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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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壓箱底的希望
我叫陳建國,今年四十五歲,在一家私企當行政主管。聽這名頭還行,其實就是個打雜的,上面有領導,下面管著倆剛畢業的小孩。每月到手一萬二,聽著不少,可架不住開銷大。房貸四千五,車貸兩千,兒子上初中,補習班、伙食費、雜七雜八,又是兩三千。媳婦在幼兒園當老師,收入更薄。日子過得緊巴巴,像條擰到極限的毛巾,再使勁,就怕“刺啦”一聲,斷了。
這緊巴,是從去年開始的。公司效益不好,年終獎縮水一半。老父親心臟又出了毛病,支架手術加上后期吃藥,醫保報銷完,自己還得掏七八萬。這筆錢,把家里本就不厚的積蓄掏了個底朝天,還欠了妹妹五萬。妹妹沒說什么,妹夫的臉色,我是在一次家庭聚餐上瞧見了的,那笑,比哭還難看。自那以后,我很少去妹妹家。
壓力像看不見的石頭,一塊塊壘在胸口。夜里睡不著,睜著眼看天花板,耳朵里是媳婦輕微的鼾聲,心里盤算的,卻是下個月的貸款、兒子的學費、父親的藥費。煙戒了三年,最近又撿起來了,躲在陽臺抽,怕媳婦聞到味兒嘮叨。可她知道,有次夜里起來上廁所,看見陽臺那一點猩紅的光,沒說話,只是第二天早餐時,默默在我粥碗旁放了顆煮雞蛋。
這天是周六,媳婦帶著兒子去上編程課了。我一個人在家,心里煩悶,就想找點事做。眼神飄到臥室那個老式的紅木衣柜頂上。那上面,常年放著一個蒙塵的暗紅色絨布盒子,四四方方,有月餅盒那么大,但更沉。看見它,我就想起十二年前,也是這么一個讓人心煩意亂的午后。
那時我三十三歲,剛升主管沒兩年,手里攢了二十來萬,正琢磨是換輛車還是湊個首付再買套小房子投資。我嫂子李秀英,那時候在“周大福金行”當柜長,干了快十年,對金價門兒清。一個周末家庭聚會,吃完飯,她把我拉到陽臺上,神神秘秘的。
“建國,跟你商量個事。”她身上還帶著廚房的油煙味,混著淡淡的香水。
“嫂子你說。”
“我跟你交個底,我們內部有消息,金價以后肯定要大漲,現在是個低谷,抄底的好時候。”她眼睛發亮,壓低了聲音,“你別買房也別換車了,那都是死物。買黃金,硬通貨,保值!尤其買金磚,工費低,劃算。”
我有點猶豫:“黃金?我一大男人,買那玩意兒干啥?”
“嘖,你傻啊!”嫂子戳了我腦門一下,親昵里帶著篤定,“誰讓你戴了?存著!等漲了賣掉,或者傳給子孫,那都是實實在在的錢。比你把錢放銀行里縮水強多了!你知道現在通脹多厲害嗎?”
她看我還在猶豫,又說:“這么著,你要信嫂子,我幫你操作。我們店里正好到了一批投資金磚,純度四個九,標準規格。我給你算算……”她掏出手機,那會兒還是翻蓋的,按得噼啪響,“一克合下來……大概五百三十八塊多。你手頭有多少?全拿出來,買它!過幾年你再回頭看,肯定感謝我。”
我被她說得有點心動,但又覺得不踏實:“全拿出來?那也太……”
“機會不等人!”嫂子拍了下欄桿,“我跟你哥,把我們存的四十萬都拿出來了,也買了。內部消息,錯過這村沒這店。我是看你是我親小叔子,才跟你透這個風。外人,我一個字都不多說。”
最終,我被說動了。不止把手頭的二十三萬全拿了出來,還跟幾個朋友借了十萬,加上父母知道我買房投資(我沒敢說買黃金),支持了二十萬,媳婦那時剛生完孩子,把嫁妝私房錢也拿了八萬出來……林林總總,湊了八十三萬。我記得特別清楚,八十三萬整。
嫂子帶著我去店里,走的內部流程。金磚不是從柜臺拿的,直接從后面庫房提出來。一塊長方體,黃澄澄、沉甸甸,上面有銀行的標記、純度、克重:1539克。裝在那個暗紅色的絨布盒子里。我抱著盒子回家,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害怕。
媳婦知道后,跟我大吵一架,說我不跟她商量,把家底都掏空了還借錢,就買了塊“不能吃不能喝”的金疙瘩。我梗著脖子說嫂子不會騙我,這是投資。那一個月,家里氣氛降到冰點。后來,金價似乎真的漲了一點,媳婦慢慢不提了,但我知道,這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這塊金磚,也被我束之高閣,再沒打開看過。這些年,顛沛搬家,它始終待在衣柜頂上,像個沉默的、昂貴的秘密。
今天,鬼使神差地,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它夠了下來。灰塵簌簌地落。吹了吹,打開盒子。金磚還在里面,用軟布裹著,沉甸甸的,顏色依舊,只是光澤似乎被歲月吞掉了一些,顯得暗沉。我把它拿出來,掂了掂。1539克,三斤多重。冰冷的,堅硬的觸感。
一個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現在家里這么難,老父親后續治療還要錢,欠妹妹的錢該還了,下季度兒子的補習費還沒著落……這塊金磚,放了十二年,是不是該派上用場了?金價現在應該漲了很多吧?當年五百三十八一克,現在……我摸出手機,查了查今日金價。某知名金店的實時金價顯示:718元/克。回收價應該低一些,大概……我快速心算,就算700一克回收,1539克,就是……107萬7300元!
我的心猛地一跳。八十三萬變一百零七萬?十二年,賺了差不多二十五萬?平均一年兩萬多,雖然不算暴利,但好像……也還行?至少能解燃眉之急!這個數字讓我口干舌燥,手有些抖。我立刻給嫂子李秀英打了個電話。她幾年前就從周大福辭職了,跟人合伙開了個首飾加工的小作坊,但肯定還認識行里的人。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喂,建國?”嫂子的聲音有點喘,背景音嘈雜,好像在忙。
“嫂子,我,建國。忙呢?”
“還行,在店里盯著呢。啥事?”
我咽了口唾沫:“嫂子,我……我想問問,當年你讓我買的那塊金磚,現在如果想出手,好出嗎?去哪兒出比較合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金磚?哦……那塊啊。”嫂子的語氣有點奇怪,談不上熱情,也談不上冷淡,就是有點……飄忽,“你想賣了?”
“嗯,家里最近……有點緊。爸身體你也知道,孩子上學也……”
“理解理解。”嫂子打斷了我的話,語速快了些,“賣是能賣。這樣,我幫你問問。我認識幾個收黃金的老板,價格比外面金店回收可能高一點。你等我信兒。”
“好好,謝謝嫂子!麻煩你了!”
“自家人,客氣啥。等我電話。”嫂子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看著那塊金磚,心里那點野草,仿佛得到了灌溉,長得更旺了。一百多萬……哪怕刨掉當年借的十萬,也還有九十多萬。父親的藥費,妹妹的欠款,兒子的學費,甚至……還能緩一緩房貸壓力。希望,沉甸甸、金燦燦的希望,似乎就在手里攥著。
下午,媳婦和兒子回來了。兒子嚷嚷著餓了,媳婦鉆進廚房做飯。我蹭到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開口:“娟兒,跟你商量個事。”
“說。”媳婦頭也沒回,正在切西紅柿。
“我……我把衣柜頂上那金磚,拿下來了。”
她切菜的手停住了,轉過身,手里還拿著刀,臉上沒什么表情:“拿下來干嘛?擦了灰當擺設?”
“不是……我想……把它賣了。”我觀察著她的臉色,“家里現在不是難嗎?賣了應應急。我問了嫂子,她幫我去打聽行情了。”
媳婦的眼神很復雜,有驚訝,有懷疑,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憂慮。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轉回去,繼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些。“隨你。反正當年也是你死活要買的。賣了多少,記得先把欠你妹的錢還了。欠人家的,睡不著覺。”
“那肯定!”我連忙應道,心里一塊石頭落了一半。媳婦沒反對,這事就成了一半。
晚上,嫂子的電話來了。“建國,我問好了。我認識一個開金店回收的劉老板,人挺實在,給的價也公道。你看你明天有沒有空,帶著東西過去看看?他店在人民路那邊,叫‘鑫隆金行’。”
“有空有空!明天周六,我一天都有空!”我忙不迭地說。
“那行,明天上午十點,你直接過去,找劉老板,就說我李秀英介紹的。價格你們當面談。”
“好好好,謝謝嫂子!”
掛了電話,我興奮地在屋里踱步。媳婦在輔導兒子作業,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讓我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點。是啊,價格還沒談呢。但總歸,有出路了。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踏實,夢里全是金燦燦的光,和不斷跳動的數字。八十三萬,一百零七萬,一百二十萬……數字越來越模糊,只有那塊金磚,在夢里沉甸甸地壓著我,又輕飄飄地托著我。
第二章 鑫隆金行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比上班還早。仔細地把金磚用軟布擦拭了一遍,其實也沒多臟,就是個心理作用。然后原樣放回絨布盒子,外面又套了個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媳婦給我準備了早餐,小米粥和包子,我吃得心不在焉。
“真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媳婦問,遞過來一張紙巾。
“不用,嫂子聯系好的,我去就行了。談妥了我就回來。”我抹抹嘴,拎起塑料袋。盒子加金磚,重量不輕,但我感覺腳步比平時輕快。
兒子還在睡懶覺。我出門前,媳婦在門口低聲說了句:“談價格……多留個心眼。”
“知道了。”我拍拍她胳膊。
人民路是條老街,兩邊多是些做小生意的店鋪。“鑫隆金行”的門臉不大,夾在一家服裝店和一家小吃店中間,金色招牌有些褪色,玻璃門擦得還算干凈。我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叮當”一響。
店里光線有點暗,靠墻是玻璃柜臺,里面陳列著一些黃金首飾,款式比較老氣。一個五十來歲、頭發稀疏的男人正趴在柜臺后面看報紙,聽見鈴聲抬起頭,戴著副老花鏡。
“買首飾?”他問,聲音有點沙啞。
“您好,我找劉老板。是李秀英介紹我來的。”我拎了拎手里的袋子。
“哦,你就是李秀英說的那個……看金磚的?”劉老板摘下老花鏡,站起身,從柜臺后面繞出來。他個子不高,微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小生意人。“來來,這邊坐。”
他引我到柜臺旁邊一張小茶幾旁坐下,給我倒了杯茶。茶水很濃,顏色發黑。“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拿出那個暗紅色絨布盒子,打開,露出里面的金磚。
劉老板沒急著上手,先湊近看了看,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強光手電,打著光,仔細看了看金磚上的刻字:純度AU9999,重量1539g,還有編號和銀行標志。然后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電子秤,示意我把金磚放上去。
1539克。秤的液晶屏清晰地顯示著數字。分毫不差。
劉老板點點頭,把金磚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輕輕彈了彈邊緣,側耳聽了聽聲音。他的動作很熟練,表情一直很平靜,看不出什么特別的。
“東西是對的,四個九的投資金條,銀行出來的貨。”劉老板把金磚放回盒子,坐回我對面,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李秀英跟我說了,你十二年前買的。想出手?”
“對,家里急用。”我點頭,心臟在胸腔里怦怦跳,手心有點出汗。
劉老板“嗯”了一聲,拿出手機,劃拉了幾下,像是在查什么。店里很安靜,只有外面街上偶爾傳來的汽車聲。這沉默讓我有點不安。
“劉老板,您看……現在這金價,回收大概什么行情?”我忍不住問。
劉老板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有點難以形容,似乎帶著點……同情?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弟,”他放下手機,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茶幾上,“既然你是李秀英介紹來的,我也就跟你直說了。你這金磚,東西是真好,沒毛病。但是,價格……恐怕跟你預想的,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我愣了一下,“我看今天金價牌價都七百一十多一克了,回收價……再低,六百大幾總有吧?”
劉老板搖搖頭,嘆了口氣:“老弟,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你看的那個七百一十八,那是首飾金價,里面包含了高額的工藝費、品牌溢價、店鋪運營成本。你這是一塊裸的金磚,投資金條,回收的時候,不看那個價。”
“那看什么價?”
“看國際基礎金價,也叫料價。就是黃金作為原料的價格。然后回收的,會在這個基礎上,扣一點。”劉老板拿起手機,把屏幕轉向我,“你看,這是今天實時的國內黃金料價,大概在……四百八十七塊左右一克。”
四百八十七?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多少?”
“四百八十七。”劉老板清晰地重復了一遍,“這是原料價。回收的話,我們還要承擔熔煉、重新提純的成本,還有風險,所以回收價,會比這個料價再低一點。行規,大概低個十塊到二十塊一克。我給你按高的算,就算四百七十一克回收,怎么樣?”
四百七!四百七十一克!
我渾身像是瞬間掉進了冰窟窿,從頭頂涼到腳心。耳朵里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劉老板后面的話。我死死盯著他手機上那個數字,四百八十七點幾,小數點后面的數字在我眼前晃動、模糊。
“劉……劉老板,您沒搞錯吧?十二年前,我買的時候,五百三十八一克啊!”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像砂紙磨過木頭。
“沒搞錯。”劉老板很肯定地點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無奈,“老弟,黃金價格是波動的,有漲有跌。十二年前,五百三十八,確實是當時的價。但這十幾年,金價不是一直漲的,中間有高峰,也有低谷。最近這些年,國際金價起起落落,現在這個四百八十多的料價,是現在的行情。你不能拿十二年前的買入價,跟今天的回收價直接比,這不合理。”
不合理?那我八十三萬,按四百七十一克回收,1539克能賣多少錢?我腦子里一片混亂,本能地抗拒著去計算那個數字。但我控制不住,那數字自己跳了出來:1539乘以470……大約七十二萬三千多?
七十二萬三?!
我八十三萬買的,放了十二年,現在只能賣七十二萬三?不僅沒賺錢,還虧了將近十一萬?!這還沒算上通貨膨脹,錢本身貶值的部分!如果算上,虧得更多!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喃喃自語,手腳冰涼,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哆嗦,“我嫂子說……她說金價會大漲,是投資……是保值……”
劉老板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又嘆了口氣,給自己點了支煙,也沒問我抽不抽。“老弟,我多說兩句,你別不愛聽。黃金保值,長遠看,也許是對的。但短期,甚至十年八年,它完全可能不漲反跌。而且,你當年買的價,五百三十八,是不是在商場金店買的?那種地方賣的投資金條,本身定價就比當時的料價高不少,里面包含了經銷商的利潤。你一買一賣,兩道坎。買的時候,價已經抬上去了;賣的時候,又得按原料價扣掉一些回收。除非金價漲得特別猛,覆蓋掉這些損耗,否則……很難賺錢,甚至容易虧。”
他吐了口煙圈:“你這塊磚,按今天這行情,我最多給你出到七十二萬五。這已經是看在李秀英面子上,給的最高價了。你去別家問,可能還達不到這個數。現在行情透明,你可以隨便去打聽。”
七十二萬五。他甚至還給我加了兩千。
可這有什么區別?八十三萬,十二年,七十二萬五。巨大的數字像鐵錘,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砸得我喘不過氣。我想起當年湊錢時的艱難,想起媳婦的爭吵,想起這十二年間偶爾記起這塊金磚時,那份隱隱的、把它當作“壓箱底”的底氣的安慰。原來,那底氣是空的,是沙做的堡壘,潮水一來,就塌了,只剩下冰冷的、殘酷的數字。
“劉老板……”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您再好好看看,這成色,這重量,銀行出來的,一點不差……能不能,再高點?我急用錢,家里老人病了,孩子上學……”
劉老板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搖了搖頭,表情是愛莫能助的堅決:“老弟,真不是我不幫你。我也得做生意。四百七十一克,真的到頂了。你這磚,我收過來,熔了,提純,再賣出去,賺的就是點辛苦差價。現在金價就這樣,我提不了價。要不……你再考慮考慮?或者,去別家問問?”
他話說到這份上,我還能說什么?去別家問?他敢這么報價,肯定是有底氣的。這行當,回收價大同小異。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手里捧著那個暗紅色的盒子,覺得它從未如此沉重,如此燙手。它不是希望,是個笑話,一個價值八十三萬、長達十二年的、冰冷刺骨的笑話。
“我……我再想想。”我聽到自己干巴巴地說,木然地站起身,把金磚放回盒子,蓋上,套上塑料袋。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行,你再想想。想好了,隨時過來。”劉老板也站起來,送我出門,臉上的表情混合著同情和生意人的淡漠。
推開玻璃門,鈴鐺又“叮當”一響。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我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街道上人來人往,嘈雜喧鬧,可那些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只有劉老板那句“四百七十一克”,還有我自己心里算出來的那個“七十二萬五”,像兩把冰冷的錐子,輪番扎著我的耳膜和心臟。
我拎著塑料袋,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可我感覺不到。腦子里反反復復,只有幾個念頭在打轉:虧了十一萬……十二年的等待……嫂子的內部消息……家里的困境……父親的藥費……妹妹的欠款……
胸口堵得厲害,一陣陣發悶,惡心想吐。我靠在路邊一棵樹上,大口喘著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完了。全完了。
最后的指望,原來是個窟窿。一個吞噬了十一萬本金,和整整十二年時間的窟窿。
第三章 窒息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打開家門,屋里很安靜。媳婦應該是帶兒子出去上興趣班了。我把那個裝著金磚的黑色塑料袋,隨手扔在玄關的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自己也像被抽掉了骨頭,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玄關的地磚冰涼,寒意透過褲子滲進來。可我渾身發冷,那寒意是從骨頭里透出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鞋柜,換鞋凳,墻上掛著的兒子的蠟筆畫……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腦子里不再是嗡嗡聲,而是一片死寂的空白。然后,劉老板的聲音,還有那些數字,又開始在里面盤旋,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
“四百七十一克。”
“七十二萬五。”
“八十三萬。”
“十二年。”
“虧了十一萬。”
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根針,扎在神經上。我想起當年湊錢時,低聲下氣跟朋友開口的窘迫;想起父母把積攢的二十萬養老錢交給我時,滿是信任和期盼的眼神;想起媳婦背著我,把陪嫁的金鐲子偷偷拿去賣掉,湊了八萬給我時,那紅了的眼圈;想起這十二年,我們省吃儉用,每月雷打不動還房貸、攢錢,計劃著等金價漲了,把這筆“投資”變現,換輛好車,或者給兒子存一筆教育基金……
全都成了泡影。不,比泡影更殘忍。泡影只是消失,這是倒貼。倒貼了十一萬,和十二年的光陰,還有全家人的希望。
胸口那股憋悶感更重了,像壓了一塊巨石。我張大嘴呼吸,卻總覺得吸不進足夠的空氣。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我用力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充血變紅。可這點疼痛,完全被心里那股巨大的、空洞的絞痛淹沒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世紀。直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響起。
門開了。媳婦和兒子站在門口。兒子手里還拎著裝籃球的網兜,臉上紅撲撲的,帶著運動后的汗意。“爸?你坐地上干嘛?”兒子好奇地問。
媳婦先看到了我扔在腳邊的黑色塑料袋,又看向我的臉。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驟然縮緊。她了解我,就像了解她自己。我臉上此刻的表情,一定比鬼還難看。
“兒子,你先回自己屋寫作業去。”媳婦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推了兒子一把。
“我球衣還沒換呢……”兒子嘟囔。
“快去!”媳婦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罕見的嚴厲。
兒子嚇了一跳,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媽,乖乖拎著球溜回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媳婦把門在身后帶上,放下手里的包,慢慢走過來。她沒有先問我,而是蹲下身,拉開了那個黑色塑料袋,看到了里面的暗紅色絨布盒子。她打開盒子,黃澄澄的金磚,在玄關不甚明亮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
她沒碰金磚,只是看著。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我,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么:“沒賣出去?還是……價格不對?”
我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浸透了水的棉花。我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清晰的擔憂,還有那后面極力壓抑的、恐怕連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恐懼。家里的困境,她比我感受得更具體,每一分錢,都是從她手里精打細算流出去的。
“說話啊,陳建國。”媳婦的聲音有點抖了,她伸手,冰涼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臉,“到底怎么了?你別這樣,我害怕。”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我的手心卻全是冷汗,而且抖得厲害。我張了張嘴,終于擠出了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賣了……只能賣……七十二萬五。”
媳婦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蒼白。她沒問我是不是聽錯了,也沒問為什么。她只是呆呆地看著我,又緩緩扭頭,看向盒子里的金磚。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七十二萬五……”她重復了一遍,聲音飄忽,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夢囈,“八十三萬買的……十二年……七十二萬五……”
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鞋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她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卻沒有發出任何哭聲,只是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著。那種壓抑的、從身體深處透出來的絕望,比嚎啕大哭更讓人窒息。
我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絞。我想站起來抱住她,跟她一起分擔這絕望,可我的腿像灌了鉛,動彈不得。我只能坐在地上,看著她顫抖,看著這個跟我一起挨了十二年、苦了十二年、把最后一點希望寄托在這塊金屬上的女人,在我們家門口的玄關,被一個冰冷的數字,擊垮了最后一絲強撐的鎮定。
屋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兒子房間里隱約傳來的音樂聲,那是他寫作業時喜歡聽的流行歌曲,歡快的旋律透過門板,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顯得如此突兀,如此諷刺。
不知過了多久,媳婦放下手,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但她的眼睛是紅的,布滿了血絲。她走到我面前,蹲下,直視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嫂子,知道這個價嗎?”
我茫然地搖搖頭:“我……我不知道。她幫我聯系的劉老板……”
“打電話。”媳婦的聲音很冷,冷得讓我打了個寒顫,“現在就打。問她。”
我像提線木偶一樣,掏出手機,手指僵硬地找到“嫂子”的號碼,撥了過去。按了免提。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我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通了。
“喂,建國?”嫂子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點吵,好像在外面。
“嫂子……”我一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我去過鑫隆金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