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政,祖籍福建永安,現任藍箭航天火箭研發部總經理。2009年他加入中國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總體設計部,負責北斗組網長征三號系列首個4.2米整流罩研制工作;2014年作為工程組長和長征五號箭體結構副主任設計師,負責我國新一代大型運載火箭箭體結構初樣試樣研制;2016年年初加入藍箭航天,立志于打造中國版“SpaceX”,為我國民營商業航天貢獻力量。2025年12月3日,中國第一款可回收火箭朱雀三號迎來首飛,火箭二級成功入軌,雖回收環節遺憾失利,但已驗證了多項關鍵技術。
從閩中山水到無垠星河,載著福建人骨子里的“闖勁”與清華人肩上的“使命”,戴政的每一步都踏在中國商業航天拓荒的最前沿。本期專訪帶你走進戴政的航天世界,聆聽這位“永安之子”的星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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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箭航天開展試驗數據復核工作
記者:作為從永安走出來的青年,家鄉的山水人文或家庭環境對你產生哪些影響?是否有某個瞬間或故事,讓你對“天空”或“遠方”產生最初的向往?
戴政:永安是一個景色優美、充滿煙火氣的小縣城,作為土生土長的永安兒女,永安的鄉音、鄉親、鄉情承載著我兒時的美好回憶和學生時代的青蔥印記。我出生在永安一中的教師家庭,永安一中也是我的母校。永安一中“厚德重責,博學致遠”的校訓賦予了我勇于擔當和積極進取的人生底色。永安在抗日戰爭時期曾經是福建的臨時省會,也是福建戰時的政治中心。在中國共產黨倡導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旗幟下,永安匯聚了全國各地的文化精英與愛國志士,成為東南抗戰文化的旗幟。紅色永安的烽火歲月和革命精神也感召著我樹立勇擔使命、建功立業的信念。
藍箭航天開展試驗數據復核工作
我第一次和火箭結緣是小學四年級暑假參加永安市青少年宮組織的航模夏令營。當時老師教我們用硬紙殼和模板手工制作并組裝火箭模型,搭配上微型的固體燃料發動機。火箭模型只有500克重,點火后可以飛到70—80米高,到最高處的時候還能彈射出塑料降落傘。抬頭遙望蔚藍色的天空,降落傘掛著火箭緩緩落回地面,我覺得非常有趣。這次經歷讓我對火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也在我心里種下了航天的種子。
記者:曾在清華大學攻讀航天航空專業。從福建到北京,這段求學經歷給你帶來了哪些收獲?
戴政:這段求學經歷是我人生理想和信念不斷升華的過程。中學時代我對理科很感興趣,尤其熱衷物理、數學等科目。在大學老師深入淺出的講解下,我得以窺見物理學科殿堂的那一道光亮。2003年高考前的幾個月,我聽了清華大學工程力學系的一堂公開課,課上說到祖國當時面臨的國際形勢,需要優秀學子和有識之士投身國防軍工行業,只有國防軍工行業持續發展,才能維護持久的和平。那一刻我被深深打動了,立志將來要從事相關專業。高考我報考了清華大學工程力學系并順利錄取。同年,清華大學以工程力學系為主體組建航天航空學院,我也有幸成為該學院的學生,從此與航天結下不解之緣。
清華大學很重視厚植學生的家國情懷。研究生期間我曾觀看過一部紀錄片,大致內容是20世紀50至70年代,美國與蘇聯的太空競賽。紀錄片中人類最早的一批航天科學家深深感染了我,讓我堅定了畢業后從事航天事業的決心。
記者:離開“國家隊”選擇創業,且當時商業航天在中國尚處早期,是什么促使你做出這個選擇?
戴政: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接到了商業火箭初創公司藍箭航天CEO的邀請。當時中國商業航天還處于新生階段,但是美國商業航天已經飛速發展,開始研發低成本的商業運載火箭。早期在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工作時,我就已經關注到了行業發展趨勢。2015年12月,SpaceX公司的獵鷹9號火箭發射進入太空后,火箭一級助推器成功回收,實現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運載火箭垂直返回軟著陸。這個人類航天史上的里程碑式事件也觸動了全球航天業的神經。幾乎在同一時期,中國迎來了民營航天的“政策破冰”。2015年,國家從政策層面明確提出,支持民間資本參與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建設。2016年,國家發改委、財政部、國防科工局聯合印發《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中長期發展規劃(2015-2025年)》,明確傳遞了對民營火箭、衛星事業的支持。
我決定加入藍箭航天是因為中國商業航天的發展需要行業內有經驗的人員來做。如果我們這些行業內有經驗的研發人員不出來做這件事,國內還能
有誰出來做這件事呢?我認為我們肩負著為中國商業航天發展貢獻力量的時代責任。
記者:你帶領研發的朱雀三號有何獨特設計或目標?它對中國航天的未來意味著什么?
戴政:2025年12月3日,朱雀三號的首飛是我國第一次開展入軌級運載火箭的一級回收試驗,首飛的核心目標是入軌,同時試驗驗證一級回收。整個上升段表現完美,一二級分離,整流罩分離,二級一次關機,1400秒長時間滑行再次點火,都很正常。返回段的調姿,再入點火段和氣動控制滑行段都很完美,很多關鍵技術也得到了驗證。朱雀三號的首飛達到了核心目標,但回收沒有成功。最后著陸點火段出現問題,說明我們還有認識不到位的地方,還需要繼續努力。當然,我并不認為首飛就必須要回收成功,這次任務更多的是帶有一定的試驗性和探索性。
從一次性使用火箭邁向可重復使用火箭,不是一場短跑,而是一場需要戰略定力的馬拉松比賽。火箭如果回收,面臨的問題就是復飛要達到什么標準,要更換哪些東西,這都是原來一次性使用火箭沒有考慮過的新課題。事實上,重復使用火箭不僅要能收回來,還要能再飛上去,甚至高頻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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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三號遙一運載火箭在東風商業航天創新試驗區發射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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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戴政
復飛,這需要建立一整套完整的技術體系,而國內這一領域還處于空白。如果重復使用火箭關鍵技術能夠突破,建立重復使用火箭的技術體系相比一次性使用火箭能實現成本大幅降低,發射頻次大幅提高。
記者:作為青年總指揮,你認為當代青年工程師如何體現“航天精神”?
戴政:朱雀三號用了很多新技術,整個研制團隊為此努力了兩年零四個月,研制過程中歷經無數次的挑燈夜戰。在朱雀三號VTVL百米試驗的時候,零下27攝氏度的大漠深處呵氣成霜。每一個人的口罩邊緣都凝著冰殼,隨呼吸一起一伏,金屬箭體在這個環境下更是冰冷刺骨。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在這個艱難的戰場上,隊員們堅守崗位,最終順利完成了試驗。
航電系統是火箭的血脈,很多工程師深耕一線崗位,缺席了和家人團聚的重要時刻。火箭的血脈里,流淌著他們與家人錯過的每個擁抱。他們對航天事業的熱忱是推動航天發展的源動力。有一年元旦,我們為了趕一份圖紙,3天假期都沒有休息,每天晚上干到后半夜,早上起來又開始工作,但
最后還差一點沒有完成。第四天,我們坐早班機趕去見客戶,很多乘客都在飛機上補覺,同事們卻齊刷刷地掏出筆記本電腦開始畫圖。這個細節讓我覺得,當代青年工程師是充滿使命感和責任感的。這種極致的付出,是當代青年工程師為了共同的目標,為了突破我國首款重復使用火箭的關鍵技術而迸發出的強大戰斗力。
記者:作為從福建走出的杰出青年代表,你想對有志于投身航天或高端制造領域的青年說些什么?
戴政:中國是一個制造大國,培養了大量的工程師人才和產業工人。智能電動車、光伏風電新能源等行業快速發展,這讓我國的工業能力不斷整合迭代。中國的商業航天是建立在國家工業鏈條之上的,利用優勢行業錘煉出來的工業能力其實也是一種發展紅利——借鑒民用行業的優勢制造能力或一些先進制造業的工藝方法,并將其應用到航天領域中。在中國的工業土壤上,各行各業互相借鑒,跨領域交叉創新,快速迭代,降本增效,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新質生產力的內涵。因此,對有志于投身航天或高端制造領域的青年而言,我們有世界上最好的土壤,這是一片能夠實現快速迭代產生技術創新的熱土。
選擇航天或者高端制造領域,要有面對失敗的勇氣和科學精神,很多時候失敗雖然帶來了痛苦,但學到的東西會更多。我常和團隊成員說,成熟的航天人應該笑看失敗。就比如火箭研制,我們一步一步把它變為現實,它就像我們的孩子,作為家長,面對失敗那一刻還是很難跳脫出來……但航天領域有一句老話叫作“歸零使人成長”,只有經歷過失敗的團隊才能真正走向成熟。我們選擇做一件事情從來不是因為它簡單,而是因為正確。面對失敗的時候,我們有理由開心一點,因為你離正確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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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福建青年》雜志
來源:福建共青團、福建青年 編輯:莫曉蘭 校對:吳 欣 校審:余運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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