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發(fā)現(xiàn)蘇蔓不對勁，是從上個月開始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點(diǎn)才回家，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香味直沖腦門。不是她平時用的那款淡雅的茉莉花香，而是某種甜得發(fā)膩、帶著點(diǎn)脂粉氣的味道，像商場一樓化妝品專柜混合在一起的那種氣息。
“你噴香水了？”我一邊換鞋一邊問。
蘇蔓從臥室走出來，穿著居家服，頭發(fā)松松地挽著。她嗯了一聲，沒多解釋，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我跟過去，看見她背對著我在洗水果，那香味在她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痕跡。
“換香水了？”我又問。
“沒有，就那瓶?！彼穆曇艉芷届o，手里的動作沒停。
我沒再問。結(jié)婚五年，我知道蘇蔓的脾氣——她不想說的事，問再多也沒用。但那香味太濃了，濃得在客廳里久久散不去。我打開窗戶，初春的夜風(fēng)帶著涼意吹進(jìn)來，才覺得能喘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我注意到蘇蔓出門前總要花很長時間在衣帽間。有天早上我急著找一條領(lǐng)帶，推開衣帽間的門，正好看見她背對著我，手里拿著那瓶香水，正對著掛在架子上的褲子噴。不是噴一下兩下，是連續(xù)按了七八下，噴霧在燈光下形成一小團(tuán)霧氣，然后慢慢沉降在深色的褲料上。
“你這是在干什么？”我忍不住問。
蘇蔓的手頓了頓，把香水瓶放在梳妝臺上，轉(zhuǎn)過身來時臉上沒什么表情：“褲子有點(diǎn)味道，遮一遮?！?/p>
“什么味道需要噴這么多？”
“就……放久了的味道?！彼@過我，從衣柜里拿出上衣，“你快遲到了。”
我看了眼手表，確實(shí)該走了。那天我在公司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腦子里老是浮現(xiàn)蘇蔓對著褲子狂噴香水的畫面。晚上回家，我又聞到了那股甜膩的香味，這次是從洗衣籃里傳出來的——她換下來的褲子就扔在最上面。
蘇蔓今年三十二歲，和我同歲。我們是相親認(rèn)識的，談不上多轟轟烈烈，但五年過下來，也算相敬如賓。她在銀行做客戶經(jīng)理，工作體面，收入穩(wěn)定，性格說不上熱情，但也從沒跟我紅過臉。我們像大多數(shù)三十出頭的夫妻一樣，日子過得按部就班，周末去看父母，假期安排短途旅行，計(jì)劃著明年要孩子。
至少，我以為我們在計(jì)劃要孩子。
直到上周六，我們?nèi)ノ野謰尲页燥?。路上蘇蔓坐在副駕駛，車窗開了一半，風(fēng)把她身上的香味一陣陣吹到我這邊。等紅燈的時候，我看了她一眼，她正盯著手機(jī)，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你最近香水是不是噴得有點(diǎn)多？”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蘇蔓頭也沒抬：“有嗎？”
“我媽對香味敏感，你記得吧？”
“嗯?！?/p>
到了我爸媽家，果然，一進(jìn)門我媽就皺了皺鼻子。吃飯的時候，我媽好幾次欲言又止，終于在我爸說起小區(qū)里誰家媳婦懷孕了的時候，我媽插了句話：“蔓蔓啊，你用的這個香水，備孕的話最好少用，有些化學(xué)成分對胎兒不好?！?/p>
蘇蔓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很自然地繼續(xù)動作：“知道了，媽。”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看見她耳朵尖有點(diǎn)紅。那頓飯剩下的時間，她沒再說什么話，只是安靜地吃飯，偶爾應(yīng)兩聲。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我說什么她都只是簡短地回應(yīng)。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看見蘇蔓坐在梳妝臺前，手里又拿著那瓶香水。她對著空中噴了一下，然后湊近去聞，接著又噴了一下。臺燈的光從側(cè)面打過來，她的側(cè)臉在光影里顯得有點(diǎn)陌生。
“還不睡？”我問。
她像是被嚇了一跳，香水瓶差點(diǎn)脫手。“就睡。”她站起身，把香水瓶放回原處，上了床背對著我躺下。
黑暗中，那股甜膩的香味又從她那邊飄過來。我盯著天花板，突然覺得身邊睡著的這個女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在第二天達(dá)到了頂點(diǎn)。周日早上，蘇蔓說要去商場退貨，一件之前買的衣服尺寸不合適。她出門后，我鬼使神差地走進(jìn)了衣帽間。
她的香水就放在梳妝臺最顯眼的位置，一個淡粉色的瓶子，牌子我不認(rèn)識。我拿起來看了看，已經(jīng)用掉大半瓶了。我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我送她的那瓶香水，一千多塊買的，還幾乎滿著放在旁邊。
我打開瓶蓋聞了聞，就是最近家里彌漫的那種甜膩味。放下香水瓶，我的目光落在洗衣籃里——她昨天穿過的褲子還扔在里面。我拎起來，湊近聞了聞，濃烈的香水味下，似乎隱約還有一種別的氣味，很淡，說不清是什么。
手機(jī)在這時響了，是我妹妹林曉薇打來的。
“哥，媽讓我問你，這周你們回不回來吃飯？”妹妹在電話那頭說。
“可能回吧，看蘇蔓時間?！?/p>
“嫂子最近怎么樣？媽說她上次來吃飯，感覺不太對勁?！?/p>
我頓了頓，走到客廳沙發(fā)上坐下。電話那頭傳來妹妹孩子哭鬧的聲音，她一邊哄孩子一邊等我回答。
“你也覺得她不對勁？”我問。
“媽說的，說嫂子話特別少，身上香味濃得熏人?！泵妹脡旱土寺曇?，“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說。說我懷疑蘇蔓有問題？可具體什么問題，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就是說她最近瘋狂噴香水？這聽起來像個荒唐的猜疑。
“就是……”我組織著語言，“她最近老是在褲子上噴很多香水，我不知道為什么?！?/p>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幾秒鐘后，妹妹的聲音傳來，這次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哥，女人在褲子上狂噴香水，一般就兩種情況?！?/p>
“哪兩種？”
“要么是自己身上有味道，想遮住。要么是……”
她停住了。
“要么是什么？”
妹妹嘆了口氣：“要么是別人留下的味道，得蓋掉?！?/p>
第二章
妹妹那句話在我腦子里盤旋了一整個下午。
蘇蔓是傍晚回來的，手里提著商場的紙袋，說是換好了衣服。她看起來心情不錯，甚至哼著歌進(jìn)了廚房準(zhǔn)備晚飯。我坐在客廳，看著她系著圍裙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五年前我們剛結(jié)婚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在廚房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只是那時她身上是淡淡的油煙味和洗衣液的清香，不是現(xiàn)在這種甜得發(fā)膩的香水味。
“今天退貨順利嗎？”我問。
“挺順利的，換了件大一號的?！彼龔膹N房里回答，聲音被抽油煙機(jī)的噪音蓋掉一半。
吃飯的時候，我仔細(xì)觀察她。她吃得不多，但比以前慢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偶爾她會停下來，眼神飄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外面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路燈剛剛亮起，在窗戶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你最近工作忙嗎？”我給她夾了塊排骨。
“還行，老樣子?！彼雅殴菉A起來，卻沒吃，在碗里撥弄著。
“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
蘇蔓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能有什么特別的事？”
我沒再問。那頓飯吃得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吃完飯?zhí)K蔓去洗碗，我坐在沙發(fā)上翻手機(jī)，但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妹妹的話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某個地方，輕輕一動就疼。
晚上蘇蔓洗完澡出來，又坐在梳妝臺前抹護(hù)膚品。我從鏡子里看見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她今年三十二歲，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細(xì)紋，不像剛結(jié)婚時那么光鮮，但依然算得上好看。只是最近，她臉上總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神情，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在為什么事煩惱。
“曉薇今天打電話來了。”我說。
“哦，說什么了？”
“就問這周末回不回去吃飯?！?/p>
蘇蔓抹面霜的手頓了頓：“這周末我可能要加班?！?/p>
“又加班？上周不是剛加過？”
“年底了，事多?！彼幕卮鸷芎喍?，結(jié)束話題的意思很明顯。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走到她身后。她身體僵了一下，從鏡子里看我。我雙手放在她肩上，能感覺到她肌肉的緊繃。
“蘇蔓，我們是不是該談?wù)?？?/p>
“談什么？”她沒回頭，繼續(xù)對著鏡子拍臉。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終于轉(zhuǎn)過身，仰頭看著我。我們的臉離得很近，我能清楚地看見她眼睛里的血絲，還有眼底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能有什么事？”她笑了笑，但那笑容沒到眼睛里，“你別多想，就是工作累?！?/p>
說完她拍拍我的手，站起來去鋪床。我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把被子抖開、鋪平，每個動作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她躺下后，我又聞到那股香味，這次是從她睡褲上散發(fā)出來的——她連睡覺穿的褲子都噴了香水。
那一夜我失眠了。凌晨兩點(diǎn)，我輕輕下床，走到客廳。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遠(yuǎn)處寫字樓還有幾盞燈亮著。我點(diǎn)了根煙——其實(shí)已經(jīng)戒了一年，但這時突然很想抽。
黑暗中，手機(jī)屏幕亮起，是妹妹發(fā)來的微信：“哥，睡了嗎？”
我回：“沒?！?/p>
“我下午說的那些話，你別太往心里去。我就是隨口一說。”
“嗯。”
“但哥，你還是留意一下。嫂子最近真的不太對勁。媽說她上次來，脖子上好像有塊紅印，問她是不是過敏，她說是毛衣領(lǐng)子蹭的。”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上周三晚上，蘇蔓回來得很晚，說是陪客戶吃飯。她進(jìn)門時頭發(fā)有些亂，我讓她去洗澡，她在浴室待了快一個小時。出來時穿著高領(lǐng)睡衣，說是天冷。
當(dāng)時我沒在意?，F(xiàn)在想來，那天是三月中旬，暖氣還沒停，家里根本不冷。
第二天是周一，我請了半天假。蘇蔓照常七點(diǎn)半出門，我在陽臺上看著她走到小區(qū)門口，上了一輛出租車——她平時都坐地鐵。我快速換好衣服，跟了下去。
出租車在早高峰的車流里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了蘇蔓公司樓下。我松了口氣，覺得自己有點(diǎn)可笑。但下一秒，我看見蘇蔓沒有進(jìn)寫字樓，而是繞過正門，走進(jìn)了旁邊的一家咖啡館。
我在馬路對面找了個能看見咖啡館的位置，等了大概十分鐘，看見一個男人走到蘇蔓桌前坐下。距離太遠(yuǎn)，我看不清男人的臉，只能看出個子挺高，穿著西裝。蘇蔓背對著我，但我能看見她抬起手?jǐn)n了攏頭發(fā)——這是她緊張時習(xí)慣性的動作。
他們坐了大約二十分鐘。期間蘇蔓幾次抬手看表，男人則一直說著什么，身體前傾，姿態(tài)很親密。最后蘇蔓站起來，男人也跟著站起來，突然伸手抓住了蘇蔓的手腕。
我心臟猛地一跳。
蘇蔓甩開了他的手，動作有些大，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服務(wù)員走過去，男人擺擺手，掏出錢包。蘇蔓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咖啡館。
我坐在原地，手腳冰涼。早春的風(fēng)吹過來，我打了個寒顫，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手心全是汗。
那天我渾渾噩噩地上了半天班，下午請假回家。打開門，那股甜膩的香水味又撲面而來。這次我沒開窗，而是徑直走進(jìn)臥室，打開蘇蔓的衣柜。
她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掛著，按顏色和季節(jié)分類，像她這個人一樣井井有條。我一件件翻過去，手指劃過各種材質(zhì)的衣料，最后停在那排褲子上。我取出一條黑色西褲，湊近聞了聞——濃烈的香水味。又取出一條牛仔褲，同樣。所有的褲子，無論是正裝褲、休閑褲還是運(yùn)動褲，都散發(fā)著那股甜膩的氣味。
我把褲子扔回衣柜，坐在床沿上發(fā)呆。夕陽從窗戶斜射進(jìn)來，在木地板上投出一塊光斑，光斑里有細(xì)小的灰塵在飛舞。這個家，這個我和蘇蔓一起布置、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手機(jī)響了，是蘇蔓發(fā)來的微信：“晚上加班，不回來吃飯了?！?/p>
我看著那行字，突然覺得很可笑。五年了，我從來沒懷疑過她說的任何一句話。她說加班，我就信。她說見客戶，我也信。她說褲子有味道要噴香水，我還是信。
但現(xiàn)在，我一個字都不信了。
我回復(fù)：“好，別太晚。”
發(fā)完這條，我站起來，開始仔細(xì)檢查臥室。梳妝臺的抽屜、床頭柜、衣柜的角落，我像個偵探一樣翻找著，雖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找什么。最后在蘇蔓平時放舊文件的收納箱底層，我找到了一個硬皮筆記本。
我認(rèn)得這個本子，是蘇蔓的日記，我們剛結(jié)婚時她寫過一段時間，后來就說工作太忙不寫了。我猶豫了幾秒，還是翻開了。
前面的內(nèi)容都是些生活瑣事，購物清單，偶爾有幾段心情記錄。我快速翻著，直到停在最近寫的一頁。日期是兩周前，只有短短幾行字：
“又見到了。他說要離婚娶我，可笑。我們都這個年紀(jì)了，還說什么愛不愛的。但每次見到他，還是忍不住。我是瘋了吧。”
字跡有些潦草，最后那句“我是瘋了吧”被筆尖劃破了紙。
我合上本子，手在發(fā)抖。窗外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遠(yuǎn)處樓房的燈火一點(diǎn)點(diǎn)亮起，像一雙雙冷漠的眼睛。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沒動。
原來妹妹說的第二種情況，是真的。
第三章
蘇蔓是晚上十一點(diǎn)到家的。
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沒開燈。她推門進(jìn)來，摸到開關(guān)，燈亮起的瞬間，她看見我，嚇了一跳。
“你怎么坐在這兒？”她放下包，換鞋。
“等你?！蔽艺f。
她動作頓了頓，看了我一眼，然后像往常一樣走進(jìn)來：“不是說了加班嗎？吃飯了嗎？”
“吃了?！蔽铱粗谋秤埃裉齑┝思\灰色的針織衫，配黑色褲子——那條我下午聞過的、滿是香水味的黑褲子。
蘇蔓進(jìn)臥室換衣服，我跟著走進(jìn)去。她背對著我脫掉外套，掛進(jìn)衣帽間，然后開始解襯衫扣子。當(dāng)她轉(zhuǎn)過身，我看見她脖子上那塊紅印，在鎖骨上方，已經(jīng)淡了很多，但還能看出來。
“你脖子怎么了？”我問。
蘇蔓下意識摸了摸那塊皮膚：“哦，過敏，可能換季。”
“毛衣領(lǐng)子蹭的？”我又問。
她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閃過驚慌，但很快鎮(zhèn)定下來：“嗯，高領(lǐng)毛衣不舒服，以后不穿了?！?/p>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她也看著我，有那么幾秒鐘，我們就這樣在臥室昏黃的燈光下對視著，像兩個陌生人。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敲打著胸腔。
“蘇蔓。”我開口，聲音有點(diǎn)啞，“我們談?wù)??！?/p>
“談什么？我很累了，明天還要上班。”
“就現(xiàn)在談?！蔽覔踉谂P室門口，“今天早上，你去哪兒了？”
她臉色變了變：“上班啊，還能去哪兒。”
“我看見你了。”我說，“在你們公司樓下的咖啡館，和一個男人。”
時間仿佛靜止了。蘇蔓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在輕微起伏。燈光從她頭頂灑下來，在她臉上投出陰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跟蹤我？”半晌，她開口，聲音很冷。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頓了頓，“你最近太不對勁了。蘇蔓，那個男人是誰？”
她沒回答，繞過我想出去。我抓住她的胳膊，很用力，能感覺到她手臂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到我手心。
“放開。”她說。
“告訴我，他是誰？”
“跟你沒關(guān)系！”
“怎么沒關(guān)系？”我提高了音量，“我是你丈夫！”
“丈夫？”蘇蔓突然笑了，那笑聲很刺耳，“你現(xiàn)在想起來你是我丈夫了？這五年，你關(guān)心過我嗎？你知道我每天在想什么嗎？你知道我工作壓力多大嗎？你只知道你自己的工作，你的應(yīng)酬，你的朋友！我就像你家里的一個擺設(shè)，一個到點(diǎn)會做飯、會打掃、會跟你上床的擺設(shè)！”
我愣住了，手松開了一些。蘇蔓趁機(jī)甩開我，走到梳妝臺前，雙手撐在臺面上，背對著我。她的肩膀在抖。
“所以你就去找別人了？”我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蘇蔓沒回答。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墻上時鐘的滴答聲。一秒，兩秒，三秒。然后我聽見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是，我是有別人了。滿意了？”
雖然早有預(yù)感，但親耳聽見她說出來，我還是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我后退一步，撞到門框，后背傳來鈍痛。
“是誰？”我問。
“同事?！?/p>
“多久了？”
“半年?！?/p>
半年。我在心里算著時間，半年前，是我們結(jié)婚五周年紀(jì)念日。那天我訂了餐廳，買了花，但她臨時說要加班，很晚才回來，身上就是那股香水味。我當(dāng)時還開玩笑，說你們公司什么時候換空氣清新劑了。
原來那不是空氣清新劑，是偷情的味道。
“為什么？”我問，這個問題很蠢，但我還是問了。
蘇蔓轉(zhuǎn)過身，臉上有淚痕，但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可怕：“剛才不是說了嗎？你不在乎我。他只是……在乎我?！?/p>
“在乎你？”我笑了，笑聲很難聽，“在乎到讓你當(dāng)小三？他有家庭吧？”
蘇蔓的臉色白了白，沒說話。
“有，對吧？”我逼進(jìn)一步，“我看了你的日記。他說要離婚娶你？這種鬼話你也信？蘇蔓，你三十二歲了，不是二十三歲！”
“我知道！”她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刺耳，“我知道他不會離婚！我知道我傻！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至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還活著，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抓起梳妝臺上的香水瓶，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格外刺耳，甜膩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那股味道瞬間充滿整個房間，濃得讓人窒息。
“你聞到了嗎？”蘇蔓指著地上的碎片，眼淚不停地流，“這味道！我每天都在聞！每次見完他，我都要在褲子上噴滿香水，因?yàn)槲遗履懵劦剿粼谖疑砩系奈兜溃∥遗履懵劦綗熚叮莆叮€有……還有別的味道！我像個賊一樣，每天提心吊膽，我也恨我自己！但我能怎么辦？這個家冷得像冰窖，我快凍死了！”
我看著她，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女人，突然覺得完全不認(rèn)識。她臉上的絕望、憤怒、痛苦，都是真的，但我從沒見過?；蛘哒f，我從來沒想過要看。
“所以都是我的錯？”我問。
“難道是我的錯嗎？”她反問，“這五年，你主動抱過我?guī)状?？說過幾次‘我愛你’？記得我生日嗎？記得我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嗎？你連我喜歡吃什么都不記得！”
我想反駁，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說得對，我不記得。我以為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偶爾做愛，像完成程序。我以為她也一樣。
“我們可以改?！蔽衣犚娮约赫f，聲音干澀。
“太晚了?！碧K蔓搖頭，眼淚還在流，但聲音已經(jīng)平靜下來，“我懷孕了?！?/p>
第四章
“什么？”
“我懷孕了。”蘇蔓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我心上，“兩個月?！?/p>
我靠在門框上，才沒讓自己倒下去。腦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各種畫面、聲音涌進(jìn)來，亂成一團(tuán)。她這幾個月總是說累，食欲不好，有時會干嘔，我以為是她工作壓力大。她噴香水，說是褲子有味道，我居然信了。她穿高領(lǐng)衣服，說是天冷，我也信了。
我他媽什么都信，就是沒信她出軌了，還懷了別人的孩子。
“誰的？”我問，聲音在抖。
蘇蔓沒回答，但答案很明顯。她別過臉，不看我。
“去打掉?！蔽艺f。
“我不?！?/p>
“你必須打掉！”我吼起來，朝她走近一步，“蘇蔓，你清醒一點(diǎn)！這是個錯誤！你不能生下一個錯誤！”
“錯誤？”蘇蔓轉(zhuǎn)回頭看著我，眼神冷得像冰，“是，是錯誤。但孩子是無辜的。我要生下來。”
“你瘋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下來？然后呢？讓他沒有爸爸？或者你打算當(dāng)單親媽媽？還是你覺得那個男人會為了你離婚，然后你們一家三口幸?？鞓?？”
“那是我的事?！?/p>
“你的事？”我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你是我的妻子！你肚子里懷著別人的孩子，你告訴我是你的事？”
“那我們離婚?！碧K蔓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離婚了，就跟你沒關(guān)系了?！?/p>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累得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我滑坐到地上，背靠著門框，地上的香水碎片扎進(jìn)手心，但我感覺不到疼。
“蘇蔓，”我抬起頭看她，“這五年，我對你不好，我承認(rèn)。我忽略你，不關(guān)心你，我都認(rèn)。但這就是你報復(fù)我的方式？用出軌？用懷別人的孩子？”
“我不是報復(fù)你?！彼沧聛恚诖惭厣希x我兩米遠(yuǎn)，卻像隔著一個銀河，“我只是……想被人愛，哪怕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p>
“那我呢？”我問，“我愛你啊?！?/p>
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愛她嗎？這五年，我說過幾次愛她？我做過什么愛她的事？我連她喜歡吃什么都不知道。
蘇蔓笑了，笑得眼淚又流出來：“你現(xiàn)在說這個，不覺得可笑嗎？”
是啊，可笑。我低下頭，看著手心滲出的血，和地上甜膩的香水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奇怪的顏色。房間里那股味道更濃了，濃得我想吐。
“孩子不能留。”我又說了一遍，但這次聲音很無力。
“我已經(jīng)決定了?！碧K蔓站起來，從衣柜里拿出行李箱，開始往里面放衣服，“今晚我住酒店。明天我會找律師擬離婚協(xié)議。家里的一切，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p>
“蘇蔓！”
“別說了?！彼驍辔?，背對著我，肩膀在抖，“這五年，我們就當(dāng)是一場夢?，F(xiàn)在夢醒了，該回到現(xiàn)實(shí)了?！?/p>
“現(xiàn)實(shí)就是你懷了別人的孩子，要跟我離婚？”
“對?！彼仙闲欣钕?，拉上拉鏈，聲音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這就是現(xiàn)實(shí)。”
她拖著箱子往外走，經(jīng)過我身邊時，我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冰。
“別走?！蔽艺f，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沒甩開，但也沒回頭。我們就那樣僵持著，我坐在地上，她站著，行李箱立在我們中間，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墻。
“至少……”我聽見自己說，“至少告訴我他是誰。”
蘇蔓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覺得她不會回答了。然后她說了一個名字，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
“他是誰？”我問。
“我們部門新來的副總，從總部調(diào)過來的?！碧K蔓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比我小三歲，單身。他說他愛我，想娶我，不在乎我有家庭，不在乎我比你大。他說他會對孩子好，會給我們一個家?！?/p>
“這種話你也信？”
“我不信?！碧K蔓終于轉(zhuǎn)過頭看我，臉上淚痕未干，但眼神很清醒，“但我想信。林哲，你知道嗎？有時候人不是不知道那是謊話，只是太累了，累到寧愿相信謊話，也不想面對真相?！?/p>
她甩開我的手，拖著箱子走出臥室。我聽見開門的聲音，然后是大門關(guān)上的聲音。砰的一聲，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只剩下滿屋子的香水味，和地上碎裂的玻璃。
我就那樣坐在地上，坐到天快亮。手機(jī)響了幾次，是妹妹打來的，我沒接。后來是我媽打來的，我也沒接。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她們說，說我老婆出軌了，懷孕了，要跟我離婚，因?yàn)槲也粣鬯?/p>
窗外漸漸亮起來，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xì)長的光。我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wěn)，扶住墻才沒摔倒。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剛蘇醒的城市，車流，行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又好像都不一樣了。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蘇蔓發(fā)來的微信：“律師今天會聯(lián)系你。家里的鑰匙我放在鞋柜上了。保重?！?/p>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復(fù)：“孩子的事，再考慮考慮。”
消息發(fā)出去，顯示被對方拒收。她把我拉黑了。
我放下手機(jī)，開始打掃房間。把碎玻璃掃起來，用拖把擦地，但那股香水味怎么也散不去，像滲進(jìn)了地板縫里，墻壁里，空氣里。我打開所有窗戶，三月的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但味道還在。
最后我放棄了，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這個家。五年前我們搬進(jìn)來時，什么都沒有，一件件家具，一樣樣裝飾，都是我們一起挑的。沙發(fā)是她選的米色，我說不耐臟，她說溫馨。窗簾是她挑的亞麻色，我說太素，她說雅致。墻上的照片是我們結(jié)婚時拍的，她穿著白婚紗，我穿著黑西裝，兩個人都笑得很傻。
現(xiàn)在她要走了，帶著別人的孩子。
電話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男人的聲音，很客氣：“請問是林哲先生嗎？我是蘇蔓女士委托的律師，想跟您約個時間談?wù)勲x婚協(xié)議的事。”
第五章
離婚協(xié)議是三天后送來的。
我坐在律師事務(wù)所的會議室里，對面是個戴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滴水不漏。協(xié)議條款很簡單，蘇蔓自愿放棄所有婚內(nèi)財(cái)產(chǎn)，包括房子、車子和存款，只帶走她自己的私人物品。撫養(yǎng)費(fèi)一欄是空的，因?yàn)楹⒆硬皇俏业摹?/p>
“蘇女士說，您沒有撫養(yǎng)義務(wù)，所以不需要支付任何費(fèi)用。”律師推了推眼鏡。
我看著那份協(xié)議，白紙黑字，條理清晰。財(cái)產(chǎn)分割，債務(wù)承擔(dān)，一切都寫得明明白白。五年的婚姻，最后就濃縮成這幾張紙。
“她人呢？”我問。
“蘇女士委托我全權(quán)處理?！?/p>
“我要見她?！?/p>
律師面露難色：“林先生，蘇女士說……不想見您?！?/p>
“她在哪兒？”
“抱歉，我不能說?！?/p>
我靠在椅背上，突然笑了。律師疑惑地看著我，可能覺得我受刺激太大，精神不正常了。也許吧，我也覺得自己快不正常了。
“告訴她，”我說，“我不簽字。要離婚，讓她自己來跟我說?！?/p>
“林先生，這樣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那就法院見。”我站起來，“反正我不急。”
走出律師事務(wù)所，三月的陽光有點(diǎn)刺眼。我瞇起眼睛，站在路邊點(diǎn)了根煙。戒煙一年后復(fù)吸，第一口嗆得我直咳嗽。但我還是抽完了整根，看著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
手機(jī)響了，是妹妹打來的。
“哥，媽說你一直不接電話，出什么事了？”妹妹的聲音很急。
“沒事?！?/p>
“怎么可能沒事！嫂子昨天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們要離婚，真的假的？”
“真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后我聽見妹妹倒吸一口氣：“為什么？你們不是好好的嗎？是不是因?yàn)椤驗(yàn)槟莻€香水的事？”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對，就因?yàn)橄闼??！?/p>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省略了懷孕的部分。妹妹在那頭半天說不出話，最后只說了一句：“我馬上過來?！?/p>
妹妹到的時候，我正坐在家里發(fā)呆。她進(jìn)門就皺起鼻子：“這什么味道？”
“香水，蘇蔓的。”我說。
妹妹打開所有窗戶，又找了空氣清新劑噴，但那股甜膩的味道就像長在了這個房子里，怎么也去不掉。她在我對面坐下，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解。
“哥，到底怎么回事？嫂子她……真的出軌了？”
“嗯?！?/p>
“為什么啊？”
“她說我不愛她?！?/p>
妹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墻上的結(jié)婚照前，看了很久。
“哥，”她背對著我說，“其實(shí)媽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她說嫂子這兩年越來越沉默，每次來家里吃飯，都像完成任務(wù)一樣。媽問過她是不是不開心，她總是笑笑說沒有。”
“你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妹妹轉(zhuǎn)過身，“告訴你，你會改嗎？你會多陪陪她嗎？你會記得她生日嗎？哥，不是我說你，你有時候是挺混蛋的?！?/p>
我沒反駁。她說得對，我混蛋。
“但再混蛋，也不該出軌啊?！泵妹糜终f，聲音低下去，“還懷孕了……哥，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蔽艺f，“我不想離，但她鐵了心?！?/p>
“那孩子……”
“她說要生下來?！?/p>
妹妹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我冰涼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哥，要不……算了吧?！彼p聲說，“強(qiáng)扭的瓜不甜。嫂子心都不在這兒了，留著她的人有什么用？”
我沒說話。妹妹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做飯。我坐在原地，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diǎn)點(diǎn)暗下去，直到屋里完全黑透，才想起開燈。
那之后的一周，蘇蔓沒有再聯(lián)系我。她的律師又打了幾次電話，我都拒接了。我媽知道了，哭了好幾場，說我命苦，說蘇蔓沒良心。我爸抽著悶煙，一言不發(fā)。家里的氣氛壓抑得要命，我索性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白天我拼命工作，用加班填滿所有時間。晚上回到酒店，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蘇蔓的樣子。她笑的樣子，生氣的樣子，做飯的樣子，還有最后那天晚上，滿臉淚痕說“我只是想被人愛”的樣子。
然后我看見了那條新聞。
是在公司茶水間，幾個女同事在聊天，說某銀行高管被曝出軌下屬，妻子鬧到公司，現(xiàn)在人被停職調(diào)查。我本來沒在意，直到聽見那個銀行的名字——是蘇蔓工作的銀行。
我快步走回辦公室，關(guān)上門，打開新聞頁面。報道很短，只說某銀行副總與女下屬關(guān)系不當(dāng)，但沒提名字，也沒照片。我盯著屏幕，手在抖。
是他嗎？那個讓蘇蔓懷孕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