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趙哥，美式，少冰，快點?！?/p>
陳昊頭都沒抬，朝我揮了揮手。
三個月前他還叫我?guī)煾刚埼页燥垼F(xiàn)在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跟叫服務員沒什么區(qū)別。
我?guī)Я怂辏瑥倪B報表都不會做的應屆生，手把手教到能獨立談客戶。
三個月前他被提拔為部門經(jīng)理，成了我的頂頭上司，而我，還是那個普通的項目專員。
同事都說我窩囊，可沒人知道，我辦公桌最下面那個上鎖的抽屜里，藏著一樣東西。
01
我從工位上站起來，拿起手機往茶水間走。
路過小周的工位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張了張，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無非就是那句——哥，你怎么不拒絕啊。
茶水間沒有咖啡機，陳昊喝的美式得去樓下便利店買。
等電梯的時候我靠在墻上，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陳昊的樣子。
那會兒他剛畢業(yè)，瘦瘦小小的，背著一個起球的雙肩包，站在辦公室門口不敢進來。
主管把他領到我工位旁邊，說老趙，新人你帶一下。
我說行。
就這一個字，帶了三年。
頭半年他什么都不會，連Excel的vlookup都得我手把手教。
客戶那邊打電話來催方案，他急得聲音都在抖，我把電話接過來，跟客戶說方案今天一定給，然后拉著他加班到凌晨一點。
那天打車回家的路上他給我發(fā)了條微信：師父，謝謝你，我會努力的。
后面還跟了三個抱拳的表情。
我回了句早點睡，就沒再說話。
我不太會說話，這是我的毛病。
干了八年，業(yè)務能力在組里排前三，但述職報告寫不好，開會發(fā)言也不利索，升職這事兒從來輪不到我。
我不是沒在意過，但后來也就算了。
老婆說我這個性格吃虧，我說踏踏實實干活，不至于丟飯碗就行。
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公司大門，往左拐進便利店。
美式，少冰。
收銀的小姑娘問我要不要小票，我說要。
養(yǎng)成習慣了，什么都留個憑證。
02
帶陳昊的第二年，他已經(jīng)能自己跟客戶對接了。
但有一次他搞砸了一個大單。
客戶是老客戶，續(xù)約方案陳昊自己做的，里面的報價體系完全對不上客戶的新需求，客戶那邊的采購總監(jiān)直接把方案打回來，措辭很不客氣。
陳昊坐在工位上臉都白了。
那個客戶是組里的業(yè)績大頭，丟了續(xù)約，年底考核整個組都得受影響。
主管把陳昊叫去談了一次，回來的時候陳昊眼眶是紅的。
那天下班后我沒走，把客戶之前三年的合同、報價單、溝通記錄全部調(diào)出來，重新做了一版方案。
熬了兩個通宵。
第三天早上我把方案發(fā)給陳昊，說你看看，如果覺得可以，就發(fā)給客戶那邊。
他看了半個小時，抬頭看我的眼神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
「師父，這上面署誰的名字？」
「署你的。」我說，「你是對接人，署你的合理。」
他愣了一下，說師父我請你吃飯。
中午他帶我去公司旁邊的湘菜館，點了一桌子菜，給我倒了杯酒，說師父我記著你的好。
那個方案后來客戶通過了，續(xù)約金額比原來還高了百分之十五。
季度總結會上主管表揚了陳昊，說小陳進步很快，有潛力。
陳昊站在臺上，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端著杯子喝水，沒什么表情。
署他的名字是我自愿的，我不后悔。
只是從那以后，類似的事情發(fā)生了不止一次。
我做的方案、我熬的夜、我改的數(shù)據(jù)，最后出現(xiàn)在各種匯報材料里，上面的名字都是陳昊。
我不是不知道，但我想著師父帶徒弟，總不能太計較。
他能出頭，說明我沒白帶。
03
變化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公司架構調(diào)整，我們部門原來的經(jīng)理調(diào)去了別的事業(yè)部，空出一個經(jīng)理的位子。
按資歷，組里幾個老員工都有資格，包括我。
但最后公示的名字是陳昊。
消息出來那天，辦公室里很安靜。
李姐端著杯子走到我工位旁邊，壓低聲音說：「聽說是周總力推的，說要給年輕人機會?！?/p>
周總是管我們這條業(yè)務線的副總，平時跟我們接觸不多，但陳昊去年開始經(jīng)常單獨被叫去周總辦公室匯報，有時候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
我當時沒多想。
陳昊上任的第一天，開了個組會，坐在主位上，笑著說：「以后咱們部門一起努力，有什么問題隨時找我?！?/p>
說到最后看了我一眼，加了句：「趙哥你經(jīng)驗豐富，以后還得多幫我?！?/p>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那時候我覺得他還是那個陳昊，只是換了個位置。
可第一周還沒過完，我就發(fā)現(xiàn)不對了。
周三的項目分工會上，他把下個季度最重要的A客戶方案留給自己，B客戶和C客戶也分給了另外兩個同事，甩給我的是三個瑣碎的執(zhí)行任務——跟供應商對賬、整理歷史數(shù)據(jù)、更新客戶檔案。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頭看電腦，語氣很隨意：「老員工嘛，這些基礎工作做起來快，就辛苦趙哥了?！?/p>
我沒說話。
回到工位上打開任務列表，一條一條看了一遍。
全是沒人愿意干的活，干完了也沒功勞，干不完就是你的責任。
李姐經(jīng)過我工位的時候拍了拍我肩膀，什么都沒說。
04
接下來的三個月，陳昊像是換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不是換了一個人，是他終于不用再裝了。
第一件讓我明確意識到問題的事，發(fā)生在他上任第二周。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多，做完了一份季度項目總結，涵蓋了過去三個月所有項目的進展、問題和下一步建議。
做完之后我按慣例存了檔，發(fā)了一份到陳昊的郵箱，備注寫的是"請審閱"。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總監(jiān)群發(fā)給各部門的一封郵件，標題是"各部門Q3總結匯總"。
我點開我們部門的那份，內(nèi)容跟我昨晚做的一模一樣，格式都沒改，連第七頁我特意標注的一處數(shù)據(jù)說明都原封不動。
署名：陳昊。
只有陳昊。
我盯著屏幕看了大概有十秒鐘。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自己電腦本地的原始文件，連同創(chuàng)建時間、修改記錄，拷了一份到U盤里，鎖進了抽屜。
那是抽屜里放進去的第一樣東西。
第二件事發(fā)生在一周后。
中午我去茶水間熱飯，還沒進門就聽見陳昊的聲音。
他在跟新來的實習生聊天，語氣很輕松。
「……那些方案模板都是我當年自己摸索出來的，踩了不少坑，后來才形成了一套體系?！?/p>
實習生說：「陳哥好厲害，那你當時沒人教嗎？」
「基本靠自己吧，」陳昊笑了一聲，「老員工嘛，各忙各的，沒人有空帶你。」
我站在門外，端著飯盒，聽得清清楚楚。
我沒進去。
轉(zhuǎn)身回了工位，打開電腦，把三年來所有跟陳昊相關的項目溝通記錄、微信聊天截圖、郵件往來，建了一個文件夾，存進了U盤。
抽屜又多了一樣東西。
第三件事是在上周五。
下班前十分鐘，陳昊拎著一疊資料走到我工位旁邊，往我桌上一拍。
「趙哥，這些資料幫我整理一下，下季度的客戶對接方案要用，周一早上我開會要匯報?！?/p>
我翻了翻，是下季度全部客戶的資料——合同摘要、歷史報價、對接人信息、合作備注，零零散散幾十頁，散的連基本分類都沒有。
這活兒做仔細了，至少兩天。
今天是周五下午四點五十。
小周坐在旁邊，聽見了全過程，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陳昊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句：「辛苦了啊趙哥，格式按我之前的模板來。」
「之前的模板」。
那個模板也是我做的。
我把資料收進包里，說了聲好。
小周等陳昊走遠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哥，你怎么不拒絕啊？他這也太過分了?！?/p>
我笑了笑，說沒事，反正周末也沒什么安排。
那個周末我在家整理了兩天資料。
整理完之后，我多做了一件事。
但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
05
周一早上，九點整，部門周例會。
今天有點不一樣，總監(jiān)在線上旁聽。
總監(jiān)很少參加我們部門的周會，上一次還是半年前的年中述職。
陳昊穿了件新襯衫，精神頭很足，打開投影儀開始講下季度的客戶對接方案。
PPT做得很漂亮，數(shù)據(jù)詳實，邏輯清晰，客戶分層、資源匹配、時間節(jié)點，全都理得明明白白。
內(nèi)容跟我周末整理的那份資料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qū)別是他加了個封面，上面寫著"部門經(jīng)理：陳昊"。
匯報進行了二十分鐘，總監(jiān)在線上全程沒說話。
講完之后，總監(jiān)的聲音從會議電話里傳出來：「小陳準備得很充分，下季度的規(guī)劃很清晰，繼續(xù)保持。」
陳昊笑著說：「謝謝總監(jiān)認可，我會繼續(xù)努力的。」
散會后大家往外走，我走在最后面。
陳昊在門口叫住我。
他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杯子，笑著說：「趙哥，我咖啡喝完了，幫我再去買一杯唄?！?/p>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補了句：「哦對，這次記得少冰?！?/p>
辦公室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幾個同事低著頭快步走過，假裝沒聽見。
小周停在門口，手攥著筆記本，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李姐已經(jīng)走出去了，在走廊里轉(zhuǎn)過身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陳昊。
他也看著我，臉上掛著那種笑。
不是嘲諷，甚至算不上傲慢，是一種很自然的、理所當然的態(tài)度。
像是他從來就該坐在那個位置上，而我從來就該去跑這個腿。
「好?！?/p>
我拿起手機，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到電梯口，我按下了下行鍵。
等電梯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沒有什么變化。
然后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手心里，看著電梯的數(shù)字從一樓一格一格跳上來。
出了公司大門，往左拐進便利店。
美式，少冰。
小票照例拿好。
等咖啡的時候，我看見公司正門口停了一輛黑色商務車，不是公司的車。
車上下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深色西裝，拎著公文包，刷了訪客卡進了大堂。
咖啡做好了。
我拎著紙袋走出便利店，穿過大堂，進了電梯。
電梯里有面鏡子，我看了一眼自己——襯衫洗得有點發(fā)舊，胸口的工牌還是項目專員的藍色，三十五歲，頭發(fā)比去年又少了一些。
叮。
十二樓到了。
我走出電梯，拐過走廊，推開辦公室的門。
陳昊正翹著腿坐在他的工位上刷手機，旁邊的工位上幾個同事各干各的，氣氛跟平時一樣。
我走過去，把咖啡放到他桌上。
他這回連頭都沒抬。
就在這時候，走廊盡頭那間平時鎖著門的大會議室，門從里面打開了。
總監(jiān)走了出來。
他后面跟著三個人——就是剛才樓下我看見的那三個穿深色西裝的。
總監(jiān)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整個辦公區(qū)。
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一拍。
總監(jiān)的目光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陳昊身上。
「陳昊。」
陳昊放下手機坐直了。
「來會議室一趟。」總監(jiān)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把你這個季度所有的項目方案原始文件都帶上。」
陳昊的臉色變了。
變化很細微，如果不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嘴角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眼睛里已經(jīng)閃過了一絲別的東西。
「好的，總監(jiān)?！顾酒饋?，拿起電腦，笑著說，「我馬上過來?！?/p>
可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桌上那杯咖啡。
杯子晃了一下，沒倒。
他的手縮了回去，很快，像是被燙了一下。
辦公室里沒有人說話。
我站在他工位旁邊，手里還拎著便利店的紙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