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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市長當了五年秘書,他高升后把我扔在原地,十年后他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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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何昌平被帶走的消息,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傳到我耳朵里的。

當時我正在給辦公室的綠蘿換水。

同事推門進來,氣都沒喘勻:「老付!何昌平出事了!」

我手里的水杯傾了一下,水灑了一點在桌面上。

我用袖子擦了擦,把杯子放穩。

「哪個何昌平?」

他盯著我,像看一個外星人:「還有哪個何昌平?省里那個!你伺候了五年的那個!」

我「哦」了一聲。

他等著我說點什么——震驚、感慨、幸災樂禍,什么都行。

但我只是把綠蘿重新擺好,葉子上的水珠滴在窗臺上。

「我知道了。」

他張了張嘴,大概覺得我的反應不太對——一個伺候了何昌平五年的貼身秘書,聽到這個消息,就只有「我知道了」三個字?

但他不了解我。

十年了,我已經習慣了在這件事上保持沉默。

何昌平當江城市市長的時候,我是他最信任的人。他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他見什么人我都在場,他簽過的每一份文件都先經我的手。

他高升為山南省副省長的時候,跟我說:「小付,等我那邊安頓好了,第一個就把你調過來。」

我信了。

等了三個月,半年,一年。

電話從一周一次變成一月一次,后來變成了節假日的群發短信,最后連短信都沒有了。

我在原地等成了一個笑話。

所有人都知道,付東來是何昌平用過就扔的舊電池。

十年了。

舊電池沒有怨氣。

舊電池只有一抽屜筆記本。

何昌平被帶走后的第三天,有人找到了我。

來的是兩個人,年輕,穿深色夾克,胸前別著證件。

他們坐在我對面,打開了一個文件夾。

「付東來同志,我們是省紀委第四紀檢監察室的工作人員。有些情況需要向您核實。」

我點了點頭。

其中一個人看著我,措辭很謹慎:

「付秘書——我們想問您一個問題。」

他頓了一下。

「您愿意做證人嗎?」



01

給何昌平當秘書,是我二十九歲那年的事。

那之前我在市政府辦公廳綜合一科,干文秘,寫材料。寫了六年,從科員寫到副主任科員,一個字一個字磨出來的。

調我去給市長當秘書的通知,是辦公廳主任親自送來的。

「小付,市長點名要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像是在傳達一道圣旨。

我后來才知道,何昌平翻了辦公廳近三年的文稿檔案,從幾十個筆桿子里挑了我——因為我寫的綜合調研報告,用數據說話,不堆砌辭藻,他喜歡。

第一天跟何昌平上班,他在車上跟我說了一段話。

車子剛駛出市政府大院,他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小付,給我當秘書,有三個規矩。」

我坐直了。

「第一,我說的話,你可以記在腦子里,但不要隨便記在紙上。」

「第二,我見的人,你可以認識,但不要私下聯絡。」

「第三——」他轉過頭來看我,語氣變得很輕,「我信任你,你別辜負。」

我說:「何市長,我記住了。」

他點了點頭,轉回去看窗外。

那天陽光很好,他的側臉被光照得棱角分明。

四十七歲的市長,正是最春風得意的年紀。

他不知道的是,他說的第一條規矩——不要隨便記在紙上——我沒有遵守。

不是故意違抗,是改不了。

寫了六年材料養成的習慣:每天的工作內容、行程安排、會議要點、接待來客,我習慣性地寫進隨身帶的筆記本。

不是日記,沒有情緒和評價。

就是流水賬。

幾月幾號,何市長會見了誰,談了什么事,做了什么批示。

純粹的工作備忘。

這個習慣,從第一天開始,一直到第五年結束,我沒有斷過一天。

攢了十一本。

02

頭兩年是最好的時光。

何昌平是個有能力的人——這一點我必須承認。

他推動的舊城改造項目讓市中心面目一新,他引進的那個高新技術產業園解決了三萬人的就業。省里每次開會,別的地市匯報都在念稿子,只有他脫稿講,數據爛熟于心,領導頻頻點頭。

我跟在他身后,幫他整理資料、起草講話稿、協調日程,忙得腳不沾地,但心里是服氣的。

跟一個能干事的領導,累也值得。

他對我也好。

出差的時候,他會讓司機繞路買一份我愛吃的牛肉面。大年三十加班寫年終總結,他讓食堂多做了一份餃子,自己端到我桌上。

「小付,辛苦了。吃完再寫。」

那碗餃子,我到現在都記得味道。

妻子那時候還抱怨我天天加班不著家,但每次何昌平在公開場合夸我——「小付是我見過最細心的秘書」——消息傳到她耳朵里,她的嘴角還是會往上翹。

給市長當秘書,在這個城市的官場生態里,意味著前途無量。

所有人都這么告訴我。

「小付,你前途不可限量。」

「小付,跟著何市長,你就等著坐火箭吧。」

我笑笑,不接話。

但說實話,那時候我心里是有期待的。

誰不期待呢?二十九歲給市長當秘書,干得好了,三十五歲之前解決正科,四十歲之前解決副處——這條路,有先例可循。

我沒有野心,但我有正常人的期待。

而何昌平,一直在強化這種期待。

他會在不經意間跟我說:「小付,好好干,你的事我心里有數。」

或者在某次出差回來的路上,車窗外夜色茫茫,他突然冒出一句:「等我再上一步,你就跟著我走。」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種子,種在我心里。

我澆水、施肥、等它發芽。

我不知道的是,那些種子從一開始就是空殼。

03

變化是從第三年開始的。

何昌平的應酬越來越多了。

以前他的晚上日程大多是工作會議或者調研,偶爾有接待。

第三年開始,幾乎每周都有兩三次「私人安排」——他讓我不用跟,司機直接送他去,完了再接回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見了誰。

按規矩,我不該問。

但有些事瞞不住。

有一次他從「私人安排」回來,坐進車里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和某種很貴的香水味——那種味道,不是他夫人用的。

我假裝沒聞到。

還有一次,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電話的時候我正好在旁邊整理文件。他瞟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東西收到了,以后別用這個號打。」

然后掛了電話,看著我。

我低著頭,翻文件的手指沒有停。

他沒說什么,我也沒說什么。

但從那以后,他有些電話會避開我接。

走到窗邊,把門關上,或者干脆走出辦公室,到走廊盡頭。

我坐在外面的秘書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什么也聽不見。

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翻筆記本的聲音。

我繼續記。

幾月幾號,何市長晚間外出,未帶秘書。

幾月幾號,何市長接電話后離開辦公室約十五分鐘。

幾月幾號,有人送來兩個紙袋,何市長讓我放進他辦公室里間的柜子里,不用登記。

我記這些,不是因為我懷疑什么。

是因為這是我的工作習慣——秘書的職責就是記錄領導的行程,以備查詢。

只是備查。

僅此而已。

至少當時我是這么告訴自己的。

04

第四年,何昌平開始頻繁進京。

名義上是匯報工作、跑項目,但他進京的頻率從一季度一次變成了一月一次,有時候兩周一次。

每次進京,他只帶司機,不帶我。

「小付,這次不用跟了,我兩天就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隨意,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注意到,每次他進京回來,心情都特別好。

簽文件的速度比平時快,跟人說話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有一次他從北京回來,把我叫進辦公室。

「小付,幫我查一下,省政府辦公廳秘書處處長這個位子,現在是誰在管?編制怎么弄的?」

省政府辦公廳秘書處處長。

正處級。

他在打聽省里的崗位。

我把信息整理好交給他。他看了幾秒鐘,折起來放進了抽屜。

「小付。」他抬頭看我,笑容很溫和,「你在我身邊幾年了?」

「快四年了。」

「四年。」他感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時間過得真快。你跟著我,辛苦了。」

我說:「不辛苦,應該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我。那種目光,像是在看一件用了四年的趁手工具——用著順手,所以心生感慨。

「再等等。」他說,「快了。」

我點點頭。

出了門,回到秘書室。

我不知道他說的「快了」是什么快了——他自己的高升快了,還是帶我走的承諾快了。

但我沒有多想。

打開筆記本,記下:某月某日,何市長詢問省政府辦公廳秘書處處長相關情況。

然后繼續處理下午的日程。

05

第五年年初,消息終于來了。

不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是辦公廳主任先接到的風聲,然后像一陣龍卷風一樣席卷了整個市政府大樓。

何昌平要高升了。副省長。

整個市政府沸騰了。

市長當副省長,這是這座城市近二十年來最大的人事新聞。

何昌平那幾天走路帶風,見誰都笑。

各路人馬紛紛登門,有賀喜的,有送行的,有急著在他走之前把遺留問題解決的,也有想搭上這班末班車一起走的。

我比任何人都忙。

電話接不完,來訪擋不住,他的日程表排到凌晨。

但在這場狂歡里,我始終在等一句話。

那句話應該是:「小付,跟我走。」

等了一個星期。

兩個星期。

他忙得不可開交,我也忙得不可開交——但始終沒有等到。

直到他走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加班到很晚,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我們兩個在辦公室。

他在里間收拾私人物品,我在外面整理他需要帶走的文件。

夜深了。走廊里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只有我們這一間還亮著。

他從里間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相框。

是他和市政府班子成員的合影。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只露了半張臉。

他看了看那張照片,然后放進了紙箱。

「小付。」

我抬頭。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一種混合了疲憊、得意和某種微妙的歉疚的東西。

「我明天就走了。」

「嗯,何市長——何省長。」我笑了笑,「我把最后這幾份文件整理好,明天一早給您。」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以為他要說了。

那句我等了幾個月的話。

但他說的是:「小付,你這幾年跟著我,受累了。到了那邊,我安頓好了……」

來了。

「……我第一個就想辦法把你調過來。」

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你先在這邊安心干著,不會太久。半年,最多半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重,很溫暖。

「等我的消息。」

我說:「好,何省長。我等您。」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經睡了。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開燈。

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涌——興奮、期待、還有一絲隱約的不安。

但不安只閃了一下,就被期待淹沒了。

我想,我等了五年,不差這半年。

06

何昌平走了。

走的那天,市政府門口停了一溜黑色的車,送行的人從大廳排到了臺階下面。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他和每一個人握手、擁抱、說著「保重」「有空來省城」之類的話。

他和每個人都說了幾句。

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握了握我的手。

「小付,記住我說的話。」

然后松開,上了車。

車子駛出大院的時候,我看見后窗里他的手抬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揮手,還是在整理頭發。

送走他之后,我回到秘書室。

桌上空了。他的文件、他的茶杯、他專用的那支簽字筆——全被帶走了。

只剩下我的東西。

筆筒,計算器,十一本筆記本。

辦公廳主任過來看了我一眼:「小付,新市長還沒到任,你先在綜合科幫忙吧。」

「好。」

我把東西搬回了綜合一科。

那個我六年前離開的地方,工位還在,只是換了一批人。

新同事看我搬著紙箱進來,幾個年輕面孔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打量。

是評估。

是「這就是何昌平的秘書?怎么被留下了?」

我沒解釋。把東西放好,坐下來,開始干活。

等著。

何昌平說了,半年。

我信他。

07

一個月后,我發了一條短信給何昌平。

內容很簡短:「何省長好,到了新崗位還適應嗎?我這邊一切正常,您放心。」

他回了一條:「都好。你安心工作,有消息我通知你。」

我把手機放下,心想:還早,不急。

兩個月后,我又發了一條。

這次沒問他的近況,只說了工作上的事——市里一個項目的后續推進情況,我覺得他可能關心。

他回了一個字:「好。」

三個月。

四個月。

第五個月的時候,我沒忍住,打了一個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過了兩個小時,他回了一條短信:「在開會,有事發信息。」

我看著那條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沒發。

六個月。

他說的半年到了。

沒有消息。

沒有電話。

沒有人來找我談話、調動、安排。

什么都沒有。

我坐在綜合一科的工位上,周圍是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和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

沒有人在意我在等什么。

第七個月,我在食堂碰到了辦公廳主任。

他端著餐盤從我面前經過,猶豫了一下,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小付,那個……何省長那邊的事,有信了嗎?」

我說:「還在等。」

他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才說:「小付啊,我跟你說句實話。何省長到了省里以后,帶了不少人。他原來的司機去了,機要秘書去了,還有市委那邊兩個處長也調過去了。」

他的筷子在碗里攪了一下。

「但這些調動,都是前兩個月辦的。」

前兩個月。

我還在發短信說「您放心」的時候,他已經把別的人帶走了。

但沒有我。

「你也別太當回事。」辦公廳主任干笑了一聲,「可能是省里的編制還沒批——」

「嗯。」我把最后一口飯扒進嘴里,端起盤子站了起來,「謝謝主任,我知道了。」

他看著我的背影,大概又準備了幾句安慰的話。

但我已經走了。

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

去了城郊一條河邊,一個人坐了三個小時。

我沒哭,沒罵,沒給任何人打電話。

我就是坐著。

看河水流。

河水渾濁,有生活垃圾漂在上面。一個塑料袋被水流推著走,鼓鼓囊囊的,像一個裝滿了空氣的承諾。

推了一陣,卡在了橋墩下面的石頭縫里。

不動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回去了。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給何昌平打過電話,發過短信。

一次都沒有。

08

不找他,日子反而簡單了。

綜合一科的活兒我干得不好不壞。寫材料嘛,我拿手。

但位子動不了了。

何昌平在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市長的人」。人人讓我三分,不是因為尊重我,是因為忌憚他。

何昌平走了,這層光環瞬間消失。

不僅消失,還變成了一種尷尬——被市長帶走的人證明了自己的價值,被留下的人只證明了一件事:你沒那么重要。

新市長上任后,帶了自己的秘書團隊。

原來何昌平時期的人,被陸續調整到各個不起眼的崗位。

我被安排到了市政府研究室。

聽起來還行,實際上——這是一個以「研究」為名義的養老部門。每年出幾份沒人看的調研報告,每季度開一次沒人參加的座談會。

五個人的科室,平均年齡五十二歲。

我進去的那年,三十四。

像一顆鮮核桃扔進了一盤干果里。

科長老劉人很好,第一天就跟我說:「小付啊,在這兒別著急,慢慢來。咱們這個部門清閑,正好養養身體。」

他說「養養身體」的時候,聲音里有一種過來人的慈悲。

意思是:你的仕途到頭了,認命吧。

我沒認命,但我也沒掙扎。

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領導交代的調研報告,我認認真真寫好。份內的事做完了,就看書、學習。

還有一件事——我繼續寫筆記本。

不是記何昌平的行程了,是記自己的。

每天的工作內容、學習心得、對政策文件的思考——一天一頁,雷打不動。

妻子看我每晚在書房里寫寫畫畫,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還在記那些?」

「習慣了。」

「記給誰看?」

我想了想:「給自己看。」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出去了。

關門的時候,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

那種輕,不是怕吵到我。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憐憫。

她以為我還在等何昌平的電話。

其實我早就不等了。

我只是改不了記筆記的習慣。

就像有的人戒不了煙,有的人戒不了酒。

我戒不了記錄。

09

日子一年一年地過。

研究室的工作波瀾不驚。老劉退了,換了一個新科長,比我年輕兩歲,對我客客氣氣的——那種對一個「前市長秘書」的客氣,帶著三分好奇、三分同情、四分距離。

何昌平的消息偶爾會飄到我耳朵里。

高升后的頭幾年,他春風得意。分管城建和交通,省里幾個大項目都有他的手筆。報紙上時不時能看到他的名字,出席什么開工儀式,主持什么座談會,陪領導視察什么工地。

照片上的他比當市長時更精神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筆挺,站在人群最顯眼的位置。

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會停一兩秒鐘。

然后翻過去。

有幾次,昔日同僚聚會,有人在飯桌上提起何昌平。

「老何現在可了不得,上次省里那個高速項目就是他拍板的,幾百個億……」

說話的人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一個問題:你當初是他最親近的秘書,他走的時候為什么沒帶你?

沒人問出口。

我也從不主動提。

就這樣過了五年。

第六年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小事。

一個很小的事。

我的一個老同事——當年在市政府辦公廳綜合一科的同事——被調到了省政府辦公廳。

他來跟我告別,請我吃飯。

酒過三巡,他紅著臉跟我說了一段話。

「小付,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生氣。」

「說。」

「我去省里報到那天,在省政府大院里碰到了何昌平。他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人——他現在的秘書。」

我端著酒杯沒動。

「那個年輕人,我認識。就是當年咱們辦公廳小孫——你記得吧?比你晚進來兩年的那個。」

小孫。我記得。

寫材料不如我,但嘴甜,會來事兒。何昌平在的時候,他在綜合二科,跟我交集不多。

「我聽說,何昌平走的時候就把他帶走了。第一批。」

他看著我的表情,生怕我發火。

我把杯里的酒喝了。

「挺好的。」

「你不生氣?」

「生什么氣?」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

我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回家,妻子聞到我身上的酒味,皺了皺鼻子。

「喝這么多?」

「老同事請客。」

「什么老同事?」

「要調去省里的。」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正在給我倒水的手懸在半空。

然后她把水倒滿,放在我手邊。

「早點睡吧。」

她沒說別的。

但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想說:你看,別人都上去了,你還在這兒。

她忍住了。

她忍了很多年了。

10

第十年。

確切地說,是何昌平離開這座城市的第十年。

這一年我44歲,副主任科員。

十年前給市長當秘書的時候是副主任科員,十年后還是。

原地踏步。

或者用更殘酷的說法——原地沉沒。

我在研究室的同事們陸陸續續退的退、調的調。新來的年輕人看我的眼神越來越陌生,沒有人知道我曾經是誰的秘書,也沒有人在意。

這挺好。

被遺忘比被同情強。

這十年我沒有虛度。

研究室雖然清閑,但給了我大量的時間讀書、學習。我考了在職研究生,拿了公共管理碩士學位。每年的調研報告,我寫得越來越好——雖然還是沒人看。

我的筆記本也從十一本變成了二十三本。

前十一本是給何昌平當秘書時記的。后十二本是之后的。

它們整整齊齊碼在書房的柜子里,按年份排列。

妻子打掃書房的時候要挪它們,我說不用,我自己來。

她看著那一排筆記本,嘆了口氣:「你到底留著這些干嘛?」

「習慣。」

「你說了十年的習慣了。」

「那就是真的習慣。」

她搖搖頭,不再問了。

十年了。

何昌平是何昌平,我是我。

我早就不在乎他了。

真的不在乎。

但是,命運這個東西,你不在乎它,它偏偏要來找你。

11

何昌平出事的風聲,其實半年前就有了。

先是網上的小道消息——說省里在查一個分管城建的副省長,涉及多個大型基建項目。

沒點名,但圈子里的人都猜到了是誰。

然后是更具體的傳言——有施工企業的老板被約談了,有跟了他多年的下屬被帶走談話了。

消息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像一面墻后面在滲水——你看不到水管在哪里破的,但水漬越來越大。

我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說不上什么感覺。

不是幸災樂禍。

也不是兔死狐悲。

就是一種很淡的、鈍的東西。

像是很多年前受過一個傷,早就不疼了,但天氣變化的時候,那個位置會有一點點發酸。

那段時間,有一個人來找過我。

何昌平的司機,老萬。

老萬比我早跟何昌平兩年,后來何昌平去了省里,第一個帶走的就是他。干了十年司機,前年剛退下來。

他是專程從省城趕來的。約我在市郊一個農家樂,偏僻,沒什么人。

見面的時候他黑了、瘦了,頭發白了一大半。

落座之后,他給我倒了杯茶,手微微有點抖。

「小付——老付,我該叫你老付了。十年沒見。」

我說:「老萬,你怎么來了?」

他端著茶杯,沒喝,用拇指反復搓杯沿。

「老付,我跟你說實話。上面的人找我談過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讓我交代問題。主要是……何省長的一些事。」

他看著我。

「我開了十年的車,去過什么地方、見過什么人,他們讓我一件一件說。」

我沒說話。

他繼續搓杯沿,茶水都快搓涼了。

「老付,我來找你,不是拉你下水。是想……問你一件事。」

「問吧。」

「你在他身邊五年,那些年……你手里有沒有什么東西?」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里有恐懼,有央求,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試探。

他在替誰來的?

替他自己?還是替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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