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位置空著。
長條形餐桌鋪著漿洗得挺括的亞麻桌布,主位是岳父蕭長旺的。
他左手邊那把椅子一直空著,岳母蕭婕沒有坐,只是站在丈夫身后半步的位置,偶爾俯身低聲說些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置的意義——離主位最近,是家族里被認可的角色才能坐的地方。
葉鵬飛進來時帶進一陣風,他笑著把昂貴的禮盒遞給保姆,很自然地走向岳父右手邊的座位。
那本是我的位置,至少上次家宴時安然是這么安排的。
葉鵬飛的手搭在椅背上,轉頭對岳父說了句什么,逗得老人笑了起來。
我站在餐廳門口,手里拎著精心挑選的茶葉和補品。
妻子安然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
葉鵬飛坐下時朝我這邊瞥了一眼,嘴角還掛著那抹笑。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聲音響亮得整個餐廳都能聽見:“高峻,坐這邊吧,這邊寬敞?!?/p>
我沒動。桌尾還有一把椅子,挨著安然表弟的位置。
“還是算了。”我說,“我坐那邊就行?!?/p>
葉鵬飛笑出聲來,轉回頭對岳父說:“蕭叔您看,高峻就是客氣?!苯又盅a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所有人都能聽清:“不過說真的,安然嫁給你,我們都挺意外。你小子‘本事’不小啊。”
茶杯在我手里微微發燙。
我走向桌尾,拉開椅子坐下。
玻璃杯里泡著今年新采的龍井,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
我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
茶水滾過喉嚨,胃里卻一片冰涼。
放下茶杯時,瓷杯底碰在桌布上,發出很輕的“嗒”的一聲。
我準備起身。
就在膝蓋微微用力的瞬間,一直安靜站在岳父身后的岳母,忽然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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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車開進別墅區時,雨剛停。
車窗上掛著細密的水珠,把路燈的光暈染成模糊的暖黃色。安然握著方向盤,食指輕輕敲打著。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爸就是想知道大家最近都在忙什么?!彼f,眼睛盯著前方蜿蜒的車道,“季度聚會嘛,例行公事。”
我把手里的禮盒重新整理了一下。
兩盒特級金駿眉,一套紫砂茶具,還有給岳母準備的絲巾——安然挑的,淡雅的水墨荷花圖案,裝在深藍色的錦盒里。
“葉鵬飛會來嗎?”我問。
安然的手指停了一瞬。
“應該不會。”她說,“他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著。
別墅區的綠化做得極好,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路燈藏在梧桐樹的枝葉間。
這個季節梧桐葉子還沒落盡,在潮濕的空氣里泛著深沉的綠。
兩年前第一次來這里時,我也是坐在這輛車的副駕駛座上。那天也是晚上,也是這樣的雨。安然把車停穩后,轉過身來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別緊張?!彼f,“我爸媽不吃人。”
可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岳母蕭婕站在玄關迎接我們,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對我笑了笑,那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嘴角上揚的弧度,眼尾的細紋,甚至連伸手接禮物的動作都恰到好處。
“高峻是吧?”她說,“常聽安然提起你?!?/p>
她的手很涼,握上去像是碰到了一塊玉。
那晚的家宴吃了三個小時。
長條形的餐桌上坐了十二個人,除了岳父母和安然,還有她的兩個舅舅、一個姨媽,以及幾個表親。
我被安排在桌尾,挨著安然最小的表弟——一個正在讀高中的男孩,整晚都在桌子底下玩手機。
岳父蕭長旺坐在主位,說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帶著分量。
他問我在設計院的工作,問項目的規模,問年終獎的數目。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石子投入深井,等待回聲。
我答得很仔細,手心卻在出汗。
安然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輕輕撓了撓我的掌心。
如今兩年過去,我已經記不清參加過多少次這樣的家宴。
季度聚會、節日聚餐、岳父岳母的生日、安然表哥的婚禮周年慶。
每次我都坐在差不多的位置,說差不多的話,收到差不多的、客氣而疏離的回應。
車在一棟灰白色別墅前停下。
院子里亮著燈,透過鐵藝大門能看見修剪整齊的草坪,還有角落里那株老梅樹——今年開花早,枝頭已經綴滿了淡粉色的花苞。
安然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
她轉過頭來看我,燈光從車窗外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
“高峻?!彼p聲說,“不管今晚發生什么,你知道的,我選的是你?!?/p>
我點了點頭,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我知道。”我說。
我們拎著禮物下了車。空氣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混著梅花清冷的香氣。別墅的門開著,暖黃色的光從里面溢出來,隱約能聽見說話聲和笑聲。
安然挽住了我的手臂。
她的手握得很緊。
02
玄關的燈光比記憶中更亮些。
岳母蕭婕迎出來時,身上穿著深紫色的羊絨衫,頭發挽成低低的發髻,耳垂上戴著小巧的珍珠耳釘。她先是擁抱了安然,然后才轉向我。
“高峻來了。”她微笑著,接過我手里的禮盒,“又讓你們破費?!?/p>
“應該的。”我說。
她的目光在禮盒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遞給身后的保姆?!巴踅悖饶玫娇蛷d去?!?/p>
客廳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岳父蕭長旺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財經雜志,正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說話。
那男人背對著我們,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說話時手勢很豐富。
“爸?!卑踩粏玖艘宦暋?/p>
岳父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女兒身上,然后才移向我。
“來了?!彼f,聲音渾厚,“坐吧?!?/p>
沙發空位不多。我和安然在靠窗的雙人沙發上坐下,那個位置離主位最遠。茶幾上擺著水果和干果,水晶盤子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和岳父說話的男人轉過身來。
是葉鵬飛。
他臉上立刻綻開笑容,站起身朝安然走來?!靶⊙『镁貌灰姟!?/p>
他叫她的小名,很自然的語氣。安然站起來,被他輕輕擁抱了一下——那是朋友間的擁抱,一觸即分,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熟稔。
“鵬飛哥。”安然笑得很禮貌,“你怎么來了?”
“正好在附近見客戶,想著好久沒來看蕭叔蕭姨了,就順路過來?!比~鵬飛說著,目光轉向我,“高峻,最近還好嗎?”
他伸出手。我站起來和他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實。
“還好?!蔽艺f。
“聽說你前陣子接了城南那個商業街的項目?”葉鵬飛松開手,很自然地在我和安然剛才坐的沙發扶手上坐下,“怎么樣,還順利吧?”
他問得隨意,我卻覺得客廳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瞬。岳父的目光從雜志上抬起,朝這邊看來。
“還在推進?!蔽艺f。
“那項目可不簡單?!比~鵬飛笑了笑,從果盤里拈起一顆葡萄,“開發商要求高,預算又壓得死。我有個朋友也在競標,昨天還跟我吐苦水,說光方案就改了七八遍?!?/p>
安然在我身邊坐下,身體微微朝我這邊傾斜。
“高峻他們設計院實力挺強的。”她說,聲音很輕,卻清晰。
“那是自然?!比~鵬飛點頭,“不過現在這行競爭太激烈了。我聽說長風建設最近在招設計總監,年薪開到這個數?!彼攘藗€手勢,“高峻,你其實可以去試試??傇谠豪锎臻g有限?!?/p>
岳父合上了雜志。
“鵬飛說得對?!彼f,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客廳都安靜下來,“人往高處走。高峻,你也該考慮考慮職業規劃了?!?/p>
我的后背有些發僵。
“爸,高峻他們院最近在評職稱。”安然握住了我的手,“等高級職稱下來,機會會更多?!?/p>
岳父看了女兒一眼,沒再說話,重新翻開雜志。
葉鵬飛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站起身,走到岳父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接過岳父手里的茶壺,替他續水。水聲潺潺,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保姆走過來,低聲對岳母說:“夫人,可以開席了。”
岳母蕭婕點點頭,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和安然身上。
“走吧?!彼f,“飯菜要涼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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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餐廳在客廳東側,中間隔著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
長條形的餐桌已經擺好了,一共十二個位置。桌布是米白色的亞麻布,每套餐具都擦得锃亮,高腳杯在吊燈下閃著晶瑩的光。
岳父蕭長旺在主位坐下。他左手邊的位置空著——那是岳母通常坐的位置,但她此刻還站在丈夫身后,正低聲和保姆交代著什么。
葉鵬飛很自然地走向岳父右手邊的椅子。
那本該是我的位置。
至少上次家宴時,安然是這么安排的。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她特意拉著我走到那個位置前,對岳父說:“爸,讓高峻坐您旁邊吧,他最近做了個挺不錯的項目,正好跟您匯報匯報?!?/p>
岳父當時點了點頭,雖然沒說什么,但那個晚上問了我很多專業問題。
而今天,葉鵬飛的手已經搭在了椅背上。
“蕭叔,我坐這兒行嗎?”他笑著問,“待會兒好給您倒酒?!?/p>
岳父擺擺手:“隨意坐,都是自家人?!?/p>
葉鵬飛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流暢自然。坐下后,他朝還站在餐廳門口的我和安然招了招手:“高峻,小雪,快來坐啊。”
餐桌上的位置所剩不多。
靠近主位的位置已經被安然的舅舅、姨媽占去,中間是幾個表親,桌尾還有三個空位——最末端的那個,挨著安然那個還在讀大學的表弟。
安然的手在我手臂上緊了緊。
“我們坐那邊吧。”她輕聲說,拉著我走向桌尾。
我拉開椅子讓她先坐,然后在她旁邊坐下。
這個位置離主位最遠,需要微微側身才能看清岳父的表情。
桌上的轉盤緩緩轉動,冷盤已經上齊了——水晶肴肉、涼拌海蜇、糖醋小排,每一樣都擺得精致。
岳母蕭婕終于在主位左手邊的位置坐下。她沒有立刻動筷子,而是先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都到了,就開席吧?!彼f。
保姆開始上熱菜。清蒸東星斑、蟹粉獅子頭、龍井蝦仁,一道道菜端上來,香氣在餐廳里彌漫開。大家開始動筷子,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葉鵬飛果然在給岳父倒酒。他起身時很小心,一手扶著酒瓶,一手托著瓶底,深紅色的酒液緩緩注入岳父面前的高腳杯,剛好到杯腹最寬處停住。
“蕭叔,這是我從法國帶回來的,波爾多右岸的,您嘗嘗。”他說。
岳父端起杯子晃了晃,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后抿了一小口。
“不錯?!彼c點頭,“香氣醇厚?!?/p>
“您喜歡就好?!比~鵬飛笑著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酒得醒一會兒,待會兒味道更好?!?/p>
安然在我身邊安靜地吃著菜。
她夾了一塊蝦仁放進我碗里,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多吃點。
蝦仁很嫩,帶著龍井茶淡淡的清香,但我吃在嘴里卻沒什么味道。
桌對面的談話聲飄過來。
是葉鵬飛在說話:“……所以我說,現在投資實體經濟要謹慎。我手上經手的幾個項目,看起來前景都不錯,但細究下來,現金流都有問題。”
岳父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
“鵬飛在這方面眼光毒。”安然的舅舅插話道,“上次聽你的建議,我那個廠子少損失了兩百萬。”
“舅舅過獎了?!比~鵬飛謙虛地笑,“我就是做這行的,看得多了,自然有點心得?!?/p>
他說話時,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桌尾,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我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青菜。
碗里的米飯還冒著熱氣。
04
湯上來了,是松茸燉雞湯。
保姆端著青瓷湯盅,一桌人分過去。
輪到我這桌尾時,湯已經不那么燙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我舀起一勺,松茸的香氣混著雞湯的鮮味,在口腔里化開。
“高峻?!?/p>
岳父的聲音從桌子那頭傳來。
我放下湯勺,抬起頭。岳父正看著我,手里的筷子擱在筷架上。
“聽鵬飛說,你最近那個項目沒中標?”他問。
餐廳里的談話聲低了下去。幾個表親停下筷子,朝我這邊看來。安然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是?!蔽艺f,“競標失敗了。”
“怎么回事?”岳父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之前不是挺有把握的嗎?”
葉鵬飛接過話頭,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現在競標都這樣。我聽說那項目最后給了一家新成立的工作室,報價比市場價低了快三成。這種惡性競爭,真沒辦法?!?/p>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把“報價低”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岳父的眉頭微微皺起。
“設計這行,不能光靠壓價。”他說,“核心競爭力還是作品。高峻,你的方案有什么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安然的緊張,她放在腿上的手攥成了拳頭。
“方案本身沒問題。”我說,“評審給出的意見是,我們的設計理念過于保守,缺乏創新點。那家工作室用了不少前沿的技術和材料,雖然造價低,但視覺效果更出彩。”
“創新……”岳父重復了一遍這個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那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我沉默了幾秒。
“是我判斷失誤?!蔽艺f,“太執著于實用性和成本控制,忽略了設計本身的突破性?!?/p>
這話說出口,餐廳里更安靜了。葉鵬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岳父看了我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
“知道問題在哪兒,就是進步?!彼f完這句,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吧?!?/p>
像是得到了某種信號,桌上的談話聲又漸漸響起來。
但話題已經變了,不再有人提起項目,不再有人說起工作。
大家聊起最近的電影,聊起某家新開的餐廳,聊起安然表哥家剛出生的孩子。
氣氛重新變得輕松,仿佛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
可我知道不是這樣。
葉鵬飛又開始給岳父倒酒,這次倒的是白酒。小酒杯很精致,他倒得很滿,酒液在杯口微微鼓起,卻一滴都沒灑出來。
“蕭叔,我再敬您一杯?!彼e起杯子,“祝您身體康健,事業長青。”
岳父端起杯子,和他碰了碰。
杯壁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安然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濕,指尖冰涼。
我輕輕回握,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睛里有擔憂,有歉意,還有很多說不清的情緒。
我朝她微微搖了搖頭。
沒事,我用口型說。
她咬了咬嘴唇,轉回頭去,盯著碗里的湯。湯已經涼透了,松茸沉在盅底,像一片片枯萎的樹葉。
保姆開始上主食。揚州炒飯,粒粒分明,每一顆米都裹著金黃的蛋液。大家又開始動筷子,碗碟碰撞的聲音重新變得密集。
葉鵬飛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他偶爾側頭和岳父低聲說些什么,岳父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那畫面很和諧,像是一對真正的父子。
而我坐在這里,離他們很遠。
桌尾的燈有些暗,吊燈的光被餐桌中央的裝飾花籃擋住了大半。我碗里的炒飯還冒著熱氣,但我已經沒什么胃口了。
安然又給我夾了一塊糖醋小排。
“多吃點。”她輕聲說,“你中午就沒怎么吃。”
我點點頭,拿起筷子。
排骨燒得很好,酸甜適中,肉質酥爛。
我慢慢吃著,一口飯,一口菜,機械地重復著咀嚼的動作。
餐廳里很暖和,但我卻覺得有股寒意從腳底升上來。
葉鵬飛的笑聲又響起了。
他在說一個投資圈的笑話,桌上好幾個人都笑了。岳父也笑了,雖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確實是笑。
我也該笑的,我想。
于是我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一定很僵硬,因為安然看我的眼神更擔憂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保姆開始收走空盤子,準備上水果和甜點。
晚餐快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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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水果盤端上來時,轉盤又開始緩緩轉動。
切成花朵狀的橙子,去了籽的葡萄,還有當季的草莓,每一顆都大小均勻,紅得鮮艷。
甜點是桂花酒釀圓子,小湯碗里飄著金黃的桂花,香氣甜膩膩的。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談話聲變得更加隨意。安然的姨媽在說女兒考研的事,舅舅在抱怨原材料漲價,表弟在刷手機,偶爾發出低低的笑聲。
葉鵬飛已經吃完了一碗圓子。他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像在高級餐廳。
“蕭姨,您這酒釀圓子做得真好?!彼f,“我在外面從沒吃過這么地道的。”
岳母蕭婕淡淡一笑:“王姐的手藝。”
“那也是您調教得好。”葉鵬飛很會說話,目光轉向岳父,“蕭叔,您真是有福氣?!?/p>
岳父沒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葉鵬飛也不尷尬,很自然地轉了話題:“對了小雪,我上周在國金碰到你大學同學,就那個學畫畫的,叫什么來著……林薇?她開了個畫廊,下個月有開幕展,請我去捧場。你要不要一起去?”
安然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林薇啊?!彼f,“好久沒聯系了。我看看時間吧,最近項目忙?!?/p>
“再忙也要放松放松。”葉鵬飛笑著說,“高峻,你也該帶小雪多出去走走。她以前可愛看畫展了,是不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某種試探。
“是。”我說,“等忙完這陣子?!?/p>
“這陣子這陣子,永遠都忙不完?!比~鵬飛搖搖頭,語氣半真半假,“小雪嫁給你以后,朋友圈子都窄了。以前多活潑一個人,現在……”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安然的臉微微發白。她放下勺子,陶瓷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鵬飛哥。”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餐巾的手關節有些發白,“我過得挺好的?!?/p>
“那就好。”葉鵬飛笑得更深了,“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里去。不過說真的,高峻,你得對小雪好點兒。當年追她的人能從這兒排到校門口,她選了你,那是你的福氣?!?/p>
餐廳里徹底安靜了。
連刷手機的表弟都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安然的姨媽和舅舅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沒說話。
岳父依舊端著茶杯,但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擊著,那是他不悅時的習慣動作。
岳母蕭婕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鵬飛?!彼_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嘗嘗這草莓,今天剛送來的,很甜?!?/p>
她說著,用公筷夾了一顆草莓,放進葉鵬飛面前的骨碟里。
這個動作很平常,但在這個時刻做出來,卻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把剛才那股尖銳的氣氛隔開了。
葉鵬飛愣了愣,隨即笑起來:“謝謝蕭姨?!?/p>
他夾起那顆草莓,放進嘴里。咀嚼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已經涼了,喝進嘴里有些澀。我一口一口地喝著,直到杯底只剩下幾片泡開的茶葉。胃里很沉,像是塞滿了石頭。
她的手在發抖。
我用力回握,想傳遞一點溫度給她,但我的手也是冰的。
我們就這樣握著手,誰都沒有說話。
餐廳里的談話聲又響起來了,但變得很輕,很克制,像怕驚動什么。
岳父放下茶杯,對保姆說:“王姐,收拾吧?!?/p>
這是家宴結束的信號。
大家紛紛放下餐具,用餐巾擦嘴。
椅子被拉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有人站起來,有人還坐著。
葉鵬飛也站起來了,但他沒有離開餐桌,而是走到岳父身后,俯身低聲說了句什么。
岳父點了點頭。
我松開安然的手,準備起身。腿有些麻,站起來時晃了一下。安然趕緊扶住我,眼睛里滿是擔憂。
“沒事。”我說。
我想去客廳,想去透透氣。餐廳里的空氣太稠了,稠得讓人喘不過氣??删驮谖肄D身的瞬間,葉鵬飛的聲音又響起了。
這次是對著我說的。
“高峻,急什么。”他笑著說,“再坐會兒,聊聊天。”
他已經坐回了岳父右手邊的位置,手臂很隨意地搭在椅背上。那姿態,仿佛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而我站在桌尾,像個誤入的客人。
安然拉住了我的衣袖。
她的手指攥得很緊,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06
我還是坐下了。
不是回到原來的位置,而是在桌尾那把椅子上重新坐下。安然在我身邊坐下,她的手從我的衣袖滑下來,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葉鵬飛滿意地笑了笑。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很悠閑地喝著,目光在餐廳里掃了一圈。
幾個本來想離席的表親見狀,也只好重新坐下。
氣氛變得古怪,沒有人說話,只有保姆收拾碗碟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
“其實今天來,除了看看蕭叔蕭姨,還有件事想跟大家說說?!比~鵬飛放下茶杯,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我打算回國發展了。”
岳父抬起頭:“之前不是說要在海外再待幾年?”
“計劃趕不上變化?!比~鵬飛笑著說,“國內現在機會多,我那個投行也打算拓展亞太區的業務,總部有意讓我回來負責。我想了想,也好,父母年紀大了,回來能多陪陪他們?!?/p>
“這是好事?!卑踩坏木司苏f,“你爸媽肯定高興?!?/p>
“是啊。”葉鵬飛點點頭,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和安然,“而且國內熟人多,朋友都在,辦事也方便。不像在國外,人生地不熟的,干什么都得靠自己?!?/p>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說話。
“對了蕭叔。”葉鵬飛轉向岳父,“我聽說您最近在談城西那塊地?”
岳父的眉毛動了動:“你怎么知道?”
“圈子里都在傳?!比~鵬飛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那地塊不錯,位置好,規劃也明朗。不過聽說競標方不少,有家外企勢頭很猛?!?/p>
“是有些麻煩?!痹栏刚f。
“我認識那家外企中國區的負責人。”葉鵬飛笑得很從容,“上周剛一起打過球。蕭叔如果需要,我可以牽個線,探探口風?!?/p>
餐廳里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岳父最近在為那塊地頭疼。競標已經進行到第三輪,對手越來越強,岳父的公司雖然實力雄厚,但面對跨國企業的競爭,壓力不小。
如果能提前摸清對手的底牌……
岳父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你有把握?”
“七八成吧?!比~鵬飛說得很謙虛,但眼睛里閃著自信的光,“都是生意人,利益面前,沒有什么不能談的。再說,我也不是白幫忙?!?/p>
他頓了頓,等岳父的反應。
岳父看著他,手指又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起來。那節奏很慢,一下,兩下,三下。
“你要什么?”岳父問。
“蕭叔爽快?!比~鵬飛笑了,“我要的不多。等那塊地拿下來,開發的時候,我想入個股。不用多,百分之五就行。另外……”
他的目光又一次轉向我。
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
“另外,我希望蕭叔能重新考慮一下小雪的事?!彼f。
安然的手猛地一緊。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鵬飛哥?!卑踩坏穆曇粲行┌l顫,“你什么意思?”
葉鵬飛看著她,眼神變得很柔和,柔和中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勢。
“小雪,我是為你好?!彼f,“你跟高峻結婚兩年了,過得怎么樣,你自己清楚。是,他對你好,可他給你什么了?一套還在還貸的小房子?一個看不到未來的工作?還是這種……”
他抬手,指了指餐廳,指了指這個家宴的場面。
“還是這種,永遠坐在桌尾的日子?”
我的胃里一陣翻攪。
“鵬飛?!痹栏搁_口,聲音沉了下來,“這話過了?!?/p>
“蕭叔,我知道這話不好聽?!比~鵬飛轉回頭,語氣誠懇,“但我是真把小雪當妹妹看。當年我就跟您說過,她值得更好的?,F在我還是這句話?!?/p>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岳父。
“如果您同意,我可以等。”
餐廳里死一般寂靜。
連保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廚房門口,不敢進來。
幾個表親低著頭,眼睛盯著桌面,仿佛那木紋里藏著什么宇宙奧秘。
安然的姨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岳父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忍耐。手指的敲擊停止了,手掌握成了拳頭,又緩緩松開。
安然站了起來。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在發抖。
“葉鵬飛?!彼穆曇艉茌p,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的事,輪不到你來安排?!?/p>
“小雪……”
“我是蕭安然。”她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些,“我三十二歲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嫁給高峻,是因為我愛他,是因為他值得?!?/p>
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你覺得他給不了我什么?那我告訴你,他給了我一個家。一個累了可以回去的家,一個難過時可以哭的家,一個不需要演戲、不需要討好任何人的家?!?/p>
她深吸一口氣。
“這樣的日子,我很喜歡。這樣的位置,我坐得很踏實。”
說完,她重新坐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那么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膚里。
葉鵬飛臉上的笑容終于消失了。
他盯著安然,眼神復雜,有錯愕,有惱怒,還有一絲受傷。但很快,那些情緒都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好?!彼c點頭,“很好?!?/p>
他轉向岳父,又恢復了那副從容的姿態。
“蕭叔,剛才的話,您就當沒聽見。地塊的事,我還是會幫忙。畢竟,我跟小雪這么多年的交情,不為別的,就為了這份情誼?!?/p>
這話說得漂亮,卻像一把軟刀子,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岳父依舊沉默著。
他的目光從葉鵬飛身上移開,掃過安然,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深,我看不懂里面有什么。是審視?是評估?還是別的什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桌上的殘羹冷炙已經徹底涼了,油凝結在盤子上,白花花的。吊燈的光投下來,在每個人臉上打下深深的陰影。
我終于松開了安然的手。
我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仰頭,一飲而盡。
茶水很苦,苦得舌尖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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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茶杯放回桌上時,發出了輕微的“嗒”聲。
我松開手,看著杯壁上殘留的茶漬,一圈淡褐色的痕跡,像某種無聲的刻度。
胃里的冰涼感蔓延開來,順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指尖有些麻,我動了動手指,關節發出細微的響聲。
該走了。
這個念頭清晰而堅定。
不是賭氣,不是逃避,只是突然覺得,沒有繼續留在這里的必要了。
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餐后油膩的氣息,混著香水、酒氣和某種無形的壓力,稠得化不開。
我撐著桌面站起來。
腿還是有些麻,但這次站穩了。安然仰頭看我,眼睛里滿是慌亂和哀求。她抓住我的手腕,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輕輕掙脫了她的手。
“爸,媽?!蔽议_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我還有點事,先走了?!?/p>
岳父依舊半閉著眼睛,像是沒聽見。
岳母蕭婕抬眼看我,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葉鵬飛靠在椅背上,嘴角重新掛起那抹笑,是一種勝利者才有的、從容不迫的笑意。
其他人都低著頭,沒人說話。
我轉身,朝餐廳門口走去。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幾乎沒聲音。
走廊的燈比餐廳暗,墻壁上掛著幾幅水墨畫,朦朧的山水在昏黃的光線下模糊不清。
身后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是安然站起來了。
我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聽見她追過來的腳步聲。
但我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玄關就在前方,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外,是清冷的夜和自由的風。
只要推開門,就好了。
只要走出去,這一切就可以暫時放下。
那些審視的目光,那些隱晦的嘲諷,那些永遠坐在桌尾的宿命感。
我可以回到我和安然的小家,那個不到八十平米的公寓,沙發有點舊,但很軟;廚房很小,但能煮出熱騰騰的湯。
我的手指觸到了門把。
冰涼的金屬質感,讓我清醒了一些。轉動門把前,我頓了一下,還是想回頭跟安然說一聲,讓她別擔心,讓她待會兒自己開車小心。
我轉過身。
餐廳的光從走廊那頭涌過來,有些刺眼。
我看見安然站在餐廳門口,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在臉頰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跡。
她身后,餐桌旁的人們都朝這邊看著,像一幕定格的戲劇。
葉鵬飛也站起來了。
他站在岳父身邊,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岳父的椅背上。見我回頭,他挑了挑眉,臉上那抹笑意更深了。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餐廳里,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
“這就走了?”他說,語氣輕松得像在開玩笑,“也是,坐在這兒確實沒意思。高峻啊,不是我說你,有些位置,不是你的,強求不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桌的人。
“大家也別怪我說實話。安然嫁給你,我們都覺得可惜了。你說你,要家世沒家世,要事業沒事業,憑什么當蕭家的女婿?”
他笑著搖搖頭,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說真的,你不配?!?/p>
最后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下來時,卻砸碎了所有的偽裝。
安然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張著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岳父終于睜開了眼睛,眉頭深深皺起,但依舊沒有說話。
其他人都僵在那里,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的手指還搭在門把上。
金屬的冰涼透過皮膚,一直涼到心里。我沒有憤怒,沒有難堪,甚至沒有悲傷。只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原來如此。
原來在他們眼里,我這兩年的努力,我對安然的好,我對這個家庭的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都抵不過一句“你不配”。
我松開手。
門把轉動的聲音沒有響起。我放下手,轉過身,重新朝餐廳走去。腳步依舊很穩,一步一步,走回那個剛剛逃離的地方。
安然看著我走近,眼睛里全是淚水和困惑。
我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別哭。”我說。
然后我繞過她,走回餐桌旁。
但我沒有坐下。我站在桌尾,看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看著杯壁上那圈褐色的茶漬。過了幾秒,我伸出手,端起那杯茶。
茶水已經涼透了,入口只有苦澀。
我一口氣喝完,放下杯子,瓷杯底碰在桌布上,發出很輕的“嗒”的一聲。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葉鵬飛。
他還在笑,但那笑容開始有些僵硬。
我也笑了。
很淡的一個笑,扯了扯嘴角而已。
“說完了?”我問。
他愣了愣。
我點點頭,像是在自言自語:“說完了就好?!?/p>
然后我再次轉身,準備離開。
這次是真的要走了。去哪里都好,總之不要在這里。這個念頭無比清晰,清晰到我能聽見血液在耳膜里鼓動的聲音。
我邁出一步。
就在腳步落地的瞬間,一個聲音響起了。
不是葉鵬飛,不是岳父,不是安然。
是岳母蕭婕。
08
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卻像一把利刃,切開了餐廳里凝固的空氣。
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脊背有些僵硬,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針扎一樣。
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是木頭摩擦地面的聲音,緩慢而清晰。我聽見衣料窸窣的響動,聽見輕微的腳步聲。接著,一只手搭上了我的手臂。
那只手很涼,但握得很穩。
我轉過頭。
岳母蕭婕站在我身邊。她松開了我的手臂,轉向餐桌。她的目光掃過滿桌的人,最后落在岳父右手邊——葉鵬飛站著的那個位置。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走到主位左手邊——那個一直屬于她的位置,伸出手,握住了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