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鏡》S7：談科幻之前，先講好了故事

《黑鏡》第七季成為了2025開年以來給我最大驚喜的一部劇，該季質量很高，沒有表現太差的單集，可以說一掃我對《黑鏡》S5、S6時的不好印象，并且有了直追S1、S2時的感覺。

我思索了一番，認為《黑鏡》S7能夠出現如此大的回升，主要是改善并做好了兩點：

一、先講好故事，再談論科幻、技術等其他東西。

網飛接手《黑鏡》系列后，慣常于塞入、塞滿各種新設定，以至于有時候完全是概念先行，搞得都喧賓奪主了，可那些點子又算不上多好，想要觀眾們買賬，肯定還是故事優先的——本季把敘事放在了第一位，科技設定始終只是輔助手段，甚至是后置的，這樣能極大保證觀感的下限，例如E2《眼中釘》，即便收尾槽點滿滿，但至少也能保證前50分鐘是OK的。

二、不再只執著于對科技、屏幕、媒介的反思和隱憂，而是去探索此類敘事更多的主題方向。

《黑鏡》系列自Channel 4時期起就定下了黑暗、荒誕、質疑的底色，到了網飛時期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回顧該劇的歷史，會發現根本沒什么談得上“正面”的故事——本季在保持這一秉性（例如E1《普通人》、E4《玩物》等）的同時，也首次進行了氣氛曖昧的、不那么冷峻的探索，例如E3《白日夢酒店》、E5《憶錄集》等，這對該劇類型來說無疑是極大的豐富，我們不禁會感嘆“原來《黑鏡》也不止是嚇人、瘆人、死人的。”

下面開始分集簡析。

E1：Common People（普通人/凡夫俗女）

災禍降臨到了一對普通夫妻身上，為了能讓妻子阿曼達再次醒來，丈夫邁克接受了河思（Rivermind）提供的新銳高科技大腦治療手段，沒想到，短暫的喜悅過后，他們的噩運才剛剛開始。

在許多人眼中，首集的沖擊非常強烈，因為它令人感到了巨大的不適。

我個人認為這是十分優秀的單集，不光通過《黑鏡》傳統探討了先進技術的兩面性，更是結合現實，展現了“市場資本”這只無形巨獸，究竟能把人異化到何種程度。

說真的，在“不把人當人”這一點上，我們一直都低估了英美社會的“傳統”，往遠了說有工業革命時期讓工人們睡在繩子上、讓四五歲的孩子鉆煙囪，往近了說也有利用民眾做藥物實驗等等，正因屢破下限的糟心事層出不窮、人文關懷的長期缺失，他們的文藝作品及日常生活中才格外強調人本主義。

再結合當下很多人每天要打兩三份零工，時不時要靠賣血補貼家用，在一堆賬單催命下稍不留心就會破產，以及訂閱制、會員制等無處不在的坑……你會發現，這集的故事雖然是虛構的，但它現實得可怕。

或者換句話說，恰恰是因為河思的技術和行徑如今難以實現，其反映出來的荒誕性和批判性才能進一步被拉滿。

它首先并始終是一項救人的技術，卻同時成了不斷層層加碼的吸血利器，看上去只要有錢，你還能獲得比普通人更好的生活體驗，可細想之下，無論是普通版還是尊享版用戶，都早已不是一個正常人了……

而在這個過程中，阿曼達和邁克，都已徹底淪為了牟利的手段和工具——無論剝削者和被剝削者是誰。

如果發現提升生活質量的增值服務是個坑，大不了捏著鼻子退出來，該維權維權、該認倒霉認倒霉，可若是維系自己性命的坑呢？對于缺錢了只能賤賣自己的普通人來說，恐怕只能做出劇中人那樣的選擇了。

E2：Bête Noire（眼中釘/黑色野獸）

學生時期曾被自己霸凌過的同學薇芮媞，突然成為了公司里的同事，這讓瑪麗婭有些無所適從，緊接著她的工作生活中不斷出現反常現象，現實被扭曲了，瑪麗婭堅信，這一切都是薇芮媞搞的鬼。

該集算是《黑鏡》第七季里我相對最無感的一集，主要是因為里面的技術太神奇了，結尾也太潦草了。

掌握著“能夠改變身體頻率、切換平行宇宙”的量子計算機的薇芮媞，說是能言出法隨的“上帝”都不為過，最后卻被瑪麗婭反殺，還把秘寶拱手相讓，荒誕到了有些無厘頭的地步。

可正如我在前文里提過的，本集好就好在前面一直都在耐心敘事，循序漸進、穩扎穩打地埋線索、解扣子，我能饒有興致得去回看是“伯尼”還是“巴尼”這些細節，無論結局如何，它都是一個有模有樣的驚悚片，之于黑鏡而言也是一回有意思的嘗試。

其實我對該集感觸最深的一點，是薇芮媞回來對瑪麗婭等人進行復仇這一行為本身——她本可以放下過去，用手握的技術去為所欲為，事實上她也早已這么做過了，包括成為宇宙女王——可她最終還是要來整死幾個老同學。

我們的著眼點當然可以放在“被霸凌經歷會影響人的一生”上面，但我覺得更值得說道的，是潛藏在人心中永遠得寸進尺的欲求不滿：無論遺憾是大是小，只要擁有足夠的能力后，人都會想方設法去把它們填上。

這份隱喻，有著十足的“黑鏡”味兒。

E3：Hotel Reverie（白日夢酒店/夢幻酒店）

一家瀕臨破產的老電影公司，一群手握新技術想一鳴驚人的年輕人，和一位想主演復古片的一線明星，他們一拍即合，準備在一個虛擬維度里重拍40年代的經典影片《夢幻酒店》……但恐怕事情不會那么順利。

大家對這一集的爭議頗大，喜歡的認為場景巧妙、情感動人，不喜歡的則認為設定老套、缺乏驚喜……

我屬于喜歡該集的人，而且我覺得許多對它的指責難以成立：技術與設定創新早已不是《黑鏡》系列的必備項了，事實上，“紐扣腦機設備”已是網飛《黑鏡》故事的標配，本季里的E5和E6也是大同小異。

只不過，許多故事會在此技術的基礎上進行衍生創作，《白日夢酒店》里就加入了AI推演、深層偽裝、面部替換等當下流行的玩意兒。

采用什么技術都只是輔料，該集真正的看點在于翻拍和重拍電影——電影大概是唯一能把創作行為前置的藝術形式，“在影視劇里面拍電影”本身就能提供許多套娃式的樂趣，而本集又引入了即時演算、AI人格覺醒等其他概念，這就使該集的觀看體驗變得非常多元且豐富。

是的，單獨揪著任意一項“創意”去看，都沒什么新鮮，可組合到一起后，它就是好看。

本集最引人深思的一處，應該是不同時空的人格在同一空間下的認知，被困在電影世界“幾個月”后，布蘭迪和多蘿西之間早已擁有了強烈的感情關系，可隨著外界的一鍵還原和深愛版多蘿西的消失，布蘭迪不得不面對恍如隔世的空虛。

這種故事說起來也不新鮮（有一集《瑞克與莫蒂》里就上演過），可由于有黑白老電影等濾鏡的加持，效果著實不錯。

另外，該集看著危險，最后也沒鬧出人命來，相反，吉米還給了布蘭迪一個彌補遺憾與思念的機會，讓多蘿西的新人格能以另一種形式繼續活下去。

明明是與《圣誕特別篇》、《卡里斯特號飛船》等單集差不多的配方，怎么《白日夢酒店》就能如此美好呢？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伊薩·雷飾演的布蘭迪略微讓人出戲了吧（哪怕是設計好的）。

E4：Plaything（玩物）

因盜竊被捕的卡梅倫被指控與上世紀90年代的一起謀殺案有關，面對警方和心理專家的詢問，古怪的卡梅倫卻談起了自己與一款電子游戲《群民》的過往，那款游戲里有一大群不斷進化的人造生命體，它們的進化還在繼續。

該集可以視為2018年年底《黑鏡》特別篇《潘達斯奈基》的精神續集，主要是因為里面再次出現了塔克游戲公司，以及威爾·保爾特飾演的游戲天才/瘋子科林。

當然，沒看過《潘達斯奈基》也不會影響大家對這集的理解，畢竟設定幾乎是全新的，故事調性也完全不同。

《潘達斯奈基》是通過眾多交互選項，來闡釋“我們是屏幕的奴隸”；而《玩物》則更多回歸到了悲觀向、批判向的老派科幻路子上，人類（又一次）輸給了自己的本性，敗在了自己的造物手上。

從這點來說，我對該集的評價與E2有些大同小異，都屬于“故事主題立意沒太多新意或樂趣，但依靠敘事稍微救了一把”的水平。

該集屬于典型的戲中戲+戲連戲模式，通過卡梅倫的反常舉動帶出他的過往，當觀眾沉浸到另一個故事時，再連本帶利回到當下時間線上，實現匯合、反轉與收尾。

至于別的，我就沒啥特別要說的了，硬要講有什么想吐槽的，可能就是主創他們對于“去中心化”長期存在的執念了。

此外，《玩物》也是《黑鏡》系列世界觀中極少接近滅世結局的單集（之前有印象的只有S4E5《金屬頭》），雖說游戲里的群民們把全人類都腦侵了，看上去是個bad ending，但如果還有后續劇情的話，我倒是有興趣看下去。

E5：Eulogy（憶錄集/悼念）

獨居的菲利普收到了前女友卡蘿的死訊，她女兒凱莉希望菲利普能提供一些母親過去的舊照片來完善葬禮上的緬懷，于是心情復雜的菲利普通過對方寄來的設備，走進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回憶。

該集是本季（乃至《黑鏡》系列）最“不黑鏡”的一集，卻成為了不少人眼中的本季最佳，我想，最關鍵的一點，便是它的情感太強烈了。

《憶錄集》中的技術沒有啥創新，頂多加入了一點實物情景再現，單純從設定上來看乏善可陳……但它罕見地去除了對于新技術的質詢和憂慮，只保留了其作為智能輔助工具的正向作用，并把重心全放在了菲利普對過往的追溯上。

不得不承認，如此處理確實提供了一流的觀看體驗，我們甚至能夠在一個相對靜止的環境里，通過角色對身邊那些線索的追憶，完成一場伴隨著虛無主義和自查自省的“心理公路片”。

在這場旅途中，無論是菲利普和卡蘿的人物形象，還是與之相伴的記憶節點轉折，都是逐層遞進的，最后也不忘通過技術細節的發現去表達遺憾與傷懷，各方面的元素都結合得很好。

此外，保羅·吉亞瑪提扎實細膩的演技也為該集添色良多，到底是有口皆碑的好演員啊，太穩了……相比之下，氣質上與本集相似的E3《白日夢酒店》差的就是這口仙氣兒。

得益于上述那些優點，縱使該集在具體情節上有些俗套，整體水準也能始終維持在一個較高的程度上，不像“黑鏡”其實就沒那么重要了。

E6：USS Callister: Into Infinity（聯邦星艦卡里斯特：深入無際）

羅伯特·戴利死了，卡里斯特的新任艦長娜內特帶領著船員們在開放的虛擬游戲世界《無限》中掙扎求生，只是名為“生存”的游戲實在太難了，為求得一片不再有玩家打擾的凈土，娜內特她們必須找回與沃頓和戴利的聯系。

本集是《黑鏡》S4E1《卡里斯特號飛船》的正統續集，如果沒看過前作的話，觀看這集確實有些困難……

我個人還是挺喜歡這集的，近乎于電影的一個半小時時長，虛擬與現實結合的多線敘事，能夠看到砸經費效果的太空戲等等，即便不去考慮作為《黑鏡》系列故事的主題與內核，單純當做一部娛樂向的片子去觀賞，它也是好看的。

當然，把這集包含的內容具體展開去看，會發現它涵蓋到的東西異常豐富，克隆人技術的道德困境、源于自我的存在主義焦慮、百聽不厭的資本控訴、人性善惡永遠難辨的模糊等等，隨便拿一個出來，都是極好的議題。

不過也得承認，這集身為原創性不足的續作，熱鬧歸熱鬧，新意是相對不足的——但這并非都是壞事，因為有些已經探討過的主題，得以有了更深一層的機會。

挑一個我印象最深的點來說吧：戴利的本性究竟如何？

如果僅從S4E1來看，他是一個窩囊、陰暗又齷齪的小人，可從本集里戴利的原初克隆人來看，他更多是一個沉迷虛擬世界、醉心創造的單純宅男，現實中戴利的糟糕表現，很大一部分是被急功近利又人品極差的沃頓逼出來的。

證據就是娜內特把外面發生的事都說出來后，克隆人戴利依然愿意考驗她、幫助她……隨后戴利想留下娜內特的復制體，又證明了他深藏著極度的自私與狂妄。

可如果娜內特沒有把實情告知，戴利是否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呢？沒有人知道答案。

人性中的光明和黑暗總是那么晦澀難明，前所未有的技術無限放大了其捉摸不定的色彩，而這樣的故事，一定不會難看。

后記：

《黑鏡》S7的長評就寫到這兒了，感謝它喚回了我久違的碼字激情。

當我對其狹義的主題不再糾結后，會發現“天地廣闊、大有可為”，按照現在《黑鏡》相對寬泛主題的選集劇模式，只要想拍就可以一直拍下去。

網飛也算借此交出了一份不錯的答卷，我已經開始期待下個月的《愛，死亡和機器人》第四季了！咱們后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