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暗紅色的房產證,一直安靜地躺在臥室衣柜的深處。
我很少去碰它,仿佛那只是一本普通的舊書。
直到那個周末的傍晚,唐鶴軒掛斷電話,臉上掠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混合著為難與某種躍躍欲試的神情。
飯桌上,他支支吾吾。
婆婆的電話隨后而至,聲音透過聽筒,帶著不容商榷的力道。
然后是搬家的嘈雜,親戚們帶來的陌生氣息,擠滿了我們原本就不算寬敞的客廳。
唐鶴軒就在那一團熱鬧與混亂中,挺起胸膛,聲音洪亮得有些刻意。
他說:“媽,舅,你們就安心住!我月入2800呢,養家沒問題,用不著羽馨的錢。”
他臉上閃著光,那是終于能在至親面前擔當起“男人”職責的光。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同床共枕了五年的臉,有些陌生。
我笑了笑,沒接話。
轉身走進臥室,反鎖了門。
衣柜深處,那個暗紅色的硬殼小本子,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我把它拿出來,指腹擦過上面燙金的“房屋所有權證”幾個字。
冰涼的封皮,漸漸被掌心焐熱。
客廳里的說笑聲隱約傳來,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
我拉開抽屜,取出早已收拾好的小包。
打開臥室門,穿過客廳。
沒有人注意到我,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安置那兩個厚重的舊行李袋上。
我換好鞋,輕輕帶上了防盜門。
“咔噠”一聲輕響,將所有的喧鬧與那份月入兩千八的底氣,都關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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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廚房的窗戶開著一道縫,傍晚的風帶著樓下青草和油煙混合的氣味鉆進來。
我正在切番茄,汁水飽滿,刀刃落下時發出輕微的“噗”聲。
鍋里燉著排骨,咕嘟咕嘟,白霧裊裊升起,模糊了玻璃鍋蓋。
客廳里傳來唐鶴軒打電話的聲音。
“嗯,媽……我知道……是,是有點……”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斷斷續續的,像在躲避什么。我關小了火,那咕嘟聲變得沉悶。水流聲嘩嘩響著,我沖洗砧板上的番茄籽。
電話打了有七八分鐘。
我擦干手,端著拌好的涼菜出去時,他剛放下手機,坐在沙發里,盯著黑下去的屏幕發呆。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猛地回過神,抬頭扯出一個笑。
“媽的電話?”我把涼菜放在餐桌上,隨口問。
“啊……對。”他站起身,走過來幫忙拿碗筷,動作有些遲緩,“就問我們吃飯沒,周末在干嘛。”
“哦。”我沒再追問。
吃飯時,他有些心不在焉。
筷子在碗里撥弄著米粒,夾起一塊排骨,又放下。
眼神飄忽,幾次落到我臉上,又迅速移開,看向電視里正播著的無聊廣告。
“有事?”我停下筷子,看著他。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搖搖頭,用力扒了一大口飯。“沒,能有什么事。這排骨燉得不錯,挺爛乎。”
他腮幫子鼓動著,咀嚼得很用力,仿佛那口飯需要耗費他極大的精力。
燈光照在他頭頂,有一小撮頭發不服帖地翹著。
我認識他以來,他每次心里憋著難以啟齒的話時,那撮頭發就會這樣翹起來。
我沒再問。餐桌上一時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電視里夸張的笑聲。
飯后,他搶著去洗碗。
水聲開得很大,他在廚房磨蹭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
我坐在沙發上看書,紙頁上的字卻一個也沒看進去。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銅版紙,留下淺淺的痕跡。
他洗完碗出來,用毛巾反復擦著手,走到沙發邊,沒坐下,就站在那里。
“羽馨……”
“嗯?”
“那個……”他又開始撓頭,那撮頭發被撓得更亂了,“剛才媽在電話里說……說舅舅家那老房子的水管又爆了,樓上樓下都淹了,正鬧呢。”
“嚴重嗎?找人修了沒?”我合上書,抬起頭。
“修是修了,就是……舅舅年紀大了,一個人住,總出這種問題,也不是個事兒。”他避開我的目光,盯著電視屏幕,“媽的意思是,她最近也覺得身子骨不如從前了,自己住著也空落落的……”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所以呢?”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像是終于得到了某種鼓勵,語速快了些:“所以媽想著……能不能,讓她和舅舅搬過來,跟咱們一起住?互相也有個照應。就住一陣子,等舅舅那邊房子徹底修好,安頓好了再說。”
他說完,飛快地瞟了我一眼,又補充道:“媽說了,她可以幫忙做飯收拾屋子,舅舅也安靜,不會添麻煩的。”
廚房里,燉排骨的余溫似乎還未散盡,空氣中殘留著油脂和醬料的香氣。但此刻,那香氣變得有些膩人。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對面樓棟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起暖黃或冷白的光。
“鶴軒,”我慢慢地說,“我們家,就兩間臥室。”
他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02
那頓飯的后半段,吃得食不知味。唐鶴軒再沒提那件事,只是話更少了,不停地給我夾菜,堆在我碗里像座小山。我勉強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夜里,我們背對背躺著。
床墊因為他翻身的動作微微起伏。
我知道他沒睡著,呼吸聲粗重而不均勻。
我也沒睡,睜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被窗框切割成條狀的微光。
那是遠處路燈的光。
這房子,是我工作第三年買的。
那會兒房價還沒現在這么嚇人,但對我一個剛工作不久的年輕人來說,首付也是一筆巨款。
我父母把養老的積蓄拿了一大半出來,我自己沒日沒夜加班,接私活,攢了兩年,又找關系最好的大學同學借了一些,才勉強湊夠。
房貸一直是我自己在還,公積金覆蓋一部分,剩下的工資扣掉,日子過得緊巴巴。
認識唐鶴軒時,這房子剛交付,還是毛坯。
他那時收入也不高,但人實在,肯花時間陪我跑建材市場,跟工人溝通。
裝修的錢,是我們倆一起攢的,他出了大概三分之一。
結婚時,他家條件一般,沒提買新房,我家也沒要彩禮。
就這么順理成章地住進來了。
房產證上,從一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他沒提過加名,偶爾開玩笑會說:“我這算拎包入住,賺大了。”我也只當是玩笑。
可現在,“住一陣子”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我的心口。這不是房間夠不夠的問題。
第二天是周日,我們照例去我父母家吃飯。
飯桌上,我媽看出我情緒不高,問是不是工作太累。
我搖搖頭,說沒事。
唐鶴軒倒是比平時更殷勤,給我爸倒酒,陪他聊新聞,跟我媽夸她做的紅燒魚比飯店還好吃。
回去的路上,車里放著舒緩的音樂,他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忽然說:“羽馨,昨天我說的事,你別多想。媽可能就是那么一提,舅舅房子修好了,說不定就不來了。”
我沒應聲,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綠化帶。提了就是提了,種子已經扔進土里,誰知道它會怎么長。
又過了幾天,風平浪靜。
我幾乎要以為那晚的談話只是個不愉快的插曲。
唐鶴軒恢復了往常的樣子,上班下班,晚上一起追劇,偶爾點評幾句。
那撮翹起的頭發,也服帖了下去。
直到周五晚上,我們剛吃完外賣,他的手機又響了。看來電顯示,是他媽媽。他看了我一眼,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關上了玻璃門。
聲音隱隱約約,聽不真切。但能看到他側著臉,不停點頭,時而賠著笑,時而又有些急切地解釋什么。通話時間很長。
他進來時,臉色有些復雜,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背負了更重的東西。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搓了搓臉。
“媽下周三過來。”他說,聲音有點干,“舅舅也一起。東西……好像還不少。”
我正拿著遙控器換臺,手指停在按鍵上。液晶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明明滅滅。
“鶴軒,”我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我們談談。”
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你說。”
“我不贊同他們過來長住。”我直接說了出來,“生活習慣不同,容易有矛盾。家里空間就這么大,住四個人,會很擁擠。而且,那是你媽和你舅舅,不是我媽。長期住在一個屋檐下,我不自在。”
他眉頭皺了起來:“你怎么能這么說?那是我媽!她養我這么大,現在年紀大了,想來兒子家住住,有什么不行?舅舅也是實在沒辦法,老房子成天出事,他一個人,萬一出點意外怎么辦?”
“我們可以幫忙在附近租個房子,離得近,照樣能照顧。”我試圖尋找折中的方案。
“租房子不要錢嗎?”他的聲音高了起來,“我那點工資,付了房租還剩下什么?媽和舅舅知道了,心里能好受?覺得兒子嫌棄他們,不肯接來享福。”
“那就實話實說,家里住不下。”
“怎么住不下?書房可以收拾出來給舅舅住,媽跟我們……”他頓住了,大概也覺得“媽跟我們住一間”這話說出來不太對。
“書房?”我覺得有些荒謬,“那是你有時候加班、我偶爾看書的地方。放張床,轉身都難。那是住人的地方嗎?”
“那你說怎么辦?”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媽電話里都定好了,周三就來。難道讓我現在打電話回去,說你們別來了,我老婆不同意?”
“為什么不能?”我看著他的眼睛,“這是我們的家,需要我們兩個人共同決定。你答應之前,問過我嗎?”
他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尖銳。臉慢慢漲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我們在一起這么久,很少這樣針鋒相對。
“王羽馨,”他連名帶姓地叫我,聲音沉了下去,“你是不是覺得,這房子是你的,所以一切都是你說了算?”
客廳里一下子靜極了。電視里還在播放著綜藝節目的喧鬧笑聲,襯得這片寂靜更加突兀而冰冷。
那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我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
原來,他是在意的。
原來,“你的房子”這個概念,一直橫亙在那里,只是平時被溫情遮蓋著。
我忽然覺得很累。
“隨你吧。”我站起身,沒再看他,徑直走向臥室,“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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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兩天,家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唐鶴軒沉著臉,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對著電腦,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則收拾了次臥——那間偶爾我父母來小住時用的房間。
床單被套換成干凈的,衣柜清空了一半,抽屜也騰了出來。
動作機械,心里空落落的。
期間,婆婆又打來一次電話,是唐鶴軒接的。
他語氣比之前堅定了許多,帶著一種“事情已經搞定”的輕松,對著電話那頭說:“放心吧媽,都收拾好了,就等你們來了……嗯,知道,不會的,羽馨也沒意見……”
我坐在客廳,手里拿著一本書,一頁也沒翻過去。他的話一字不漏地飄進耳朵里。“沒意見”三個字,像小錘子輕輕敲在耳膜上。
周一上班,我有些心神不寧。中午和關系要好的同事林薇一起吃飯,她看我拿著筷子戳著飯粒,問:“怎么了?跟你家唐鶴軒吵架了?”
我猶豫了一下,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說。
林薇瞪大了眼睛:“都什么年代了,還搞這種?一聲不吭就把老娘和舅舅接來常住?經過你同意了嗎?房子是你的吧?”
我點點頭。
“那他哪來的底氣?”林薇壓低聲音,“我跟你說,羽馨,這事不能讓步。你這次讓了,以后這家就沒你說話的地兒了。婆媳關系本來就難處,再加個舅舅,你想想過日子有多鬧心?關鍵是,你老公壓根沒站在你這邊考慮。”
“他說他工資兩千八,夠養家,不用我的錢。”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林薇差點被湯嗆到:“多少?兩千八?在這城市?養他自己都夠嗆吧?房貸物業水電煤氣,哪樣不是錢?他是不是對‘養家’有什么誤解?”
是啊,誤解。
或許在他,或者在他母親看來,兒子能把長輩接來身邊,就是最大的孝心和本事。
至于現實的壓力,空間的逼仄,我的感受,都是可以忽略的“小事”。
“你打算怎么辦?”林薇問。
我搖搖頭:“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吵也吵了,道理似乎也講不通。那是一張由親情、孝道、面子織成的網,唐鶴軒心甘情愿被困在里面,還想把我也拉進去。
周三,轉眼就到。
唐鶴軒請了半天假,一大早就顯得有些亢奮。
把客廳又收拾了一遍,還下樓買了新鮮水果擺在茶幾上。
看著我平靜地換好職業裝,準備出門,他有些詫異:“你今天……不去接一下?”
“公司有例會,走不開。”我扣上手表表帶,聲音平淡,“你接就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只“哦”了一聲。
一整天,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但效率很低。手機上,唐鶴軒發來幾條信息。
“接到媽和舅舅了。”
“東西比想象的多,出租車后備箱差點沒塞下。”
“到家了。媽帶了好多老家特產,有你愛吃的筍干。”
我沒有回復。
最后一次看手機,是下午三點多。
他發來一張照片,是家里的客廳。
兩個鼓鼓囊囊的舊式大編織袋靠在墻角,沙發上坐著婆婆王秀萍和一個清瘦、面容嚴肅的老人,應該就是舅舅彭仁德。
婆婆笑著,正對著鏡頭說什么。
舅舅則微微側著身,打量著四周,眼神里有些審視的意味。
照片的背景,是我精心挑選的米色沙發,墻上掛著的我們的結婚照,還有陽臺那盆我養了很久、終于開始抽穗的綠蘿。
這一切,突然被這些陌生的行李和面孔侵入,顯得有些不真實。
快下班時,我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擊。林薇走過來,拍拍我的肩:“還不走?要面對了。”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電腦。“走吧。”
地鐵上,人群擁擠。
我靠著車廂連接處的壁板,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隧道,偶爾有廣告牌的光亮閃過。
家,那個曾經讓我感到放松和安寧的地方,此刻卻像有一個黑洞,正等待我踏入。
我該以什么樣的表情走進去?歡迎?平靜?還是冷淡?
電梯上行時,我看著跳動的數字,心跳也跟著加快。走廊里很安靜,能聽到我自己的腳步聲。走到家門口,我停下,沒有立刻掏鑰匙。
里面傳來隱隱的說話聲,是婆婆帶著口音的普通話,還有唐鶴軒偶爾的應和。舅舅似乎沒怎么說話。
我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咔噠。”
04
門開了,一股混合著塵土、舊織物和某種陌生體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的燈全開著,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婆婆王秀萍正從編織袋里往外掏東西,幾個印著紅色牡丹花的鐵皮餅干罐,用塑料袋捆扎好的棉被,還有大大小小的包袱。
原本整潔的客廳,瞬間變得擁擠而凌亂。
舅舅彭仁德坐在沙發正中間,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紐扣扣得一絲不茍。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靜,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渾濁,卻又銳利,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媽,舅舅。”我換上拖鞋,打了聲招呼,聲音不大。
“哎,羽馨回來啦!”婆婆立刻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堆起笑,“上班辛苦了吧?快歇歇。我這就做飯去,你看你,又瘦了。”她走過來,很自然地想接過我的包。
我側身避開了一下:“不用,媽,我自己來。您坐車也累了,別忙了,晚飯……我來做吧。”
“那怎么行!”婆婆嗓門亮了起來,“你上班累一天了,回家就該吃現成的。我都弄好了,菜都洗了,就等下鍋。你舅帶了自家腌的臘肉,香得很!”她不由分說,又轉身進了廚房,里面立刻響起鍋鏟碰撞的聲音。
唐鶴軒從書房里搬出一個小折疊桌,正在客廳空地上試圖支開。“舅,晚上咱們在這小桌上吃,行不?家里餐桌小,四個人有點擠。”
舅舅點了點頭,沒說話,目光隨著唐鶴軒的動作移動,又掃了一眼略顯局促的客廳。
我的包還挎在肩上,站在玄關,有些無所適從。
這個空間,每一處我都熟悉,此刻卻充滿了陌生的入侵感。
我的綠蘿被挪到了陽臺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婆婆放在窗臺上的一個搪瓷臉盆,里面泡著幾棵蔫了的青菜。
空氣里彌漫的臘肉咸香,掩蓋了原本我喜歡的淡淡香薰味道。
“站著干嘛?進來啊。”唐鶴軒支好桌子,抬頭對我說,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仿佛在提醒我扮演好女主人的角色。
我把包放進臥室,關上門,靠在門背后,輕輕吐了口氣。
臥室暫時還沒被動過,還是我熟悉的樣子。
梳妝臺上的護膚品,床頭柜上的書,衣柜里掛著的我們的衣服。
這小小的空間,成了我此刻唯一的喘息之地。
過了幾分鐘,我調整好表情,走了出去。
飯菜已經擺上了小折疊桌,確實豐盛:臘肉炒蒜苗,紅燒魚,炒青菜,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碗筷擺了四副。
“羽馨,坐,坐這兒。”婆婆熱情地拉著我,讓我坐在她旁邊,正對著舅舅。唐鶴軒坐在舅舅旁邊。
吃飯時,婆婆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女人太瘦了不好,身體要緊。”臘肉很咸,我吃著有點齁,但還是慢慢咽了下去。
舅舅吃飯很安靜,幾乎不發出聲音,筷子精準地夾起菜,送進嘴里,咀嚼得很慢。
他不太看我們,偶爾抬眼,也是迅速垂下。
但那種存在感,卻很強。
唐鶴軒話多了起來,主要是跟婆婆說,匯報工作,說些單位趣事,語氣比平時高昂。婆婆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附和:“我兒子就是能干。”
“你們領導有眼光。”
他們母子之間,流動著一種自然而緊密的氛圍,我像個局外人,坐在旁邊,吃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鶴軒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兒子,“你跟媽說實話,媽和你舅這么過來住,沒給你添大麻煩吧?羽馨……沒意見吧?”她說最后一句時,眼風飛快地掃了我一下。
我的心一提。
唐鶴軒立刻拍了下桌子,聲音響亮:“媽!您這說的什么話!接您和舅來住,天經地義!有什么麻煩的?羽馨能有什么意見?她通情達理著呢!”他說著,轉向我,眼神里帶著明顯的示意和某種壓力,“是吧,羽馨?”
婆婆和舅舅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臉上。
臘肉的咸味好像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我看著唐鶴軒,他臉上有一種混合著孝子豪情和丈夫權威的光彩。
他在等我的附和,等我給他撐起這個“通情達理”的場面。
我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溫水劃過喉嚨,稍稍沖淡了那股咸澀。
“先吃飯吧,菜要涼了。”我垂下眼,夾了一筷子青菜。
桌上一時靜默。
唐鶴軒臉上的光彩黯了黯,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尷尬。
婆婆“哦”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笑容淡了些。
舅舅依舊沉默地吃著飯,仿佛剛才的對話與他無關。
這頓飯的后半段,吃得有些沉悶。只有唐鶴軒又努力找了幾個話題,干巴巴地說著。
吃完飯,我要收拾碗筷,婆婆堅決不讓。
“你上班累,去歇著,這點活兒我來。”她動作麻利地摞起碗盤,端向廚房。
舅舅起身,背著手,開始在客廳里慢慢踱步,目光掃過墻上的畫,電視柜上的擺件,像是在巡視。
我回到臥室,關上門。客廳里,傳來婆婆洗碗的水聲,和唐鶴軒壓低聲音說話的聲音,聽不真切。
我坐在床沿,看著梳妝鏡里的自己。臉色有些白,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憊和一絲茫然。
這才只是第一天。
往后的日子,每一天,每一餐,可能都會像今晚這樣。我要在這個自己出資購買、親手布置的家里,扮演一個沉默的、得體的、不能有意見的配角。
而我的丈夫,他月入兩千八的丈夫,正為能同時扮演孝子和一家之主而心滿意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消息:“怎么樣?戰場情況如何?”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沒有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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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時早。走出臥室時,婆婆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灶上熬著粥,她正在切咸菜,嗒嗒嗒的,很有節奏。
“媽,早。您怎么起這么早?多睡會兒。”我走過去。
“年紀大了,覺少。給你們煮點粥,養胃。”婆婆頭也沒抬,“牙刷毛巾我都給你們放洗手間了,藍色的那套是鶴軒的,粉色的是你的。我跟你舅用自帶的。”
我這才注意到,洗手間的漱口杯架上,多了兩個印著大紅喜字的舊搪瓷杯,兩把毛都卷了的牙刷斜插在里面。
我的護膚品被挪到了角落,臺面上擺著一個鐵盒裝的雪花膏,蓋子敞開著。
“媽,洗手間地方小,東西容易碰掉。我的護膚品還是放臥室吧。”我盡量讓語氣平和。
“放那兒怎么了?又沒人動你的。”婆婆切菜的手頓了一下,“一家人,東西還分那么清?”
我沒再說什么,默默把我的洗面奶、水、乳液拿回了臥室。
轉身時,看到舅舅彭仁德已經坐在了客廳沙發上,還是昨天那身衣服,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發亮的天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唐鶴軒也起來了,打著哈欠走出臥室,看到廚房里的母親和客廳里的舅舅,臉上露出笑容:“媽,早啊!舅,您起得真早!這家里有人做早飯就是不一樣。”
吃飯時,氣氛比昨晚稍好。
婆婆一直給唐鶴軒夾咸菜,念叨著讓他多吃點。
舅舅小口喝著粥,依舊不說話。
我匆匆吃完,說:“媽,我上班去了,碗放著我來洗。”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碗不用你管。”婆婆揮揮手。
唐鶴軒也吃完了,抓起公文包:“媽,舅,我也走了。你們在家隨意,想出去轉轉就去,小區出門右拐有個公園。”
我們一前一后出門。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他清了清嗓子,說:“昨晚……媽沒別的意思,就是關心我們。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電梯鏡面里反射出的我們倆,他眼神有些游移。我沒接話。
“舅舅人挺好,就是話少,住慣了肯定就好了。”他又補充,像是說服我,也像是說服他自己。
“鶴軒,”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我沒動,看著他,“書房給舅舅住,不是長久之計。那張折疊床,睡得也不舒服。還有,洗手間早上大家都要用,時間得錯開。”
他臉上的輕松表情淡了下去。
“我知道,這不剛來嗎?慢慢調整。媽說了,她白天會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我們下班回家就有熱飯吃,這不挺好的嗎?你也省心。”
“我不需要這種省心。”我走出電梯,外面的晨風帶著涼意,“我需要的是屬于我們兩個人的空間和秩序。”
他追上來,語氣有點急:“王羽馨,你能不能別這么矯情?我媽我舅是外人嗎?他們來住幾天,你就覺得沒空間沒秩序了?那以前你爸媽來住,你怎么不說?”
“我爸媽一年來不了一兩次,每次最多住一周。而且,他們會提前跟我們商量。”我停下腳步,看著他,“還有,這房子,是我爸媽出了大半首付,我的工資在還貸。你當時出的裝修錢,后來家里大的開銷,我也沒讓你一個人承擔。所以,別再說‘你的我的’這種話,沒意思。但至少,在這個家里,我的感受,應該被尊重,而不是被忽略,更不是被你拿來證明你孝心的工具。”
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又一時找不到詞。晨光里,他眼睛里有惱火,有難堪,還有一絲猝不及防被戳破什么的狼狽。
“行,你厲害,你能干,房子是你的,道理也是你的。”他最終丟下這么一句,轉身大步朝另一個方向的地鐵口走了。
我們第一次,沒有一起走去地鐵站。
一整天,工作間隙,那沉悶的早餐,擁擠的洗手間,唐鶴軒漲紅的臉,還有舅舅沉默審視的目光,不斷在我腦海里交錯。
下班時,我刻意加了會兒班。磨蹭到天色擦黑,才往家走。快到小區門口時,手機響了,是唐鶴軒。
“你到哪兒了?”他問,語氣比早上緩和了些,但還有點生硬。
“快到了。”
“哦……媽做了你愛吃的筍干燒肉,等你吃飯呢。”他停頓了一下,“早上……我話說重了。你別生氣。”
我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婆婆隱約的喊聲:“鶴軒,是不是羽馨?叫她快點,菜要涼了!”
“快回來吧。”唐鶴軒說完,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初亮的路燈下,看著小區里一扇扇亮起的窗戶。
那些窗戶后面,有多少是像我們此刻一樣的家庭?
有多少無聲的妥協和忍耐,正在上演?
走到樓下,我抬頭看向我們家的窗戶。客廳的燈亮著,窗簾沒拉嚴,能看見里面晃動的身影。
我沒有立刻上去。在樓下的花壇邊,找了一個隱蔽的石凳坐下。夜風有點涼,我抱著胳膊。
包里,硬質的邊緣硌著我的腰。
是那個暗紅色的房本。
今天早上出門前,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放進了隨身的大包里。
仿佛帶著它,就帶著一點微薄的、屬于自己的底氣。
樓上傳來模糊的、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婆婆拔高的、帶著笑意的說話聲。
我坐在昏暗里,仰頭看著那扇屬于我的、卻又正在失去的窗戶。心里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在冰涼的夜風中,似乎發出了細微的、即將斷裂的聲響。
06
最終,我還是上了樓。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似乎比以往更沉重。
門一開,撲面而來的依舊是那股熟悉的、卻讓我越來越抗拒的居家飯菜味,混合著更濃的、老人身上特有的氣息。
客廳的折疊桌已經支好,上面擺滿了菜。
筍干燒肉,清炒豆苗,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小碟花生米。
婆婆正在盛飯,舅舅已經坐在桌邊,手里拿著一個掉了漆的舊鋁制酒盅,小口抿著白酒。
“回來啦?就等你了。”婆婆招呼著,把一碗飯放在我的位置上。
唐鶴軒從書房——現在是舅舅的臨時臥室——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枕頭,正在拍打。
“舅的枕頭有點矮,我給他換個厚點的。”他看見我,動作頓了一下,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笑容,“洗手吃飯吧。”
我沉默地換了鞋,去洗手。
洗手間里,潮濕的水汽還沒散盡,鏡子上蒙著霧。
臺面上,除了那兩個大紅喜字杯,又多了一個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的白色搪瓷缸,里面泡著假牙。
我的洗手液被擠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我掬起冷水撲在臉上,冰冷的感覺讓我清醒了一些。鏡中的自己,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坐到飯桌上,婆婆又開始張羅:“羽馨,嘗嘗這筍干,我特意用溫水泡了好久,一點不硬。這肉也是你舅帶來的土豬肉,香!”
我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確實香,但咸味也重。我慢慢嚼著,沒說話。
“鶴軒,你也吃。”婆婆又給兒子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上班辛苦,多吃點肉才有力氣。”
“謝謝媽!”唐鶴軒吃得很香,腮幫子鼓動,臉上是滿足的神情。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湯,發出舒服的嘆息,“還是家里的飯好吃。媽,您一來,我這才感覺像回家了。”
婆婆笑得眼睛瞇起來:“傻孩子,有媽在的地方就是家。以后天天給你做。”
舅舅依舊沉默地吃菜,抿酒,偶爾抬起眼皮,看看我們,又看看這屋子。
他的目光落在電視柜旁邊我養的一盆小多肉上,看了好幾秒。
那多肉是我從花卉市場精心挑來的,造型別致,像個綠色的小蓮花。
飯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看看兒子,又看看我,臉上帶著一種斟酌后的鄭重。
“鶴軒,羽馨,媽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心里咯噔一下。唐鶴軒也放下了碗:“媽,您說,跟自己兒子媳婦,有什么不能講的。”
婆婆搓了搓手,臉上顯出些為難,但眼神卻很堅定:“你看,我跟你舅這一來,家里是熱鬧了。可這日子長了,不是個辦法。書房那個小折疊床,你舅睡得腰疼。我跟你爸……哦,你爸走得早,我現在就指著你了。”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舅舅,舅舅垂著眼,盯著手里的酒盅。
“你舅呢,一輩子沒成家,也沒個兒女。早年是攢了點錢,可后來身體不好,看病吃藥,也花得差不多了。那老房子,又老出問題。”婆婆嘆了口氣,眼圈有點紅,“我們姐弟倆,老了老了,就想著能有個依靠,能離你近點,看著你,心里就踏實。”
唐鶴軒立刻坐直了身體,臉上涌起激動的紅潮:“媽!您放心!有兒子在,肯定讓您和舅安享晚年!這房子,就是咱們的家!您二老就踏踏實實住著!”
婆婆欣慰地點點頭,擦了擦眼角,又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
唐鶴軒也看向我,目光灼灼,充滿了“該你表態”的期待。
客廳里明亮的燈光,此刻白晃晃的,有些刺眼。我碗里的飯,還剩下一半,卻已經沒了半點胃口。筍干燒肉的香味,此刻聞起來有些油膩。
我看著婆婆殷切的臉,看著舅舅花白的頭發和沉默的側影,最后,目光落在唐鶴軒臉上。
那張臉上,寫滿了為人子的孝道自豪,和一種終于能夠“當家做主”的意氣風發。
他見我不說話,有些急了,伸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我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紙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婆婆和舅舅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唐鶴軒的眼神里,催促的意味更濃了。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中,唐鶴軒忽然挺了挺胸膛,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豪氣,打破了沉默:“媽!舅!你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踏踏實實在兒子這兒住下!什么錢不錢的,別操心!”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發出“砰砰”的悶響,下巴微微揚起。
“我唐鶴軒,現在月入兩千八呢!養家糊口,綽綽有余!”
他的目光掃過我,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甚至有些炫耀的“擔當”。
“用不著羽馨的錢!”
話音落下,客廳里一片寂靜。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滴滴答答地走著,聲音清晰得刺耳。
婆婆愣了下,隨即臉上綻開無比欣慰和驕傲的笑容,連聲道:“好,好,我兒子有出息!有擔當!”
舅舅也抬起頭,第一次正眼、認真地看了看唐鶴軒,渾濁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類似認可的光。
唐鶴軒得到了母親和舅舅的贊許,胸膛挺得更高了,臉上的光彩幾乎要溢出來。他看向我,眼神似乎在說:看,我處理得多好。我多有本事。
我看著他。
看著他眉飛色舞的臉。
看著他拍過胸脯、似乎還殘留著豪氣余溫的手。
看著這間被陌生行李和面孔填滿的、我曾經的“家”。
忽然,所有緊繃的、混亂的、冰冷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奇異地平復了下來。像沸騰的水被抽走了柴火,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靜。
甚至,我感覺到自己的嘴角,輕輕向上彎了一下。
我笑了笑。
沒說話。
然后,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輕微的“刺啦”聲。
在婆婆略顯錯愕、舅舅依舊沉默、唐鶴軒帶著不解和一絲不滿的注視下,我轉身,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反手輕輕關上門。
將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目光、那月入兩千八的豪言壯語,都關在了門外。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我走到衣柜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那個暗紅色的房本,安靜地躺在幾件換季衣物的下面。
我把它拿出來,封皮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我撫摸著上面凸起的字體,指尖冰涼。
外面客廳里,隱約又傳來婆婆帶著笑意的說話聲,和唐鶴軒略微提高的、似乎在解釋什么的聲音。
我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最下面的小抽屜。
里面有一個早就準備好的、不大的帆布手提包。
我打開衣柜,拿了幾件貼身的換洗衣物,塞進包里。
又拿上手機、充電器、錢包、鑰匙。
最后,我拿起那個房本,也放了進去。
拉上拉鏈,帆布包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
我站在鏡子前,最后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臉色平靜,眼神里沒有什么波瀾,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后的清晰。
我拎起包,打開臥室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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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客廳里的三個人,還沒從剛才的飯桌情緒里完全脫離。
婆婆正在收拾碗筷,唐鶴軒幫著把折疊桌收起來,舅舅仍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里正在播放的戲曲節目,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我拎著包穿過客廳,走向玄關。
“羽馨,你拿包干嘛?這么晚了還要出去?”婆婆最先看到,停下手里的活,疑惑地問。
唐鶴軒也轉過頭,看到我手里的包,眉頭皺了起來:“你去哪兒?”
舅舅的打拍子的手指停下了,視線從電視屏幕上移開,落在我身上。
我彎下腰,換鞋。是我平時上班常穿的那雙黑色低跟鞋。鞋跟碰觸地面,發出清晰的叩擊聲。
“回趟娘家。”我直起身,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現在?這么晚了?”唐鶴軒的聲音里帶上了明顯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說?”
“有點事。”我沒看他,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王羽馨!”唐鶴軒的聲音提高了,他放下手里正在折疊的桌腿,快步走過來,“你什么意思?媽和舅剛來,你就甩臉子回娘家?你讓媽和舅怎么想?”
婆婆也走了過來,臉上有些不好看,但還是勉強維持著語氣:“羽馨,是不是媽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氣了?你說出來,媽改。這大晚上的,一個女人家出去不安全。”
舅舅依舊沉默地坐著,但那雙眼睛,卻緊緊地盯著我,像冰冷的探測器。
我回過頭,目光掃過他們三人。婆婆臉上的忐忑和隱約的委屈,唐鶴軒眼中的惱怒和不解,舅舅那深潭般的沉默。
“沒什么意思。”我拉開門,樓道里感應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線涌進來,“就是回去住幾天。你們早點休息。”
“羽馨!”唐鶴軒伸手想拉我,我側身避開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僵了一下,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你非得這樣是嗎?就因為媽和舅來了?你就這么容不下他們?”
我沒有回答。答案早已在心底,說出來已無意義。
我邁步走了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砰”的一聲悶響。
將門內的一切嘈雜、質問、難以言說的壓抑,徹底隔絕。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跳動的紅色數字,心也隨著一點點沉下去,又似乎一點點提起來,懸在一個空茫的地方。
走出單元門,夜風立刻包裹過來,比在樓下花壇邊坐著時更涼。我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帆布包的帶子勒在肩上。
小區里路燈昏暗,樹影幢幢。偶爾有晚歸的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迅速遠去。
我走到小區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師傅問。
“去錦華苑。”那是我父母住的小區名字。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光溢彩,霓虹閃爍,勾勒出高樓大廈冰冷的輪廓。
那些溫暖的、屬于家的燈光,一格一格,在車窗外飛速后退。
我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我的臉。手指在通訊錄里滑動,找到了唐鶴軒的名字。沒有猶豫,我點開了拉黑選項。然后是微信,同樣的操作。
做這些的時候,手指很穩,沒有顫抖。
然后,我給我媽發了一條短信:“媽,我今晚回家住。大概半小時后到。不用等門,我帶鑰匙了。”
很快,我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媽媽”兩個字,深吸了一口氣,才接起來。
“馨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媽媽的聲音急切,帶著濃濃的擔憂。背景里還有我爸隱約的詢問聲。
“沒事,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就是……想你們了,回去住幾天。有點工作上的事,也想清靜清靜。”
“真沒事?”媽媽不信,“是不是跟鶴軒吵架了?他欺負你了?”
“沒有,真沒有。就是累了。”我重復著,語氣放軟,“等我回去再說,好嗎?”
媽媽又追問了幾句,見我不肯多說,只好叮囑路上小心,他們等我。
掛了電話,我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出租車里放著不知名的電臺情歌,旋律纏綿悱惻,卻入不了耳。
手掌下,帆布包里,那個硬質的房本輪廓清晰。
這不是一時沖動。
從唐鶴軒第一次支支吾吾提起,到他未經商量應承,到婆婆不容置疑的電話,再到今晚那拍著胸脯的“月入兩千八”……每一步,都像一塊冰冷的磚,壘砌起一堵墻,將我和他,將我和那個曾經共同的家,隔得越來越遠。
我試圖溝通,表達不安,尋找折中。
換來的是他的不耐煩,是“矯情”的指責,是那句扎心的“你的房子”,是最終在至親面前,用忽略我的感受和現實來堆砌的、虛幻的男性尊嚴。
車停了。我睜開眼,已經看到了熟悉的、父母家小區的大門。付錢,下車。
走進小區,踏上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父母家的窗戶還亮著燈,在整棟樓里,顯得格外溫暖。
我走到門口,沒有立刻掏鑰匙。站了幾秒鐘,才輕輕打開門。
客廳的燈亮著,我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我媽正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杯熱水。看到我,兩人立刻站了起來。
“馨馨!”媽媽快步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包,“怎么臉色這么差?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我勉強笑了笑。
我爸打量著我,眉頭緊鎖:“怎么回事?跟唐鶴軒鬧矛盾了?”
我看著父母關切而焦急的臉,一路上強撐的平靜,忽然有了一絲裂痕。鼻尖一酸,但我迅速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爸,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晰,“我想離婚。”
話音落下,客廳里一片死寂。媽媽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熱水濺出來幾滴。爸爸手里的報紙,無聲地滑落到了地上。
08
那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激起的不是漣漪,是驚濤。我媽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拿穩,我爸則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色都變了。
“你說什么?離婚?”我媽聲音發顫,放下杯子就抓住我的胳膊,“馨馨,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的怎么要離婚?是不是唐鶴軒那小子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急切地搜尋著,仿佛想找出受傷的痕跡。
我爸臉色鐵青,沉聲道:“你冷靜點,先說清楚。是不是吵架了?吵架歸吵架,離婚兩個字怎么能隨便說?”
我任由媽媽拉著我坐到沙發上,帆布包放在腳邊。看著父母瞬間蒼老和驚慌了許多的臉,心里堵得厲害。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沒吵架,至少不是普通的吵架。”我緩緩開口,從唐鶴軒接到婆婆電話后的反常,到飯桌上的試探,到婆婆強勢敲定日期,再到昨晚的“月入兩千八”,以及這些天家里那種令人窒息的擁擠和邊界感的徹底消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包括唐鶴軒說的那句“你的房子”,以及他拍胸脯時的神情。
客廳里只有我平靜到近乎麻木的敘述聲,和父母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我說完了。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我媽先是氣憤:“他們怎么能這樣?一聲不響就把人接來常住?還月入兩千八養家?他……他是不是不知道房貸多少錢?物業水電多少錢?”隨即又是心疼,摸著我的頭發,“我的傻女兒,你怎么不早跟家里說?就自己這么忍著?”
我爸一直沉默地聽著,臉色由青轉白,又慢慢沉郁下去。他摸出煙盒,想點一支,看了看我和媽媽,又煩躁地把煙盒扔回茶幾上。
“所以,你就這么跑回來了?”我爸的聲音沙啞,“還把他拉黑了?”
“嗯。”我點頭,“溝通無效。在他眼里,接他母親和舅舅來是天經地義,是孝心,是本事。我的反對是不通情理,是矯情。我的感受,在那個‘家’里,已經沒有位置了。回來,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清晰的表態。”
“那離婚……”我媽的眼淚掉了下來,“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不能好好談談嗎?讓他媽和他舅舅出去住不行嗎?”
“媽,問題不只在住不住一起。”我看著媽媽的眼睛,“是他從頭到尾,沒有尊重過我作為另一半的意愿。是這個婚姻里,話語權的徹底失衡。是他寧愿用虛幻的承諾和我的隱忍,去成全他孝子的面子。今天可以是婆婆和舅舅,明天可以是別的。只要他認為‘應該’,就可以不顧我的意見。這樣的婚姻,”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忍不了一輩子。”
我爸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身體向后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顯得十分疲憊。“房子呢?你買的房子,你怎么打算?”
我彎腰,從帆布包里拿出那個暗紅色的房本,放在茶幾上。
“婚前財產,首付和貸款記錄都很清楚。裝修他出了一部分,可以折算給他。但居住權,我必須收回。那里不再是我的家了。”
我媽看著房本,眼淚流得更兇了。我爸睜開眼,盯著房本看了很久,眼神復雜。
“你都想好了?”我爸問。
“想好了。”我的回答沒有遲疑。
“那他要是不同意離婚呢?或者,他同意離婚,但要分房子呢?畢竟你們婚后共同還貸了一部分,雖然用的是你的工資,但法律上……”我爸畢竟考慮得更實際些。
“我咨詢過律師朋友了。”我說,“房子是我的婚前個人財產,婚后還貸部分雖然是用我的收入,但原則上仍屬于我的個人財產投入,增值部分也與我個人關聯度更大。他出的裝修錢,可以協商折價補償。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出資記錄,房產證只有我名字。律師說,我的優勢很明顯。如果他堅持要鬧,那就法庭見。我有心理準備。”
聽到“法庭見”三個字,我媽倒抽一口涼氣。我爸的眉頭也鎖得更緊。
“先別急。”我爸擺擺手,揉了揉眉心,“離婚是大事,不能沖動。這樣,你先在家住下,冷靜幾天。唐鶴軒那邊……他找不到你,肯定會找過來。看看他什么態度。如果他愿意改,愿意把他媽和舅舅安排好,未必沒有轉圜的余地。”
“爸,這不是改不改的問題……”我想反駁。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爸打斷我,目光銳利地看著我,“但女兒,過日子,尤其是婚姻,不是非黑即白。有時候,給對方,也給自己,留一點余地,不是軟弱。你看,你現在拉黑他,一走了之,是出了氣,是表明了態度。可接下來呢?如果他死活不同意,或者胡攪蠻纏,折騰起來,傷神費力的是你自己。先看看他的反應,聽聽他怎么說。就算最后還是要離,也得把該談的條件,該劃清的界限,談清楚。而不是這樣一走了之,把爛攤子留在那兒。”
我爸的話,像一盆冷水,讓我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些。
是啊,我走了,問題并沒有解決。
那房子里,依舊住著他的母親和舅舅。
我的東西還在那里。
法律上的關系還在那里。
“聽你爸的。”我媽抹著眼淚,拉住我的手,“先在家住下,哪兒都別去。等等看。唐鶴軒……那孩子平時看著也還行,說不定就是一時糊涂,被他媽說懵了。看他能不能醒過味兒來。”
我看著父母擔憂而懇切的臉,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他們是為我好,怕我吃虧,怕我將來后悔。
“好吧。”我最終妥協,“我先住下。但他如果找來,我的條件不會變:要么,他媽和他舅舅立刻另尋住處,并且以后類似決定必須雙方同意;要么,協議離婚,房子歸我,裝修錢我折給他。”
“行,行,先這樣。”我媽連忙說,好像生怕我反悔,“餓不餓?媽再給你弄點吃的?房間我一直給你收拾著,床單都是干凈的。”
我搖搖頭:“不餓,媽,我想先洗澡,睡一會兒。”
“好,好,快去。”媽媽推著我往我以前房間走。
躺在自己少女時代的床上,被熟悉的、陽光曬過的被子氣息包圍,身體極度疲憊,腦子卻異常清醒。
窗戶外面,是寂靜的夜色。
這個房間,曾裝滿我離家求學、工作前的所有記憶,安全而單純。
而現在,我從那個自己構筑的“家”里逃回來了,帶著一身冰冷的疲憊和一個沉重的決定。
手機安靜地躺在床頭柜上。我知道,它很快就會不再安靜。
唐鶴軒現在在做什么?是暴跳如雷?還是茫然無措?婆婆會怎么數落我?舅舅又會怎么想?
這些念頭紛亂地閃過,但很快又沉淀下去。像我爸說的,等等看。
我閉上眼,等待著必將到來的風暴,和風暴后,是廢墟,還是狼藉中重新劃定的邊界。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將睡未睡之際,我好像聽到樓下傳來隱約的、急促的敲門聲,還有男人模糊的喊叫。
聲音很遠,又好像很近。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那聲音,持續了一會兒,又漸漸消失了。
夜,重歸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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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我手機關了靜音,但偶爾查看,沒有唐鶴軒的未接來電——他還在黑名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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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平靜,反而透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
我媽坐立不安,一會兒勸我“要不主動打個電話問問”,一會兒又罵唐鶴軒“沒良心,媳婦跑了都不著急”。
我爸則悶頭抽煙,更多的時候是看著窗外發呆。
第三天下午,我正坐在自己房間的飄窗上看書,我媽輕輕推門進來,神色有些緊張。
“馨馨,”她壓低聲音,“他來了。在樓下。”
我放下書,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樓下花壇邊,唐鶴軒站在那里,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發也有些亂。
他沒往樓上看,只是低頭盯著地面,腳邊已經有好幾個煙頭。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孤單而頹唐。
“我下去看看。”我說。
“我陪你。”我媽立刻說。
“不用,媽。”我按住她的手,“我自己去。有些話,得當面說清楚。”
我換了鞋,慢慢走下樓梯。每下一級,心跳就加快一分。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接近終點前的、冰冷的篤定。
聽到腳步聲,唐鶴軒抬起頭。
短短幾天,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胡子也沒刮干凈。
看到我,他眼睛里瞬間爆發出復雜的情緒:憤怒、委屈、不解,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慌張。
“王羽馨!”他幾步沖到我面前,聲音沙啞,“你什么意思?電話不接,微信拉黑,就這么跑回娘家?你知不知道我媽和我舅……”
“我知道。”我打斷他,語氣平靜,“所以呢?”
他被我噎了一下,臉漲紅了:“所以?所以你趕緊跟我回去!跟我媽和我舅道個歉!你這像什么樣子?讓我媽和我舅的臉往哪兒擱?”
“道歉?”我幾乎要笑出來,但忍住了,“道什么歉?為我不歡迎未經我同意就長期住進我家的陌生人?還是為我無法欣賞你月入兩千八養家的豪言壯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