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周五下午六點,辦公室開始躁動。
有人關電腦,有人補口紅,有人站起來伸懶腰,朝斜對面喊一聲:「老地方?」
那邊回一聲:「走走走。」
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經過我工位的時候,有人瞄了我一眼,腳步頓了零點幾秒,又走了。
沒人叫我。
七年了,從來沒有人叫我。
不是忘了,是默認。
就像下雨不會叫路燈一起避雨——你又不是我們這撥的。
我坐在原位,把手頭最后一封客戶郵件回完。
郵件不長,回的是宏遠建設的老方。他問我一個合同條款的細節,不急,但我知道他今晚八點之前想看到答復,因為他明天要出差。
我回完郵件,關了電腦,拎包走人。
電梯里遇見行政的小趙,她低頭看手機,正在一個群里回消息。
我瞥了一眼群名:「周五晚快樂夜」。
群里有二十多個人。
沒有我。
小趙發現我在看,下意識地把手機往懷里收了收。
電梯到了一樓,她笑了笑:「顧哥,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她小跑著出了大門,一輛車在路邊等著,車窗搖下來,副駕上坐著銷售部的劉洋。
他沖小趙揮了揮手,余光掃到我,笑容沒變,也沒打招呼。
車開走了。
我站在公司門口,站了一會兒。
十一月的風硬邦邦的,吹得人臉疼。
口袋里手機響了一下。
是老方回的郵件,就兩個字:「收到。」
后面跟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往地鐵站走。
兩個月后。
那天早上九點十五分,公司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輿情炸了。
一條視頻在網上瘋傳,內容跟我們公司有關,標題用了八個字——「弘遠科技,欺上瞞下」。
到中午,熱搜第六。
到下午,所有客戶的電話都打不通了。
銷售部十一個人,從一點鐘開始打電話,一直打到四點半。
沒有一個客戶接。
劉洋打了三十七個電話,通話記錄拉出來全是紅色——未接、未接、未接。
他坐在工位上,手指捏著手機殼的邊緣,指甲都白了。
四點四十分。
許總從辦公室出來。
他站在銷售部中間,看了一圈每個人的臉。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都停一下。」
所有人看著他。
他轉過身,朝我走過來。
二十多雙眼睛跟著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許總把手機遞給我。
「顧誠,你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嗡聲。
劉洋盯著許總遞出去的那只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看著那部手機。
屏幕上是一個號碼——宏遠建設,方志國。
我接過手機開始撥號。
![]()
01
事情要從頭說。
我來弘遠科技的時候,公司還小,一共四十來個人,擠在科技園的兩層小樓里。
我是做客戶服務的。
不是銷售,不簽單。銷售簽完單之后,后續的對接、維護、跟進、續約支持,都是我的活兒。
說白了,就是擦屁股的。
客戶有問題,找我。
客戶有投訴,找我。
客戶的系統出了bug,還是找我。
而客戶請吃飯、遞名片、年底送禮的那些活兒,跟我沒關系。
那些是銷售的事。
劉洋是銷售部的頭牌。
長得周正,會說話,酒量好,高爾夫打得不錯,客戶見面都叫他「劉總」。
他每年簽的單子最多,年終獎拿得最高,公司年會上臺領獎,永遠站C位。
他跟我的交集很少。
準確地說,他不太看得見我。
入職第三年的時候有一次,我在茶水間碰見他,他正在跟人講自己剛簽的一個大單。
我端著杯子從他旁邊經過。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你是……哪個部門的?」
「客服部的,顧誠。」
「哦。」他點點頭,繼續講他的大單。
三年了,他不知道我的名字。
其實也正常。
客服部一共三個人,我加兩個剛畢業的小姑娘。
我們的工位在辦公室最角落,靠著雜物間。打印機和飲水機在我背后,每次有人來接水,都要從我椅子后面擠過去。
公司后來擴張了,從四十人變成一百二十人,搬了新寫字樓。
所有部門的位置都升級了。
客服部,還是在角落。
只不過角落更大了一點。
02
說回聚餐的事。
弘遠的傳統是周五聚餐。
不是公司出錢那種,是同事們自己湊局。
一開始是三五個人,后來固定成了十幾二十個,有個微信群專門張羅。
我從來沒被拉進去過。
不是我不想去。
入職第一年,有一次聽見他們在張羅周五的火鍋局,我鼓了鼓勁兒,走過去說:「我也去行嗎?」
發起人是銷售部的孫哲,人挺隨和的,笑著說:「當然行,顧哥,一起一起。」
那天我提前半小時到了火鍋店。
落座之后,發現我被安排在長桌最末端。
對面坐的是實習生。
大家聊天、敬酒、講段子,聲音從長桌那頭一浪一浪傳過來,到我這兒就稀了。
有人敬酒敬到我:「顧哥,來一個?」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們繼續聊他們的,我繼續吃我的。
全程兩個半小時,我說話不超過十句。
不是我不想說,是我發現,每次我開口,對話就斷了。
不是那種被打斷的斷,是那種自然的、默契的跳過——像水流繞過一塊石頭,連聲音都沒有。
后來又去過兩次。
兩次都一樣。
第三次的時候,我沒去。
沒人問我為什么沒來。
再后來,就不叫了。
有一次我在洗手間,聽見外面兩個人在聊天。
一個是孫哲的聲音:「周五那個日料店我定了,一共十六個人。」
另一個我沒聽出來是誰:「顧誠呢?」
孫哲笑了一下:「算了吧,叫他也不說話,氣氛全冷了。他那人,不會來事兒。」
不會來事兒。
我站在隔間里,手搭在門栓上,沒動。
等他們走了,我才出去。
洗了把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不會來事兒。
對,我是不會來事兒。
我不會敬酒,不會講段子,不會在飯桌上給客戶夾菜,不會在KTV里搶麥。
但我會在凌晨兩點回客戶的郵件。
我會記住每個客戶的合同到期日、系統版本號、對接人的習慣和脾氣。
我會在客戶發脾氣的時候不還嘴,先解決問題,再道歉。
這些事情不發生在飯桌上。
所以沒人看見。
03
說我不會來事兒的人很多,但有一個人沒這么說過。
我老婆趙蕾。
她跟我是大學同學。
追她的時候,我也不怎么會來事兒。
不會送花,不會寫情書,約會從來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后來跟別人講起來,說:「這個人,第一次請我吃飯,全程就說了兩個字——你吃。」
但她嫁給我了。
她說原因很簡單:「你不太會說話,但你做的事都在點兒上。」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冬天,她感冒了,半夜發燒。
我去樓下藥店買藥,藥店關了。
我走了四條街,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買了退燒藥、溫度計、運動飲料。
回來的時候她燒得迷迷糊糊,問我怎么去了這么久。
我說走了一會兒路。
她后來好了之后,看了我手機上的步數,那天凌晨走了一萬兩千步。
她什么都沒說,抱了我一下。
嫁給我之后,她也從來不說我窩囊。
別人老婆可能會嫌丈夫不上進、不爭氣、不社交、混得差。
趙蕾不會。
但她會用另一種方式表達。
沉默。
每次周五晚上,她看見我七點不到就回了家——別人還在聚餐、喝酒、K歌——她什么都不問,就是把飯端上來。
那個沉默很輕,但我聽得見。
有一次過年回家,她媽拉著她在廚房說話,我在客廳聽見了一句。
丈母娘說:「小顧在公司怎么樣了?升了沒有?」
趙蕾說:「還是老樣子。」
「這孩子,老實是老實,就是不會來事兒。」
連丈母娘都這么說。
趙蕾沒接話。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駕上,忽然說了一句話。
「顧誠,你在公司……開心嗎?」
我握著方向盤,想了想。
「還行。」
「真的?」
「工作本身還行。」
她聽出了弦外之音。
「那不是工作的呢?」
我沒回答。
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你不開心的話,可以換一個地方。」
我說不用,習慣了。
她沒再說。
但我從后視鏡里看到,她的嘴角往下彎了彎。
不是生氣。
是替我覺得不值。
04
七年里,弘遠從一家小公司長成了行業里排得上號的科技服務商。
客戶從十幾個變成了一百多個。
我對接過其中七十六個。
七十六個客戶,每個客戶的脾氣、習慣、雷區,我都清楚。
宏遠建設的老方,急性子,郵件必須當天回,晚一天他就覺得你不重視他。
德昌物流的陳總,不愛打電話,什么事都發微信,但每條微信必須回文字,不能回語音,他嫌吵。
盛合地產的周經理,最煩被怠慢,你如果讓他在電話里等超過三十秒,他會直接掛斷,然后發一封措辭極其嚴厲的郵件給你的老板。
這些東西寫不進任何SOP里。
全憑一個個電話、一封封郵件、一次次處理問題時一點一點摸出來的。
但在弘遠的功勞簿上,我的名字從來不出現。
功勞簿上寫的是——
簽下宏遠建設八百萬大單:劉洋。
德昌物流續約成功,合同金額提升30%:孫哲。
盛合地產三年續約,客戶關系穩固:銷售三組。
我在哪里?
在這些光鮮數字的背后。
在半夜接的那些投訴電話里。
在凌晨改的那些方案里。
在所有人覺得「理所當然」的那些事情里。
有一次公司開季度總結會,許總點名表揚了銷售部。
「劉洋這個季度表現突出,德昌物流的續約非常漂亮。」
劉洋站起來,謙虛了幾句。
我坐在角落里,想起德昌續約前發生的事。
那是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十一點多了,陳總突然打來電話。
他的系統出了問題,數據導不出來,第二天早上有個董事會要用。
我當時已經躺下了,趙蕾在旁邊已經睡著了。
我接了電話,輕手輕腳地去了客廳,打開電腦,遠程連進了陳總的系統。
花了兩個半小時,把數據修好了。
走之前陳總在微信上給我發了一句話:「顧誠,你是我見過最靠譜的人。」
第二天,孫哲去德昌續簽合同。
陳總在簽字的時候,跟孫哲說了一句話:「你們公司別的我不敢說,服務確實不錯。」
孫哲笑著說感謝信任。
他不知道那句「服務不錯」是怎么來的。
或者他知道。
但那不重要,對他來說。
05
轉折發生在那年一月。
一月九號,周四。
早上我照常到公司,打卡,泡茶,打開電腦。
九點十五分,辦公室的氣氛忽然變了。
先是有人的手機響了,接起來說了兩句,臉色就不對了。
然后是第二個人的手機響了。
第三個。第四個。
像傳染病一樣。
我還沒反應過來,微信群就炸了。
公司的大群里,有人發了一條鏈接。
我點開。
是一條短視頻,拍攝者不知道是誰,畫面晃晃悠悠的,拍的是一個工地。
弘遠的LOGO出現在畫面角落的一塊設備上。
視頻里,一個戴安全帽的人指著設備罵罵咧咧:「這就是你們弘遠科技的東西?裝上去第二天就出問題?你們這是在害人命!」
視頻標題:《弘遠科技,欺上瞞下——某工地設備故障真相》。
評論區已經炸了。
轉發量以每分鐘幾百條的速度在漲。
九點半,許總從辦公室沖出來,臉色鐵青。
「誰看到那個視頻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許總把管理層叫進了會議室,門一關,聲音還是漏了出來。
「這視頻是誰拍的?什么時候拍的?設備到底有沒有問題?」
技術總監在里面解釋,說是上個月有一批設備的固件更新出了兼容性問題,已經安排修復了,但施工方嫌慢,拍了視頻發上去了。
「修復了?那這視頻是怎么回事?你修復了人家還罵你欺上瞞下?」
里面吵了半個小時。
出來之后,許總的臉色更難看了。
因為在他們開會的這半個小時里,事情已經不可控了。
視頻被好幾個大V轉發了。
評論區的風向從「質量問題」變成了「行業黑幕」。
有人翻出了弘遠以前的一些負面評價,東拼西湊搞了個「弘遠科技黑料合集」。
到中午,熱搜第六位:#弘遠科技設備故障#。
許總讓市場部發了一份聲明,大意是「高度重視、正在調查、絕不姑息」。
但聲明發出去之后,評論區的畫風是這樣的——「每次都是高度重視,然后呢?」
聲明沒用。
許總意識到了真正的危機不在輿論。
輿論只是火。
客戶才是房子。
火燒不燒得起來不要緊,房子塌了才要命。
下午一點,許總在全員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所有銷售人員,立即聯系各自對接的客戶,確認客戶情緒,安撫為主,如有疑問統一口徑回復。」
銷售部十一個人,開始打電話。
劉洋第一個拿起手機。
他打給了德昌物流的陳總。
嘟——嘟——嘟——
沒人接。
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發微信,沒回。
發短信,沒回。
孫哲打給盛合地產的周經理。
嘟——嘟——嘟——「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一個人沒接。兩個人沒接。三個、四個、五個……
整個銷售部,十一個人,從一點打到四點半。
一百多個客戶。
沒有一個接電話。
06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切。
從一點鐘到四點半,三個半小時。
辦公室里的氣氛從焦慮,變成煩躁,變成恐慌。
有人打完一輪電話,雙手捂住臉,靠在椅背上。
有人不停地刷微博,越刷臉越白。
有人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皮鞋跟磕在地板上,啪、啪、啪。
劉洋的狀態最差。
他的客戶最多,手里攥著的單子最大。
德昌物流、宏遠建設、嘉禾集團——三個千萬級客戶,一個都打不通。
他打了第三十七個電話的時候,手機殼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把手機摔在桌上,聲音壓著火:「媽的,一個都不接。」
旁邊的人不敢吭聲。
四點四十分。
許總從辦公室里出來。
他站在銷售部中間,環顧了一圈。
每個人的表情,他都看了。
然后他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都停一下。」
所有人看著他。
他的目光從劉洋身上移開,越過一排排工位,落在最角落。
落在我身上。
他朝我走過來。
二十多雙眼睛跟著他。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他在我面前站定。
手里舉著自己的手機,屏幕朝向我。
屏幕上是一個號碼——宏遠建設,方志國。
「顧誠,你來。」
我看著那部手機。
看著屏幕上老方的名字。
然后我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里所有人的臉。
劉洋的臉是灰的。
孫哲的嘴微微張著。
那些周五從不叫我聚餐的人、經過我工位從不打招呼的人、連我名字都記不住的人——
他們全都在看我。
我伸手,接過許總的手機。
手機還帶著他手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