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高密東北鄉的紅高粱爛在了地里,腥氣沖天。
九兒躺在發黑的門板上,身邊只有那個還沒長開的兒子豆官,和那口斷了氣的老井燒鍋。
鬼子的膏藥旗在村頭晃蕩,余占鰲卻沒影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降了。
豆官把那把缺口的菜刀磨得锃亮,嚷嚷著要去找親爹拼命。
九兒看著兒子的背影,喘氣像拉風箱。
她知道自己那口心氣兒就要散了,可有個爛了一輩子的秘密,再不掏出來,豆官這條命,怕是也得搭進這片血糊糊的高粱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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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的夏天熱得邪乎。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像個流膿的大瘡,烤得高密東北鄉的大地滋滋冒油。
老井燒鍋酒館塌了一半。
剩下一半還立著,像個被砍掉半個腦袋還在喘氣的漢子。
墻根底下的野狗都不叫喚了,趴在陰影里吐舌頭,那舌頭紅得發紫,滴答滴答往下淌著黏液。
九兒躺在后院的酒曲房里。
身底下鋪著一層厚厚的干稻草,稻草下面是潮濕的泥地。
她那件大紅色的對襟褂子早就沒了當年的鮮亮,成了豬肝色,上面除了泥點子,就是干涸發黑的血痂。
后背上的傷口爛了。
那一槍是替村頭二兩米鋪的掌柜擋的,子彈鉆進肉里,沒取出來。
天太熱,傷口捂在厚衣裳里,先是發紅,后來流黃水,現在已經散出一股子爛咸魚味兒。
豆官蹲在門口磨刀。
那是一把切咸菜的鈍刀,刀刃上全是豁口。豆官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上蹭,呲啦,呲啦。聲音聽著讓人牙酸。
這孩子十四歲了,骨架子像剛抽條的高粱桿,細長,但是硬。他的脖梗子曬得黝黑,汗珠順著脊梁骨往下滾,滾進褲腰里。
“別磨了?!本艃赫f。
聲音很輕,像蚊子哼哼。
豆官沒停手,頭也不回:“俺要殺鬼子。俺要去救俺爹。”
“你爹不用你救?!本艃合敕瓊€身,剛動了一下,后背就疼得鉆心,冷汗瞬間把額前的亂發打濕了。
“外面人都說他被鬼子圍在膠萊河了?!倍构偈掷锏膭幼骺炝藥追郑鹦亲觼y冒,“俺是余占鰲的種,不能當縮頭烏龜?!?/p>
九兒閉上眼,胸口起伏得厲害。這孩子,脾氣跟余占鰲那個混蛋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又倔,又硬,認死理。
酒館的大堂里傳來掃地的聲音。
沙沙。沙沙。
是個獨臂的男人。大家都叫他老姜。沒人知道他大名叫啥,也沒人知道他是哪年流落到這兒的。反正自從九兒帶著豆官躲進這廢棄的酒館,老姜就在這兒。
老姜這人怪。
少了一條左胳膊,袖管空蕩蕩地在那兒晃悠。右手里拿著把禿了毛的掃帚,整天就在那幾張破桌子底下掃來掃去。也沒見他掃出什么灰來,可他就是不停手。
他是個啞巴?不是。豆官罵他的時候,他也嘿嘿笑兩聲。
他是個傻子?也不像。那天鬼子的飛機在頭頂上嗡嗡飛,扔炸彈跟拉屎似的。九兒嚇得護著豆官往地窖里鉆,老姜卻端著個破碗,站在院子里喝水,眼皮都不眨一下。
天黑下來的時候,風里帶著股焦糊味。
不知道是哪家的房子被燒了,還是哪塊地里的高粱被點了天燈。
九兒燒得迷糊了。
她覺得身子底下不是稻草,是火炭。有人在拿燒紅的烙鐵燙她的后背。她想喊,嗓子里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干得冒煙。
“水……”
一只缺了個口的粗瓷碗遞到了嘴邊。
水是溫的,帶著股土腥味,還有點餿。
九兒貪婪地咽了幾口,才看清端水的人。是老姜。
老姜那張臉,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他那只獨眼(另一只眼有些渾濁,像是蒙了一層白翳)定定地看著九兒。
“豆官呢?”九兒問。
老姜指了指外面。
透過破窗戶,能看見豆官正坐在院子里的石磨盤上,手里抱著那把菜刀,對著月亮發呆。
“看著他?!本艃捍鴼庹f,“別讓他跑了。”
老姜點了點頭,放下碗,轉身走了。他走路有點跛,左腳像是受過傷,拖在地上一蹭一蹭的。
九兒看著老姜的背影,那個空蕩蕩的袖管在黑影里晃,晃得她眼暈。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老井燒鍋還熱鬧,酒香能飄出十里地。余占鰲那個混蛋還沒當土匪司令,還是個一身腱子肉的杠子夫。
那時候的日子多好啊,雖然也是亂世,可起碼人是活蹦亂跳的。
現在呢?
全爛了。
高粱爛了,人也爛了。
九兒知道自己大限到了。她不怕死,她早就在棺材縫里活過一回了。可她怕豆官死。
這孩子太像余占鰲。
余占鰲是什么人?那是高密東北鄉的種馬,是混世魔王。日本人恨他恨得牙癢癢,懸賞的告示貼滿了縣城的城墻頭。上面寫著,誰要是抓到余占鰲,賞大洋一千;誰要是抓到余占鰲的崽子,賞大洋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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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大洋啊。
夠買多少條人命的?
豆官要是頂著“余占鰲兒子”的名頭出去,不出三天,腦袋就得掛在城門樓子上示眾。
第二天晌午,來了個報信的。
是村里的二狗子,跑得鞋都丟了一只,腳板底全是血泡。
二狗子一進院子就癱在地上了,哭爹喊娘地叫喚:“完了!全完了!”
豆官一把揪住二狗子的領口,把他提溜起來:“咋了?說話!”
“余司令……余司令沒了!”二狗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在膠萊河灘上,被鬼子的鐵王八車給圍了。幾百號兄弟,全讓機槍給突突了。聽說……聽說余司令最后彈盡糧絕,跳河了,生死不知??!”
豆官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張紙。
他手里的菜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砸在石頭縫里。
“你放屁!”豆官吼道,“我爹是英雄,他死不了!”
“真的?。」碜佣荚诤舆厬c祝呢,說把‘余匪’給剿滅了,正準備進村抓余匪的家眷呢!”二狗子哆哆嗦嗦地說,“豆官,你快跑吧,鬼子的狼狗鼻子靈著呢,馬上就得聞著味兒過來了!”
九兒在屋里聽得真真的。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她心口上。
余占鰲沒了?
那個殺不死的混蛋,那個敢在轎子里就把她辦了的男人,那個在高粱地里吼一嗓子能震落三層土的漢子,真的沒了?
九兒沒哭。
她的眼淚早些年就流干了。
她現在只剩下一個念頭:豆官。
不能讓余占鰲絕了后。
豆官在院子里像頭瘋了的小牛犢子,他在轉圈,嘴里嗷嗷叫著,那是哭聲,也是獸嚎。他重新撿起那把菜刀,沖進屋里,翻箱倒柜地找東西。
“你干啥?”九兒拼盡全力撐起身子。
“俺去找那把土槍!”豆官紅著眼,眼珠子上全是紅血絲,“爹留下的那把土槍!俺要去膠萊河,俺要殺了那幫鬼子給爹報仇!”
“你給我站?。 本艃汉鹆艘宦暋?/p>
這一聲吼完,她嗓子眼一甜,一口黑血噴了出來,濺在被子上。
“娘!”豆官嚇傻了,扔下手里的東西撲過來,“娘你怎么了?”
九兒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是有個風箱破了,呼哧呼哧地漏風。她的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不許去……”九兒死死抓住豆官的手腕,指甲掐進肉里,“你不許去送死……”
“娘!那是俺爹??!”豆官哭著喊,“俺不去,俺還是人嗎?”
“他不是你爹……”九兒突然說。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死寂的屋子里,像個炸雷。
豆官愣住了。
連站在門口準備進來的老姜也頓了一下,停住了腳步。
日頭偏西了。
屋子里的光線變得昏黃,空氣里飄浮著細小的塵埃。
九兒覺得身上越來越冷。那種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陰氣。
她知道,閻王爺來收人了。
豆官跪在床頭,一臉的鼻涕眼淚,還沒從剛才那句話里回過神來:“娘,你燒糊涂了吧?你說啥呢?俺咋不是余占鰲的種?俺長得跟爹一模一樣,村里誰不知道?”
九兒搖搖頭。
她必須這么做。
如果不斬斷豆官心里這根筋,這孩子今天走出門就是個死。他頂著余占鰲兒子的名頭,那就是個活靶子。只有讓他覺得自己是個野種,是個沒名沒分的爛命,他才不會去為了那個“英雄爹”送死。
這是當娘的,最后能為他做的局。
“豆官,娘沒糊涂?!本艃旱穆曇粼絹碓饺酰袷秋L中的殘燭,“娘騙了你這么多年……就是怕你那個……那個爹……找上門來……”
“哪個爹?”豆官的聲音在發抖,“娘你別嚇俺。”
九兒的眼神開始渙散。
她看見了年輕時候的高粱地。
看見了那一抹血紅的夕陽。
看見了轎夫余占鰲赤著的脊梁,上面的汗珠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但也看見了別的人。
看見了那個在酒館里算賬的先生?看見了那個早年間死在土匪手里的初戀?還是看見了那個一直在暗處幫襯著她們孤兒寡母的影子?
誰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要找個替死鬼。要找個能把豆官拴住的理由。
九兒費力地轉過頭。
她的目光穿過豆官的肩膀,落在了門口。
那里站著老姜。
那個獨臂的、窩囊的、只會掃地的老姜。
老姜手里拿著一塊濕抹布,正準備擦門框。他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個佝僂的身影,像是一截爛在地里的枯木頭。
這幾年,老姜話不多,也沒幫過什么大忙,就是有口飯吃就在這兒待著。
可九兒心里明鏡似的,好幾次鬼子搜山,都是老姜帶著她們鉆的地道。好幾次家里斷糧,早上起來門口就會多一只野兔子。
這人是個謎。
但這會兒,他是個最好的“爹”。
如果豆官的爹是個窩囊廢,是個掃地的殘廢,豆官還會去逞英雄嗎?豆官還會覺得身上流著英雄的血嗎?
哪怕這孩子恨她,哪怕這孩子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只要能活著。
活著就好啊。
九兒的手指頭顫巍巍地抬起來。
那一瞬間,她感覺所有的力氣都匯聚在了指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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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靜得可怕。
只能聽見遠處隱隱約約的槍炮聲,那是鬼子的隊伍在逼近。
豆官順著九兒的手指看過去。
他看到了那個獨臂的老頭。老姜身上穿著一件開了花的破棉襖,腰里系著根草繩,腳上穿著一只露腳趾頭的草鞋。
豆官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娘……”
九兒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那是痰涌上來了。
她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全是絕望和哀求。那眼神像是一只護崽的老母雞,又像是一頭臨死的母狼。
她死死盯著豆官的眼睛,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嚴厲與哀傷,想要把這輩子的力氣都用在這最后的一句話上。
她斷斷續續地從喉嚨里擠出最后的聲音:“你生父……其實是酒館那個……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