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清史稿·海軍志》、《中國近代海軍史》(姜鳴著)、《甲午戰爭史》(戚其章著)、《海國聞見錄》(陳倫炯著,雍正年間)、《中國江海險要圖志》(陳壽彭譯,1901年版)等相關資料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895年4月17日,日本山口縣下關春帆樓。
《馬關條約》在這里正式簽訂。
賠款兩億三千萬兩白銀,割讓遼東半島(后經三國干涉還遼)、臺灣及澎湖列島,開放沙市、重慶、蘇州、杭州四地為商埠。
這已是奇恥大辱,但在這份條約的背后,還有一個更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那支耗費二十年心血、被視為東亞第一的北洋水師,在甲午戰火里徹底消亡了。
1895年2月17日,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服毒自盡于威海衛劉公島。
這一天,曾經的旗艦"定遠"已自行炸沉,"靖遠"中炮沉沒,"來遠""威遠""寶筏"先后沒入水中。
留存的戰艦,或被俘,或投降。
日本聯合艦隊司令伊東祐亨隨后進入威海衛,親自接收了這支艦隊的殘余。
整支北洋水師,至此全軍覆沒。
消息傳回北京,清廷下旨,撤銷海軍衙門,撤銷北洋海軍的全部編制,裁撤各地海軍學堂,解散幸存海軍人員。
林國祥、葉祖珪、何品璋等海軍將領被一并革職。
一支歷經二十年建成的近代海軍,在一道道諭旨里化為了烏有。
舉國輿論將北洋海軍列為誤國罪人。
朝野上下,幾乎沒有人在那個時候還敢公開提及重振海軍。
然而,就在這片廢墟之上,有一件事悄悄發生了,卻幾乎被所有后來的歷史課本略去——
1895年8月20日,甲午戰敗不過四個月,清廷總理衙門向駐德公使許景澄發出了一封電報。
電報內容,是要求他搜集德國外貿鐵甲艦的最新情報,同時接洽可能的購艦事宜。
這是清廷重建海軍發出的第一道實質性指令。
從這道電報開始,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悄然展開。
其中有一支用外債和公債湊錢購置的新艦隊,有43艘在英國、德國、奧匈帝國、意大利、日本分批建造或購入的各型戰艦,有一場在浙江近海讓外國軍艦無功而返的交涉,還有一次在南海小島上把另一個國家的旗幟換回黃龍旗的歷史性行動。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甲午戰敗之后的那十幾年里......
![]()
【一】廢墟之上:總理衙門發出的第一批購艦訂單
1895年的清廷,賬上幾乎沒有余錢。
《馬關條約》簽訂后,兩億三千萬兩白銀的賠款壓垮了國庫。
為了盡快籌措賠款,清廷先后向匯豐銀行、德華銀行等歐洲金融機構舉借外債,利息、手續費層層疊加,每一筆債都要壓上往后十幾年的財政收入。
各省稅收早已捉襟見肘,中央庫儲所剩無幾。
就是在這種處境下,總理衙門于1895年8月20日向駐德公使許景澄發出電報,著手重建海軍的前期準備工作。
同年11月10日,許景澄回復,德方提供了兩種方案:一是萬噸以上、帶有254毫米裝甲的前無畏艦,報價逾62萬英鎊;
二是7050噸級戰艦,報價45萬余英鎊。
同時期,美國一家造船廠也主動聯系清廷,提交了設計圖紙,但因美方缺乏鐵甲艦建造經驗,中方隨即否決。
考量戰后財力與港口實際情況,清廷選擇了規模適中的方案,開始與德方就具體設計展開磋商。
1896年5月至6月間,總理衙門完成了第一批大規模購艦決策。
這一次,清廷分頭向兩個國家同時發出訂單:向德國伏爾鏗船廠定造"海容""?;I""海琛"三艘同型穹甲巡洋艦,單艦排水量2950噸,主炮全部采用克虜伯速射炮;
緊隨其后,又向德國希肖造船廠定造"海龍""海犀""海青""海華"四艘驅逐艦,排水量305噸,航速32節,是當時世界上最新式、速度最快的驅逐艦型號之一。
與此同時,總理衙門通過駐華代理商,向英國阿姆斯特朗公司訂購了兩艘噸位更大的穹甲巡洋艦,命名為"海天"和"海圻"。
購艦的資金從哪里來?大量來源于清廷在國際市場上發行政府公債所籌集的款項,其中一部分甚至是從償還《馬關條約》賠款的借款中挪用過來的。
這批1896年密集發出的訂單,勾勒出了清廷重建海軍的初步藍圖——5艘"海"字巡洋艦加上4艘"海"字驅逐艦,再輔以戰爭結束后接收到手的"飛霆""飛鷹"兩艘魚雷炮艦,構成新艦隊的第一陣容。
與此同時,清廷著手整頓南洋各艦。
1895年11月8日,朝廷諭令南洋大臣,要求南洋水師現有主力艦"開濟""鏡清""寰泰""南琛""南瑞"悉數北上,前往北洋"填防";
福州船政的魚雷巡洋艦"福靖"亦隨后北調。
這些臨時拼湊的艦船,成為新北洋艦隊在歐洲訂造軍艦抵達前的過渡力量。
1898年,葉祖珪、薩鎮冰在被革職數年之后,奉命重新出山。
1899年4月17日,慈禧太后在宮中召見這兩人,開復他們的革職處分,命葉祖珪統領、薩鎮冰幫統新購各艦。
【二】"海圻"號:那艘用來撐腰的4300噸戰艦
"海天""海圻"兩艦,是這一批購艦中分量最重的存在。
這兩艘艦均由英國阿姆斯特朗公司設計建造,以阿根廷海軍"布宜諾斯艾利斯"號防護巡洋艦為母型改進而來,主持設計的是英國設計師菲利浦·瓦茨。
"海圻"號于1896年5月開工,1898年在英國下水,1899年建成,隨即從英國駛回中國交付清廷。
艦體參數如下:標準排水量4300噸,滿載4515噸,艦長129.2米,寬14.26米,最大吃水5.91米,主機總功率1.7萬馬力,最大航速24節。
武備方面,裝有2門203毫米阿姆斯特朗45倍徑速射主炮、10門120毫米副炮、16門47毫米機關炮,另配5具450毫米魚雷發射管,全艦編制350至445人,單艘造價220萬兩白銀,折合約32.8萬英鎊。
這一規格,與甲午海戰中擊沉多艘北洋戰艦、令北洋海軍聞之色變的日本"吉野"號巡洋艦極為接近。
"吉野"是當時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巡洋艦之一,航速23節,排水量4216噸。
清廷向英國訂購的這兩艘艦,無論噸位還是航速,均與"吉野"旗鼓相當,其中的意圖不言而喻。
"海圻""海天"抵華后,清廷甚為重視,將其稱為北洋"規復海軍之始基"。
兩艦與此前接收的"海容""?;I""海琛"以及四艘驅逐艦合計,構成了重建北洋水師的主力陣容。
清末巡洋艦隊的統制程璧光,日后長期駐于"海圻"艦上,這艘軍艦成為晚清海軍最重要的象征之一。
1904年4月26日,"海天"號在江蘇鼎星島附近遇霧觸礁,艦尾沒入水中,最終報廢。從此,"海圻"號成為清廷手中噸位最大、戰力最強的單艦。
![]()
【三】庚子風云:那四艘被俘的驅逐艦
新艦隊尚未站穩腳跟,一場更大的風波接踵而至。
1900年,義和團運動席卷華北,各國決定組成聯軍進兵北京。
各國軍艦云集大沽口外,緊張態勢驟然升級。清廷在內憂外患之下陷入混亂,重建中的海軍再度面臨嚴峻考驗。
彼時,北洋水師新購的4艘"海龍"級驅逐艦正在天津船廠進行維修,未能隨主力南下。
八國聯軍攻打大沽炮臺期間,這4艘驅逐艦的官兵在極其不利的態勢下打退了聯軍多次進攻,但最終寡不敵眾,被聯軍俘獲。
其余主力艦只,在葉祖珪統領下,開往上海,加入"東南互保"協議,避開了與聯軍的直接交戰。
其中"海圻"號一度單獨留在山東一帶,未隨大隊南下,后應美方勸說,方才撤往長江。
1901年,《辛丑條約》談判期間,清廷議和大臣中有人提出將北洋艦隊現存的5艘巡洋艦歸還英、德兩國,以示中國不對外備戰之誠意。這個提議幾乎被通過。
關鍵時刻,北洋水師統領葉祖珪據理力爭,這批軍艦才得以保留下來。
庚子事變之后,重建海軍的計劃因財政崩潰再度擱淺。
此后數年,清廷無力購置新艦,僅能維持現有艦艇的基本運作。但海軍建設的路并未就此徹底中斷。
【四】1907年至1909年:從海軍處到海軍部
進入1907年,隨著清末新政推進、各項行政改革漸次鋪開,海軍建設重新被擺上日程。
1907年夏,慈禧太后批準于陸軍部內增設海軍處,由此開始了海軍重整的制度層面準備。
同年,清廷還派遣"海容""海籌"等艦赴西貢(今越南胡志明市)、新加坡、曼谷、巴達維亞(今印度尼西亞雅加達)等地宣慰華僑,海軍的活動范圍已從近海向南洋延伸。
1908年底,宣統帝即位,攝政王載灃主政。
清廷加快了海軍整頓步伐。
1909年,籌辦海軍事務處正式成立,度支部撥付開辦費700萬兩,載洵與薩鎮冰被任命為籌辦海軍大臣,主持其事。
同年,南北洋水師、廣東水師、福建水師合并整編,依據各艦噸位和用途重新劃分為兩大體系:能夠出海作戰的艦艇編為巡洋艦隊,內河艦艇編為長江艦隊。
原先各省各自為政、互不統屬的局面,至此正式結束。
1909年8月,載洵、薩鎮冰奉命率團赴歐洲考察海軍,先后到訪意大利、奧匈帝國、德國、英國的海軍學校和船廠,并分別向這四國訂購了多艘艦艇。
向意大利訂購炮艦1艘,向奧匈帝國訂購驅逐艦1艘,向德國訂購驅逐艦3艘、江防炮艦2艘,向英國訂購巡洋艦2艘。
1910年7月,載洵、薩鎮冰再度出訪,這次轉赴美國和日本。
在日本,清廷向川崎造船廠訂購了兩艘炮艦,命名為"永豐"號和"永翔"號;
在美國,與紐約造船廠簽訂了巡洋艦"飛鴻"號的建造合同,造價20萬英鎊。
從日本訂購的14艘艦艇全數到華后,構成了長江艦隊的主要力量。
同年12月,籌辦海軍處正式升格為海軍部,各項機構設置、制度編列參照英國海軍體制,統一管理全國海軍事務。
自1895年4月《馬關條約》簽訂,至1911年10月辛亥革命爆發,16年半間,清政府外購大小軍艦共計43艘,總排水量達34728噸,平均每年增加約2105噸。
同期國產小型艦24艘,排水量10564噸。
兩項合計,平均每年凈增約2745噸。
這43艘戰艦,全部到位后分布于巡洋艦隊與長江艦隊兩大體系之中,是清末十幾年間中國海上防務力量的主干所在。
![]()
歷史課本里,甲午戰敗之后的清朝,留下的印象幾乎只有一種顏色——妥協、割讓、賠款,俯首聽命,一敗再敗。
列強的軍艦開到哪里,清廷的讓步就跟到哪里。
膠州灣、旅順大連、威海衛、廣州灣,沿海的門戶一道道洞開,沒有一次是挺直腰桿拒絕的。
這支用公債和外借資金湊起來的新艦隊,在很多人眼里不過是一具撐門面的空架子。
然而,就在外界普遍認為這支窮海軍已無力出頭的年頭里,歷史檔案里卻留下了另一種記錄。
從1895年重建海軍起,這支艦隊參與了兩段截然不同的交涉,對陣的,均是當時踏上中國土地、手持武力牌面的外國勢力。
這兩次,都是清廷沒有退讓,對方沒有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最終悄然收場。
這兩段歷史,藏在晚清檔案最不起眼的角落,被甲午的炮聲和此后的庚子烽火徹底掩蓋。多少年來,知道北洋水師全軍覆沒的人數以億計,知道這兩段記錄的人,寥寥無幾。
而當那份詳列著人證、物證、歷代典籍的證據案卷,被一頁頁擺到談判桌上,久久沉默下去的那一方,將會是讓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