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工智能區域經濟發展版圖分析及建議

美國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發布題為《描繪人工智能經濟地圖：哪些地區為下一次技術飛躍做好了準備？》（Mapping the AI economy: Which regions are ready for the next technology leap?）的研究報告（以下簡稱“報告”），系統評估了美國387個城市在人工智能經濟領域中的發展水平。該研究以人才、創新和應用三大指標為衡量標準，構建了包含14項具體指標的綜合評估框架，并將各城市劃分為“超級巨星”“明星樞紐”“新興中心”“重點行動地區”“新生應用地區”和“其他”六個等級。報告揭示了美國人工智能經濟高度集中于少數沿海技術中心，但內陸地區也呈現出追趕勢頭。同時，報告指出了人工智能就業市場迅速增長但總體規模尚小、行業應用滲透不均等關鍵特征，并為美國和各地區在各自層面如何抓住人工智能發展機遇、縮小區域差距提出了建議。

一

引言

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美國經濟格局。然而，美國各地在人工智能人才培養、技術研發和企業應用方面的能力差異巨大。鑒于人工智能在推動各行各業及區域經濟創新與生產力提升方面的巨大潛力，美國為迎接人工智能時代所做的準備至關重要。

為應對這一挑戰，該報告對全美387個城市的人工智能變革進行了深入分析，評估了美國及地方經濟在創造、應用和駕馭人工智能方面的準備情況。報告首先強調了人工智能對國家和區域經濟發展的深遠影響，隨后通過一項基準測試，將14個指標歸納為區域人工智能就緒程度的三大支柱：人才、創新和應用。“人才”衡量人工智能從業人員的流動情況，“創新”反映科研實力，而“應用”則追蹤產業的實際采用水平。

基于此框架，報告將美國的城市劃分為六個梯隊，描繪了美國人工智能經濟領域發展的地理分布格局。六個梯隊如下：

1.超級巨星（Superstars）：由舊金山和圣何塞兩大都市區組成，在人才、創新和應用三方面均處于全美頂尖水平；

2.明星樞紐（Star Hubs）：由西雅圖、波士頓等28個城市區域組成，形成了實力均衡的第二梯隊的人工智能生態系統，它們在人才、創新和應用三方面優勢突出，但整體規模略遜一籌；

3.新興中心（Emerging Centers）：由14個城市組成，它們通常在人才、創新和應用中，有兩項表現頂尖，另一項仍處于發展階段；

4.重點行動地區（Focused Movers）：由29個城市組成，在人才、創新和應用中，僅有一項表現卓越；

5.新生應用地區（Nascent Adopters）：由79個城市組成，在人才、創新和應用三方面均表現出中等水平；

6.其他（Others）：由43個城市組成，多方面表現滯后。

通過追蹤這些集群的進展，主要有以下四點發現：

1.人工智能市場雖小但增長迅速。在2010年至2025年間，與人工智能相關的職位發布年均增長率高達28.5%，但其總量仍僅占美國所有招聘職位的2.5%左右；

2.高度集中化。兩個“超級巨星”區域的人工智能相關職位發布量占全國的13%。若將兩個“超級巨星”與28個“明星樞紐”合計，這30個表現最佳的城市占據了全美人工智能總職位發布量的67%；

3.地域擴散跡象顯現。匹茲堡、底特律、麥迪遜和亨茨維爾在內的一些非沿海城市，現已在至少兩個評估支柱上躋身前四分之一，這表明人工智能中心正超越傳統的沿海科技地帶，向內陸擴散；

4.機會差距持續存在。超過一半的美國城市仍處于后兩個梯隊，暴露出它們在人才儲備、研究基礎設施和企業應用方面存在顯著短板。

二

研究發現

（一）美國的人工智能產業正迅速增長，但規模仍然有限

報告顯示，美國企業當前使用或計劃使用人工智能技術的比例持續上升，是人工智能在美國經濟中影響力擴大的最明確指標之一。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United States Census Bureau）的“商業趨勢與展望調查”（BTOS），在生產商品或服務中實際使用人工智能的企業比例，從2023年初的約4%上升至2025年中的8.7%。企業對近期應用人工智能的預期更高，最新調查顯示，11%的企業計劃在未來6個月內應用人工智能。這些趨勢表明，企業層面的人工智能整合正在穩步推進。

招聘信息中包含人工智能技能的職位是衡量人工智能應用的另一項重要指標。勞動力市場情報公司Lightcast的數據顯示，人工智能相關職位發布的絕對數量和占全經濟體職位發布的比例都在迅速增長。從絕對數量看，人工智能相關職位發布從2010年4月的約3800個增至2025年的約83000個。這一增長意味著在2010至2025年間，人工智能職位發布的年均增長率達到28.5%。

盡管人工智能產業增長迅速，但其在美國經濟中的總體規模仍然有限。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人工智能廣泛滲透到各個行業，使其經濟影響難以獨立剝離出來。

人工智能職位發布總量猛增，但其僅占美國勞動力市場的一小部分。2025年中期，包含人工智能技能的職位發布僅占美國總職位發布量的2.2%。其他商業調查也證實了這一點。例如，美國年度商業調查（ABS）數據顯示，2021年僅有約5%的美國企業在其運營中使用了人工智能技術，而2025年的BTOS數據也顯示，僅有8.7%的企業在生產商品和服務時使用人工智能。

至于哪些類型的企業正在使用人工智能，情況因規模和行業而異。根據2025年的BTOS數據，大型企業在使用人工智能方面具備最高的采用率，達到14.2%，遠超中小型企業。有趣的是，微型企業（1到4名員工）的使用率（9.5%）也相對較高，這表明數字化程度較高的小企業也可能是早期使用者。

（二）美國主要的人工智能產業高度集中，但正向內陸擴散

人工智能就緒程度在地理分布上表現出高度的不均衡和差異性。上文的聚類分析揭示了主要的六個梯隊，但其發展水平迥異。目前的分析表明，美國的人工智能產業仍然集中在那些大眾所熟知的沿海科技中心，但正開始向全美擴散，并呈現出不同程度和類型的局部聚集。

從絕對就業規模來看，兩個“超級巨星”地區占據了全美人工智能總活動的13%，另有54%的活動發生在28個“明星樞紐”中。這意味著，全國約三分之二（67%）的人工智能就業活動僅發生在這30個頂尖城市區域。不過，這種集中程度在過去十年中略有降低，自2018年以來，這兩個頂尖集群區域的人工智能職位發布數量出現小幅下降，表明人工智能經濟正呈現出一定的地域擴散趨勢。

（三）區域表現由多樣化的成功因素組合驅動

深入探究這六種集群類型的性質，可以進一步揭示國家人工智能產業的形態、特征及其頂層表現和增長情況。

1.超級巨星城市

美國的兩個“超級巨星”城市區——舊金山和圣何塞，是美國人工智能產業的絕對主導中心。它們在人才、創新和應用方面的深度和廣度均無與倫比，擁有14%的全美人工智能人才和34%的人工智能專利，并吸引了全球頂尖的人工智能企業，包括舊金山的OpenAI、Anthropic和Databricks，以及圣何塞的谷歌、英偉達和蘋果等企業。

2.明星樞紐城市

“明星樞紐”群體由28個城市組成，它們在人才、創新和應用方面取得了平衡，正在彌合“超級巨星”與其他地區之間的差距。這些地區包括西雅圖、紐約、波士頓等老牌科技中心，也涵蓋了奧斯汀、羅利等快速發展的新興城市，它們總計貢獻了54%的人工智能職位。

3.新興中心城市

“新興中心”集群包括14個在人工智能領域嶄露頭角的城市，它們通常在人才和創新兩個指標上表現優異。這些地區，如底特律、納什維爾和匹茲堡，擁有一些全美最具影響力的研究機構，如卡內基梅隆大學，并在人工智能論文發表和高性能計算資源使用方面表現突出。

4.重點行動地區、新生應用地區及其他

其余的城市則表現出不同的發展模式。重點行動地區（29個）通常在一個指標上具有明顯優勢；新生應用地區（79個）在所有指標上均處于中等水平，代表了廣大的轉型中的腹地；而其他地區（43個）則在多方面表現滯后，人工智能存在感非常有限。

三

討論與建議

數據揭示，隨著美國人工智能發展的加速，其產業地理格局也開始顯現。美國灣區的“超級巨星”繼續主導，但更廣闊的版圖也顯示出去中心化趨勢。28個“明星樞紐”、14個“新興中心”和29個“重點行動地區”各自代表了人工智能擴散和應用的重要中心，它們總計貢獻了全國82%的人工智能職位發布數量。

然而，人工智能的存在感在美國200多個城市中仍然很低。作為一個整體，這些處于核心圈層之外的廣大區域經濟體，在人才培養、創新或商業應用方面都缺乏重要的參與。為了促進美國人工智能區域發展的平衡，該報告提出以下建議。

（一）國家層面：建立一個強大的人工智能支持平臺

為了擴大美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領導地位并促進區域的廣泛應用，政府、產業、學術界和公民社會應圍繞一套核心優先事項進行合作。報告認為，以下五個領域需要重點關注：

1.人工智能研發

更廣泛的人工智能應用需要維持一個主導性的人工智能研究基礎。美國應在未來十年優先大幅增加人工智能研發總支出，并優化其結構，擴大對基礎研究和學術機構的投入。

2.區域產業發展

加速人工智能應用還需要促進新興人工智能集群的增長。美國聯邦政府應利用其近期在“基于地方”的產業投資方面的經驗，通過定向支持，加速有潛力的地區和行業的人工智能集群規模化發展。

3.人才培育和流動

人工智能應用的領導地位還取決于確保在多個地區存在充足的高質量人才。一個支持性的政策平臺需要通過高等教育培養更多人工智能人才，并深思熟慮后制定簽證改革方案，打通國際人工智能人才流入美國的渠道。

4.基礎設施

推動區域人工智能應用將進一步依賴于關鍵基礎設施的交付。美國聯邦政府應致力于促進及時、精心規劃且環境友好的數據中心和電力發展，并簡化相關審批流程。

5.勞動者保障

任何區域人工智能規模化的國家平臺都需要提供基本勞動者保障的策略。因為成功的人工智能應用將為許多勞動者帶來收益，但也可能讓另一些人失業。因此，將負面影響降至最低將有助于加速應用。

（二）區域層面：參與戰略性集群發展

美國聯邦政府在支持區域人工智能發展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但同樣重要的是美國各個地區與其州政府合作，自下而上地采取行動。

大多數美國地區應推行幾項跨領域的自我評估，以了解它們在人工智能應用方面的起點。理想情況下，這些評估雖然聚焦于人工智能的特質，但也應建立在該地區早期經濟發展評估和規劃的基礎上。評估應涵蓋人才（技術技能、教育設施）、創新（研究實驗室、學術產出）和應用（產業專長、企業采納情況）等多個維度。簡而言之，各地區在努力發展之前，需要了解自己的現狀。

除了加強美國國家整體能力的優先事項外，各地區還需要關注自身的特定優勢和劣勢。每種類型的集群都面臨著獨特的優先戰略需求，因此策略必須因地制宜。例如：

1.超級巨星城市

核心任務是維持全球領導地位，同時探索如何共享其創新基礎設施，讓更多初創企業受益，并率先解決人工智能帶來的勞動力市場調整問題。

2.明星樞紐和新興中心區域

應致力于加強其商業生態系統，將本地的人才和創新優勢與關鍵產業的需求相結合，并投資于計算資源等基礎設施，以加速商業化進程。

3.重點行動地區

應專注于其核心優勢（無論是人才、創新還是應用），并圍繞這一優勢構建互補能力，避免資源過于分散。

4.新生應用地區及其他

應從基礎做起，如通過掃盲課程和試點項目培養廣泛的人工智能認知，并圍繞本地大企業的需求推動應用，逐步建立信心和能力。

四

結論

盡管美國人工智能的應用正在迅速擴大，但它仍然高度集中在沿海地區狹窄的科技導向型中心地帶。然而，在這些精英高地之外，一個更廣泛的新興城市區域格局正在形成，這些地方是美國人工智能經濟中的“后起之秀”。

盡管如此，超過一半的美國城市仍然處于這場變革的邊緣。這種分化表明：人工智能的價值不會自動擴散。這意味著公共和私營的領導者必須主動行動，建立一個國家級人工智能平臺，并推動各地區更快的應用人工智能。

展望未來，該研究呼吁美國應采取雙管齊下的戰略。首先，美國聯邦政府必須擴大其在人工智能研究、基礎設施、人才和包容性創新方面的投資。其次，美國各州和地區自身必須評估其獨特的優勢和差距，并圍繞人工智能人才發展、創新能力和商業應用，進行有意識的集群建設。

最終，自下而上的舉措也是至關重要的。美國地方政府、研究機構、企業和公民組織必須主導本地區的轉型軌跡，將戰略與自身獨特的資產和愿景相結合。如果能夠形成這樣一種國家與地方的契約，人工智能的應用和生產力收益將能擴展到少數幾個中心之外，幫助更多區域經濟體參與并受益于人工智能時代。如果做得好，美國區域人工智能的發展將不僅僅是跟隨國家進步的腳步，更會成為推動其前進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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