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廠長趙德發(fā)把我去年56萬的年終獎,變成了今年的2萬。
我拿著那張輕飄飄的工資卡去他辦公室時,他正用一把小銀勺,慢條斯理地往他的名貴普洱里加枸杞。
我把卡放在他桌上,說:
“趙廠長,這兩萬塊,不夠買‘赫克勒斯七號’上的一根保險絲。”
他頭都沒抬,吹了吹茶沫,淡淡地回我一句: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顧建,廠子不缺你一個,別把自己當成救世主。”
我點了點頭,收回卡,轉(zhuǎn)身就走。
從那天起,我不再是那個手機24小時開機、隨叫隨到的維修工,我成了廠里打卡最準時的人。
果然,一周后,那臺德國老祖宗徹底趴窩了。
趙德發(fā)急得滿嘴起泡,最終咬牙拍板,花了98萬從外面請“神仙”救火。
專家來的那天,他特意把我叫到現(xiàn)場,想讓我當著全廠人的面,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專家”。
只是,當他滿臉堆笑地迎上去時,他臉上的表情,比那臺壞掉的機器還要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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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年冬天,雪下得像鹽,一把一把往下撒,要把大地腌透。
廠里的德國機器“赫克勒斯七號”停了,就在年三十的晚上。
那臺機器是廠里的心肝,它一停,整個廠子就跟死了一樣,一點動靜都沒了。
那時候還是劉廠長,他跑到我宿舍,門敲得像要債。
我打開門,劉廠長一張臉凍得發(fā)紫,他說:“顧建,救命。”
我什么也沒說,套上那件沾滿油污的棉襖就跟他走了。
車間里比外面還冷,巨大的機器趴在那里,像一頭死了的鐵獸。
幾個技術(shù)員圍著它,臉上的表情跟奔喪差不多。
我走過去,摸了摸機殼,冰涼。
我沒問他們做了什么,問了也白問。我讓他們都出去,把我的工具箱拿來。
我在那頭鐵獸身邊待了三十六個小時。
第一天,我只是聽。我把耳朵貼在不同的地方,聽里面細微的聲音。
機器不會說話,但它會響。
響得對,它就活著。響得不對,它就病了。
我聽了一天,大概知道是哪里不對了。
第二天,我開始動手。那本德語說明書被我翻得卷了邊,每一個零件的脾氣我都熟悉。
我換了一個軸承,校準了一個只有頭發(fā)絲粗細的傳感器。
年三十的餃子沒吃上,初一的鞭炮聲我是在機器的轟鳴聲里聽到的。
機器重新轉(zhuǎn)起來的時候,劉廠長抱著我,眼淚都下來了。他說:
“顧建,你就是廠里的寶貝。”
年后,他給了我一個信封,里面是56萬。他說:
“這是你應(yīng)得的,你給廠里掙回來的,比這個多得多。”我拿著錢,心里很平靜。我覺得我不是為了錢,我就是喜歡聽機器的聲音。那聲音順暢了,我心里就舒坦。
今年,劉廠長退休了。新來了個廠長,叫趙德發(fā)。
他以前是搞銷售的,頭發(fā)抹得油光锃亮,一張嘴好像永遠停不下來。
開會的時候,他說的詞我大多聽不懂,什么“降本增效”,什么“優(yōu)化管理”,什么“打破大鍋飯”。
我坐在角落里,聽著這些詞從他嘴里飛出來,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
然后就到了發(fā)年終獎那天。
趙德發(fā)站在臺上,唾沫星子橫飛,講他的功績。
他說,今年我們廠實現(xiàn)了偉大的變革,杜絕了特殊化,實現(xiàn)了平均主義,每一個崗位上的同志,都拿到了應(yīng)得的回報。
他念名單,念到我的時候,聲音特別響亮:“顧建,兩萬。”
全場安靜了一下,然后又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我坐在那里,沒動。兩萬,跟掃地的大媽一個數(shù)。
我旁邊的徒弟小馬,臉漲得通紅,想站起來說什么,被我按住了。
我看著臺上的趙德發(fā),他正用一種勝利的眼神看著我,好像在說:看,離了你,地球照樣轉(zhuǎn)。
會后,我去了他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很大,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人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坐在大大的老板椅里,正泡著茶。
“趙廠長,”我開口。
他抬起眼皮,笑了笑,說:“是顧建啊,有事?”
我說:“關(guān)于年終獎的事……”
“哦,這個啊,”他打斷我,拿起茶杯吹了吹,“是按新規(guī)定辦的,為了公平嘛。你有什么意見?”
“去年的數(shù)不是這個。”我說。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顧建啊,我知道你是技術(shù)骨干,但廠子是個集體。不能因為你一個人,就破壞了集體的公平。年輕人,眼光要放長遠一點,不要老是盯著錢。”
我看著他油光锃亮的臉,和他面前那套紫砂茶具,突然覺得沒什么好說的了。我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然后我轉(zhuǎn)身就走。他大概以為我服了,在我身后高聲說:“這就對了嘛!好好干,廠子不會虧待你的!”
我走出辦公樓,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口袋里那張剛領(lǐng)的工資卡,揣著兩萬塊錢,輕得像一片葉子。
我心里那股熱乎氣,也跟著這片葉子,一起被風吹走了。
從那天起,我決定,我也要按“新規(guī)定”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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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我八點整打卡進了廠。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以前我總是七點半就到,先去車間轉(zhuǎn)一圈,聽聽那些進口設(shè)備的聲音。
我覺得它們就像我的孩子,每天不見一面,心里就不踏實。
現(xiàn)在,我直接走進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有個燒水的電爐子,我?guī)Я藗€搪瓷缸子,給自己泡了杯濃茶。
茶葉是昨天在街邊小店買的,很便宜,喝到嘴里一股苦澀的味。
小馬跟了進來,一臉的憤憤不平。
“師傅,”他把門關(guān)上,小聲說,“這趙德發(fā)也太不是東西了!您去年救了廠子,他就給您兩萬?這不是欺負人嗎?”
我端著缸子,吹了吹上面的熱氣,說:“別亂說。趙廠長說得對,要講集體,講公平。”
“這叫什么公平!”小馬急了,“那幫辦公室里天天喝茶看報紙的,也拿兩萬!咱們呢?您呢?您配嗎?”
“我怎么不配?”我看著他,平靜地說,“我現(xiàn)在也是喝茶的人了。”
小馬愣住了,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喝了口茶,對他說:“以后你就知道了。做好自己分內(nèi)的事,八小時之內(nèi),對得起工資就行。別的事,少管。”
從那天起,我成了廠里最準時的人。早上八點上班,下午五點下班。下班鈴一響,我第一個走出廠門。
上班時間,我就坐在我的工位上,翻看一些舊的機修雜志,或者就對著窗外發(fā)呆。
那些國產(chǎn)的小機器,如果壞了,報到我這里,我就慢悠悠地過去,該換零件換零件,該上油上油,不出錯,但也不快。
至于那幾臺金貴的進口設(shè)備,特別是“赫克勒斯七號”,我再也沒主動去看過一眼。
它們就在那里轟鳴著,聲音傳到我耳朵里,我只當是風聲。
過了大概半個月,問題來了。一臺日本進口的“三井”精密檢測儀出了毛病,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一直在跳,像得了癲癇。
這東西負責出廠產(chǎn)品的最終質(zhì)檢,它一出問題,一整條線都得停下來。
車間主任急得滿頭大汗,跑來找我。
“顧師傅,顧師傅!快去看看吧,那小日本的玩意兒又不聽話了!”
我放下手里的雜志,慢悠悠地站起來,說:“老周,別急。按流程走。”
“什么流程?”老周愣了。
“打報告,”我說,“這臺設(shè)備是進口的,維修需要特殊授權(quán)和維修津貼。你寫個申請,讓趙廠長簽字。他批了,我就去。”
擱在以前,這種小毛病我過去瞅一眼,動個電位器,半小時就解決了。
但現(xiàn)在,我是按規(guī)矩辦事的人。
老周沒辦法,只好跑去找趙德發(fā)。我回到座位上,繼續(xù)喝我的茶。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老周黑著臉回來了。他說:
“趙廠長說,這點小事還要什么津貼?廠里養(yǎng)著你們技術(shù)科是干什么的?他讓小王去修。”
小王是技術(shù)科另一個師傅,修國產(chǎn)設(shè)備是把好手,但對這種精密的進口貨,他心里發(fā)怵。他拿著工具箱,在機器前面搗鼓了一下午,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不跳了,直接黑屏了。
趙德發(fā)這下有點掛不住了,親自跑到車間來。
他圍著機器轉(zhuǎn)了兩圈,皺著眉頭,像個大領(lǐng)導在視察。
他看見我坐在不遠處喝茶,就把我叫了過去。
“顧建,”他板著臉說,“你怎么不去修?”
我站起來,回答說:“趙廠長,我申請了維修津貼,您沒批。我沒有授權(quán)。”
他鼻子差點氣歪了,指著我說:“你……你這是什么工作態(tài)度?你是在要挾廠子嗎?”
“我沒有,”我平靜地說,“我只是在遵守您的規(guī)定。您說要講規(guī)矩,不能搞特殊化。我現(xiàn)在就是在講規(guī)矩。”
趙德發(fā)的臉憋成了豬肝色。他大概沒想過,他自己說的話,會被我這樣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他憋了半天,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好,好!不用你!我就不信,一個破機器,離了你還修不好了!”
說完,他讓小王繼續(xù)修。
結(jié)果,小王不知道碰了哪里,只聽見“啪”的一聲,機器里冒出了一股青煙,帶著一股燒焦的糊味。這下徹底完蛋了。
那臺檢測儀,直接報廢了。因為沒有及時質(zhì)檢,一批價值幾十萬的產(chǎn)品全部成了次品。
趙德發(fā)在全廠大會上發(fā)了雷霆,不點名地批評有些人“技術(shù)上有點本事,就翹尾巴,沒有大局觀,沒有責任心”。
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我。我還是坐在角落里,面無表情。
小馬在我旁邊氣得渾身發(fā)抖。我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安靜。
我心里什么感覺都沒有。就像看著一場跟自己無關(guān)的鬧劇。
我覺得趙德發(fā)就像一個想用扳手去修手表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力氣有多大,也不知道手里的東西有多金貴。
他只會用一個字: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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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臺日本檢測儀報廢后,廠里花大價錢又買了一臺新的。
趙德發(fā)在交接儀式上,特意請了市里的領(lǐng)導來剪彩,搞得好像是什么天大的功績。
他在臺上說,這標志著我們廠淘汰落后產(chǎn)能、擁抱新技術(shù)的決心。
我聽了,就想笑。
那臺舊的,要不是他瞎指揮,根本就不會壞。
這件事之后,廠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就變了。有的人覺得我做得對,就該這么治治趙德發(fā)。有的人覺得我太絕了,為了點錢,眼睜睜看著廠子受損失。還有的人,就是趙德發(fā)那邊的,天天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說我沒有集體榮譽感。
我不在乎。我還是每天八點上班,五點下班。
上班的時候,除了處理那些報上來的小毛病,我開始研究起了別的東西。
我托人從外面買了很多關(guān)于公司法和勞動合同法的書。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啃,就像當初啃那本德語說明書一樣。
小馬看不懂我在干什么。他有一次忍不住問我:
“師傅,您看這些干嘛?咱們是修機器的,又不是當律師。”
我把書翻過一頁,說:“修機器,得懂機器的規(guī)矩。在廠里待著,就得懂人的規(guī)矩。”
小馬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像廠里那條慢悠悠的傳送帶。夏天來了,車間里熱得像個蒸籠。那些機器,特別是“赫克勒斯七號”,在這種天氣下最容易出問題。它的散熱系統(tǒng)非常精密,對環(huán)境溫度要求很高。以前每到夏天,我都會提前給它做一次全面的保養(yǎng),清洗冷卻管路,更換冷卻液。
今年,我沒動。沒有人給我下指令,也沒有人給我批津貼。
我就看著它每天在那里轟隆隆地轉(zhuǎn),像一頭被拴在火堆旁邊的牛,喘著粗氣。
我心里清楚,它快撐不住了。但我什么也沒說。
趙德發(fā)不是說離了誰地球都照樣轉(zhuǎn)嗎?我倒想看看,這地球怎么個轉(zhuǎn)法。
終于,在一個最熱的下午,預感應(yīng)驗了。
我正坐在休息室里,窗戶開著,外面的知了叫得人心煩。
突然,一聲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劃破了整個廠區(qū)的寧靜。
那聲音我太熟悉了,是“赫克勒斯七號”的最高級別故障警報。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抖了一下,茶水灑了出來,燙在手背上。
我沒管,只是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我看見車間那邊,人開始亂糟糟地跑動起來。
小馬連滾帶爬地沖進休息室,臉都白了。“師傅!‘赫克勒斯’停了!徹底停了!”
我“嗯”了一聲,又坐了回去。
“師傅!您快去看看啊!”小馬急得快哭了,“全廠的生產(chǎn)線都停了!這回是真的出大事了!”
“急什么,”我說,“有趙廠長在呢。”
過了不到十分鐘,車間主任老周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跑來的,是被人攙著走過來的,腿都軟了。
他一進門就抓住我的胳膊,嘴唇哆嗦著:
“顧建……不,顧師傅……顧大爺……求求您了,去看看吧……屏幕上全是紅的,一長串德國字,誰也看不懂……”
我把他的手拿開,說:“老周,還是老規(guī)矩,打報告。”
“打了!我簽了字就給趙廠長送過去了!”老周帶著哭腔說,“可是……可是這回不一樣啊!這機器停一天,損失上百萬!咱們跟歐洲那個大客戶的合同,馬上就要交貨了,要是違約,廠子賠不起啊!”
我沒說話。我當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那份合同是劉廠長在的時候簽下來的,是廠子未來三年的命脈。如果黃了,這個廠可能就真的要完了。
我心里也不是沒有波瀾。
畢竟,我在這里干了十幾年,看著這個廠從小變大。那些機器,就像我親手拉扯大的孩子。現(xiàn)在孩子病得要死了,我心里能好受嗎?
但一想到趙德發(fā)那張臉,想到他說的那些話,我心里的那點不忍,就又硬了起來。
我對他和老周說:“等趙廠長的批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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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趙德發(fā)沒有批示。他自己先跑到了車間。
我沒有動,但我能想象出車間里的情景。趙德發(fā)圍著那臺死寂的鐵獸,像一只熱鍋上的螞蟻。他先是把所有技術(shù)員都罵了一遍,罵他們是飯桶,關(guān)鍵時刻一個頂用的都沒有。然后他開始打電話,打給他那些在酒桌上認識的“朋友”,問他們認不認識能修德國機器的專家。
一個下午過去了,什么用都沒有。那些所謂的“朋友”,要么就是吹牛,要么就是獅子大開口,說要先付幾十萬的出場費,還不保證能修好。
天黑的時候,趙德發(fā)終于撐不住了,讓人來叫我。
這次我去了他的辦公室。他辦公室里煙霧繚繞,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他看到我,第一次沒有坐在他的大班椅上,而是站了起來,甚至給我拉了張椅子。
“顧建,”他的聲音有點啞,“坐。”
我沒坐,就站在那里。
他搓著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顧建啊……你看,這事鬧的……我知道,之前那個年終獎的事,是我不對,是我考慮不周。我給你道歉。”
我看著他,沒說話。
“這樣,”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只要你能把機器修好,我馬上給你補上那筆錢!不,我給你60萬!比去年還多!怎么樣?”
我搖了搖頭。
他愣住了:“嫌少?70萬!不能再多了!顧建,做人不能太貪心!”
我說:“趙廠長,這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么事?”他急了,“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按規(guī)矩辦事。”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技術(shù)員,我的職責范圍不包括維修這么重大的故障。除非有正式的、符合流程的指令。”
“我他媽現(xiàn)在就給你下指令!”他終于露出了本相,吼了起來。
“口頭指令不行。”我說,“必須是書面文件,并且,要明確維修的責任和豁免條款。這臺機器之前被其他人動過,現(xiàn)在出了什么問題,我不知道。如果我修了,出了更大的問題,這個責任誰來負?”
趙德發(fā)被我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死死地瞪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大概從來沒想過,一個他眼里的“臭工人”,會跟他講這些條條框框。
我們兩個就這么對峙著。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氣聲。
過了很久,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他說:“你……你這是在逼我。”
我說:“是你在逼這個廠。”
他揮了揮手,有氣無力地說:“你走吧……你走吧。”
我轉(zhuǎn)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我知道,我跟他之間,已經(jīng)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他要么低頭,要么就只能另找出路。
第二天,趙德發(fā)沒有再來找我。他好像從我的頑固中,看到了另一條“路”。
他在全廠緊急召開的大會上,用一種悲憤交加的語氣宣布了一個決定。
他說:“同志們!我們廠現(xiàn)在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我們的核心設(shè)備,遭到了……停擺。但是,在困難面前,我們絕不低頭!有些人,仗著自己有點技術(shù),就想拿捏工廠,坐地起價,毫無大局觀和奉獻精神!對于這種人,我們絕不妥協(xié)!”
他停頓了一下,掃視著臺下,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臉上刮過。
然后他提高了聲音,宣布道:“我已經(jīng)向集團申請了緊急預案!我們不要這種沒有責任心的‘土專家’!我們要請,就請真正的專家!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德國方面,他們會派最頂級的工程師團隊過來!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zhuǎn)!我們工廠,也絕不會被任何人卡住脖子!”
臺下響起了一片議論聲。很多人都向我投來復雜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災(zāi)樂禍,也有鄙夷。
我還是面無表情。請德國專家?我比誰都清楚,那意味著什么。那臺“赫克勒斯七號”,它的原廠維修報價,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
我只是覺得,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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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趙德發(fā)說要請德國專家,不是說著玩的。他真的豁出去了。
他把自己關(guān)在辦公室里打了兩天電話,據(jù)說嗓子都喊啞了。他沒聯(lián)系德國原廠,因為他知道那個價格集團肯定不會批。他通過各種關(guān)系,找到了國內(nèi)一家號稱是德國技術(shù)授權(quán)的代理公司,叫什么“遠見精密技術(shù)咨詢”。
小馬偷偷跑來告訴我,說趙德發(fā)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跟集團那邊撒了謊。他沒說是日常保養(yǎng)不當和自己瞎指揮導致的故障,而是夸大了故障的嚴重性和罕見性,說這是設(shè)備本身的設(shè)計缺陷,需要原廠級別的專家才能解決。
“他申請了多少錢?”我問小馬。
小馬伸出一個巴掌,然后又比了四根手指,最后又加了三根。他壓低聲音,說:“九……九十八萬!”
我心里沒什么波瀾。這個數(shù)字,在我的預料之中。請外面的“神仙”來救火,花的錢從來都不是錢,是面子,是責任。趙德發(fā)這是在用廠子的錢,買他自己的免責聲明。
“師傅,這幫人能修好嗎?”小馬擔心地問,“我聽說這種代理公司,很多都是騙子,掛羊頭賣狗肉的。”
我喝了口茶,說:“不知道。等著看吧。”
九十八萬,這個數(shù)字像長了翅膀,一天之內(nèi)就飛遍了工廠的每個角落。工人們干活的時候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趙廠長真有魄力,舍得下血本。有人說,九十八萬啊,夠給全廠每個工人發(fā)一萬多年終獎了。還有人說,這九十八萬要是能修好也就算了,要是修不好,那樂子可就大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們總會有意無意地瞟我一眼。在他們看來,我這個只值兩萬年終獎的“土專家”,現(xiàn)在成了這場九十八萬大戲里,一個尷尬又可笑的配角。
趙德發(fā)好像很享受這種感覺。他走路的姿態(tài)又恢復了往日的昂首挺胸。他故意從我面前走過好幾次,每次都用眼角的余光瞥我,那神情里帶著一種“你等著瞧”的得意。他似乎急于向全廠證明,他當初克扣我的年終獎是多么的明智,因為他能用錢找到比我“高級”得多的人。
專家要來的那天,廠里搞得像過節(jié)一樣。行政上的人一大早就把廠區(qū)主干道打掃得干干凈凈,還掛上了“熱烈歡迎德國技術(shù)專家蒞臨指導”的橫幅。那紅色的橫幅,在灰撲撲的廠房之間,顯得特別刺眼。
趙德發(fā)特意讓老周來通知我,說:“趙廠長說了,讓技術(shù)科所有人都到現(xiàn)場,好好學習一下人家國際先進的維修技術(shù)和工作精神。”
老周傳話的時候,一臉的同情和無奈。
我點點頭,說:“好。”
我當然要去。這么精彩的戲,怎么能不到場呢?
下午兩點,約定的時間到了。趙德發(fā)帶著廠里一眾領(lǐng)導,像迎親的隊伍一樣,早早地等在了廠門口。技術(shù)科的人,包括我,被安排站在隊伍的后面。趙德發(fā)還特意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和我之間的差距。
我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上面還有幾塊洗不掉的油漬。我混在人群里,雙手插在口袋里,面無表情地看著遠方。小馬站在我旁邊,緊張得手心都是汗。他小聲說:“師傅,我怎么感覺這么憋屈呢。”
我沒理他,只是看著遠處那個路口。
終于,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wù)車緩緩地駛了過來,停在了廠門口。車牌是市里的,很普通。
但趙德發(fā)已經(jīng)等不及了。他臉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綻放的菊花,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lǐng)帶,邁著小碎步就迎了上去。他親自跑到車門邊,彎下腰,用一種近乎謙卑的姿態(tài),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全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扇被拉開的車門上。大家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那價值九十八萬的“德國專家”,到底長什么樣。我也看著,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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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車門打開了。
先從車里伸出來的是一只高跟鞋,黑色的,鞋跟又細又亮,像一把錐子,穩(wěn)穩(wěn)地扎在了水泥地上。然后,一個女人從車里走了出來。她大約三十歲左右,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職業(yè)套裝,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利落的發(fā)髻。她臉上沒什么表情,戴著一副很薄的藍牙耳機,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她的眼神很銳利,像兩把手術(shù)刀,只是淡淡地掃視了一下現(xiàn)場烏泱泱的人群。
沒有金發(fā)碧眼,沒有大鼻子,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女人。
趙德發(fā)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大概是準備了一肚子德語的“你好”和“歡迎”,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完全用不上。但他反應(yīng)很快,臉上的僵硬只持續(xù)了一秒鐘,就立刻轉(zhuǎn)換成了更加熱情的笑容。他伸出雙手,想去和那個女人握手。
“您好,您好!歡迎,歡迎!我是這個廠的廠長趙德發(fā)。您就是‘遠見精密’的專家團隊代表吧?一路辛苦了!”他的腰彎得更低了。
然而,那個女人完全沒有要跟他握手的意思。她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她只是抬起手,對著藍牙耳機輕輕說了一句:“目標地點已確認,現(xiàn)場環(huán)境符合合同要求。”
說完,她的目光開始在人群中搜索。那目光越過了站在最前面的趙德發(fā)和一眾廠領(lǐng)導,越過了那些伸長脖子的車間主任和行政干部,像一把精準的探照燈,在后面那群穿著藍色工裝的技術(shù)員里來回掃視。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大家都在竊竊私語。
“怎么回事?這專家怎么是個女的?”
“德國專家呢?不是說德國人嗎?”
“這女的好大的架子,連廠長都不理。”
趙德發(fā)伸在半空中的手,顯得無比尷尬。他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掛不住了,紅一陣白一陣。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迷惑不解的時候,那個女人的目光,最終鎖定了一個點。在全廠員工驚愕的目光中,她踩著高跟鞋,發(fā)出“噠、噠、噠”清脆而有力的聲響,徑直穿過人群,分開了前面那些發(fā)愣的領(lǐng)導干部,來到了我的面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的身影,從趙德發(fā)身上,轉(zhuǎn)移到了我身上。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好奇,變成了巨大的震驚和不解。
小馬在我旁邊,已經(jīng)驚得張大了嘴巴,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個女人在我面前站定,我們之間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我們這里常年彌漫的機油味格格不入。她看了我一眼,隨后的一個動作令眾人傻眼,廠長更是站都站不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