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凌晨四點半，鬧鐘像個不知疲倦的催命鬼，在床頭柜上尖銳地鳴叫。我猛地睜開眼，胸腔里的心跳得飛快，不是因為驚醒，是常年累出來的習慣。
窗外還是一片濃黑，只有遠處路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暈出一團昏黃的霧。我輕手輕腳爬起來，怕吵醒睡在里屋的丈夫陳凱。地板涼冰冰的，貼著腳底板往上竄，一路涼到心口。
衣柜最底層放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家政服，是我花三十塊在舊貨市場淘的，洗得比新的還軟。
套上它，再套上那件洗得領口松垮的米色外套，我對著鏡子攏了攏頭發，頭發里還纏著根根細小的碎發——是昨天給一戶人家擦玻璃時沾的玻璃膠，摳了半天才摳干凈。
“又要走??？”里屋傳來陳凱含混的聲音。
我沒回頭，伸手去抓放在門口的工具包：“嗯，六點要到客戶家，趕時間?！?/p>
工具包沉甸甸的，裝著抹布、清潔劑、鋼絲球、除膠劑，還有個小噴壺。里面的清潔劑換了一波又一波，工具包的帶子磨得快斷了，我用紅繩纏了三道，還是勒得肩膀疼。
“媽昨天又念叨了，說你天天在別人家蹭油煙蹭水漬，回來一身味兒，家里都被你熏得不干凈?！标悇P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慵懶，沒半點心疼。
我攥了攥工具包的帶子，指節泛白。這話，婆婆張桂蘭說了不下百遍。
我叫林秀，今年三十八，在城里做家政快五年了。三年前跟著陳凱從鄉下進城，他說城里機會多，能賺大錢。結果呢？他在工地上干了半年，嫌累嫌臟，回了家，靠著我做家政的錢撐著這個家。
我沒怨過他，男人嘛，誰沒個懶勁？可我不能懶。兒子在鄉下讀高中，一年學費生活費要一萬多，老家的公婆要吃藥，每一筆都壓在我肩上。
我每天做三家家政，從早上六點忙到晚上八點，中午啃個饅頭，就著白開水，才算能勉強把日子湊活過去。
“知道了。”我低聲應了句，推開門，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寒顫。
天剛蒙蒙亮，菜市場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小販吆喝著，買菜的大爺大媽提著菜籃子討價還價。我擠在人群里，不是買菜，是去第一戶客戶家——住在老城區的李奶奶家。
李奶奶八十多了，腿腳不便，兒女都在外地，雇我每周來打掃兩次。她人好，從不挑剔，每次我去，都要塞給我一把糖，或者是個煮雞蛋。
“小林來啦！”李奶奶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看見我，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李奶奶，今天冷，您多穿件衣裳?！蔽曳畔鹿ぞ甙热ソo她倒了杯熱水。
李奶奶拉著我的手，她的手枯樹皮似的，卻暖烘烘的：“你這孩子，就是實誠。天天這么累，咋不歇歇？”
我笑了笑，沒說話。歇？歇了誰給錢？
擦窗戶、拖地、擦桌子、洗床單，一套活兒干下來，汗水把內衣都浸透了。我脫了外套，只穿那件家政服，胳膊上的青筋繃得明顯，那是常年提水、擦玻璃累出來的。
中午李奶奶硬留我吃飯，煮了碗雞蛋面，臥了兩個荷包蛋。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抿著湯，心里暖乎乎的。這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時候，不用想著婆婆的冷臉，不用想著丈夫的不作為，不用想著兒子的學費。
吃完面，我又幫李奶奶把院子里的雜草拔了，掃干凈落葉。李奶奶站在門口看著，一個勁夸：“小林啊，你比我親閨女還貼心?！?/p>
我擺擺手，收拾好工具包，趕往下一戶——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層。
這戶人家是個年輕女人，打扮得光鮮亮麗，家里的地板亮得能照見人影。她對我要求極嚴，地上一根頭發都不能有，茶幾上的杯子要擺成一條直線，連沙發靠墊的高度都要一模一樣。
我蹲在地上，用抹布一點點摳地毯上的污漬。那是塊紅酒漬，滲得深，我倒了三次清潔劑，用鋼絲球蹭了半天，才勉強去掉。
女人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一臉嫌棄：“林秀是吧？你這衣服上怎么一股子味兒？是不是家政做久了，身上都沾了臟味兒？離我遠點，別碰我剛買的真絲沙發。”
我動作一頓，指尖的抹布微微發顫。
又是這樣。
不管是李奶奶這樣的老人，還是這個年輕女人，只要看見我穿家政服，聞到我身上淡淡的清潔劑味，眼神里的嫌棄就藏不住?？晌矣惺裁崔k法？我靠這個吃飯啊。
“對不起，我離遠點?！蔽艺酒鹕?，往后退了半步，指尖的清潔劑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女人皺著眉，指了指窗戶：“把玻璃擦干凈，別留水痕。要是今天沒弄好，我扣你工資?！?/p>
“好?！蔽覒?，拿起抹布去擦玻璃。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我身上，卻暖不了心。我看著玻璃里自己的影子，頭發凌亂，臉上帶著疲憊，家政服上還有沒洗干凈的污漬，活像個被生活磋磨得沒了樣子的傭人。
忙到下午兩點，我才搞定第二戶。第三戶是個別墅區，雇我的是個老板，讓我打掃院子，修剪花草。
別墅區的草坪綠得發亮，花開得正艷。我拿著剪刀，一點點修剪枝葉，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流，滴在泥土里，瞬間就沒了。
別墅的管家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林姐，辛苦你了。你做家政多久了？手藝這么好?！?/p>
我擰開瓶蓋，喝了口水，水涼得沁人心脾：“快五年了?！?/p>
“那你挺不容易的?！惫芗覈@了口氣，“我們老板說，要是你愿意，以后可以專門來我們家做，長期雇你，工資比市場價高兩百?！?/p>
我心里一動，高兩百塊，能給兒子買兩本輔導資料，能給婆婆買盒降壓藥?？晌覜]敢答應。
我怕陳凱知道了，會鬧。他好面子，總說我做家政丟了他的臉。
“不了，謝謝管家。我還是做三家比較穩當?！蔽倚α诵Γ^續剪枝葉。
傍晚六點，我終于忙完了所有活。工具包沉甸甸的，身上的家政服又臟又濕，還沾了草屑。我坐公交車回家，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角落坐下，靠著車窗，閉上眼。
累，太累了。從凌晨四點到晚上六點，我沒歇過一分鐘，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公交車到站，我下車，往家走。家是個老舊的單元樓，六十平米，我和陳凱住一間，婆婆住一間，兒子在鄉下住校。
走到樓下，就聽見婆婆張桂蘭的大嗓門在院子里響起：“我就說她天天在外面蹭那些臟東西，身上一股子下等人的味兒，回來連門都不能進。你們看看，她這衣服，臟得跟抹布似的，別把咱們家的福氣都沖沒了！”
院子里幾個鄰居站在那兒，陪著笑。我攥了攥拳頭，腳步頓住了。
我知道婆婆看我不順眼。從進城第一天起，她就覺得我是個鄉下女人，配不上她兒子。我做家政，她更覺得我丟了陳家的臉，天天在鄰居面前嘲諷我。
我深吸一口氣，還是走了過去。
“媽，我回來了?！蔽衣曇艉茌p。
婆婆轉過頭，上下打量我，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呢?？纯茨氵@一身味兒，趕緊去把衣服脫了扔了，別熏著我?！?/p>
鄰居們見狀，都識趣地散了。
我沒說話，拎著工具包往屋里走。
“林秀，你過來。”陳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著煙，眉頭皺著。
我停下腳步，走到他面前。
“今天李奶奶家的孫子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天天去她家，還給她買東西？”陳凱彈了彈煙灰，語氣里帶著不滿。
“李奶奶喜歡吃我買的點心，我順手帶的?！蔽业吐曊f。
“順手？你哪來的錢買點心？”陳凱提高了音量，“你做家政賺那點錢，夠自己花的嗎？天天亂花錢，我看你是不想過日子了！”
我心里一酸。李奶奶家的點心，是我用自己攢的私房錢買的，一個月就買一次，花不了幾塊錢。
“我沒亂花，那是我自己的錢。”
“你的錢？這個家哪樣不是我陳家的？你吃我的住我的，還敢亂花錢？”婆婆從廚房走出來，手里拿著個菜板子，“我告訴你林秀，從明天起，別再去什么李奶奶家了。那家人就是窮酸，跟她們走得近，咱們家也跟著掉價！”
“李奶奶人好，她不嫌棄我?！蔽胰滩蛔》瘩g了一句。
“她好？她好能給你錢嗎？”婆婆把菜板子往桌上一拍，“林秀，我把話放這兒，你要是再敢跟那些窮酸人家來往，或者再敢亂花一分錢，我就把你趕出去！”
我看著婆婆那張刻薄的臉，再看看陳凱一臉漠然的樣子，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疼得厲害。
我轉身走進衛生間，脫了家政服，扔進洗衣機。衣服上的污漬混著清潔劑的味道，洗了半天，還是有股淡淡的味兒。我對著鏡子洗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紅紅的，卻沒掉眼淚。
哭有什么用？哭了也沒人心疼。
晚上躺在床上，陳凱背對著我，一言不發。我側著身，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