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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反戰海報
記者 王雅潔
2026年3月6日以來,義烏寵物用品商人Jackie再也沒有收到過伊朗客戶小J的消息。失去聯系之前,這個20歲出頭的伊朗男孩告訴他,自己已經申請參軍。
“Let's go shao kao again. If I still alive.”這是小J最后發給Jackie的幾句話之一。他用Jackie教他的拼音寫下“shao kao”。那是去年5月,這個第一次來中國的伊朗男孩在義烏吃到的第一種中國食物。炭火上的肉串滋滋作響,小J吃得開心,認真記下拼音,說下次來還要吃。
如今,Jackie發出的消息石沉大海,對話框仍舊停在那里。
在德黑蘭,在伊斯法罕,在設拉子,在馬什哈德,很多名像小J這樣的伊朗人,他們曾經每年往返中國采購,在微信上用波斯語夾雜英語討價還價,關心義烏市場的行情、德黑蘭的堵車、里亞爾的貶值。
如今,他們當中,有的失聯,有的上了戰場生死未卜,還有的用自己叔叔的賬號回復中國供應商:“我還活著,訂單還能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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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ie和小J的聊天記錄截圖。受訪者提供。
那個學會“shao kao”的伊朗男孩
Jackie在義烏國際博覽中心的寵物用品展上認識了小J。那是去年5月,一對伊朗父子來到他的展位。父親是做日用百貨生意的老采購商,每年都會來義烏挑選產品。兒子小J20歲出頭,這是他第一次陪父親來中國,學習生意,為以后自己開公司做準備。
“(小J是個)很開朗的小伙子。”Jackie回憶。展會結束后,他帶這對父子在義烏街頭吃了燒烤。小J吃得開心,問Jackie這個東西的中文怎么說。
Jackie告訴他:“這是燒烤,念shao kao。”小J學著念,然后認真地記下拼音。那是他們第一次線下見面,也是最后一次。之后小J回國,兩人在微信上保持聯系。
直到今年3月,美伊爆發沖突,Jackie問了一句:“Hi, you okay?”小J回復說目前還好,緊接著告訴他:“很遺憾,我的小弟弟剛死在了戰爭里,上周我失去了他。”Jackie后來才知道,小J口中的“brother”就是他那個小幾歲的弟弟。這個從未到過中國的伊朗男孩,在2026年3月的沖突中喪生了。
Jackie試圖安慰他,告訴他戰爭不會持續很長時間。但小J并不認同,他坦言,戰爭會持續下去,自己已經準備報名參軍。他發給Jackie最后的消息里,還惦記著那頓燒烤:“Let's go shao kao again. If I still alive.”Jackie回復:“我會準備啤酒和燒烤,我們很快會再見。”
小J至今仍沒有回復。
今年義烏國際博覽中心的展會又要開始了,Jackie也許還會去參展,還會在展位上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采購商。只是去年夏天那個喜歡吃燒烤的伊朗年輕人,不知道會不會出現。
小J的最后一條消息還留在對話框里,沒有刪除,也沒有新消息覆蓋。Jackie偶爾會翻出來看。
去年5月的義烏,戰爭離小J還很遙遠。那時他住在德黑蘭,一個距離義烏5000多公里的城市。他當時關心的,是怎樣挑選合適的寵物用品,怎樣和中國供應商打交道,怎樣在回國后開始自己的生意。他喜歡中國美食,喜歡義烏,本來計劃今年再來采購。
“不是因為我愛戰爭,是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溫州瑞安人陳建軍的辦公室在溫瑞大道東首、韓田五金城周邊一棟租來的民宅二樓。韓田五金城2016年由空置廠房改造開業,現為浙南閩北主要的五金機電集散地。
他在塘下做五金出口12年,他的伊朗客戶主要集中在德黑蘭、伊斯法罕和設拉子,涉及業務包括建材批發、衛浴五金、門窗配件等。
2月28日,他照例給自己在伊朗最大的客戶Ali發WhatsApp消息,消息顯示已送達,但沒有顯示已讀。
3月1日,他再次聯系Ali,沒有獲得回信。對方的最后一條動態更新是在2月27日,一張伊斯法罕的夜景,配文是“愿平安”。
Ali是在3月2日重新出現的。但不是陳建軍認識的那個Ali。
Ali有個侄子,叫Hossein,27歲。陳建軍以前跟Ali視頻時,他經常在旁邊晃悠,年輕,瘦高,胡子刮得很干凈,會湊過來說幾句英語:“Mr.Chen, Chinese kung fu!”然后比劃兩下。
Hossein是德黑蘭一家科技公司的技術員,修手機,兼賣配件。Ali說他“腦子活,但不安分”,總想做大事。他玩Instagram,關注了很多科技博主,還問陳建軍中國有沒有“像馬斯克那樣的人”。
Hossein來過中國。2019年,他跟著Ali來瑞安,待了十天。陳建軍帶他去了溫州樂園,他站在摩天輪下面,拍了很多照片。
他問中國年輕人怎么找工作,陳建軍說考公務員、進大廠、自己創業,條條大路通羅馬。他笑著說伊朗年輕人有三條路:有關系、出國、以及“等待奇跡”。
去年,加沙地帶沖突升級的時候,Hossein突然問陳建軍:“Mr.Chen,中國人怎么看我們?”陳建軍說普通人不太了解,新聞里看到的多是沖突。
他說:“我們也不想每天談戰爭。我想談的是,我的手機店能不能開到第五家,我能不能買一輛中國產的電動車,我女朋友愿不愿意等我攢夠錢結婚。”
然后他頓了頓,說:“但如果有人炸了我的國家,我能怎么辦?我表哥在軍隊,他說如果開戰,他會去。我說我也會去。不是因為我愛戰爭,是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3月2日,Hossein用Ali的賬號發來消息:“Ali叔叔讓我聯系你。他很好,但最近不能說話。我來接手生意的事。”
陳建軍問Ali怎么了。他說:“不用擔心。訂單還能做嗎?”陳建軍說可以,但物流可能會受影響。他說:“先做著,能發的時候發。”
陳建軍問他在哪里,他說:“我在一個不能告訴你名字的地方。但我還在用手機,很奇怪吧?”然后他發來一張照片:一只手,握著一杯茶,背景是灰色的墻壁,看不出地點。他說:“中國茶,Ali叔叔存的,我偷喝一點。”
陳建軍問他安全嗎,Hossein認為安全是個相對概念。他問陳建軍瑞安最近冷不冷,說德黑蘭有點冷,又干燥,“像冰箱”。
他問有沒有收到Ali那筆定金,陳建軍說到了。他說:“那就好。Ali叔叔會放心的。”
在陳建軍的記憶里,Hossein那天好像很想多聊幾句,他突然又問中國年輕人現在還買不買房,陳建軍說買,但比以前謹慎了。他說:“全世界年輕人都一樣,被房子困住。”
令陳建軍印象深刻的是,他又突然說:“Mr.Chen,你還記得溫州樂園嗎?那個摩天輪?我現在覺得,轉不轉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建它。”
關于戰爭,Hossein的看法是:“戰爭是你早上醒來,不知道能不能買到面包,是你媽媽打電話來,你不敢告訴她你在哪里,是我以前覺得很重要的事,比如手機店的第五家分店,突然變得像笑話。”
陳建軍不知道該如何提供情緒價值,他試圖沉默,把自己抽離出來,Hossein笑了,他對陳建軍說:“但我還是要做這件事,我要接手Ali叔叔的生意,跟你下單,安排物流。因為停下來,我就只能想那些我控制不了的事。”
他不是戰士,至少不是陳建軍想象中的那種。
他本來計劃2025年底結婚,用開手機店的錢付首付,買一輛中國電動車,在伊朗,有很多這樣的中國車。現在這些計劃都懸在半空。
Ali至今沒有直接聯系過陳建軍。
陳建軍的另外兩個伊朗客戶也已經失聯,其中一個客戶Mohammad的WhatsApp頭像變成了灰色,最后上線時間停留在3月1日。
截至記者發稿,陳建軍的倉庫里壓著價值約30萬元人民幣的貨物,標簽上印著波斯語,原定這周發往阿巴斯港。現在船公司說停運,客戶說“先做著”,錢已經付了一半。他每天刷新聞,看戰爭的態勢,看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的進展。但這些宏觀敘事,最終落到他身上,就是一個問題:這批貨,還要不要生產?
他對記者說,既然Hossein說做,那他就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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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木茲海峽 資料圖
“如果六個月后我還活著,我想去西安”
老周是河南嘉利航國際貨運代理有限公司的業務員,做這行已有8年,專門跑伊朗線。公司和伊朗航運合作很深。他在總部,但手上客戶遍布伊朗各地。這幾天,他微信置頂的幾個對話人物的頭像,已經變灰了四天了。
Amir,德黑蘭人,做汽車配件進口,跟老周合作5年。最后一次回消息是3月4日晚上,問一批軸承從上海港出發的預計到港時間。老周說大概25天,他說“好,我安排清關”。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還有一個來自伊斯法罕的伊朗客戶,做五金工具。他失聯更早,是在3月3日。最后一條語音是用波斯語夾雜英語說的,背景很吵,像是在街上,他說“周,最近不要發貨,等我的消息”。老周反復聽了十幾遍,想聽清楚背景里是什么聲音,但只聽到風聲和遠處模糊的喇叭聲。
第三個伊朗客戶是Reza。馬什哈德人,做地毯和手工藝品出口到中國。他比老周小3歲,1988年生人,未婚,跟母親和妹妹住。他們認識6年,他從客戶變成了朋友。他會給老周發他母親做的燉菜照片,老周會給他發上海的小籠包。他來過中國4次,都是來廣州和義烏看貨。第一次是2019年,最后一次是2023年春天。
Reza失聯前,跟老周有過一段對話,讓老周這幾天反復想,失聯前他突然問:“周,你年輕時有沒有被迫做過不想做的事?”
老周說有啊,高考算嗎,被逼著學了理科。
他說:“我是說,真正的被迫。沒有選擇的那種。”
老周問他怎么了。他說:“我收到了通知。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如果我不回你消息,不要擔心,是我沒辦法回。”
老周回復:“注意安全,兄弟。”
他說:“我母親會幫我看微信。如果有生意上的事,你可以找她。她叫法蒂瑪,我會告訴她你的名字。”然后他就下線了。老周再發消息,沒有回復。最后一次上線,他給老周發了一張照片:一個舊的帆布包,里面疊著幾件衣服,一雙磨損的皮鞋。沒有文字。
Reza第一次來中國是在2019年秋天,廣州。老周飛去見他,幫他跟一個義烏的地毯批發商談生意。他在白云機場出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背著一個舊雙肩包,比照片上瘦。他英語不好,但準備了小紙條,上面用中文寫著“你好”“謝謝”“我是Reza,來自伊朗,做地毯生意”。那幾天,老周帶他吃了很多東西。他對小籠包著迷,吃了四籠,燙了三次舌頭。他對地鐵里的人流量感到震驚,說“德黑蘭地鐵也很擠,但沒有這么安靜”。他說中國人都低頭看手機,不愛說話。
他問老周:“你們為什么總是工作?晚上10點,商場還開著。你們不累嗎?”老周說:“累啊,但停下來更慌。”他點點頭,說:“我們也很累,但是不一樣的累。”
他和老周聊的越來越多,從地毯的密度、羊毛的產地、海關編碼的變更,聊到里亞爾的貶值。后來,他越來越常問老周關于中國的生活細節。他問過:“你們年輕人怎么認識女朋友?也是家里介紹嗎?”老周說以前是,現在用軟件。他大笑,說伊朗也有,但“不敢用,被看到就完了”。
他問上海的房子多少錢。老周告訴他之后,他算了很久,說:“我要賣三百條最好的地毯,就能夠一個廁所了。”他問中國的老人怎么養老。老周說很多種,有子女的、沒子女的、進養老院的。他問進養老院是不是意味著“被拋棄”。老周說有些人是主動選的。他想了很久,說:“我母親不會進養老院的。”
他一共來過中國4次,對中國的印象變化很大。2019年第一次,他覺得中國“大、快、有錢、有點冷”。2021年第二次,他注意到義烏有很多伊朗人,“比德黑蘭的一些街區還像伊朗”。
2023年最后一次,他跟老周說:“周,我開始理解你們了。你們不是只想賺錢。你們是想趕上什么,怕落下什么。我們不一樣。我們是想保住什么,怕失去什么。”
2024年加沙局勢緊張的時候,他問過老周:“如果上海被轟炸,你會離開嗎?”老周說:“我不知道。我沒想過。”他說:“我想過。每天晚上都想。不是離開,是去哪里。我沒有答案。”
2026年3月,最后一次聊天,他跟老周說:“周,如果6個月后我還活著,我想再來中國。我想去西安,聽說那里很像伊斯法罕。”老周說:“我陪你去。我老家就是那邊的。”他說:“好。說定了。”
工作之余,老周會突然停下來,看Reza的對話框。輸入“在嗎”,又刪掉。又輸入“還好嗎”,又刪掉。最后發了一個表情包,一只貓在招手。
沒有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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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騰起蘑菇云
“我還活著,貨你先穩住”
上海騰達國際物流的貨代小齊做中東線快5年了。這幾天,他手上最穩定、最省心的一批客戶,突然就斷了聯系。他手里長期合作的幾個伊朗客戶亦接連失聯。
Mostafa,德黑蘭人,做五金建材進口,合作快兩年。最后一次聯系,是2月28日下午,他還在確認一批從寧波發阿巴斯港的貨物,說清關文件晚點給。從那天之后,頭像再也沒亮過。
在小齊的記憶中,Mostafa人很爽快,從不拖款。他對小齊說的最后一句是“我這邊有點亂,明天再細聊”。然后,就沒有消息了。
Hassan,設拉子人,今年32歲,做機械配件和工業耗材。他沒有完全消失,但3月3日當天晚上,突然發消息告訴他,他入伍了。那一夜,小齊盯著屏幕,半天沒回過神。前一天Hassan還在和自己談下半年的訂單,轉眼就要上戰場。
Hassan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是:“我還活著,貨你先穩住。”
小齊對記者表示,做貨代這么多年,見過丟柜的、爆倉的、目的港扣貨的,但第一次,有人在生死邊緣,還惦記著一批遠在中國的貨。
在小齊眼里Hassan從來不是那種只盯著利潤的商人。他穩重、講信用,答應的艙位、付款時間,從來不失約;不油滑,不漫天砍價,懂貨代的辛苦,也尊重每一個環節。他很顧家,聊天里提過妻子和小女兒。他有文化,喜歡歷史,會聊波斯的詩,聊設拉子的玫瑰,聊中國的長城和義烏。
他還問過小齊,上海的晚上熱不熱鬧,義烏的市場是不是真的通宵不停。
他最想做的事之一,是把中國靠譜的中小型機械、工業配件帶回伊朗,讓當地的小工廠能活下去。他一直想來中國,走一遍義烏、廣州、上海,親眼看看他天天打交道的這個國家。他還對小齊說過,也許以后有機會,讓女兒來中國讀書,因為在他心里,中國安全、踏實、有未來。
Hassan敬佩中國人勤勞、誠實、說話算話。在他看來,“中國制造”不只是商品,更是伊朗普通人維持正常生活的底線。
有一句話,讓小齊記到現在:“對我們來說,有中國貨,日子就能往下過。”
他對小齊說:“我們不想打(仗),但我們不怕。”
他說,這不是他想要的戰爭,但戰爭來了,他必須站出來,不是為了什么宏大的口號,就是為了妻子、女兒、家園,為了不讓他們活在恐懼里。
當外界討論宏觀敘事,討論地緣政治、原油價格、航線調整、國際局勢,當人們在看數字、看趨勢、看格局,落到Hassan這樣一個伊朗普通人身上,是他回不了家,抱不到女兒。
雖然Hassan不再回復消息,但小齊還是給他留言:“貨我幫你守著,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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