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輪子觸地時的那一下顛簸,把我從淺眠中晃醒。
機艙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些人每次落地都這樣,像是慶祝又一次平安。
我側頭看了看靠在我肩膀上的筱薇,她還閉著眼,睫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這次臨時起意的三亞之行,是我們結婚四年來第一次只有兩個人的旅行。
行李是昨晚倉促收拾的,機票是今早匆忙訂的,像一次出逃。
出逃的對象不是具體的人,是那種日復一日、快要讓人窒息的瑣碎。
以及,我身后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家。
筱薇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眼神有些迷茫,然后對我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疲憊,也有一種終于能喘口氣的輕松。
我們隨著人流走下舷橋,溫熱潮濕的空氣立刻包裹上來,和北方干燥的寒冷截然不同。
取了行李,找到衛生間,我們打算換上帶來的短袖。
筱薇從行李箱里拿出那件鵝黃色的半袖衫,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她一直沒怎么舍得穿。
她臉上帶著笑,眼角細細的紋路舒展開。
我剛把厚外套脫下來,搭在行李箱拉桿上,手機就在褲兜里震動起來。
嗡嗡的聲音在一片嘈雜的背景音里并不突出,卻讓我心頭莫名一緊。
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媽媽”。
我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猶豫了一秒。
筱薇正背對著我整理衣服,鵝黃色的布料在她手上抖開。
我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陽德啊,”母親沈桂芳的聲音穿透幾千公里的距離,帶著她一貫的、不容置疑的語調,“你到哪兒了?”
我喉嚨有些發干:“剛到三亞,媽,剛下飛機。”
“那就好。”她那邊有些嘈雜,像是在一個人多的地方,“我跟你哥也在機場呢。”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機場?哪個機場?”
“還能哪個機場?家里這邊的機場啊。”母親的語氣里透出一點計劃得逞的愉快,又像是理所當然的通知,“你哥最近心情不大好,項目又不順,我看著心疼。想著你們不是去三亞了嗎?那邊暖和,正好,我帶他過去散散心,跟你也有個照應。”
我握緊了手機,塑料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耳邊是母親還在繼續的聲音:“我們這就準備登機了,航班號我微信發你。三小時就到,你算好時間,到時候來接一下。住的地方你看著安排一下,干凈點就行,你哥睡眠淺,別太吵……”
我抬起頭。
筱薇已經換好了那件鵝黃色的半袖衫,轉過身來。
她聽到了我電話里的只言片語,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褪去,就那樣凝固在嘴角。
她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被風吹熄的燭火。
母親的聲音還在從聽筒里源源不斷地傳出來,絮絮叨叨,安排著我們的重逢,安排著我哥的散心,安排著我該做的一切。
我看著筱薇。
她微微張著嘴,什么也沒說,只是臉色慢慢白了,連剛被熱氣熏出的一點紅暈也消失殆盡。
她手里還捏著換下來的那件羊毛衫,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攥緊了柔軟的織物。
那一刻,我腦子里什么也沒想。
沒有權衡,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憤怒。
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從脊椎骨竄上來,瞬間支配了我的四肢。
我沒有對電話里說一個字。
我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母親的聲音戛然而止。
然后我上前一步,拉住筱薇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顫抖。
我什么也沒解釋,只是用力握了握她冰涼的手指,然后松開,迅速掏出手機,點開購票軟件。
界面還停留在今早購買來程機票的記錄上。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查找,點擊。
最近一班返回我們那座北方城市的航班,在一小時四十五分鐘后起飛。
經濟艙只剩最后兩張。
我幾乎沒有停頓,選擇,支付,輸入密碼。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很輕微。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筱薇,讓她看那兩張新鮮的電子機票。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又緩緩移到我臉上,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尚未褪盡的驚愕。
“走。”我只說了一個字,聲音有點啞。
我重新拉上剛打開沒多久的行李箱,拉鏈發出刺耳的聲響。
另一只手,再次牽住她。
她的手還是涼的,但這一次,她沒有掙開。
我們沒有走向機場的到達出口,沒有去感受三亞的陽光與海風。
我們逆著抵達的人流,拖著行李,走向燈火通明的出發大廳。
像兩尾固執的魚,奮力游回那片我們剛剛逃離的、冰冷而熟悉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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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決定來三亞,其實很突然。
前一天晚上,我和筱薇又吵架了。
說是吵架,更像是一種壓抑已久的疲憊,找到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出口。
起因是我忘了買她叮囑過兩次的洗手液。
那個我們常用的牌子,超市斷貨了,我跑了附近兩家小店也沒有。
回家時手里空著,只記得買了明天早餐要吃的吐司和牛奶。
她看著我把東西一樣樣放進冰箱,問了一句:“洗手液呢?”
我愣了一下,才猛地想起來。
“忘了。”我說,語氣里帶著連自己都厭惡的敷衍,“明天吧,明天一定買。”
她沒再說話,轉身進了浴室。
我聽見水龍頭被擰開又關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
后來我們坐在沙發上,各自看著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我們臉上,明明滅滅。
沉默像一層厚厚的膜,包裹著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墻上的鐘指針走動,發出規律的嘀嗒聲,每一秒都清晰可聞。
她忽然放下手機,轉過頭看我。
“徐陽德,”她叫我的全名,每當她這樣叫的時候,事情通常就不太妙,“我們多久沒好好說過話了?”
我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天天在說嗎?”我試圖讓氣氛輕松點,但話一出口就覺得干巴巴的。
“那叫說話嗎?”她笑了一下,沒有一點笑意,“那叫通知。‘我晚上加班’、‘物業費交了’、‘你媽今天打電話了’。”
我無言以對。
她說的是事實。
生活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我們是被困在里面的零件,按部就班地運轉,確保不出差錯。
至于零件本身是不是已經磨損、生銹,沒人在意。
“我覺得,”她停頓了很久,目光落在茶幾上那盆有點蔫了的綠蘿上,“我們好像越來越遠了。”
我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刺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疼,是一種緩慢的、彌散開來的酸澀。
我想起剛結婚那會兒,我們租住在城西一個老舊的小區。
房子不大,夏天悶熱,冬天漏風。
但晚上我們總會擠在那張小小的沙發上,她靠在我懷里,說說一天的瑣事,或者什么也不說。
那時候覺得,日子是有盼頭的,是暖的。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味的呢?
也許是從我哥韓晟瀚第三次創業失敗,母親提著大包小包住進我們家開始。
也許是從我一次次把我那點不多的積蓄,填進我哥那個永遠見不到底的窟窿開始。
也許是從筱薇的沉默越來越多,笑容越來越少開始。
“我們出去走走吧。”我聽見自己說。
她有些詫異地看我。
“就我們兩個。”我補充道,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一些,“去個遠點的地方,暖和的地方。”
“去哪?”她問,眼神里有一絲細微的光亮閃過。
“三亞。”這兩個字脫口而出,像是早就等在嘴邊,“明天就去。”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似乎在確認我是不是一時沖動。
最后,她點了點頭。
“好。”
沒有歡呼,沒有雀躍,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我們立刻開始收拾行李。
她把夏天的衣服從衣柜深處翻出來,攤在床上,仔細挑選。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點沖動漸漸沉淀下來,變成一種模糊的決心。
這次,就我們兩個。
誰也不想,誰也不告訴。
打包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手,拿起一件我的條紋T恤。
“要跟你媽說一聲嗎?”她問,沒有回頭。
空氣凝滯了一瞬。
“不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硬,“等到了再說。”
她“嗯”了一聲,把那件T恤折好,放進箱子。
動作很輕,很仔細。
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往下沉了那么一點。
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又輕輕壓了一下。
02
去機場的出租車里,我們都有些沉默。
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放著聒噪的本地交通廣播,時不時從后視鏡里看我們一眼。
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在冬日的早晨顯得有些灰敗。
光禿禿的樹枝飛快地向后掠去。
筱薇一直看著窗外。
她的側臉在流動的光影里顯得很安靜,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著。
“昨晚睡得不好?”我找了個話題。
“還行。”她答,目光沒有收回,“就是有點不真實。感覺像……”
她沒說完。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感覺像偷來的時間。
廣播里,女主播用夸張的語調播報著路況信息,哪個路口又發生了剮蹭。
司機跟著嘆了口氣,抱怨了幾句現在的車難開。
在一個長長的紅燈前,車子停下。
筱薇忽然轉回頭,看向我。
“你上周,”她開口,語氣很平常,就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是不是又給你哥轉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輕微的推背感讓我往后靠了靠。
“你看見了?”我問,聲音有點發虛。
“手機銀行提示音,我聽到了。”她依舊很平靜,“晚上你洗澡的時候,屏幕亮了一下。”
我沒說話。
那筆錢不多,五千塊。
是我哥韓晟瀚發來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弟,江湖救急,信用卡到期了,先周轉一下,下個月項目回款就還你。”
沒有稱呼,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句子。
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而我,幾乎條件反射般地,照做了。
這已經成為一種肌肉記憶,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
從小到大,母親說得最多的話就是:“陽德,你是弟弟,要多讓著哥哥。”
“陽德,你哥不容易,你得多幫襯。”
“陽德,咱們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讓著,幫襯,不分彼此。
這些柔軟的詞匯,編織成一張細密而堅韌的網,把我牢牢捆縛在其中。
我掙不脫,也不敢掙。
似乎只要我流露出一點不愿意,就是自私,就是不孝,就是破壞了“一家人”的完整。
“他說下個月還。”我干巴巴地解釋了一句,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下個月。
同樣的話,我已經聽過無數個“下個月”了。
筱薇沒再追問。
她只是重新把臉轉向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徐陽德,我們的存款,快不夠付下半年房子的尾款了。”
她的聲音很輕,落在車廂沉悶的空氣里,卻像一塊石頭。
那房子是我們看了很久才定下的,期房,攢了多年的首付,分期付著后續的款項。
是我們對未來最具體的一個承諾。
一個屬于“我們倆”的承諾。
我喉嚨發緊,想說點什么,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多余而虛偽。
廣播里開始放一首老掉牙的情歌,旋律纏綿悱惻。
司機跟著調子,不成調地哼哼著。
窗外的景象漸漸變得開闊,機場高速的指示牌出現在前方。
離那個我們想要暫時逃離的世界,越來越遠。
但有些東西,是物理距離無法切斷的。
它長在你的血肉里,呼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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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飛機沖上云層,平穩飛行后,機艙里的燈調暗了。
空乘開始分發飲料和小食。
我要了一杯橙汁,筱薇只要了溫水。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后很自然地,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這個熟悉的動作,讓我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微松弛了一點。
我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熟悉的洗發水香味。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靠在一起了。
上一次,好像還是去年秋天,她感冒發燒,我請假在家陪她。
她也是這樣靠著我,睡得昏昏沉沉,鼻息滾燙。
那時候覺得,被需要也是一種踏實。
而現在,更多的是一種相依為命的脆弱感。
她閉著眼,睫毛偶爾輕輕顫動。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我小心地保持著姿勢,怕吵醒她,目光落在舷窗外面。
云海在下方鋪展開,厚重,潔白,無邊無際。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給云層鍍上耀眼的金邊。
有那么一瞬間,我真的覺得我們可以逃離。
逃到這片純凈的、沒有重量的白色世界里去。
但思緒像是不受控制的鳥,總往最深的角落里鉆。
我想起了我哥韓晟瀚。
想起他比我大三歲,小時候卻總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讓我去幫他“擺平”那些他惹下的麻煩。
搶了鄰居小孩的玩具,推倒了我搭的積木,打碎了父親珍藏的酒瓶。
每一次,站出去認錯的,挨罵的,甚至挨打的,都是我。
母親總是摸著他的頭,對我說:“你哥膽子小,你是弟弟,替他擋一下怎么了?”
后來父親病逝,家里更加拮據。
母親把所有的希望,連同所剩不多的溫暖,都傾注在了哥哥身上。
因為他“聰明”,“有出息”,“是家里的長子”。
雞腿永遠是他的,新衣服永遠先緊著他買,學校要交什么費用,母親總是先湊齊他的。
而我,用著哥哥剩下的文具,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默默地完成學業,找一份安穩的工作。
好像我天生就應該是那個背景板,是那個托底的人,是那個不需要被關注、只需要付出的角色。
哥哥大學畢業后,雄心勃勃,要創業,要賺大錢。
第一次,開餐館,賠了。
母親把家里最后一點積蓄給了他填窟窿,還讓我從剛工作的工資里拿出大半。
第二次,搞加盟,被騙了。
母親哭著求我,讓我想想辦法,我不能看著你哥被人逼債。
我拿出了準備和筱薇結婚的錢。
第三次,就是最近這次,和人合伙搞什么電商,據說前景無限,只是需要“短期周轉”。
于是,我的信用卡,我的存款,一次次被“周轉”。
母親說:“陽德,你再幫幫你哥,等他這次成功了,咱們家就好了,你也能輕松了。”
可是,那個“好了”和“輕松”,永遠在下一個明天。
而我的今天,我和筱薇的今天,卻在一次又一次的“周轉”里,被掏空,被磨損。
肩膀有些酸麻,我輕輕動了一下。
筱薇立刻醒了,她抬起頭,眼神還有些迷糊。
“我壓著你了?”她問,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沒有。”我搖搖頭,“快到了。”
空乘廣播響起,提示飛機即將開始下降,請調直座椅靠背。
我們坐直身體。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下面已經能看到深藍色的海面和蜿蜒的海岸線。
“真美。”她低聲說,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放松的向往。
我也看著那片越來越清晰的熱帶景象。
心里卻有一小塊地方,在興奮和期待的底色下,隱隱地、不安地跳動。
像是一種不祥的預感。
但我立刻把它壓了下去。
不會的,我告訴自己,這次不會的。
手機在起飛前已經關了機,此刻安靜地躺在口袋里。
它聯系不到我。
誰也打擾不了我們。
飛機開始下降,耳膜感受到壓力。
筱薇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溫熱,帶著一點點潮意。
我也握緊了她的手。
04
艙門打開,一股熱浪混雜著潮濕水汽的風猛地灌了進來。
瞬間驅散了機艙里干燥的空調氣息。
周圍響起了旅客們小小的驚呼和議論,不少人開始脫外套。
我和筱薇跟著人流走下舷梯。
腳下的水泥地被太陽曬得發燙,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熱度。
天空是一種澄澈的、近乎刺眼的藍,大朵大朵蓬松的白云低低地掛著。
空氣里有海水的咸腥味,還有機場特有的、淡淡的燃油味。
取行李的轉盤前人聲鼎沸。
我們等了一會兒,才看到我們的灰色行李箱慢悠悠地轉出來。
我把它拎下來,拉出拉桿。
筱薇站在我旁邊,用手當扇子,在臉邊輕輕扇著風。
鼻尖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先去把衣服換了吧。”我說,“衛生間在那邊。”
她點點頭,眼神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我們推著箱子,找到到達層的衛生間。
門口人來人往,廣播里交替播放著航班到達信息和注意事項。
我把箱子停在門外靠墻的位置,讓她先進去。
“幫我把我那件鵝黃色的半袖拿出來,”她在門口回頭說,“在箱子最上面那層,用一個透明袋子裝著的。”
我蹲下身,打開行李箱。
里面整齊地碼放著我們的衣物,她的東西占了大半,都仔細地分門別類放好。
我的幾件T恤和短褲,被她疊得方正正,塞在角落。
我很快找到了那個透明的衣物袋,里面正是那件鵝黃色的半袖衫。
柔軟的棉質面料,顏色鮮亮柔和。
去年她生日,我逛了很久才選中這件。
她當時很高興,試了又試,說顏色襯她。
但后來好像只穿過一兩次。
她說,這么好的衣服,平時上班穿可惜了,要等出去玩的時候穿。
這一等,就是一年多。
我把衣服袋子拿出來,拉上行李箱拉鏈。
站起身,等著。
不斷有人進出衛生間,有拖著孩子的母親,有結伴的年輕女孩,也有行色匆匆的商務客。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抵達目的地后的某種神情,或興奮,或疲憊,或平淡。
我靠著墻,看著這些陌生的面孔。
心里那股從決定出發時就縈繞不去的虛幻感,慢慢被眼前真實的熱度取代。
我們真的來了。
遠離了那座灰蒙蒙的北方城市,遠離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煩心事。
至少,有幾天時間,是完完全全屬于我們兩個人的。
衛生間的門開了,筱薇走出來。
她已經換下了那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淺藍色的牛仔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
頭發在腦后松松地綰了一下,露出白皙的脖頸。
臉上還帶著洗手后未干的水汽,看起來清爽又明亮。
“給。”我把裝著鵝黃色半袖的袋子遞給她。
她接過去,眼睛彎了起來。
“等我一下,馬上好。”她的聲音里帶著輕快的笑意。
她又轉身進了衛生間。
我重新靠回墻上,掏出手機,想看看有沒有酒店接機的信息。
屏幕點亮,顯示著時間,還有微弱的信號格。
然后,幾乎是下一秒,屏幕忽然變暗,來電顯示的界面彈了出來。
伴隨著嗡嗡的震動聲。
我盯著屏幕上的那兩個字。
“媽媽”。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攥緊,然后猛地向深淵墜落。
那串熟悉的號碼,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著我的眼睛。
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又一聲。
在嘈雜的機場背景音里,清晰得可怕。
周圍的一切仿佛瞬間褪色、消音。
我只能聽見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和那催命般的手機震動。
指尖冰涼。
我知道,只要我接起這個電話。
只要我聽到她的聲音。
我和筱薇小心翼翼構筑的、這個剛剛開始、帶著溫度和色彩的假期氣泡。
就會“啪”一聲。
碎裂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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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震動持續著。
手心滲出冷汗,手機外殼變得滑膩。
我盯著那跳動的名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本能想直接掛斷,手指卻僵在半空,像被凍住了。
那不僅僅是母親的電話。
那是過去三十多年生活的一種強制性召回。
是責任的號角,是習慣的繩索。
是“你哥需要你”、“這個家需要你”的無聲吶喊。
掛斷,需要一種我可能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決絕的勇氣。
震動停了。
屏幕暗下去,恢復成普通界面。
我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繃緊的肩膀微微塌下。
僥幸。
也許只是日常的問候?也許沒什么大事?
我試圖說服自己。
但心跳依然很快,一種不祥的預感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地籠罩下來。
衛生間的門又開了。
筱薇走出來。
她換上了那件鵝黃色的半袖衫。
棉質的料子柔軟地貼合著她的身形,鮮亮的顏色襯得她皮膚愈發白皙,整個人像是會發光。
她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一邊走,一邊用手整理著衣服的下擺。
“好看嗎?”她走到我面前,轉了小半個圈,眼里閃著期待的光。
那光芒清澈,明亮,毫無陰霾。
是我很久沒在她眼里看到過的、純粹的快樂。
像回到我們剛戀愛那會兒,她總是這樣問我,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和害羞。
“好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有點干澀。
她是真的好看。
這衣服也真的適合她。
她本該一直這樣好看,這樣輕松。
“熱是熱了點,但這顏色拍照肯定好看。”她笑著說,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個小防曬霜,擠了一點在手上,細細涂抹臉頰和脖子。
“我們一會兒怎么去酒店?打車還是坐大巴?”她問,目光轉向機場出口的方向,那里光線明亮,涌動著抵達的人群。
我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
手里的手機,再次劇烈地震動起來。
嗡嗡——嗡嗡嗡——
這一次,比剛才更加持久,更加急促。
像一種不耐煩的催促。
筱薇涂抹防曬霜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個再次亮起的屏幕上。
她臉上的笑容,像慢鏡頭一樣,一點點凝固。
嘴角揚起的弧度還在,但眼睛里的光,瞬間就黯了下去。
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
也看到了我臉上無法掩飾的僵硬和蒼白。
機場廣播恰好在此刻響起,播報著一班延誤航班的最新信息。
女播音員甜美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她也看著我。
空氣在我們之間停滯了。
幾秒鐘,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震動還在繼續,執拗地想要突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我不能不接了。
這一次,躲不過去了。
我艱難地抬起手,把冰涼的手機貼到耳邊。
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喂,媽。”我的聲音聽起來陌生而遙遠。
06
“陽德啊!”母親沈桂芳的聲音立刻穿透聽筒,帶著機場廣播特有的空曠回響,還有她慣有的、那種不由分說的洪亮,“怎么才接電話?剛才打你也沒接!”
“剛在拿行李,沒聽見。”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
筱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不再看我,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腳前光潔的地磚上。
側臉的線條繃得很緊。
手里那管小小的防曬霜,被她無意識地捏著,塑料外殼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哦,到了就行。”母親似乎并沒在意我的解釋,她語速很快,背景音里隱約能聽到登機廣播的動靜,“我跟你哥也在機場呢,這就準備登機了。”
我握緊了手機,塑料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登機?”我重復了一遍,像是沒聽懂這兩個字,“你們……要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去找你們啊!”母親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愉快,甚至有點興奮,“你哥最近不是又不順嗎?那個什么項目,黃了!投進去的錢又打了水漂。唉,我看他這幾天愁得呀,飯都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沉向一個冰冷漆黑的深淵。
“所以我就想啊,你們不是正好去三亞了嗎?那邊暖和,太陽好,去散散心最合適了。”母親繼續說著,聲音里充滿了她自認為周到體貼的計劃感,“我陪你哥過去,有你照應著,我也放心。咱們一家人,也好久沒一起出去走走了。”
一家人。
散散心。
照應。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針,扎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經上。
我抬眼看向筱薇。
她依然低著頭,鵝黃色的衣領襯得她脖頸的皮膚異常蒼白。
她聽到了。
每一個字,她都聽到了。
母親的聲音還在源源不斷地傳來:“我們的航班號我發你微信了,你記一下啊,CZ6,大概三個小時就到。你算好時間,到時候來機場接一下我們。”
“你訂的酒店還有房間吧?沒有的話趕緊再訂兩間,最好是挨著的,方便。你哥睡眠淺,要安靜點的房間。”
“對了,你哥喜歡吃海鮮,但腸胃又不好,你找地方的時候注意點,別找那些不干凈的大排檔……”
她絮絮叨叨地安排著,規劃著。
自然而然地,把我的假期,變成了他們的行程。
把我和筱薇的逃離,變成了又一次家庭團聚的背景板。
把我們的需要,徹底淹沒在“你哥心情不好”這個永恒的主題之下。
我沒有說話。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礫堵住了,呼吸變得困難。
耳朵里嗡嗡作響,母親的聲音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來自另一個扭曲的空間。
我只看到筱薇。
她慢慢抬起了頭。
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她看著我,眼睛很大,里面卻空空蕩蕩的。
沒有憤怒,沒有指責,甚至連失望都看不到。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疲憊。
和認命。
那種眼神,比任何哭喊和爭吵,都更讓我心驚膽戰。
它像是在說:看吧,果然是這樣。
永遠都是這樣。
母親似乎終于察覺到了我這邊的沉默。
“陽德?你在聽嗎?聽到沒有啊?”她的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滿,“我說酒店的事情,你上點心,早點安排好,別讓我們到了抓瞎……”
我沒有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