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根的哲學/在心中
你一定見過這樣的樹——它活得像個謊言。
第一次看見它的人都會愣住。那棵老椰子樹,斜斜地戳在荒屋的坡地上,樹身歪著,卻歪得倔強,像個不肯倒下的老人,硬撐著最后一口氣。走近了看,心里更是一驚:它的根是浮著的。
那些本該深埋地下的根,如今一大半都露在外面,盤根錯節地糾纏在一起,像一雙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摳著幾塊松垮的泥土。日頭曬,海風吹,雨水淋,那些根已經干枯發白,表皮皴裂,看著一碰就要斷。最粗的那條根幾乎完全脫離了地面,懸空著,只有末梢幾縷細如發絲的須根,還勉強扎在土里——那土早已被雨水沖刷得所剩無幾,松散得用手一扒就開。
可就在這樣的根基上,樹冠卻是一片驚人的蓊郁。十幾顆椰子擠擠挨挨地掛著,青綠青綠的,鼓脹飽滿,每一顆都像灌滿了乳汁,沉甸甸地把樹枝都壓彎了。山風過處,那些椰子微微晃動,仿佛隨時會掉下來,卻始終穩穩地掛著,自顧自地長大。
我站在樹下,忽然想起《周易》里那句:“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枯槁的楊樹還能生出新芽,衰朽之中自有生機。古人早就看見了這樣的景象,只是他們不知道,這生機有時是踩著枯槁往上爬的。
后來聽村里人講,這棵樹幾十年了,從來沒人管過。沒人給它澆過水,沒人給它施過肥,甚至沒人正眼瞧過它。它就這么活著,在所有人的忽視里活著。那些浮在外面的根,怕是有些年頭了——或許是哪年臺風掀的,或許是坡地水土流失,一點一點被掏空的。可它居然沒死,不但沒死,還一年一年地結果。
這景象看久了,竟讓人生出幾分不安。那些高高掛著的青椰,它們知不知道自己的根是這樣的?它們每日每夜吮吸的養分,就是從這幾縷殘破的須根里,從這點松垮的泥土里,一點一點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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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在枝頭搖曳,迎著陽光,吸著雨露,一天天飽滿起來,哪里曉得身下的母親已是這般模樣。
《詩經》里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那詩人看見高高的莪菜,以為是莪,細看原來是蒿,于是想起父母養育自己的辛勞。可這些椰子不會想,它們只管長,只管飽,只管在風里搖晃。這是它們的天真,也是它們的殘忍。
老樹的皮早已皺得不成樣子,一道一道的裂痕,深的能塞進指頭。那些裂紋順著樹干往上爬,爬到一半又岔開,像一張老人的臉,全是歲月的溝壑。樹身向陽的那一面,皮色發白,像被漂洗過無數遍的舊布;背陰的一面,則長滿了暗綠的苔蘚,濕漉漉的,透著腐朽的氣息。整棵樹就這樣歪著,用那些浮根撐著,撐了幾十年。
忽然想起莊子講的那棵社樹:“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正因為無用,才得以長壽。可這棵椰子樹何嘗有用?它不過是一棵野樹,結的果子也沒人來摘,熟透了就自己掉下來,滾進沙泥,或者爛在坡上。它的“無用”,反而讓它活了下來,活成了這副讓人心驚的模樣。
風又起了。滿樹的椰子晃得更厲害些,青綠的皮在陽光下泛著光。那些浮在外面的根紋絲不動——它們早就死了,死了也要抓著那點土。活著的,是它們抓住的;死了的,還在抓。
這景象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堅韌?苦難?奉獻?都是,又都不是。它更像是一個沉默的隱喻:有一種生命,是靠浮著的根活下來的;有一種給予,是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里完成的;有一種站立,是在即將傾倒的瞬間定格的。
那些青椰總有一天會掉下來。有的會滾進坡下,生根發芽;有的會爛在泥里,變成泥土的一部分。而老樹呢?它還會繼續浮著根,繼續開裂,繼續用那幾縷細小的須根,從松垮的土里榨出養分,供養下一批飽滿的青綠。
沒有人記得它。但它記得每一顆椰子。
這或許就是它全部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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