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觸記憶深處的生命肌理——讀周韞《海與土》

文/汪焰明

　　認識周韞先生近二十載，這里的“先生”無關性別，只因她是我心中始終敬重的創作者，一喚便覺心安。初識時，作協辦公地點尚在頤和路2號，我剛從部隊轉業，她在三樓，我在二樓，抬頭斜望便能看見那個苗條纖弱的身影。聽同事們說，這個叫周韞的姑娘有很多勵志故事，“很能干，不容易”。偶有工作交集上樓，見她辦公室地板上有個不知被何物砸出的大洞，竟被她巧妙利用，毫無違和。那是一幢民國時期的舊樓，屋頂雪融水偶有滴落，她也從未抱怨過半句。有韌性，勤奮，是我對她最深的印象。

　　后來單位搬遷新址，我們的工作交集漸漸多了，我也見證著她的創作積累日漸豐厚。她總在尋覓更多鮮活的故事素材，偶然聽聞我家鄉流傳著父輩口口相傳的奇聞趣事，尤其是紅軍在大山深處的革命戰斗往事，她聽后很興奮，不斷找我聊，認真在本子上記錄，聽到鮮活有趣的細節便引導我：“這個好，多講講類似的?！蹦切拇笊缴钐庪S革命足跡奔赴蘇北沿海的故事，成為《海與土》中鮮活的形象——倔強的新四軍女戰士劉兆穎，愛喝童子尿、忠心護主的大黃牛，等等，皆有真實原型。他們只是《海與土》的一個片段或一段回想，卻已然跨越山川阻隔，在蘇北大地上扎根、融合，成為地域記憶中不可磨滅的一部分。

　　我曾隨考察組外調去過周韞的家鄉江蘇東臺，那是一座伴海而生、高速發展的現代化城市，空氣中彌漫著獨有的咸腥味道。但在《海與土》的字里行間，我讀到的卻是另一番粗糲、神奇、滄桑而又壯美的模樣。這部作品之所以能兼具真實質感與文學張力，核心便在于周韞“親歷者—寫作者”的雙重身份——她既是土生土長的東臺人，呼吸著海風長大，見證了家鄉在時代風云里的巨變；又是深耕文壇數十載的創作者，以敏銳的洞察力、細膩的共情力與嚴謹的態度，將地域記憶淬煉成文學形象。

　　親歷者的底色，為《海與土》筑牢了不可動搖的地域之根。全書對東臺(書中為通靈縣)的描摹，大到海岸灘涂的雄渾壯闊、城鄉變遷的時代印記，小到漁民的生活勞作、鄉鄰的俚語方言，無不源于她對故土深入骨髓的體察與記憶。那“咸咸的腥腥的味道”，是一代代海邊人賴以生存的生命氣息；廣袤的灘涂更是承載著祖輩耕耘與奮斗的精神沃土。不同于書齋里的文獻考據，周韞的書寫帶著體溫與呼吸，就像頤和路辦公室里那個被巧妙利用的地板大洞、屋頂滴落的雪融水，她將自身經歷的生活片段悄然融入敘事，讓東臺的“海與土”不再是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可感可觸，亦可共情的真實存在。

　　寫作者的匠心，賦予作品一雙穿透表象的洞悉之眼。周韞曾說，采訪挖掘父輩故事的過程，是“以同理心貼近先賢心境”。唯有真正尊重歷史，珍視記憶，才能捕捉到那些被歲月掩埋的細節，才能讀懂海土之間民眾在苦難中堅守的韌性與智慧。這種“同情之理解”，讓書中人物擺脫了臉譜化塑造：劉兆穎不是完美的英雄符號，她是一位懷抱嬰兒的母親，更是一個慷慨赴死的革命戰士；清晨的薄霧里，六姑娘遞出的牛繩，大黃與大點心有靈犀的交流方式，二點失蹤后留下的諸多創傷，這些瑣碎細節讓人物瞬間立體鮮活，仿佛就生活在東臺的灘涂與田野之間。

　　這部作品的文學成就，更體現在洗練卻意蘊豐沛的語言藝術上。開篇首頁“堤像一根線，跳過舞臺中央” 短短十字，便將讀者瞬間帶入黃海灘涂的特殊空間里。描寫大海，“汐的聲音漫過灘涂上肆意生長的猩紅海蓬子”，諸如此類充滿油畫質感的句子。“兆穎沒車騎了，仍照常外出活動”，新四軍女兵剛毅形象躍然紙上；書寫鄉鄰溫情時，“朝下面的人寰看，不見丁頭府，唯見燈火”，滿是人間暖意，兼具古典文學的凝練與現代文學的靈動。

　　《海與土》的主題深度，在于它實現了宏大與微觀、歷史與傳奇、書寫與批判的多元融合。作品聚焦于“小”，以小切口、小敘事展現小人物，“百姓日用即道”，王艮思想是那片土地的靈魂?？此颇：拇蟊尘袄铮槕蚩範?，積極或消解，呈現的是每個小人物清晰的生活軌跡。那些源自真實口述的故事片段，共同拼接出宏大的歷史畫卷，既保證了歷史的真實性，又通過合理的文學想象煥發出傳奇色彩，讓讀者在了解歷史的同時，獲得酣暢淋漓的閱讀體驗。更為難得的是，作品并未止步于正面書寫，而是融入了對歷史進程中人性復雜、地域發展中可能出現的迷失的隱晦反思，讓主題更具縱深，展現出成熟的文學視野。

　　在城市化進程加速、地域文化逐漸淡化的當下，《海與土》的當代價值愈發凸顯。它為地域文化傳承提供了生動范本，周韞筆下的東臺海土文化，是江蘇地域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中華民族文化多樣性的鮮活體現，提醒我們在現代化建設中不可遺忘文化本源。

　　作品對革命記憶的書寫，與新時代的文化訴求深刻呼應。習近平總書記強調 “要把紅色資源利用好、把紅色傳統發揚好、把紅色基因傳承好”，《海與土》通過對新四軍革命故事的生動再現，讓年輕一代得以了解革命先輩的艱辛與奉獻，讓紅色基因在地域敘事中代代相傳。書中革命者與普通民眾用行動詮釋的愛國、擔當、堅韌等品質，穿越時空依然是當代人攻堅克難、砥礪前行的精神動力。

　　而周韞在創作中展現的 “扎根生活、挖掘細節、共情他人” 的態度，更為當代文學創作提供了寶貴借鑒。在快餐化、碎片化寫作風氣盛行的今天，她愿意花費時間采訪挖掘素材，沉下心感受地域文化與人物情感，這種 “慢工出細活” 的匠心，正是優秀文學作品誕生的關鍵?！逗Ｅc土》的成功，恰恰證明了只有扎根生活的土壤，才能創作出有溫度、有深度、有力量的作品。

　　周韞的《海與土》，是一部扎根地域沃土，淬煉生命體驗，升華文學匠心的佳作。這部作品不僅為我們呈現了一幅鮮活的地域文化畫卷，更讓我們看到了地域文學所能承載的精神重量——它是對故土的致敬，對歷史的銘記，對人性的禮贊，更是對精神根系的守護與傳承。

　　汪焰明：江蘇省作家協會二級調研員、編輯的作品被多家選刊選載、書評欄目特邀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