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用秀回憶與梁崎先生的交往：默默江樓思渺然

1990年7月3日梁崎先生與弟子們在畫展“梁崎桃李”上

梁崎生于1909年，字礪平，晚號聵叟，別署幽州野老、燕山老民、鈍根人、燕山樵者、燕山樵等，回族。生于河北省交河縣，1945年移居天津。我與梁崎先生相識是在上世紀(jì)70年代末。

那是“文革”以后，人們的思想剛剛解放，人民公園內(nèi)居然舉辦了一次畫展，展出了幾位多年埋沒于塵世間，幾乎被人們遺忘的幾位老一輩書畫家的作品。其中梁崎畫的一幅《雄鷹》，尤其讓我震撼。此作遒健奔逸，宕逸奇古，頗具八大、青藤的特點(diǎn)，尤顯威嚴(yán)、渾古和凜然無畏的氣勢。看過展覽不久，我即拜訪了梁先生。

梁崎指畫作品：雄鷹

先生住在西北角大豐路房家胡同的一座小院里，距清真大寺不遠(yuǎn)。住房一明一暗，里間屋，畫室兼臥室。先生對我講，他詩文書畫皆源于家學(xué)。他說他家是交河縣的大戶人家，家中十分富有，收藏許多法書名畫，他從小耳濡目染，見多識廣。他的祖父梁文翰、父親梁汝楫均以詩文見長。梁崎自幼在父親的教育督導(dǎo)下臨帖習(xí)畫。畫家安佩蘭寄居梁家對其多有指教。此外曾外祖劉光第，舅祖劉恩寵、劉恩溥都是當(dāng)?shù)刂嫾摇Ａ浩橥觌S祖母歸省，得到外曾祖贈予的《十竹齋畫譜》和《古今名人畫稿》，遂成為幼年學(xué)畫的啟蒙范本。十歲又隨舅祖劉恩溥學(xué)習(xí)楷書和指畫。十九歲拜師苑麟閣，不僅臨摹了八大山人、周之冕、華新羅等名家真跡，而且研讀《桐陰論畫》等畫論名著，其國畫作品自此聞名于世。

筆者翻閱《湖社月刊》合訂本獲知，梁先生于民國十九年（1930）冬月，經(jīng)金潛庵舉薦，成為湖社畫會成員，證號101，取號為“漱湖”，含“枕流漱石”之義，是年梁崎二十二歲。民國二十二年（1933）以梁松庵之名在《湖社月刊》第938頁和第1082頁發(fā)表兩幅山水作品。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以梁凝云之名在《湖社月刊》第1590頁發(fā)表題為《松澗響》的扇面畫。同年《湖社月刊》第1577頁登載《麻雀勁竹》立幅花鳥畫，署名梁崎。

梁崎繪畫，大寫意花鳥、山水、蔬果、人物、走獸無所不能。所畫蒼鷹，習(xí)慣以闊筆潑墨從背部畫起，先確立總體動勢，再畫利嘴與勁爪，點(diǎn)睛尤重傳神。其鷹或昂首雄視，或寂然休息，皆能得其神魄精靈，與徐悲鴻瀟灑騰舉之鷹、李苦禪豪怪拙勁之鷹、孫其峰英爽神峻之鷹拉開距離，顯示出梁崎的人格特質(zhì)。

梁崎作品：萬山煙靄

梁先生對指頭畫造詣頗深。為了保持指畫的特色，他在指畫的技巧的處理上，強(qiáng)調(diào)不借助于毛穎和器具的功能。一次先生作指畫《楓林猿棲》，我恰在先生身邊，親見其作畫過程。先生作畫全憑幾個指頭，他用無名指和小指準(zhǔn)確勾出楓葉的枝干和葉筋，用手掌揮抹粗枝大葉，同時又在刻畫猿猴的形態(tài)和神情中發(fā)揮指甲和指肚在表現(xiàn)方法上的特有功能，用食指指甲畫筋骨，以小指畫眼睛，使形象細(xì)膩、豐滿，栩栩如生地表現(xiàn)了猿猴的神態(tài)，描繪出楓葉紅透的深秋時節(jié)的動人景色，給人以淳樸古拙的藝術(shù)享受。

指畫《杜甫詩意圖》也是當(dāng)著我的面畫的。《登高》是唐代著名詩人杜甫寄寓夔州時，在重陽節(jié)那天到孤城江邊登高望遠(yuǎn)時寫的一首詩。如何表現(xiàn)那雄渾開闊的江邊秋景？梁先生的這幅指頭畫是這樣描繪的：江邊山石古拙，氣象陰森；山頭林木蕭疏，片片落葉隨風(fēng)而下；滾滾長江一瀉千里，江對岸群山重疊。此畫雖寫古人詩意，但傳畫之情；構(gòu)圖雖簡潔，但筆簡意未簡。

梁崎作品：山靜日長

有感于梁先生高超的繪畫造詣，我撰寫了一篇文章，題為《古拙淳樸 獨(dú)具一格——談畫家梁崎的指頭畫》，刊登在1980年2月7日的《天津日報(bào)》上。文章提到：“由于畫家對寫意畫的專長，又具備熟練的造型技巧和新穎巧妙、不拘一格的構(gòu)思能力，因而，徐渭的姿情奔放，朱耷的奇險(xiǎn)洗練，華嵒的俊逸清新，石濤的深沉蒼茫，也在畫家指畫的構(gòu)圖和意境中同時體現(xiàn)出來。”這是第一篇報(bào)道梁崎的文稿，其后中央的一家媒體轉(zhuǎn)載了這篇文章，再以后河北省的報(bào)紙刊出介紹梁崎的文章，稿件內(nèi)容與我的文稿幾無二致。一天我收到梁先生寄給我的一幅字，寫的是唐代詩人趙嘏的詩《江樓感舊》：“ 默默江樓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來望月人何處？風(fēng)景依稀似去年。” 詩后言曰：“用秀同志博雅邃于國學(xué)，文筆雄肆，為近代津門雋才，幸得識荊，快慰平生，書奉方家教正，古燕梁崎拜書。”

梁崎先生晚年居家讀報(bào)

自此以后，梁先生愈加忙了起來。他和吳云心等常被一些單位請去作畫，一去就是好幾天。我與梁先生見面少了。我最后一次見到他是在子牙里小區(qū)，先生得了半身不遂，被接到女兒家，住在一單元樓內(nèi)。先生言語不清，手臂無法支配，但見在他的椅子上橫著架起一條木板，先生對著木板看書，案頭依然擺放著他喜愛的那方磚硯和那紫紅色的窯變筆洗。

先生一生沒有大富也沒有大貴，然而先生去世后，他的畫陡然升溫，畫價(jià)扶搖直上。一次一中年男子突然闖進(jìn)我家，說要欣賞我的藏畫，他看到了梁給我畫的那幅指畫《杜甫詩意圖》，說要給我三千塊錢換走，我不同意，他硬是將畫卷走，跑得無影無蹤。我進(jìn)屋點(diǎn)錢，只有2900元。

（本文作者章用秀，文化學(xué)者、天津地方文獻(xiàn)學(xué)家、天津市十大藏書家之一。出版專著10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