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李國福這輩子干過最離譜的事,就是在91年那場能把龍王爺卷上天的大風(fēng)暴里,撈回個金頭發(fā)的外國女人。
村里人都說他是撿了個燙手山芋,遲早要倒大霉。
他不信邪,把這女人藏在家里,硬是把“洋落難者”熬成了只會剁豬草、修柴油機的農(nóng)村婆娘。
十八年,枕邊人變成了孩他娘,李國福以為這就是緣分,是老天爺賞飯吃。
直到那天,幾個穿黑西裝的洋人把小汽車開進了滿是魚腥味的院子,指名道姓要找那個正在喂豬的女人,李國福才發(fā)現(xiàn),自己這被窩里睡了十八年的,根本就不是個普通人...
![]()
一九九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渤海灣的風(fēng)像是帶著刀子,刮在臉上能把皮肉豁開。
李國福的木殼船在浪尖上打滾。這船老了,柴油機“突突突”的聲音聽著像是得了哮喘的老肺,隨時都要斷氣。
天黑得像扣了口大鍋,海面上全是白沫子。
“收網(wǎng)!回家!”李國福沖著唯一的幫手,他的遠(yuǎn)房堂弟李二狗吼了一嗓子。聲音剛出口就被風(fēng)扯碎了。
這一網(wǎng)沉得邪乎。
絞盤上的鋼纜繃得筆直,發(fā)出讓人牙酸的“吱吱”聲。李國福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掛住海底的石頭了?或者是那個傳說中的“海眼”?
但這分量不對。它不是那種死沉,是隨著浪頭晃蕩的沉。
網(wǎng)兜子終于被拽出了水面。沒有魚鱗的反光,只有一團黑乎乎、綠油油的東西,像是一頭死掉的海怪。
閃電撕開夜幕。
李國福看清了。那是一截斷掉的金屬翅膀,上面還有看不懂的紅五星標(biāo)志。在這個大鐵塊旁邊,漁網(wǎng)的浮漂上掛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頭發(fā)是金色的,濕噠噠地糊在臉上,像是一把爛掉的水草。
李二狗嚇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指著那女人哆嗦:“哥……水鬼!這是水鬼找替身來了!”
“閉嘴!搭把手!”李國福膽子大,或者是窮怕了,這時候只想看看這玩意兒身上有沒有金戒指或者手表。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個女人拖上了船板。
女人身上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連體衣,料子很厚實,上面全是兜和拉鏈。左腿的褲管被撕開了一大條口子,里面的肉翻著,白骨森森,血早被海水泡沒了顏色。
李國福把手指頭探到女人鼻子底下。
還有氣。熱乎氣。
“哥,這衣服……像是當(dāng)兵的穿的。”李二狗湊過來,想去摸那料子。
“別動!”李國福一巴掌拍掉二狗的手。他看到了女人腰間別著的一個皮套子,里面鼓鼓囊囊的,那是槍的形狀。
他迅速解下那個皮套,塞進自己的雨衣里。又把女人身上的連體衣扒了下來,露出里面的羊毛衫。他把連體衣卷成一團,綁上一塊壓艙石,直接扔回了海里。
“記住了,今晚啥也沒看見,就撈了幾百斤帶魚。”李國福盯著二狗的眼睛,眼神比海風(fēng)還冷,“這要是傳出去,咱倆都得進局子吃窩頭。”
二狗咽了口唾沫,拼命點頭。
那晚的風(fēng)暴一直沒停。李國福把女人背回那間透風(fēng)的土坯房時,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
女人昏迷了三天。
這三天里,李國福沒出海。他把門窗關(guān)得死死的,就連那個總是來串門打聽閑話的老光棍老黃,也被他隔著門罵走了。
他給女人處理傷口。那是硬傷,骨頭都裂了。他沒有藥,就用老土方,拿燒酒洗,用草木灰敷,再用兩塊木板夾住腿,拿麻繩死死纏住。
女人的身體很結(jié)實,不像是村里女人的那種干瘦,也不像是城里女人的那種軟肉。她的肌肉緊繃繃的,上面有不少舊傷疤,像是刻在白樺樹上的刀痕。
第四天傍晚,女人醒了。
李國福當(dāng)時正端著一碗玉米糊糊進屋。
屋里沒開燈,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墻上。他剛一腳跨進里屋,就覺得一股冷風(fēng)撲面而來。
沒有任何預(yù)兆,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力道大得驚人,李國福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玉米糊糊灑了一地。
他被按在土墻上,后腦勺磕得生疼。
借著火光,他看到了一雙眼睛。那是狼的眼睛。灰藍(lán)色的,透著一股子絕望和兇狠,沒有任何人類的溫度。
女人嘴里發(fā)出一串急促的音節(jié)。
李國福聽不懂。他臉憋成了豬肝色,雙手去掰女人的手指頭。他是個干慣了重活的漁民,手勁大,但這女人的手像是鐵鉗子做的。
“松……松手!我是救你的人!”李國福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
女人似乎聽懂了語氣中的求饒,或者是腿上的劇痛讓她清醒了。她悶哼一聲,松開手,身子順著墻根滑了下去,抱著那條斷腿,大口喘著粗氣。
李國福捂著脖子咳嗽了半天,指著外面罵道:“你個瘋婆娘!老子好心救你,你想要老子的命啊?”
女人抬起頭,眼神里的殺氣散去了一些,變成了一種警惕的茫然。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耳朵,搖了搖頭。
裝啞巴?還是真聽不懂?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就開始了這種奇怪的相處。
女人不說一句話。李國福給她送飯,她就吃;給她換藥,她就忍著,一聲不吭,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村里開始有風(fēng)言風(fēng)語了。老黃那張破嘴到處說:“李國福家里藏了個大洋馬,金頭發(fā)藍(lán)眼睛,那是妖精。”
村支書背著手來了。
“國福啊,這人哪來的?”
“海邊撿的,估計是哪條客輪上掉下來的,腦子摔壞了,不會說話。”李國福早就編好了瞎話。
“這得報上去啊,這可是涉外……”支書有些猶豫。
“報個屁。你看她那半死不活的樣,送派出所也是個死。我先養(yǎng)著,等養(yǎng)好了再說。”李國福遞給支書一根煙,“叔,我這也三十好幾了,家里連個熱炕頭的人都沒有……”
支書愣了一下,看了看屋里那個坐在炕頭縫補漁網(wǎng)的背影,嘆了口氣:“你小子,悠著點。要是那邊的警察找來,你可別連累村里。”
就這樣,這事兒就算糊弄過去了。
李國福給女人起了個名字,叫“阿素”。因為她不愛穿花哨衣服,就喜歡素凈的。
阿素的腿好了以后,李國福發(fā)現(xiàn)自己撿到了寶,但也撿到了雷。
![]()
那是92年的春天。家里的那臺老柴油機徹底趴窩了。李國福修了一上午,滿手油泥,累得直罵娘,那破機器就是不響。
阿素正端著盆要去洗衣服,路過院子,停下了。
她把盆放下,走到柴油機旁邊。
李國福剛想說“你懂個屁,去洗你的衣服”,話還沒出口,就噎住了。
阿素從地上撿起一把扳手,那動作熟練得像是拿筷子。她沒有亂拆,而是把耳朵貼在缸體上,伸手轉(zhuǎn)了轉(zhuǎn)飛輪,聽了聽里面的動靜。
然后,她拿起螺絲刀,精準(zhǔn)地調(diào)整了油泵上的幾個螺絲,又拆下噴油嘴,放在嘴邊吹了吹氣,拿一根細(xì)鐵絲通了一下。
前后不到五分鐘。
她把扳手一扔,抓起搖把,都不用李國福幫忙,單手猛地一搖。
“突突突突——”
那臺要死不活的柴油機,竟然吼出了新車一樣的動靜,黑煙都噴得順暢了。
阿素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洗衣盆走了,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仿佛剛才只是順手趕走了一只蒼蠅。
李國福張著大嘴,煙頭掉在褲襠上燙了個洞才反應(yīng)過來。
這娘們,神了。
但有時候,阿素也嚇人。
那年過年,村里放鞭炮。李國福買了掛一千響的大地紅,掛在院子里的柿子樹上。
點火,“噼里啪啦”的聲音震天響。
李國福正樂呵呢,突然感覺腰上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撲倒在地。
阿素不知從哪沖出來的,把他死死壓在身下,然后迅速翻滾,把他拖到了喂豬的石槽子后面。
她的一只手按著李國福的頭,另一只手在虛空中做出了一個握槍的姿勢,眼神死死盯著鞭炮炸響的方向。
那種眼神,李國福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等鞭炮聲停了,滿院子的硝煙味。阿素才像是從夢里醒過來。她看著被壓在身下、嚇得臉煞白的李國福,眼神閃爍了一下,松開了手。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低著頭回屋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李國福試探著問:“阿素,你以前……是干啥的?”
阿素夾咸菜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灰藍(lán)色的眼睛里全是迷霧。她搖搖頭,指了指腦袋,意思是想不起來了。
李國福沒再問。他知道,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爛事。只要這女人肯跟他過日子,肯給他生娃,管她是干啥的。
日子像海里的浪,一波推一波,推著推著,十八年就過去了。
李國福不再是當(dāng)年的窮光蛋。靠著那艘破船起家,后來搞了海水養(yǎng)殖,包了片海域養(yǎng)扇貝,蓋起了二層小樓,成了村里的富戶。
阿素也老了。
金頭發(fā)里夾了白絲,眼角的皺紋像是被海風(fēng)吹出來的裂紋。她的腰身粗了,手上的繭子比李國福還厚。她在村里出了名,不是因為她是洋人,是因為她干活狠。
殺豬,她一刀捅進脖子,準(zhǔn)頭比屠夫還好;修船,她聽聽動靜就知道毛病在哪;甚至村里的變壓器壞了,電工不敢上,她爬上去幾下就搗鼓好了。
大家都說,李國福撿了個全能老婆。
兩人生了個兒子,叫李小虎。
這孩子隨媽,長得高高大大,鼻梁挺高,眼睛有點帶灰。
阿素對李小虎的管教,嚴(yán)得讓李國福心疼。
從五歲開始,阿素就逼著小虎跑步。每天早上天不亮,那是雷打不動。
她不教小虎背“床前明月光”,她教小虎畫圖。
復(fù)雜的機械圖,齒輪、杠桿、液壓管路。小虎十歲的時候,就能閉著眼睛把家里的那臺摩托車拆散了再裝回去。
但有一點很奇怪。
阿素嚴(yán)禁家里出現(xiàn)任何玩具槍、玩具坦克。
有一回,李國福給兒子買了把塑料沖鋒槍,帶聲光電的那種。阿素看見了,二話不說,搶過來扔在地上,一腳踩得稀碎。
那是她第一次發(fā)那么大火。
“不許碰這些。”阿素用帶著濃重海蠣子味的口音吼道,“臟。”
李國福不明白,槍有啥臟的?
還有就是照片。家里沒有一張全家福。阿素從來不照相,也不許別人給她照相。她說那是把魂兒攝走了,不吉利。
李國福只當(dāng)這是洋迷信。
2008年過去了,奧運會開完了。2009年,互聯(lián)網(wǎng)像是長了腿,鉆進了千家萬戶。
李小虎十七歲了,正是在技校讀書、沒事就鉆網(wǎng)吧的年紀(jì)。
他覺得自己那個只會殺魚修船的媽,其實挺酷的。
那天,阿素正在海灘上幫鄰居修一臺很大的船外機。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工裝,臉上抹著兩道黑機油,嘴里叼著螺絲釘,手里拿著板手,眼神專注而冷峻。
李小虎偷偷拿出了剛買的山寨智能手機。
那是他的第一部手機,三百塊錢買的,像素不高,但能照相。
“咔嚓”。
他拍下了母親修船的側(cè)影。
![]()
背景是大海,海風(fēng)吹亂了她的金發(fā),那專注的神情像是在雕刻一件藝術(shù)品。
晚上,李小虎在一家名為“鐵血軍迷”的軍事論壇上,發(fā)了個帖子。
標(biāo)題叫:《我那個在漁村修船的彪悍老媽》。
帖子里,他配上了那張照片,還得意洋洋地寫道:“我媽是個農(nóng)村婦女,但她修V8發(fā)動機比修自行車還快,聽聲音就能知道哪個氣缸缺火。誰知道這是什么天賦?”
這個帖子,就像是一顆扔進大海的石子。
起初只有幾個人回帖,說樓主吹牛,說這大媽長得像洋人。
但三天后,帖子突然被刪了。
連帶著李小虎的賬號也被封了。
李小虎罵了幾句娘,轉(zhuǎn)頭就把這事兒忘了,繼續(xù)玩他的網(wǎng)絡(luò)游戲。
他不知道,那張照片,已經(jīng)被數(shù)據(jù)流傳送到了幾千公里外的一個陰暗房間里。被打印出來,放在了一張紅木辦公桌上。
半個月后。
那是初夏的午后,空氣里全是曬干的咸魚味和知了的叫聲。
李國福正蹲在院子里補漁網(wǎng)。這活兒細(xì)致,但他干了一輩子,閉著眼都能穿針引線。
一輛黑色的奧迪A6,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院子門口。
這車在城里常見,但在那個偏僻的漁村土路上,顯得格格不入。車身上蒙了一層塵土,顯然是趕了很遠(yuǎn)的路。
車門打開。
下來四個人。
領(lǐng)頭的是個滿頭白發(fā)的外國老頭,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拄著根文明棍。雖然臉上的皮肉松弛了,但那腰板挺得像根標(biāo)槍。
后面跟著兩個壯漢,戴著墨鏡,耳朵里塞著耳機,一看就是練家子。
還有一個是中國人,戴著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手里提著個公文包。
李國福手里的梭子停住了。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本能地感覺到來者不善。
“找誰?”李國福嗓門大,帶著股海風(fēng)的糙勁。
那個金絲眼鏡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架,笑得有點假:“請問,這里是李小虎的家嗎?”
“小虎在學(xué)校。我是他爹。你們誰啊?”李國福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順手抄起了靠在墻根的一根生銹的魚叉。
“李先生,別緊張。”金絲眼鏡擺擺手,“我們是看到了一張照片,特意來拜訪一位故人。”
說著,他從包里拿出一張打印出來的紙。
正是李小虎發(fā)在論壇上的那張照片。
李國福心里“咯噔”一下。照片上的阿素,側(cè)臉冷硬。
“這就是我媳婦,啥故人?你們認(rèn)錯人了。”李國福把魚叉橫在胸前,“趕緊走,不然我喊人了!咱村里的狗可不認(rèn)生人!”
那個白發(fā)老頭一直沒說話。他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渾濁但銳利的藍(lán)眼睛,死死盯著院子里晾曬的一排咸魚,又看了看墻角那堆破爛的機器零件。
他的神情很復(fù)雜,像是悲傷,又像是憤怒,還有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阿素回來了。
她剛從海灘回來,穿著那是那種農(nóng)村婦女常穿的碎花大襟衣服,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綠色解放鞋。手里提著一個塑料桶,桶里裝著剛挖的海蠣子。
她低著頭,還在琢磨剛才那臺拖拉機的離合器片是不是磨薄了。
“誰啊?把車堵門口干啥?”阿素用帶著膠東口音的話嘟囔著。
她抬起頭。
那一瞬間,院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風(fēng)停了,知了不叫了。
阿素手里的塑料桶“咣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海蠣子滾了一地,腥咸的水濺濕了她的解放鞋。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轉(zhuǎn)身逃跑。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那種常年彎腰干活形成的佝僂姿態(tài)消失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原本渾濁溫順的眼神,在一秒鐘之內(nèi)變得鋒利寒冷,像是一把出鞘的刺刀。
李國福看傻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阿素。
那個白發(fā)老頭看著阿素,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老頭用生硬的中文顫抖著喊出了一個名字,而不是“阿素”。緊接著,翻譯官面色凝重地對已經(jīng)看傻了的李國福說了一句讓他頭皮炸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