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清張《十萬分之一的偶然》：功利心與虛榮心造就的黑暗陰謀

我喜歡看推理小說，松本清張是日本推理小說社會派的創始人，被譽為與柯南道爾、阿加莎齊名的推理巨匠。

日本推理小說大致分為三大門派：

本格派被視為正統，以邏輯推理為特征，以江戶川亂步為代表。

變格派以科學幻想、變態心理、陰森恐怖、荒誕離奇為特點，以橫溝正史為代表。

社會派，著重對人物性格的刻畫，分析隱藏在犯罪背后的根源，探求社會的影響和罪犯的思想發展脈絡，揭露社會的種種弊病，以松本清張為代表。

▲ 松本清張（1909-1992）

松本清張是個奇才，1909年生于小販家庭，家境貧寒，小學畢業后就開始為衣食奔波，當過服務員、街頭小販、學徒、制圖工、賣過掃帚。

他愛看小說，自學成才，發現手里的筆可以使全家過上好日子，就辭職回家，專事寫作。

他是工作狂，活生生地把手寫壞了，無法握筆就改為口述，由速記員記錄、修改后再發表。僅以1960年為例，他的純收入為3842萬日元，納稅2500萬日元，收入和納稅均居日本作家之首。

▲ 書本封面。

極具沖擊力的得獎照片

《十萬分之一的偶然》情節并不復雜，可謂“一張照片引發的血案”。

A報在一月的晨報上公布了“年度讀者新聞攝影獎”，最高獎是《沖撞》。

這張照片好像就是在事故剛剛發生時拍攝的，從畫面上看不到有人從車中爬出來。令人震撼的是從三輛汽車上升起的火焰，可謂是烈火滔天，翻騰著直沖云霄。雖然不是彩色照片，但黑白的畫面反而強化了沖擊力，再現了車禍現場的慘烈氛圍。照片中的烈焰是雪白的，而公路兩旁的斷崖是黑色的，長長地伸延著，給照片增添了縱深感。
拍攝者的位置在公路左側的山坡上，其拍攝角度就相當于從現場五米之上向下俯瞰。正因為這樣，六輛起火損毀的汽車的位置拍得一清二楚，就像一幅車禍現場示意圖一般。真是一張令人心驚膽戰的照片。

評審委員主席、攝影家古家庫之助評論：

可以說，很少有攝影作品能像這張照片一樣，將照相機逼真的表現力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表現交通事故的照片，一般都是在事故發生過后較長時間才趕到現場拍攝的。因此，所拍攝到的對象也往往是殘破的車輛、在現場取證的警察以及在遠處圍觀的群眾。
但這張照片卻大不相同，簡直就像在事故發生的那一瞬間拍下的。熊熊火光之中看不到一個人影的原因也正在于此，整個畫面洋溢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氛圍。

獲獎者山鹿恭介說，他本來是想從高處拍到沼津市的萬家燈火，沒想到突然聽到驚天動地的巨響，看到高速公路騰起的沖天大火，于是他拿起相機一個勁地按動快門……

連環撞車的慘劇造成六人死亡，三人重傷，三車焚毀，三車報銷。

事故經過是這樣的：

晚上十一點，一輛時速120公里的十二噸鋁板廂式貨車莫名其妙踩了急剎，同時猛打方向盤，結果橫翻在路面上；駕駛員、副駕駛都死了，無法得知他們為什么要緊急停車。

緊隨其后的兩輛轎車與之連環碰撞并引發大火，轎車司機和他的妻子，以及另一輛車的山內明子死亡。

跟在轎車之后的一輛客貨兩用車也起火燃燒，司機米津英吉死亡，同車的弟弟米津安吉重傷。

跟在客貨兩用車后面的一輛小型卡車閃避不及，還是撞上了前面的車。該卡車還沖過了中央隔離帶，闖入對面路面，與一輛轎車相撞，造成兩輛車都嚴重損壞。卡車司機、轎車司機都重傷。

警方調查找不到線索。

運輸公司說鋁板廂式貨車司機是老手，每周都在那條高速公路跑上兩個通宵，路況很熟，而且白天睡足，晚上十一點根本不會打瞌睡。

幸存者米津安吉回憶，在追尾撞擊的瞬間，他看到前方有一閃一閃連續發光的紅光，但很快消失。警方調查時斷定他是意識朦朧產生的幻覺，沒有引起注意。

攝影獎結果公布之后，異議隨之而來。

有讀者說不應該把出自業余攝影愛好者之手、慘不忍睹的照片作為參賽作品。

報社回應，報社攝影師人數有限，發生事故去到現場已經為時已晚，因此報社才廣泛征集新聞照片，期待反映“決定性瞬間”的作品。而《沖撞》得益于“十萬分之一的偶然”，具有非凡的寫實感和臨場感。

“偶然”出自“巧思”

看到這，你不難推斷，這張照片不是“及時把握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而是拍攝者山鹿恭介出于功利心和虛榮心，人為制造危險，達到拍攝目的。

社會派推理小說不在于制造迷霧、層層解密，你知道結果，但你還是會追下去。

車禍死者之一山內明子去靜岡的鄉下探望生病的姑媽，因為轉車不方便，所以她才自己開車，沒想到飛來橫禍，死時才23歲，而且就在預定舉行婚禮兩周前死于非命——沼井正平本來打算和山內明子十月在東京舉行婚禮。

沼井正平悲痛欲絕，他和山內明子的姐姐山內美代子一起去現場拜祭，對事故原因產生了一絲懷疑。

沼井正平開始搜線索、找真相，他用不同的名字、身份去調查事故原因。

沼井正平得知山鹿恭介以前是“湘南光影會”的成員，兩年前退出了。

西田是“湘南光影會”的頭頭，他說山鹿恭介是個只顧自己的功利主義者，攝影技術并不高明，又不屑于拍沙龍照片，但是現實中能拍到異乎尋常的題材非常有限。

西田覺得山鹿恭介的得獎感言自相矛盾。山鹿恭介說為了拍夜景而偶然拍到《沖撞》，但他平時深惡痛絕拍這類照片，怎么可能在那一帶溜達？感覺好像他很有耐心守在那里，等待車禍發生，從而拍出震撼照片……

沼井正平去實地查看，證實了山鹿恭介撒謊。

如果是從高坡上往南走下來的話，則無論走哪條路，“沼津的夜景”都同樣會沉降到視野以下。通過實地勘察一下子就戳穿了他的謊言。

沼井正平抽絲剝繭，還原了山鹿恭介的作案手法。

“可即便這樣……”恭介從干澀的喉嚨里用力擠出聲音來，“即便這樣，一切也都是你的推測，沒有任何證據，什么物證都沒有。說我利用奇妙的閃光燈裝置造成重大車禍，只不過是您的想象，并沒有任何證據。”

沒有證據，不代表沒有懲罰。

沼井正平殺掉了山鹿恭介，又設法殺掉古家庫之助，兩人都“意外”為了拍攝從高處失足摔死。

“古家先生，”沼井面對已經昏頭昏腦的攝影大家，傷感地說道，“教唆一心想成為新聞攝影家的山鹿恭介拍攝造假照片的就是你。是你挑動了山鹿的功利心。
你是最具權威的A報社新聞照片的評委會主任，你為此而感到驕傲。征集不到好作品，你也丟面子。A報社也可能會撤掉你評委會主任的職務，換上別人。這樣，在攝影界你就會顏面掃地，喪失所有的勢力。你那時就擔心這個。
和山鹿恭介的功利心一樣，你也有著強烈的虛榮心。就是這種功名心和虛榮心的結合，才導致了那起慘烈的車禍……”

墮入惡魔之道

命運無常，充滿偶然。這場車禍看似不解之謎、上天捉弄，原來是墮入惡魔之道的人為詭計、精心計算。

“十萬分之一的偶然”不是業余攝影師的超常發揮、超級運氣，而是人心險惡、急功近利。也因為一個偶然機會，讓沼井正平發現事故破綻，對這個離奇事件產生一絲絲懷疑，從而走上報復之路。

所謂意外，原是人為。越是荒誕離奇的事件，背后越是隱藏精心設計的黑暗陰謀。

松本清張說過：“文學應是揭發的文學”，“與其追求文字的雕琢，還不如寫真實”。

“我認為探討犯罪動機和塑造人物是相輔相成的。當一個人被逼得走投無路時，此刻的心理狀態就形成了犯罪動機。但是，過去總把犯罪動機千篇一律歸結為個人原因，比如為了流連紙醉金迷去圖財害命，或出于庸俗不堪的艷事而殺人，庶幾乎成為一種公式，沒有特殊性。對此，我是不滿意的。我認為，除了動機，還應當加上社會性，這樣，推理小說的路子就寬闊多了。”（松本清張）

為此，松本清張向著更貼近社會現實的推理小說轉型，寫政治，寫歷史，寫黑暗丑惡，入木三分地剖析社會，讓你窺見人性的千姿百態。人性永遠都寫不完、寫不盡，不是么？

（本文文字原創。本文圖片來源于網絡，圖片版權歸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