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之下，素人寫作的出路何在？

“素人寫作”泛指非科班出身、以勞動職業居多的寫作者，歷史上與之相似的概念有“底層文學”“打工文學”，不過這些概念更加側重的是文本的題材，即以底層生活、打工生活等為主的文學作品，且作者大多在純文學領域投稿發表，具有強烈的創作欲望，作品洋溢著強烈的情緒，作家的可持續發展能力較強，并逐漸脫掉群體標簽，形成個人標識。

“素人寫作”更加強調的是寫作者的勞動身份和寫作行為，且多在微信公眾號等互聯網平臺發表并引起關注，如2017年?范雨素的《我是范雨素》一文在“正午故事”發表，引發全網熱議，使素人寫作進入公眾視野。近幾年來，素人寫作?依托“真實故事計劃”“谷雨故事”等非虛構平臺及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媒體，逐漸形成規模化的社會傳播事件。從概念的界定來說，其傳播屬性高于文學屬性，因此也影響了作品風格。素人寫作記錄痛苦，但追求的是以溫情平和的態度面對痛苦。從體裁來看，素人寫作大多是非虛構作品和詩歌，如若轉型到小說則較為困難，如范雨素的自傳體虛構小說《久別重逢》的熱度與認可度遠遠低于其非虛構作品。

素人寫作的一個關鍵問題是出版。一本書的出版有多項環節，會有非常多人經手，然后面對大眾，因而素人寫作的出版折射出多種社會現狀。第一，文學場的運營方式朝著文學商品化和作家偶像化轉變，不再純粹以作品為賣點，其營銷重點也落在作家的身份標簽上。相較于“底層文學”“打工文學”，“素人寫作”與身份職業的綁定更加緊密，如外賣員、清潔工等特定勞動職業，“身份+姓名”成為一種常見格式。可以說，“素人寫作”的傳播與身份的篩選機制密切相關，這也決定了該作品是否能被市場看見。實際上，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傳統的文學場域便開始受到市場經濟和互聯網技術的沖擊，在求存求變的生存壓力下，文學場與經濟場發生碰撞融合，諸多以作家身份為特征的營銷標簽走紅。當出版方以此為賣點時，他們實際上是在將一種社會身份轉化為一種可供消費的文化符號，而在此之下產生的文學作品，也就成為一種象征文本。

第二，都市空間原子化導致現實生活的隔膜，從而使讀者與素人寫作者產生認知區隔。素人寫作的受眾是有良好知識教育和經濟能力的群體，盡管他們與外賣員、快遞員等勞動者共處一城，卻不曾真正了解這些勞動者的經歷和過往，形成一定的認知區隔，素人寫作也從而具有陌生化的美學吸引力和傳播力。值得慶幸的是，當人們的視野逐漸落腳到素人身份，這種進化本身便是社會認知的提高。這也表明，在如今的時代，社會更加需要的不是某一個作家偶像，而是一類不懼困難、堅韌生活的精神偶像。面對多變的現實，人們從野性的素人寫作中重燃生命的希望。這種重燃，一方面固然是素人身份、苦難生活與積極人生態度的強烈反差，給讀者帶來心靈的震撼。另一方面，讀者在閱讀時，內心能夠獲得某種力量。

這兩重因素促使素人寫作爆火，也為其發展埋下隱憂。“流量+出版”、市場與讀者的雙重影響，從源頭便篩選與塑造了素人寫作的文本形態。作品的出版，不僅是作者的個人問題，還經歷了發表方與出版方的修改、刪節和重新包裝。在此過程中，編輯與出版方可能會出于市場考慮，強化某些苦難賣點，以市場暢銷書的風格為模板，要求素人文本朝此方向修改，忽視了不同素人文本的個性化表達，書名的趨向同質化便是顯著的表征。對素人寫作者而言，素人的標簽使其更快被市場看見，但也成為其個人發展的桎梏。此前，多位學者都注意到這一窘境，紛紛發文倡導轉型，如胡一峰《素人寫作不能成為束縛活力的標簽》、霍艷《素人寫作者不會說自己姓“素”》等。如今，素人寫作逐漸呈現出的各種問題，敲響了變革的警鐘。

對素人寫作的扶持，不能僅僅依賴于營銷渠道與發表渠道的資源傾斜，更要立足于能力提高、作品打磨的技藝完善。換言之，素人寫作要從以標簽取勝，轉為以作品取勝。同等質量的作品，如果沒有素人的身份光環，是否能發表？如果不能，那對其他非科班、非勞動者的職業寫作者而言，是否也是一種不公？因此，素人寫作者要想長遠發展，必須對流量祛魅，扎實地投入到寫作技藝的精進中。而這，不僅需要寫作者個人精益求精的決心，也需要相關部門的寫作扶持。

范雨素曾在中國作協的“作家活動周”座談會上提出建議，希望作協能在村莊和社區設立文化或文學寫作空間，多舉辦一些名家基層講座。2025年，中國作協開展“著名作家抵達文學‘縣’場”活動，由多位名家為當地中小學、基層寫作者授課，并開展改稿活動，多家雜志報紙都為素人寫作開設專欄。這不僅是素人寫作的創作機遇，更是寫作下移、社區創意寫作興起的契機。美國創意寫作專門開設多種特殊單位的創意寫作教育課程，在教師的指導下，不同身份的人都能獲得寫作的權利。目前創意寫作在中國的普及尚且停留在高校，雜志開設的創意寫作專欄也只面對科班生。事實上，創意寫作完全可以借此機會，與素人寫作合流，在城鎮村莊和城市社區開展創意寫作課程的常態化建設，增加公共寫作空間，從根本上提高素人寫作的質量，并擴大素人寫作的覆蓋面，為新大眾文藝的高質量發展保駕護航。

（作者系上海大學創意寫作在讀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