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收入群體，如何養老？

上面這張照片，是我昨天在深圳拍的。

廁所門口，一個關張已久的裁縫鋪。

正值寒假，我本打算帶女兒經香港飛泰國，陪她上winter camp。忽又想到，不妨借機強化一下她對大灣區這一泛地理概念的理解和認識。

于是，我們提前一天飛往深圳福田，以便于第二天從落馬洲搭乘東鐵線赴港——是的，當她聽到可以坐地鐵去香港時，這個骨子里還是北方人的女孩兒流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這個當爹的內心OS是：

「呵呵，你等著吧，我不僅要讓你體會地鐵去香港，我還要讓看到烏秧烏秧的同齡人跨城去上學。以后，請不要再和我抱怨校車堵車了。」

在她的記憶里，從深圳去香港很遠，所以必須乘坐一輛黑色面包車。

我說，那車叫阿爾法，而且很貴很貴，我平時是不會坐的，只是那次要錄視頻，我需要裝得體面一些，所以才忍痛租了一輛。

她沒理我，繼續沉浸在「竟然可以做地鐵去香港」的想象里。

泰國的winter camp歷時一周，需要準備些生活用品，深圳賣得便宜，當然提前買好。

我們來到皇崗的華潤萬家，逛了幾分鐘，閨女突然內急，于是我們奔赴二樓廁所。

想都不用想，我這當爹的斷然是不會帶紙巾的。幸好，廁所門口有自動賣紙機，1塊8毛錢，解我女兒燃眉之急。

一通忙亂后，我得以休息片刻，在廁所門口等她。

抬眼一看，就有了文章開頭的這張照片。

看到這個裁縫鋪，我的記憶被拉回到上世紀90年代。

小學二年級的一天，我媽接我放學。開著輕騎小摩托，載我去箱包店買書包，順便和店長嘮嘮家常。

這個店長是我們班某個同學的媽媽，我和這個同學關系頗好。我倆的老媽自然也順便成了朋友。

長大后我才悟到，可能這兩個母親都是女強人，都可以不靠男人養活自己的兒子，所以會有聊不完的話。

在店里，我看上了一個麥芝西伯的包。這個品牌在90年代很火，我印象中它家首創了帶硬殼翻蓋的書包。當然，價格不算便宜，往往要上百元。

挑好書包后，倆媽聊天，我百無聊賴地看閑書。有個衣著邋遢的叔叔走進來，問店長，最便宜的書包多少錢。

幾年后，我去全球頂級大都市的上海，讀高中。

每月生活費早早花光的我，也會在買東西時先問價格。那時的我意識到，這種不聊需求只問價格的行為，有個形容詞：貧窮。

同學媽媽對大叔說，最便宜的30。那個叔叔小聲抱怨道：咋嫩貴咧？表情惆悵著，轉身推門走了。

當時的我第一次實打實的發現：原來，30塊錢的書包，也會有人覺得貴。

說回到華潤萬家的裁縫店，這個已經關張許久的裁縫店。

這兩年我愈發覺得：越來越便宜的商品，會對人力成本形成反向碾壓。當修拉鏈的價格能買件新衣服時，修拉鏈的價值就被迫大打折扣。

雪上加霜的是，你在優衣庫買完褲子，直接就能改褲邊。精細化分工在體系化的商業模式面前不堪一擊。

掌握這項技能的工人無法獲得持續收入，更遑論養老金——對不起，多年積攢的職業病總讓我忍不住思考，我面對的這個客體，能不能攢出養老金？

那個嫌30元書包貴的叔叔，可能攢不出。這個店鋪早就關張的裁縫，可能也攢不出。

怎么辦呢？我當然沒有答案。但我想了想，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全民統一認識，堅定不移地相信并加入社保養老金體系，掏出真金白銀至少參加城鄉居民養老金。

說句公道話，中國的養老體系，是全球層次最豐富、考量最周密的體系，而且這還是建立在人口規模龐大、城鄉差異巨大、歷史難題眾多的前提之上的結果。當然，這是我個人觀點，歡迎來辯。

先說層次最豐富。

社保養老金有城鄉居民和城鎮職工兩種體系，前者面向農民和無固定工作的老百姓，后者面向有固定工作的城鎮打工人。

除此之外，還有企業年金和職業年金溝構成的第二支柱。以及近幾年快速落地且門檻很低（每年1萬2）的個人稅優養老金（作為第三支柱）。

再說考量周密。

養老金是一面鏡子，折射出社會很多戾氣和沖突。這種沖突包含了城鄉二元矛盾、代際矛盾、階層矛盾、地域矛盾…總之，你所見過的矛盾一應俱全，就差性別矛盾了——好難得啊，在養老金這件事上幸好沒有男女對立，否則我這自媒體真是不用干了。

所以，每個政策的出臺，都是對于上述矛盾通盤考量之后的結果。哪怕你代表你的陣營表達不滿意，但這已經是各方斡旋后最平衡的結果了。

養老金這件事，可以這么說，西方該有的，咱們都有了。西方沒有的，咱們也因地制宜地建立起來了。

回想2022年，我寫《攢多少錢才能安心養老》的過程充滿著無限的快感——那是一個人文社科學子沉浸在政治科學、當代史、金融體系、財政制度、人口學、輿論分析等多學科交錯里帶來的快感。

所謂的養老金產品測評和分享，只是我作為保險從業者需要交差的作業而已。真正讓人享受的，是背后錯綜復雜的龐雜感。

寫完最后一個章節時，我意識到當前問題并無解決方案，但反過來說，我更感佩于執政者并沒有聽之任之，更沒有躺平放棄。

我期待的方向是：

通過大幅降低繳費門檻（含補繳門檻），同時大幅增加財政補貼，讓全民（一個不落）參與到城鄉居民養老保險或城鎮職工養老保險中。

買不起30元書包的人，無法繼續當裁縫的人，非常需要制度的優化和財政的支持。

只要他們能建立起哪怕一丟丟養老金，對晚年的他們來說都是一種寬慰。

用大白話講：哪怕未來每個月只有三四百塊的的「低保養老金」，只要能實現人人都有這個「低保養老金」，社會整體就固若金湯。

抬頭已是凌晨，寫的有點亂，作為日常紀念，并督促自己在養老行業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