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青云縣「數字治理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亮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沒關過。
凌晨一點四十分,陸遠站在屏幕前,雙手插在褲兜里,像審視一份戰報。左半屏是實時滾動的「鄉親」APP群眾訴求熱力圖,紅的、黃的、綠的光點密密麻麻扎在青云縣地圖上,跟針灸似的,每一個光點底下都是一個具體的人,一樁具體的事。右半屏是「民生速辦」平臺的處理流程跟蹤圖,代表事項的線段從「待受理」流向「辦理中」「已辦結」,其中三條標紅的線段因臨近超時正在一閃一閃。
指揮中心主任小跑過來,手指點上城南片區一個剛亮起的紅色光點:「陸書記,剛收到緊急上報——有市民通過'市民碼'實名舉報,城南'錦繡家園'小區3號樓疑似違規加層,說有嚴重安全隱患,附了九張現場照片。」
陸遠沒動,眼睛追著那個紅點看了三秒。
「立刻派單。」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住建局、自然資源局、應急管理局、屬地街道,四個單位同時接單。一小時內核實現場,三小時內拿出初步處置意見。同時,在APP上向舉報人反饋已受理,開啟'陽光直播'模塊——讓他和所有市民都能看到我們怎么處理。」
系統自動派單,幾秒鐘后,四個部門值班手機同時響起提示音。凌晨一點四十三分,這聲音足夠刺耳。
指揮中心主任沒走,壓低了聲音:「陸書記,這個小區……開發商是'宏遠地產',老板劉宏遠——是咱縣劉副縣長的堂弟。之前也有類似投訴,都……沒了下文。」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向后傾了半步,像是下意識在拉開距離。
陸遠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屏幕上那條新生的紅線上,一動不動。
「我不管他是誰的親戚。」
他把雙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右手食指點了一下那條紅線的起點。
「安全面前沒有特權。系統把問題篩出來了,就要按系統的規則辦下去。告訴住建局老李——這是'市民碼'上線后接到的第一起重大安全隱患舉報,處理結果,全縣老百姓都在直播里看著。」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看著呢。」
大屏幕上,那個紅色光點的旁邊,正在跳出一串實時評論——都是凌晨還沒睡的市民,在舉報帖下面留言。四個月前,這樣的場景是不可想象的。四個月前,青云縣的信息流通方式只有一種——自上而下,層層過濾,最后到陸遠手里的,永遠是一杯溫吞水。
而現在,水燒開了。
![]()
01
四個月前。
青云縣委常委會議室,長條桌上擺著十二只白瓷茶杯,每只杯子前面立著一塊銅制名牌。靠門那一側加了一把椅子,名牌是臨時打印的——「陸遠」兩個字,墨還沒徹底干透。
縣長周明達坐在陸遠對面,五十歲的人保養得不錯,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恰到好處地收著,像專門練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那種迎接遠方親戚的熱絡語氣開口:「同志們,今天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省里派來的信息化專家——陸遠同志!」
掌聲響了,不長不短,剛好夠禮貌。
陸遠微微點頭致意,沒急著說話。他注意到,周明達說「省里派來的」這四個字時,重音落在「派」上。
周明達放下茶杯,翻開一份文件:「關于分工,我跟幾位副書記碰了一下。陸遠同志專業是搞數據的,能力強,站位高。我看,就分管縣委辦、宣傳部、統戰部、政法委,聯系群團工作。都是核心部門,相信陸遠同志一定能發揮特長,把縣委的決策部署落實好!」
他說完,笑瞇瞇地看著陸遠,像把一份精心包裝過的禮物遞了過去。
陸遠掃了一眼那份分工文件。縣委辦——傳聲筒;宣傳部——喇叭;統戰部——花瓶;政法委——看著重要,但青云這種小縣城,實權在公安局長和法院院長手里,而這兩個人的名字,分明掛在周明達那一欄的「聯系單位」下面。
至于發改、財政、住建、自然資源、農業農村——所有跟錢、地、項目沾邊的實權部門,一個都沒給他。
陸遠抬起頭,對上周明達的目光。周明達還在笑,笑容里藏著一層薄薄的試探:你接不接?
「謝謝周縣長的信任。」陸遠說,聲音平穩,「我初來乍到,對青云的情況還不熟悉,先跟著大家學。」
周明達的笑容加深了一度:「客氣了,客氣了!有什么需要,隨時找我。」
散會后,常務副縣長孫立國在走廊上跟周明達并肩走,聲音壓得很低:「周縣長,這個分工……會不會太明顯了?」
周明達腳步沒停,輕描淡寫地說:「什么明顯不明顯的?核心部門還不夠核心?他從省大數據局下來,搞數據的,讓他分管務虛的口,專業對口嘛。」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很穩。
陸遠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在轉椅上坐了整整五分鐘沒動。然后他拿起電話,打給縣委辦主任趙國強:「趙主任,麻煩幫我調幾份材料——近三年全縣經濟發展的核心指標數據,社會治理和民生領域的專題分析報告,還有12345熱線和信訪平臺的年度統計。」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好的,陸書記,我盡快安排。」
三天后,材料送到了。經濟發展報告像一篇滿分作文,GDP增速「位居全市前列」,招商引資「再創新高」,城鎮化率「穩步提升」——全是形容詞,沒有一張能交叉驗證的明細表。民生領域的材料更離譜,是一份三年前的統計摘要,封面上的灰塵痕跡都沒擦干凈。
陸遠翻到12345熱線那一欄,只有一份薄薄的「季度簡報」,四頁紙,工整地列著「接聽量」「轉辦量」「辦結率96.8%」。他仔細看了里面摘選的十個「典型案例」,無一例外,全是「群眾感謝政府解決了困難」的感人故事。
他把簡報合上,又打電話給趙國強:「趙主任,我想看12345的原始數據——具體有哪些投訴,每一條的處理經過和結果。」
趙國強的聲音明顯猶豫了:「陸書記,那些都是具體投訴,比較瑣碎,涉及個人隱私……我們已經定期摘編簡報了,精華都在里面。您要是覺得哪方面不夠詳細,我讓他們補充。」
「不用補充,」陸遠說,「我就看原始數據。」
趙國強答應得很快:「好的好的,我協調一下。」
這一協調,又是五天。最后送來的U盤里,原始數據倒是有了,但文件命名混亂,分類標準不統一,有些錄音文件干脆打不開。陸遠花了一個周末親自整理,越看越沉默——大量投訴集中在拆遷補償、物業糾紛、環境污染、基層干部作風等問題上,但「辦結」的標準極其寬松:只要相關部門回復了「已知悉,將安排處理」,就算辦結。至于實際處理了沒有,沒人追蹤。
96.8%的辦結率,原來是這么算出來的。
02
陸遠試著自己下去看。
第一次調研,他提前一天通知縣委辦安排路線。趙國強效率很高,當晚就發來了詳細行程:上午參觀城東新農村建設示范點,下午走訪社區服務中心,最后座談。
示范點干凈得像剛用水沖過。路面沒有一片落葉,墻上的標語牌是新刷的,連垃圾桶都擦得發亮。村支書在村口迎接,身后站著十幾個穿著統一馬甲的「志愿者」,笑容標準、姿態標準,連鼓掌的節奏都標準。
社區服務中心更是一臺精密的舞臺劇。辦事窗口前坐著三個群眾,一個在辦社保,一個在咨詢低保政策,一個在填表。陸遠走過去跟「辦社保」的大姐聊了兩句,大姐的回答流暢得不自然:「政府服務越來越好了,辦事特別方便,工作人員態度也好。」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站著的街道辦主任。
座談會上,五個「群眾代表」輪流發言,稿子寫得像通訊報道,連「感謝黨和政府」的措辭都帶著排比句。
陸遠全程微笑,沒打斷任何人。
第二次調研,他沒提前通知。
下午兩點半,他讓司機把車停在一個偏遠鄉鎮的便民服務中心門口。鐵門緊閉,玻璃門上貼著一張A4紙:「工作人員下村入戶,如需辦事請致電xxxxxxxxx」。
陸遠沒打那個電話。他走到側面窗戶邊,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往里看——三個人圍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擺著瓜子殼和手機支架,手機里傳出短視頻的笑聲。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回去后,他把照片發給趙國強,問了一句:「這是個別現象還是普遍現象?」
趙國強的回復很快:「個別現象,已經批評教育了。陸書記放心,我們會舉一反三。」
舉一反三。陸遠聽過太多次這個詞了。在省里開會時是總結,在縣里聽到時是敷衍。同一個詞,換一個場景,意思就全變了。
第三次,不是調研。
一天傍晚,陸遠獨自出門散步,沒帶秘書,沒帶司機。他沿著老城區的巷子走,拐進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住宅區。夏天悶熱,老人們搬了馬扎坐在樓下納涼,蒲扇搖得不緊不慢。
他在一棵槐樹下站住了腳,跟幾個老人搭話。起初沒人搭理他——一個穿白襯衫、皮鞋锃亮的中年男人,在這種地方顯得突兀。
直到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開了口:「你是干什么的?賣保險的?」
陸遠笑了:「不是,我在縣里上班。路過這兒,跟您聊聊天。」
「縣里上班的?」大爺上下打量他,「哪個局的?」
「縣委。」
大爺的蒲扇頓了一下,旁邊幾個老人也看過來,目光里的警惕肉眼可見。
陸遠沒解釋,蹲下來,指了指對面樓墻上一大片水漬:「那是漏水嗎?」
這一問像打開了閘門。
大爺的蒲扇重新搖起來,聲音里帶上了火氣:「漏了半年了!三樓管子爆了,水順著墻往下淌,一樓的王老太太家整面墻都發霉了,人家八十多歲,咳嗽了一冬天。物業不管,說是業主自己的事。打12345,接了,記了,說轉給住建局處理,后來呢?沒后來了。」
旁邊一個穿汗衫的大叔接過話:「我家拆遷補償到現在沒下來,三年了。去問,今天說在審批,明天說在走流程。到底什么流程?能走三年?」
一個大媽探過頭:「低保名額都讓村干部的親戚占了,我家老頭子癱在床上五年了,年年申請年年不夠格。憑什么?」
陸遠沒插話,一直蹲著,聽了將近四十分鐘。最后他問了一句:「這些事,你們沒向上反映過?」
大爺擺了擺手,蒲扇在空中劃了個半圓:「打電話?記下了就沒下文。去上訪?你先排隊,排到了跟你說在協調。誰知道是真辦還是假辦?」
另一個老人嘆了口氣,用一種蓋棺定論的語氣說:「官官相護唄。信息都在他們手里,我們老百姓知道個啥?」
陸遠站起身的時候,膝蓋有點發麻。他活動了一下腿,朝老人們點了點頭:「謝謝你們跟我說這些。」
走出巷子,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信息都在他們手里。」
老人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一個精確的位置上。他想起這一個月來的遭遇——被過濾的數據、被導演的調研、被架空的分工。這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是一整套運行多年的信息封鎖機制。他不是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但這是第一次,從一個搖著蒲扇的老人嘴里,聽到了最樸素的概括。
而他自己,堂堂縣委書記,正被關在同一堵墻的外面。
03
陸遠在下一次常委會上開了第一槍。
「我提一個想法,」他的語氣平和,像在討論天氣,「加強對12345熱線、信訪平臺等渠道群眾反映問題的督查督辦。建一個'縣委書記直通車'機制,每月抽查回訪不少于五十件。」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周明達第一個接話,先點了頭:「想法好,陸書記心系群眾,值得學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蓋上輕輕轉了一圈。
「不過——」
這個「不過」一出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跟的是什么。
「基層工作千頭萬緒,很多問題需要過程,需要協調。事事都捅到書記這里,下面同志有壓力不說,也可能打擊他們主動解決問題的積極性。是不是……先規范一下受理和轉辦流程?」
常務副縣長孫立國立刻跟上:「我同意周縣長的意見。職能部門有自己的工作節奏,我們要相信他們。」
分管政法的副書記輕咳了一聲:「書記日理萬機,不宜陷入具體事務,還是抓大放小好。」
陸遠環顧一圈,十一張面孔,十一種贊同「進一步完善后試行」的表情。
他沒堅持。
「那就先完善方案吧。」他笑了笑,「急不得。」
周明達也笑了。但他的笑比陸遠的笑松弛了一度——那是一種確認了威脅等級的松弛。
一個月后,陸遠第二次出手。他提交了一份「全縣政務數據歸集共享方案」,目標是打破部門之間的數據孤島,建立統一的數據平臺。
書記辦公會上,分管副縣長劉建成第一個提出異議:「數據安全怎么保障?很多數據涉及部門工作秘密,不是想共享就能共享的。」
住建局長附和:「我們的數據格式跟其他部門不一樣,技術標準不統一,硬接在一起會出亂子。」
財政局長算了筆賬:「初步估計,光基礎設施投入就要八百萬,這還不算后期運維。短期內很難看到效果,財政壓力大。」
周明達聽完所有人的意見,最后用一種公允得無可挑剔的語氣拍了板:「大方向沒問題,數字化是趨勢嘛。但急不得——先搞個試點,從一兩個部門做起,積累經驗再推廣。」
試點單位選了縣檔案館。一個一年到頭沒幾個人去查資料的地方。
陸遠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會議記錄本,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很輕,旁人看不清。
緊接著,更細密的排擠開始了。
縣委辦起草重要文件時不再抄送陸遠初稿,只在定稿后「禮節性」地送一份。一次全縣經濟工作調度會,陸遠到場才發現議程已經改了,他原本準備的發言材料完全用不上。趙國強事后解釋:「臨時調整,忘了通知陸書記,我的責任,我的責任。」
一次城南片區突發一起群體信訪事件,三十多個拆遷戶堵在區政府門口。陸遠兩小時后才從新聞上看到消息。他打電話問周明達,周明達語氣輕松:「一點小事,已經處理好了,沒想到驚動陸書記,下次一定第一時間匯報。」
下次。又是下次。
縣里開始流傳一些閑話,像風一樣從各個角落吹來:「新書記只會搞虛的,不懂基層」「省里下來鍍金的,干兩年就走」「周縣長才是真正管事的人」。陸遠不知道這些話是自然生長的還是有人播種的,但他知道,在一個封閉的信息生態里,謠言的流向和真相的流向一樣,都被精心控制著。
他像一個被蒙住眼睛的棋手,坐在棋盤前,能聽到對面落子的聲音,卻看不到棋局。
最后一次試探發生在一個月后。市里要求各縣區報送「為群眾辦實事」的典型案例。陸遠讓趙國強搜集。三天后,八個案例整齊地擺在他桌上,每一個都寫得感天動地。
陸遠抽出其中三個,按案例中提到的當事人姓名和電話,親自撥了過去。
第一個,空號。
第二個,接了。對方支支吾吾:「啊……是有這個事……還行吧,差不多解決了吧。」
第三個,是個中年女人。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疲憊的坦誠:「哪有他們寫的那么好?來了一趟,拍了照片,握了個手,后來再沒人來了。我那事到現在還沒辦。」
陸遠掛了電話,把三份案例重新摞好,放回文件夾里,然后拉開抽屜,把文件夾放了進去,關上。
動作很輕。
但那天晚上,他在辦公室坐到了凌晨兩點。桌上的臺燈亮著,手機屏幕也亮著,一個接一個地翻看著各種需要實名認證的政務APP——健康碼、電子社保卡、政務服務網……每一個都是一個入口,但每一個入口的背后,數據都鎖在不同的柜子里,鑰匙在不同的人手上。
他想起在省大數據局時參與過的「一碼通」課題研究。那個課題最終因為部門利益協調不下來而擱淺了,但技術框架是成熟的。
一個想法慢慢成形。
不是打通現有的渠道——那些渠道的每一個節點上都站著守門人。他要建一條全新的路。一條繞過所有守門人、直接連接他和青云縣四十七萬老百姓的數字通道。
一個碼。一個APP。一個誰也無法過濾、篡改、屏蔽的信息平臺。
讓每一個拿著這個碼的人,都成為他的眼睛和耳朵。
04
陸遠不再糾纏具體信息渠道的問題了。
他在縣委理論學習中心組擴大學習會上做了一場報告,題目擬得四平八穩:《以數字化改革賦能基層治理現代化,走好新時代網上群眾路線》。
會場坐了五十多人,從常委到各局局長,能來的都來了。陸遠站在講臺上,不看稿子,用一種既學術又接地氣的方式,講了一個半小時。他引浙江「最多跑一次」的數據,引廣東「粵省事」的案例,引中央關于數字政府建設的最新文件,每一個引用都踩在政策的正確線上。
最后十分鐘,他拋出了核心設想:探索推行覆蓋全縣常住人口的「市民碼」,配套開發「鄉親」APP,打造「掌上政府、碼上服務、線上監督」的一體化平臺。
話音落下,會場安靜了幾秒。
周明達帶頭鼓掌,鼓得比任何人都響。但他的眼睛瞇了一下——那是肌肉的本能反應,跟掌聲無關。
常委會討論環節,氣氛就不一樣了。門關上了,掌聲也關上了。
劉建成第一個表態:「方向好是好,但涉及面太廣,萬一出了數據泄露的問題,我們擔不起。」
孫立國皺著眉:「老百姓能不能接受?農村那些六七十歲的老人,智能手機都不太會用,讓他們掃碼?」
周明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溫和,聲音誠懇:「陸書記的理念很超前,我舉雙手贊成。但青云畢竟是個小縣城,財力有限,基礎薄弱。萬一搞成半拉子工程,反而被動。是不是再調研調研,不急于一時?」
陸遠等所有人說完,才開口。
「大家的顧慮很正常,我一一回應。」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投出一份PPT。第一頁:外地成功案例的成本分析,某縣級市推行類似系統,首年投入三百二十萬,第二年因行政效率提升和減少重復信訪,節約運行成本超過一千萬。第二頁:「市民碼」在疫情防控、應急管理、民生服務方面的多重效用——這不是「多花一筆錢」,是「一個系統解決多個問題」。第三頁:省委改革辦最新發布的「鼓勵基層數字治理創新」的通知文號。
最后一頁,他停了一下:「我已經跟省大數據局的老同事溝通過了,可以爭取列入省級試點,省里有專項資金支持,縣里配套投入不會超過兩百萬。」
會議室再次安靜。
周明達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后停了。反對數字化,在當下的政治語境里是一步臭棋。何況陸遠搬出了省里的關系和資金。
「那就……先行調研,穩妥推進。」周明達最終說,「具體方案陸書記牽頭擬,拿出來再議。」
他說這話時,嘴角保持著笑,但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陸遠點頭:「謝謝大家支持。」
散會后,他走出會議室,步子和平時一樣。但轉過走廊拐角,確認身后沒有人的時候,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第一個口子,撕開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陸遠像換了一個人。
他親自牽頭成立了「市民碼推進工作領導小組」,自任組長。從縣委辦、政研室、公安局、行政審批局抽調了十二個年輕骨干組成工作專班。他挑人的標準很簡單——進體制不超過五年,在周明達的圈子里沒有深度綁定。
技術團隊是他從省里請來的老關系,一家專做政務平臺的科技公司,團隊負責人是他在大數據局時帶過的下屬。系統架構嚴密,權限分級清晰,核心數據庫部署在省級政務云上——這意味著縣里任何人都無法在后端動手腳。
「鄉親」APP的功能被他壓縮到了極致簡約,只有三個核心模塊:
「我要查」——政策、補貼、村務公開、個人權益信息,一鍵可查,源頭可溯。
「我要說」——實名或匿名反映問題、提建議,支持圖文上傳,直達平臺。
「我要看」——每一條訴求的處理流程全公開,超時自動預警上報。
宣傳動員鋪天蓋地。電視、廣播、新媒體、鄉村大喇叭同時啟動。陸遠自己錄了一段兩分鐘的短視頻,穿著最普通的深藍色夾克,對著鏡頭用大白話說:「鄉親們,以后有事兒別憋著。掃個碼,打幾個字,我能看到,全縣都能看到。你們反映的每一個問題,解決到哪一步了,你們自己盯著。」
這段視頻在本地短視頻平臺播放量破了二十萬。留言區最高贊的一條評論是:「不信。等看效果。」
推廣確實遇到了阻力。有群眾怕麻煩,有群眾怕泄露隱私,有基層干部暗中抵觸——幾個鄉鎮的便民服務中心在推廣「市民碼」注冊時,故意只開放一個窗口,排隊排到天黑。陸遠知道后,讓工作專班直接到每個村、每個社區設幫辦點,手把手教。同時下了一道死命令:全縣公職人員帶頭注冊,注冊率納入年終考核。
三個月后,全縣「市民碼」發放覆蓋率超過百分之八十,「鄉親」APP激活率超過百分之六十。
系統上線第一周,就涌入了超過三千條咨詢和訴求。大部分是政策查詢和個人事務辦理,但夾雜著數百條投訴、舉報、吐槽——關于路燈、關于水管、關于低保、關于學校亂收費、關于河道垃圾。
陸遠每天晚上花一個小時瀏覽「民聲」板塊。那些文字歪歪扭扭,有的夾著方言,有的錯別字連篇,但每一條都是原汁原味的,沒有人替他們潤色,沒有人替他們刪改。
他看到一條來自城北老街區的投訴:「我家樓下水管暴了半年沒人修,打了三次電話沒用,今天看到這個APP試試,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死馬當活馬醫吧。」
陸遠把這條訴求標記為「縣委書記關注」,轉給了住建局。
兩天后,水管修好了。那個居民追加了一條評論:「真修了!還以為又是忽悠我的!」
陸遠沒有回復,但他知道,當第一批人開始相信這個系統的時候,一股周明達無法掌控的力量,已經開始生長了。
05
錦繡家園違規加層的事,是系統面臨的第一次大考。
陸遠凌晨下的指令,住建局、自然資源局等四個部門沒人敢拖——處理流程在APP上公開,超時問責,不是私下打個招呼能糊弄過去的。天亮前,聯合檢查組已經到了現場。
核實結果觸目驚心:3號樓頂層違規加建兩層,總共八套房,鋼結構搭配劣質輕質墻板,施工方甚至沒有做基礎承重加固。住建局的工程師現場臉色發白:「這不是加層,這是在樓頂上放了兩層炸彈。」
執法人員當場責令停工,查封施工現場,對開發商宏遠地產立案調查。檢查過程的照片、執法文書、現場視頻,實時上傳到「鄉親」APP該事項的「辦理軌跡」中。舉報人和上萬名關注此事的市民,刷著手機看直播,評論區刷屏速度堪比跨年晚會。
宏遠地產老板劉宏遠當天上午就坐不住了。他驅車直奔劉副縣長家,連門鈴都沒按,直接推門進去。
劉副縣長劉建成正在吃早飯,筷子上夾著一塊油條,看到堂弟臉色鐵青地沖進來,油條掉在了桌上。
「哥,你得幫我!」劉宏遠聲音發抖,「住建局把我工地封了,說要立案。APP上全是罵我的,那些照片拍得——哥,我這輩子的名聲全完了!」
劉建成臉色也不好看。他擦了擦嘴,壓低聲音:「你搞加層的時候怎么不跟我說?你知不知道現在什么形勢?」
「我以為……跟以前一樣,打點一下就過去了……」
「以前是以前!」劉建成的聲音尖了一度,隨即又壓了回去,「你等著,我想想辦法。」
他撥通了陸遠的電話。
「陸書記,我是建成。錦繡家園那個事,我了解了一下,確實是施工管理有問題,企業也認錯了。但這個事有些歷史原因——當初規劃審批的時候,標準沒那么嚴……」
電話那頭,陸遠的聲音平穩得像一面湖:「劉縣長,安全問題沒有歷史原因,只有法律責任。處理過程和依據都在APP上公開了,群眾看著。依法依規處理,既是對群眾負責,也是對開發商負責——萬一塌了,那不是罰款的事,是要死人的。」
劉建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陸遠已經接了下去:「請你做好解釋工作,督促企業配合整改。」
電話掛了。劉建成盯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慢慢攥緊了拳頭。
錦繡家園事件的處理結果在APP上引發了雪崩式的連鎖反應。群眾看到——真的有人管了,真的公開了,真的問責了。一周之內,APP上的日活躍用戶翻了三倍,投訴舉報量暴增。路燈不亮的、物業亂收費的、河道排污的、公路破損的……大量過去被掩蓋、被拖延的問題像地下水一樣涌出地面。
有些部門試圖故技重施——接了單,回復一句「已知悉,正在協調處理」,然后拖著。但系統的超時預警機制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鬧鐘:四十八小時未更新進展,黃牌預警自動推送到縣紀委監委;七十二小時仍未實質性推進,紅牌預警上報縣委縣政府督查室,相關負責人被約談。APP上新增了一個「部門效能榜」,按響應速度、解決率、群眾滿意度綜合排名,每周更新,全縣可見。
連續三周排名墊底的縣市場監督管理局,局長在走廊里碰到周明達時,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周縣長,這個效能榜……能不能跟陸書記說說,別搞這么公開……」
周明達沒回答他,徑直走了。
回到辦公室,周明達關上門,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他終于意識到,「市民碼」不是一個花架子。那些紅的、黃的、綠的光點,每一個都是一雙眼睛。而陸遠,通過這些眼睛,正在建立一套繞開他所有信息渠道的指揮督辦體系。
他試圖滲透工作專班——安排一個「懂技術」的人進去「協助工作」。陸遠客客氣氣地擋了回來:「專班人員已經飽和了,再塞人影響效率。周縣長推薦的同志,我安排他到宣傳組去幫忙吧。」宣傳組——又是一個碰不到核心數據的位置。
他又讓人從技術層面試探,能不能在后臺調整一些數據的展示方式。技術團隊負責人接到暗示后,直接報告了陸遠。陸遠什么都沒說,只是在第二天的專班例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重申了一遍數據安全管理制度。
周明達的手伸不進去。
而這時,一條來自偏遠山村的匿名長帖,出現在了「民聲」板塊。
帖子很長,錯別字很多,但內容清晰:村里前年申請的「高標準農田改造」項目,國家撥了款,改造后的水渠根本不通水,田還是望天收。村民多次反映,被搪塞。帖子末尾附了十幾張照片——水渠多處破損、堵塞,混凝土薄得能看到石子,有的地方干脆就是空心的。
陸遠看到這條信息時,是晚上十一點。他放大了其中一張照片,盯著那條開裂的水渠,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然后他打開內部工作群,發了一條消息:「高標準農田項目相關投訴,設為高優先級。明天上午,縣紀委監委、審計局、農業農村局組成聯合調查組進村。調查組全程佩戴執法記錄儀,關鍵節點在APP上適度公開。」
發完消息,他關了手機屏幕,靠在椅背上。
這個項目,他查過資料——是兩年前縣里的「重點工程」,當時的牽頭人,正是周明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