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去年深秋的一場急雨中，我接到父親突發心梗離世的噩耗。在整理父親遺物時，我從他床頭那個掉漆的老舊木匣子里，翻出了一張泛黃的平安符。看著那張平安符，我雙腿一軟，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壓抑了許久的懊悔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我想起了一百天前，在青城山后山那座破敗的道觀里，一位須發皆白的老道長對我說過的話。
那時的我，滿眼都是世俗的KPI、還不完的房貸和永遠回不完的工作微信，卻唯獨沒有看懂父親飯桌上的三處反常。
老道長那句低沉而悲憫的告誡，猶如穿越時空的讖語，字字句句釘在我的靈魂上：“陽壽僅剩百日的人，吃飯時必有三處反常。生老病死本是天道，我觀你父親命懸一線，這百日，你莫要再讓他留有遺憾了。”
可惜，那時的我，只當那是江湖術士的危言聳聽。
故事還要從一百天前那個周末說起。那是去年初秋，公司剛剛結束了一個大項目，我難得休了兩天年假。妻子看我連軸轉了幾個月，便提議帶上我那七十多歲的父親，一家人去青城山后山避避暑。父親自從母親五年前病逝后，便一直獨居在老城區，平日里我除了每個月打去一筆生活費，極少有時間回去看他。
那天，我們在山中迷了路，誤打誤撞走進了一座隱秘在參天古木中的道觀。道觀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只有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的老道長在院中掃落葉。見我們氣喘吁吁，老道長慈悲為懷，引我們到偏房歇息，并端上了幾碗道觀里自己種的素面。
山里的素面清湯寡水，只飄著幾片青菜葉。我餓得發慌，大口吞咽，妻子也吃得香甜。唯獨父親，端著面碗，動作顯得十分遲緩。
吃過面后，父親去院子外的涼亭里抽旱煙。老道長收碗筷時，動作忽然停頓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父親留在涼亭里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我，渾濁卻銳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的靈魂。
“那是令尊？”老道長輕聲問道。
“是啊，我爸，平時身體挺硬朗的，就是今天爬山可能累著了。”我隨口答道，眼睛還在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工作群。
老道長嘆了口氣，將碗筷放下，走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忍：“貧道多句嘴。萬物皆有定數，人如油燈，燈枯之日，焰必反常。令尊的‘氣’，已經散了。不出百日，恐就是大限。你若是個孝子，這陣子就多陪陪他，仔細留意他吃飯時的模樣。陽壽僅剩百日的人，吃飯時必有三處反常......”
我當時正為客戶的刁難心煩意亂，聽到這話，心里頓時升起一股無名火。“道長，出家人怎么能隨便咒人呢？我爸年年體檢，除了點高血壓，什么毛病都沒有！”我霍地站起身，拉起妻子，喊上父親就匆匆下了山。
回程的車上，我越想越氣，覺得真是晦氣。可是，那句“吃飯時必有三處反常”卻像一顆帶有倒刺的種子，深深扎進了我的心里。
時間一天天過去，山中奇遇被我拋在腦后，我又重新卷入了都市的鋼鐵洪流中。直到距離那次爬山過去大約一個月后，我迎來了父親的第一次反常。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五晚上，妻子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我難得回老城區的房子陪父親吃飯。父親很高興，下午就去菜市場買了我最愛吃的黃魚，還說要親手給我做一碗母親生前最拿手的“熗鍋面”。
廚房里傳來抽油煙機的轟鳴聲，沒過多久，父親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走出來。
“快，趁熱吃，你媽以前教我的手藝，我好久沒做了。”父親笑著把筷子遞給我。
我挑起一筷子面條送進嘴里，下一秒，強烈的咸苦味瞬間刺激了整個口腔。那根本不是正常的咸，仿佛是把整整半罐鹽都倒了進去，齁得我嗓子發干。
“爸，這面也太咸了吧！”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趕緊端起水杯大口灌水。
父親愣了一下，自己也挑起一筷子面條放進嘴里。他慢慢地咀嚼著，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波瀾，甚至帶著一絲懷念的微笑。“咸嗎？我覺得正常啊。我還覺得今天醋放少了，怎么一點酸味都嘗不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