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報丨《方地山傳》探討閔爾昌的鄉邦文化與人格魅力

劉波《藝以載道》

開欄語：濂溪先生曰：“文以載道。”“文”者，手段也；“道”者，目的也，所重唯一“道”字。中華文明綿延不絕，留下了大量的藝術珍品。歷代先賢或壯懷激烈，或遠寄孤懷，或偶發逸致，或逃禪藝苑。由此看來，書畫早已成為中國人文化自信的重要載體。其背后的故事有很多，由誰來講，如何講好，講給誰聽，值得思考。無論俯拾即是還是吉光片羽，都承載著中國精神、中國氣派和中國意蘊。即日起，美育版開辟《藝以載道》專欄，陸續刊登講述者聚焦書畫藝術與中華文明的精神共生關系，從而挖掘出的那些能夠觸動靈魂、引發共鳴的作品和故事，以饗讀者。

民國時期，有這樣一副門聯吸引眾人駐足觀看，即“如此江山，多少豪杰”，萬般感慨盡在這八個字里，其意蘊博大沉雄，充滿壯志豪情。此聯的作者正是名震南北的“聯圣”方地山。方地山其人其事，深深根植于揚州這片文化沃土。“揚州二方”——方地山和其弟方爾咸，與同時代的學人閔爾昌等人交游酬唱，共同譜寫出近代揚州鄉邦文化最璀璨奪目的篇章。

然而，歲月消磨，像方地山這樣曾在民初文壇掀起波瀾的風云人物，其生平事跡的原始史料歷經百年滄桑，竟如秋葉飄零。正因如此，當一份由與方地山淵源深厚的同鄉學人閔爾昌親筆撰述并經當代學術大家卞孝萱先生鄭重手抄的《方地山傳》手稿出現時，其意義之大，可謂無與倫比。手稿雖篇幅精練，卻如一幅生動的文人畫卷，向我們展示了方地山的家學淵源、師友交游、才華愛好等重要信息。通過這份珍貴的文獻，我們得以窺見鄉邦文化如何塑造其精神根基，人物關系如何深刻影響其命運軌跡，以及他在時代洪流中如何綻放出非凡的文學成就與人格魅力。

《方地山傳》

家學淵源與文脈傳承深刻影響著方地山。其祖父方長淦（諸生、候選郎中）、父親方霈森（舉人、大挑教諭）奠定了詩書傳家的家風。方地山自幼穎慧勤學，十五歲便與方爾咸一同考中秀才，名震鄉里。這份早慧與深厚的家學根基，成為其日后成就的起點。

清代揚州學派興起，以汪中、焦循、阮元等為代表，倡導“通經致用”，學問與事功并重，考據精審，關懷現實。手稿明言“君早年服膺汪、阮”，汪中和阮元乃清代揚州學派與駢文復興的巨擘，其理論體現出揚州學術文化中深淳溫厚的審美取向及經世致用的精神內核。方地山對此服膺，并認為其學術底色深受揚州地域文化的熏陶。這種淵雅醇正的文風追求，可謂方地山文學成就的重要基礎。

方地山以“聯圣”之美譽彪炳史冊，《方地山傳》中提到：“（他）最擅長聯語，雅言俗諺，情文相生，矢口而成，見者驚服。”他將文雅的語言和通俗的諺語相結合，感情與文采相得益彰，脫口而出之句，令聞者驚嘆佩服。無論在袁氏幕府中的高層交往，還是在天津文人圈中的“稠人廣坐，辯論縱橫”，都是其聯語創作、即興揮灑并贏得驚嘆的舞臺。1934年，張大千出國，友人為他餞行，方地山即席作了兩副嵌名聯贈他，其中一副為“八大到今真不死，半千而后又何人”，上下聯的第二字嵌其名，此稱燕頷格，下聯的“半千”是明末清初畫家龔賢的字，如此盛贊，妙趣橫生，貼合身份，張大千自然很受用，也足見方地山制聯之高超。

方地山書法

閔爾昌手稿中描繪方地山“喜聚書，嗜博覽，名槧舊鈔，高價購求，曾不少吝”，收藏有唐人寫經、宋本《輿地廣記》、明清書畫等，尤以古代泉幣之精品為珍，甚至“累累貫串，終日佩帶不離其身”。這些收藏不僅是方地山財富和學養的體現，而且是其文人身份的重要組成部分。

方地山的書法為時所重，直到今天亦顯卓然。其書以文人意趣為核心，受清代碑學影響，融入了漢魏碑刻的樸拙厚重，形成碑帖交融的風格。他尤以行書見長，用筆舒展，結體疏朗，章法自然生動，整體風格挺峭，人謂之“有山林之氣”。通過他的書法，可知其瀟灑磊落、不拘小節。

卞孝萱先生作為唐史學大家，專通結合，文史兼治，《元稹年譜》《劉禹錫叢考》等著作堪稱典范。不僅如此，他還重視桑梓文脈，對方地山、方爾咸兄弟及揚州地方文化投入了深厚的學術關懷，這種研究使得揚州文化的精神圖譜因對方地山等具體人物的生動描摹而更加清晰可見。閔爾昌所作《方地山傳》本身就是一部融合歷史價值和情感溫度的文獻。作為方地山的同鄉摯友與畢生知交，閔爾昌的記述具有高度的親歷性和權威性，尤為珍貴的是其中飽含的個人情感超越了冰冷的史料羅列，為方地山的形象注入了血肉與溫度，使其人格特質躍然紙上。這份手稿既是對方地山個人的忠實記錄，亦是揚州鄉邦文化圈層中一段深厚情誼的見證。方地山的故事不僅屬于揚州，而且他以其獨特的文采與品格，成為文化星空中一顆璀璨的星辰。

作者簡介：王英姿，2002年生于山東濟南，2024年本科畢業于四川美術學院書法與篆刻專業，同年考入中國藝術研究院攻讀碩士研究生，師從劉波教授。

編輯：于永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