能用以對抗時間的事物在我看來無非兩種,一是記憶,二是口味。
《我想和歲月談談》作者吳泰昌先生恐怕會無比贊同我的觀點。這部散文集是被譽為“中國現當代文學活化石”的吳先生浸淫中國現代文壇半個世紀以來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而題材無外乎兩大類,與文藝領域諸位名人的交游、作品批評和私人化回憶;以及作者熱衷生活細節所捕捉到的吉光片羽,大略是飲食、風景、民俗、生活習慣和親友故事。
激發成熟的散文往往不事雕琢,就像《我想和歲月談談》的篇幅大多短小精悍卻并不因為過于凝練而顯得枯燥乏味。淡極知艷無過于此。文風樸實但耐讀,遇到有共鳴處往往趣味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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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集子最初吸引我的是作者與錢鍾書先生的往來故事。作為“錢學”的忠實愛好者,我向來對錢楊二位先生的生活狀態很感興趣,縱然錢先生有“下蛋母雞”的著名文藝言論,也未能免俗。但往往每次尋找錢鍾書先生的傳記或是往來親友的回憶錄,總是覺得隔著一層不能盡興,想來與錢楊二位的淡薄人情不無關系。
但令我意外的是這本書中讓我讀到了不同的錢鍾書。首先是對“淡薄”形象的顛覆,書中寫到錢先生曾經突然寄信給吳先生問候健康的事,即使當時作者身體已無大礙:
1978年12月,我突然接到錢先生的信,信中說:‘去秋承惠過快晤,后來,聽說您身體不好,極念。我年老多病,漸漸體貼到生病的味道,不像年輕時缺乏切身境界,對朋友健康不甚關心。奉勸你注意勞逸結合,雖然是句空話,心情是鄭重的。’‘楊絳同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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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泰昌先生與錢鍾書、楊絳夫婦
有感于錢先生的真性情,以自身的健康狀況推己及人,關心到說句從前不愿說的“空話”,同時也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才子心為形役被迫“接地氣”的無奈。對于錢鍾書先生面對毀譽的態度,作者以親友的稀有視角,提供了不同于一般時候錢先生所展現形象的一面:
適度的稱贊他不僅能接受,往往還會引出他的幾分得意的微笑。據我對錢先生的粗疏了解,坦率地說,我不認為他能做到“譽不喜而毀不怒”,但至少可以說他做到了“譽不大喜而毀不甚怒”。錢鍾書能有毅力地甚或帶有某種自我抑制地去堅持這樣做,并不比他寫出《圍城》《談藝錄》等巨著容易。
從吳泰昌先生的描述里,我們方才知道錢鍾書先生所謂的“云淡風輕”并非來自本性或自然,而是一種難得的境界和修養,這是一代學問大家難度不亞于做學問的、做人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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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對于朱光潛先生的回憶也頗令我感動。作為國內文藝學和美學的泰斗,朱光潛先生致力于讓學術的爭議回歸于學術,這種氣派和風度在其代表作《西方美學史》中可見一斑。吳泰昌先生也描述了他與朱先生交流時的收獲:
他說后來讀到一篇批評文章很使他失望。這篇文章并沒有說清多少他的意見為什么不對,應該如何理解,主要的論據是說關于這個問題某個權威早就這樣那樣說過了。朱先生說,這樣方式的論爭,別人就很難再說話了。過去許多本來可以自由討論的學術問題、理論問題用這種方式批評,結果變成了政治問題。朱先生希望中青年理論家要敏銳地發現問題,敢于形成并發表自己的見解。
想來,傳說中描寫大師們的“山高水長”無過于此。
記憶是私人的,但分享寶貴的私人記憶卻是對于文化的公共性的寶貴財富。這或許是歲月留給前行者們的權利,也是留給后來人撫今追昔的寶藏。
(2023.06)
本文轉自頭條號:待月遇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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