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銀行的柜臺玻璃很厚,有些發青,像是一層凍硬了的冰面,隔絕了里面和外面兩個世界。
蘇曼坐在椅子上,椅子的皮面有些涼,透過真絲裙子滲進皮膚里。她盯著里面的職員。
那是個年輕姑娘,畫著很細的眉毛,手指頭上戴著個那種很夸張的水晶戒指。
她在點鈔。
點鈔機的聲音很密,刷啦刷啦,像某種不知疲倦的硬殼昆蟲在振動翅膀。蘇曼聽這聲音聽了十五年。
每年的七月十二號。這一天像是個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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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女士,四百萬,全部轉存嗎?”職員抬起頭,眼神在蘇曼那個鱷魚皮包的金屬扣上停了兩秒。那是羨慕,也是探究。
“存。”蘇曼說。嘴唇有點干。
簽字的時候,蘇曼看著那一串零。四個零,兩個零,又兩個零。數字很長。對于普通人家,這是一輩子的命。對于蘇曼,這就是陳崢這一年的命。
沒有附言。沒有電話。只有這一串數字,冷冰冰地從緬甸那個遙遠、潮濕、充滿了傳說的地方飛過來,落在這個二線城市的銀行戶頭上。
蘇曼走出銀行大門。外面的陽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知了在街道兩旁的槐樹上拼命叫喚,聲音嘶啞,像是要咳出血來。
回到家,屋子里很靜。這是一棟獨棟別墅,三百平米,空曠得像個展覽館。墻上掛著那種很貴的油畫,畫的是風景,沒人氣。
蘇曼把包扔在沙發上。沙發是意大利進口的,坐上去會發出一種沉悶的嘆息聲。
保姆正在廚房里切哈密瓜,刀刃磕在木頭砧板上,哆,哆,哆。這就這點聲音。
陳念回來了。十四歲的姑娘,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像一根抽條的柳樹枝,細,但是韌。
她把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鞋子踢得亂七八糟,一只在玄關,一只飛到了客廳地毯上。她光著腳,腳底板踩在地板上,發出啪塔啪塔的聲音。
“學校填表。”陳念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皺巴巴的,像是剛才團成團又展平了。她把紙拍在茶幾的大理石桌面上。
蘇曼拿起來看。那是學生家庭情況調查表。父親那一欄,空著。
陳念拿起一塊切好的哈密瓜,咬了一口。瓜很甜,汁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滴在下巴上,她也不擦。
“媽,這次填什么?上次填的‘東南亞華僑商人’,班主任問我是賣什么的,我答不上來。同學說我是私生女。”
蘇曼沒說話,去抽屜里找筆。抽屜拉開,里面是一沓又一沓的匯款單,按年份排著,像是一本流水賬。
“爸是不是死了?”陳念突然問。
廚房里切瓜的聲音停了。保姆探出半個頭,又縮了回去。
“別瞎說。”蘇曼手沒抖,字寫得很穩。個體戶。她在紙上寫下這三個字。
“那就是在那邊又找了一個。”
陳念把瓜皮扔在茶幾上,那是塊白色的瓜皮,上面留著兩排牙印。“一年四百萬。包養你也夠了,剩下的錢養那邊的一家子,肯定是個年輕的緬甸女人,生了一堆黑黑瘦瘦的小崽子。”
蘇曼站起來,走到窗邊去拉窗簾。陽光太烈了,照得家里那些昂貴的紅木家具都在反光,那種紅光看著讓人心慌。
“收拾東西。”蘇曼說。
陳念愣了一下,嘴里還含著一口瓜:“干嘛?”
“去緬甸。”
“去干嘛?”
“找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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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去撥那個號碼。那個號碼存在手機里,名字只有一個字:崢。
聽筒里只有忙音。嘟——嘟——嘟——。那聲音單調,漫長,像是永遠不會有人接起。連續一個星期了,都是關機。以前雖然也是十天半個月不接,但好歹是通的。
蘇曼心里像長了荒草。她看著窗外被曬得發蔫的草坪。十五年了。錢越來越多,人越來越遠。陳崢這兩個字,在這個家里,越來越像一個符號,一個提款機的密碼。
曼德勒的風是熱的,帶著股濕氣,像是剛洗完澡沒擦干的身子。
剛出機場,一股混合了爛芒果、劣質汽油和塵土的味道就撲面而來,直往鼻子里鉆,想躲都躲不開。
蘇曼穿了一件真絲的長裙,淡青色的,在這灰撲撲的機場門口顯得格外扎眼。
陳念倒是適應得快,她把頭發扎成個高馬尾,眼睛骨碌碌地轉,看著那些穿著筒裙的男人,還有臉上涂著黃粉的女人。
向導叫老皮。是個五十多歲的華裔,個子矮,瘦得像根老臘肉,皮膚黑里透著紅。
他開一輛豐田皮卡,這車估計比陳念的歲數都大,車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銹的鐵皮,像是一塊癩皮蘚。
“去帕敢?”老皮接過蘇曼遞過來的行李箱,往后車斗里一扔,動作粗魯。“那是玩命的地方。大姐,你帶個孩子,去那干嘛?旅游去蒲甘,看佛塔。”
蘇曼沒廢話,從包里掏出一沓紅色的鈔票,有一萬塊。她把錢扔在儀表盤上,那里放著一尊點頭的塑料佛像。
老皮不說話了。他的眼珠子渾濁,里面有紅血絲,看見錢的時候亮了一下。他把錢塞進那個臟兮兮的襯衫口袋里,拍了拍,那是心臟的位置。
“上車。”老皮吐了一口唾沫,“丑話說前頭,到了地界,生死有命。我只管帶路。”
車子像頭哮喘的老牛,吼叫著沖進了塵土里。
路很難走。全是坑。不是那種小坑,是那種能把人腸子顛出來的深坑。
兩邊的樹林子黑黢黢的,香蕉樹葉子大得嚇人,像是妖怪的手掌。偶爾能看見幾個背著槍的人影在林子里晃過,槍管在陽光下反著光。
蘇曼緊緊抓著車頂的扶手,指關節發白。
陳念在后座睡著了,頭隨著車子的顛簸一下一下磕在車窗玻璃上,發出砰砰的聲音。蘇曼伸手墊在女兒頭下,手背被玻璃磕得生疼。
前面是個關卡。
幾根削尖的竹子攔在路上,旁邊是個沙袋壘起來的掩體。
幾個穿著不合身軍裝的男人懶洋洋地坐在那,手里端著AK47,槍托都磨掉漆了。他們腳上穿著人字拖,腳趾甲里全是黑泥。
老皮把車停下,回頭對蘇曼說:“低頭。別亂看。錢準備好。”
蘇曼趕緊低下頭,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她聽見老皮下車,跟那些人嘰里咕嚕說些聽不懂的話。然后是笑聲,那是那種男人之間下流的笑聲。
車窗被敲響了。篤,篤,篤。
蘇曼抬起頭。一張黑紅的臉貼在玻璃上,牙齒被檳榔染得血紅。那是個當兵的,槍口有意無意地指著車窗。
老皮趕緊跑過來,往那人手里塞了兩包煙,又塞了一卷錢。
那人看了看蘇曼,又看了看后座的陳念,眼神黏糊糊的,像是在挑牲口。蘇曼覺得胃里一陣翻騰。
最后,那人揮了揮手。竹竿抬起來了。
車子開過去的時候,蘇曼看見那個掩體后面,扔著幾只死雞,還有一雙女人的高跟鞋,紅色的,斷了根,孤零零地躺在泥地里。
蘇曼突然想吐。她想起陳崢。十五年前,陳崢走的時候也是這么瘦,背著個蛇皮袋,里面裝了兩條煙,幾件舊衣服,說要去發財。發了財就回來蓋樓。
這十五年,他就在這種地方活著?在這死人堆里刨食?
蘇曼看著窗外。天快黑了,云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這地方的山,連綿起伏,像是一座座墳包。
帕敢不是個鎮子,是個巨大的傷口。
地皮被翻開,露出里面紅色的、黃色的土壤。到處都是坑,深不見底。挖掘機像是一群黃色的怪獸,在坑底咆哮。
空氣里全是灰。紅色的灰。落在人臉上,衣服上,一會就變成個紅人。
蘇曼帶著陳念住進了一家看起來稍微干凈點的旅館。叫“發財大酒店”。名字俗氣,樓也是歪的。床單是潮濕的,有股發霉的味道,還混著一股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聞著讓人頭暈。
第二天,蘇曼開始找人。
她不敢帶陳念去太亂的地方,就把陳念留在旅館大堂,給了老板一筆錢讓他照看著。自己拿著陳崢十五年前的照片,去礦上問。
照片上的人年輕,寸頭,笑得傻氣,露出一口白牙。
蘇曼走在一個個廢棄的礦坑邊上,腳底下全是碎石。她看見那些撿玉人,像螞蟻一樣趴在土堆上,手里拿著鐵鉤子,在翻找著可能被遺漏的財富。
“見過這人嗎?”蘇曼問一個賣涼粉的攤主。
攤主是個胖女人,臉上涂著特納卡(一種黃香木粉),一邊趕蒼蠅一邊看了一眼照片。
“沒見過。”攤主搖頭,“這多少年前的照片了?在這里,人老得快,一年一個樣。再說,來這的都換名。”
“他叫陳崢。”
“沒聽過。”攤主低頭切涼粉,“這里人都叫外號。什么老鬼,大頭,瘸子,瞎子。真名?真名那是留給死人碑上刻的。”
一連問了三天。
蘇曼的鞋底都要磨穿了。真絲裙子上全是紅泥點子。她就像個沒頭蒼蠅,在這個巨大的混亂漩渦里亂撞。沒人知道陳崢。也沒人關心陳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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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命是最不值錢的石頭。
第四天中午,蘇曼回旅館。陳念坐在大堂的破沙發上,正跟幾個當地的小孩玩彈珠。她贏了一把,高興地大叫。
蘇曼看著女兒,心里一陣酸楚。這孩子,心真大。
“媽,那個光頭叔叔一直盯著你看。”陳念突然指著大門口。
蘇曼回頭。門口站著個男人,光頭,脖子上掛著個大玉牌,手里拿著串佛珠。看見蘇曼看他,他咧嘴笑了笑,轉身走了。
蘇曼心里咯噔一下。這幾天,她總覺得有人在背后跟著她。
那種被野獸盯上的感覺,讓人后背發涼。
下午,蘇曼去了一家比較大的玉石鋪子。她想,陳崢既然能寄回那么多錢,肯定不是普通礦工,說不定是做買賣的。
她拿出了那張匯款單的復印件。上面有個匯款行的地址,就在這附近。
鋪子里的老板是個戴眼鏡的華人,看了看匯款單,又看了看蘇曼,眼神有點閃爍。
“這戶頭……我不清楚。”老板把單子推回來,“大姐,別問了。有些錢,那是拿命換的。”
蘇曼剛出鋪子,天就陰了下來。烏云像鍋底一樣黑,壓在頭頂上。
她剛拐進一條巷子,準備抄近路回旅館。巷子很窄,兩邊是那種鐵皮棚子,地上流著黑水。
前面突然站著兩個人。
穿著花襯衫,領口開得很大,露出胸口的紋身。一個是條龍,一個是只老虎。
蘇曼停下腳步,回頭。后面也堵著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光頭。
“大姐,找人啊?”光頭手里盤著那串佛珠,珠子撞得咔咔響,“找了三天了,累不累啊?”
蘇曼把手伸進包里,緊緊握住那瓶防狼噴霧。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找了。”蘇曼說,聲音盡量平穩,“讓開。”
“別介啊。”光頭走近兩步,身上的汗臭味像一堵墻一樣壓過來,“聽說你是來找老公的?還聽說你有不少錢?兄弟們最近手頭緊,想借點花花。”
“我沒現金了。”蘇曼往后退了一步,背貼到了冰冷的鐵皮墻上。
“沒現金?這包不錯,愛馬仕吧?這表也不錯,積家?”光頭是個識貨的,眼神貪婪,“還有,那個小丫頭片子雖然不在,但我們知道在哪。”
蘇曼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他們盯上陳念了!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她想起陳崢以前每次打電話回來,都說那邊很安全,都是中國人,互相幫襯,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全是屁話!全是騙人的!這是吃人的地方!
“你們敢動我女兒!”蘇曼尖叫起來,像只發瘋的母貓,“我老公是這邊的老板!我要了你們的命!”
“老板?這片的老板多了去了。”光頭冷笑,伸手就要來抓蘇曼的包,“叫什么?說出來聽聽,看看能不能嚇死爺。”
蘇曼腦子里一片空白。陳崢的名字沒人認。她絕望地搜索著這幾天聽到的一切信息。
昨天,在那個胖女人的涼粉攤上,有兩個礦工在聊天。
“……這片礦,那是趙彪趙老板的。趙彪你知道嗎?那是活閻王,當年一個人砍翻了十幾個搶礦的……”
趙彪。趙彪。
蘇曼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光頭伸過來的手,大喊一聲:“我找趙彪!我是他親戚!”
這一聲喊得極大,巷子里的鐵皮棚子都有回音。
光頭的手停在半空。
另外三個混混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空氣好像凝固了。只有遠處挖掘機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彪……彪哥?”光頭的臉色變了變,剛才那股囂張勁兒下去了一半,“你認識彪哥?”
“帶我去見他!”蘇曼強裝鎮定,其實腿肚子都在轉筋,“見了他你就知道了。要是耽誤了事,你們擔得起嗎?”
光頭猶豫了。在這帕敢,趙彪的名字比軍政府還好使。那是真的殺人不眨眼的主。
“行,帶你去。”光頭收起臉上的嬉皮笑臉,眼神變得陰狠,“你要是敢騙老子,就把你們母女倆剁碎了喂狗。”
蘇曼回旅館接了陳念。光頭不讓她們帶行李,就讓她們上了那輛破面包車。
車窗貼著黑膜,里面黑洞洞的。陳念緊緊抓著蘇曼的手,小聲問:“媽,我們要去哪?這些人是壞人嗎?”
蘇曼摸著女兒的頭,手是抖的,但聲音很輕:“沒事,去找你爸的朋友。很大的朋友。”
車子往山里開。越開越荒。路兩邊的草長得比人還高。
這地方,殺了人往草叢里一扔,估計一個月都沒人發現。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前面出現了一個大營地。
這地方跟鎮上那種亂糟糟的礦區不一樣。四周拉著兩米高的鐵絲網,上面掛著“高壓危險”的牌子。門口有用沙袋壘起來的堡壘,架著重機槍。探照燈在還沒全黑的天色里掃來掃去,像是一只只警惕的眼睛。
光頭把車停下,下車跟門口的守衛說了幾句,指了指車里的蘇曼。
守衛是個獨眼龍,背著把M16,走過來,用槍管敲了敲車窗。
蘇曼降下車窗。
獨眼龍看了看蘇曼,又看了看陳念。然后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那兩扇沉重的大鐵門吱呀一聲開了。像是怪獸張開了嘴。
面包車開進去,停在一棟三層的小洋樓前面。這樓修得氣派,門口還有兩尊石獅子,漢白玉的,在這個紅泥爛地里顯得格格不入。
蘇曼拉著陳念下車。周圍全是那種光著膀子、滿身刺青的男人。有的在擦槍,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切石頭。看見蘇曼母女,都停下手里的活,眼神直勾勾的。
那種眼神,讓人覺得自己沒穿衣服。
樓里走出來一群人。
當先一個男人,五十來歲,個子不高,但是壯,橫向發展的,像個移動的石墩子。他穿一件黑色的唐裝,扣子都沒扣,露出里面的護心毛。
左眼皮上有一道蜈蚣一樣的疤,把眉毛斷開了,看著兇相畢露。脖子上掛著個手指粗的金鏈子,手里盤著兩顆核桃,那是兩顆極品的獅子頭,紅得發亮。
這就是趙彪。
光頭趕緊湊上去,腰彎成了蝦米:“彪哥,這女的說認識您,說是您親戚。我尋思著……”
趙彪沒理光頭,那雙鷹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曼。
蘇曼腿有點軟。她根本不認識趙彪。這就是一場豪賭。輸了,那就是萬劫不復。
“你找我?”趙彪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啞的,帶著股金屬味。
“我找陳崢。”蘇曼說了實話,這種時候撒謊沒用,“我是他老婆。”
趙彪盤核桃的手突然停住了。
周圍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死寂。那些手下都看著趙彪的臉色,手里的家伙都握緊了。光頭更是嚇得臉都白了,要是這女人是來尋仇的,他也得跟著完蛋。
蘇曼覺得心臟都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時間變得特別慢。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見旁邊陳念急促的喘息聲。
趙彪沒說話,往前走了兩步,逼近蘇曼。那股壓迫感讓人窒息。他身上的煙味、汗味、火藥味,混在一起,是一種危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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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蘇曼,眼神很冷。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蘇曼身邊的陳念身上。
陳念仰著頭,雖然小臉煞白,但一點也不怕他,那雙眼睛倔強地瞪回去。眉毛擰著,嘴唇抿著。那神情,那眉眼,哪怕是化成了灰,趙彪也認得。
那是陳崢年輕時候的樣子。那個提著刀在雨夜里跟他背靠背拼命的陳崢。
趙彪盯著陳念看了足足有五秒鐘。這五秒鐘像是一個世紀。
突然,他把手里的核桃往兜里一揣。動作很快。
蘇曼以為他要掏槍,下意識地側身擋住女兒,閉上了眼睛。
趙彪聲音顫抖,大聲喊道:“小老板!您怎么親自來了?崢哥要是知道您來了,得把我的腿打斷!快!叫兄弟們列隊,迎大嫂和小老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