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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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年
我叫蘇梅,今年三十四歲,是個普通的小學語文老師。我老公林海,是個海洋冰川學的研究員。三年前,他報名參加南極科考隊,要去中山站待上整整三年。
他走的那天是2023年12月初,北京特別冷。首都機場T3航站樓里,他摸著我的臉說:“就三年,每天我都給你打電話。現在衛星電話信號可好了,跟打市內似的。”我們的女兒小滿那時才兩歲,抱在我懷里,還不太明白爸爸要去哪兒,只是伸出小手抓他的眼鏡。林海親了親她的小臉蛋,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
“你放心去,”我當時笑著說,“家里有我呢。就是別凍著,聽說那兒零下好幾十度。”
“站里有暖氣,凍不著。”他拎起那個印著“中國南極科考”的紅色行李箱,轉身進了安檢口。走到拐角處,他又回頭朝我們揮了揮手。小滿突然哇一聲哭出來,伸著手要爸爸抱。我趕緊哄她,再抬頭時,他已經不見了。
頭半年最難熬。小滿晚上老哭,要找爸爸。我就指著墻上的世界地圖,告訴她爸爸在南極,那個白色的、最下面的地方。我還買了個地球儀,小滿總用小手去轉,轉到南極那塊就停下來,盯著看。
林海的電話每天準時在晚上八點打來。他說南極和北京有五個小時時差,他那會兒是下午一點,正好午休。電話接通時,總能先聽到一陣呼呼的風聲,有時候還夾雜著嘎吱嘎吱的響聲,他說那是冰層擠壓的聲音。
“今天怎么樣?”他總這么開頭。
我就絮絮叨叨地講:小滿今天在幼兒園學會唱《小星星》了;我媽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們學校期中考試,我帶的班語文平均分年級第一;樓下早餐店關門了,以后買油條得走兩條街。
他那兒的事聽起來很遙遠:今天去冰芯鉆取現場了,取到一千米深的冰樣;帝企鵝在站附近孵蛋,憨憨的特別可愛;上周有極光,綠色的,像紗一樣在天上飄。他說話時總是笑呵呵的,但我能聽出他聲音里的疲憊。
“你臉色不太好,”有一次我對著手機屏幕說。那是2024年春天,我們已經習慣每天視頻了。
屏幕里的林海穿著紅色科考服,背景是中山站里他的房間,墻上貼著我和小滿的照片。他摸摸自己的臉:“是嗎?可能這兩天沒睡好。夏天快過去了,白夜要結束了,接下來就是漫長的極夜,生物鐘有點亂。”
“你要多吃維生素,站里不是有營養師嗎?”
“有,天天盯著我們吃呢。”他笑了,眼角擠出幾道皺紋。這三年他老了不少,頭發白了一些,臉也被南極的風吹得又黑又糙。
小滿三歲生日時,林海在電話里給她唱生日歌。小滿捧著手機,奶聲奶氣地問:“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呀?”
“等小滿學會寫自己名字的時候,爸爸就回來啦。”
從那以后,小滿天天練寫字。她小手還握不穩筆,寫出來的“林小滿”三個字歪歪扭扭的,但她特別認真,寫滿一頁紙就舉給我看:“媽媽,爸爸是不是快回來了?”
第二年,2025年,日子過得快了些。小滿上幼兒園中班了,會背不少唐詩。我升了教研組長,工作更忙了。我媽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幫我接送孩子。生活像上了發條,規律地向前走。
林海的電話成了我們家每天雷打不動的儀式。晚上八點,小滿一定會放下玩具,跑到客廳沙發上坐好,等我拿出手機。電話一響,她就搶著接:“爸爸!我今天在幼兒園得了一朵小紅花!”
“真棒!給爸爸看看。”
有時候信號不好,畫面會卡住,聲音也斷斷續續的。林海就說可能是太陽風活動影響了衛星信號。有段時間連續一周都這樣,我急得睡不著,后來信號恢復了,看他好好的在屏幕那頭,我才松了口氣。
“你別老瞎擔心,”他在電話里說,“站里二十多個人呢,互相照應著。醫療室設備比咱們社區醫院都齊全。”
“我就是……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在那兒,那么遠。”
“三年一晃就過去了,”他說,“已經過去一半多了。”
去年冬天,2025年12月,南極那邊是夏天,科考隊有補給船到。林海收到了我寄去的包裹:一件我織的毛衣(雖然織得不太好),小滿畫的畫,還有我媽腌的辣白菜真空包裝。他在視頻里穿上那件毛衣,袖子短了一截,他哈哈大笑:“沒事,心意最重要。”
小滿在屏幕這邊喊:“爸爸,我畫的企鵝像不像?”
“像,特別像,就跟我今天在門口看見的那只一模一樣。”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讓我后來回想時,覺得那些細節都像精心布置的背景。
今年春節,2026年2月,是林海在南極度過的第三個春節,也是最后一個。除夕夜,中山站和國內視頻連線拜年。我在央視新聞里看到了林海,他站在一群穿紅色科考服的人中間,舉著“福”字對著鏡頭笑。鏡頭掃過他時,他朝我揮了揮手——雖然知道這不是私人通話,但我總覺得他在跟我打招呼。
小滿指著電視喊:“爸爸!爸爸上電視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過后,小滿開始掰著手指頭數爸爸回來的日子。“還有兩個月零三天!”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林海在電話里也開始倒計時:“這邊的工作快收尾了,最后一批數據采集完,就能交接了。回程的船票都訂好了,4月20號從澳大利亞出發,5月初就能到家。”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我問。
“還沒呢,不急。在這兒住了三年,東西還真不少。”
“那些厚的衣服就別帶回來了,北京穿不上。”
“知道,大部分都留給站里了。”
日子一天天逼近,我卻莫名地緊張起來。夜里睡不踏實,老是做夢,夢見林海回來了,但站在門口不進門,就那么看著我。我問你怎么不進來,他也不說話。醒來時一身冷汗。
我媽說我這是“近鄉情怯”:“盼了三年,真快見了,反而慌了。正常,我當年等你爸從部隊回來也這樣。”
也許吧。我這么告訴自己。
變故發生前沒有任何預兆。那天是2026年3月23日,星期二。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天我們學校期中考試剛結束,我批卷子批到很晚,接小滿也遲了。回到家快七點,趕緊做飯。我媽腰疼犯了,在屋里躺著。
七點五十,小滿自己搬了小凳子坐在電話前等著。八點整,手機準時響了。
“爸爸!”小滿接通視頻,把臉湊到屏幕前。
林海那邊是下午一點,陽光很好,從他身后的窗戶照進來,白晃晃的。他坐在椅子上,穿著那件藍色的保暖內衣——是我給他買的,穿了三年,領口都松了。
“小滿今天在幼兒園干什么了?”他問,聲音聽起來有點啞。
“今天我們做手工了,我做了一個小房子,老師說可以送給爸爸當回家禮物。”
“真好看,等爸爸回去就把它擺在書桌上。”
他們像往常一樣聊著。小滿給他看今天做的手工,講幼兒園小朋友的趣事。林海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點頭。一切都和過去一千多個夜晚一樣。
直到小滿突然說:“爸爸,你后面那些叔叔阿姨為什么不穿紅衣服?”
我正坐在餐桌前整理試卷,聽到這話抬起頭。
屏幕里,林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他,根本察覺不到。然后他笑了:“什么叔叔阿姨?”
“就是那些穿白衣服的呀,”小滿用手指戳戳屏幕,“一、二、三、四、五個,五個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站在你后面呢。”
我站起來,走到小滿身后。
視頻畫面里,林海坐在桌前,身后是中山站宿舍常見的淺綠色墻壁。乍一看沒什么異常。但當我瞇起眼睛仔細看——在畫面邊緣,林海左肩后方,門框旁邊的位置,確實有一抹白色。
不是科考隊的紅色防寒服,也不是站里工作服的藍色或灰色。是白色。醫用白大褂的那種白。
那抹白色只露出很小一部分,大概是一只袖子的三分之一。如果不刻意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小滿眼睛尖,孩子的注意力總是放在大人忽略的細節上。
“是站里的醫生吧,”林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語調正常,甚至帶著點笑意,“我這兩天有點感冒,醫生過來看看我。他們剛查完房,正要走呢。”
說著,他側了側身,朝身后看了一眼,又轉回頭來:“已經走了。小滿眼睛真尖。”
我盯著屏幕。那抹白色不見了。
“爸爸你感冒了?”小滿關心地問,“吃藥了嗎?”
“吃了,沒事。南極感冒可麻煩,傳染給別人就不好了,所以醫生看得嚴。”
對話繼續下去。小滿又說了些幼兒園的事,林海答應給她帶真正的企鵝玩偶——不是買的,是站里手巧的隊員用羊毛氈自己戳的,特別逼真。
八點二十分,通話像往常一樣結束。小滿心滿意足地去刷牙洗臉,準備睡覺。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沒動。
“怎么了?”我媽從屋里出來,扶著腰,“小林感冒了?”
“啊?哦,他說是。”我回過神。
“南極那地方,感冒可不是小事,聽說容易轉成肺炎。不過站里有醫生,應該沒事。”
“嗯。”
我哄小滿睡下,回到客廳,打開手機,翻出今晚的通話錄像——從林海去南極的第一天起,我養成了錄下每次通話的習慣。頭一年是因為小滿想爸爸時可以隨時看,后來就成了習慣。
我找到今晚的錄像,調到小滿問白大褂的那個時間點。
8:07:23。
畫面中,林海的笑容在女兒問出問題時有極其短暫的停頓。0.5秒,也許更短。然后他笑了,回答了。
我把畫面放大,再放大,聚焦在他左肩后方的那抹白色。
暫停。放大到極限。像素開始模糊,但那確實是白色的織物,有布料的紋理。而且——我湊近屏幕——在那抹白色旁邊,門框的陰影里,似乎還有另一道白色邊緣。很淡,幾乎和墻壁融為一體。
五個穿白大褂的人?
我退出全屏,看著手機主界面。時間是晚上十點半。南極那邊是下午三點半。
我想了想,打開微信,找到林海科考隊的同事王工的妻子。我們有個家屬群,十幾個人,平時不怎么聊天,主要發些通知。
“劉姐,睡了嗎?”我打字。
過了一會兒,回復來了:“還沒呢,孩子寫作業磨蹭。怎么了小蘇?”
“想問問,中山站那邊,醫務室醫生平時查房,是穿白大褂嗎?”
“白大褂?不清楚哎。怎么了?”
“沒事,就隨便問問。林海說有點感冒,醫生去看他,穿的白大褂,我有點好奇南極那么冷,白大褂夠暖嗎。”
“這個真不知道。不過我老公上次視頻時,我看到他們醫務室好像穿的是藍色刷手服,跟國內醫院手術室那種有點像。白大褂可能也有吧,室內暖和,應該沒事。”
藍色刷手服。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有點涼。
“謝謝劉姐,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你也是。對了,他們快回來了吧?倒計時了,真不容易。”
“是啊,倒計時了。”
我放下手機,走到陽臺上。三月北京的夜晚還冷,風刮在臉上有點疼。小區里路燈昏黃,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林海身后的白色,如果不是醫務人員的白大褂,那是什么?
也許是燈光反射?或者是掛在墻上的白色工作服?又或者,真的是醫生,只是王工的妻子記錯了?
都有可能。都解釋得通。
可我腦子里反復回放林海那個瞬間凝固的表情。太熟悉了,結婚八年,我太熟悉他每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那是他緊張時的反應——雖然只有一剎那,雖然他立刻用笑容掩蓋了過去。
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進屋。小滿已經睡熟了,抱著林海去年寄回來的企鵝玩偶。我給她掖了掖被角,關上臺燈。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還有四十七天。他在心里默數。
就四十七天了。三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個多月。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原上,四周什么都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白。林海在很遠的地方朝我揮手,我想朝他跑過去,腿卻像陷在雪里,怎么也動不了。他身后站著幾個人,也都穿著白色,和冰雪融為一體,幾乎看不見。
我想喊他,卻發不出聲音。
醒來時是凌晨四點,枕頭有點濕。
第二章 裂縫
我再也睡不著了。
輕手輕腳下了床,我來到客廳。凌晨四點的北京,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遠處有早班公交車駛過的聲音,輪胎摩擦路面,濕漉漉的。我坐在沙發上,重新打開手機,又看了一遍昨晚的錄像。
這次我把屏幕亮度調到最高,盯著那抹白色。它出現在屏幕左上角,林海左肩后方,大概只占了畫面的百分之二。我截了圖,用編輯功能不斷放大。像素越來越模糊,但能看出來,那確實是某種布料,有褶皺。在它旁邊,門框的陰影里,還有另一道更淡的白色邊緣。
五個穿白大褂的人?
小滿說五個。孩子不會無緣無故數數,她一定是看到了五個,或者至少看到了好幾個,才會說“一、二、三、四、五”。
我打開搜索引擎,輸入“南極中山站 醫務室 照片”。出來的圖片大多是官方新聞稿里的:整潔的醫療室,穿著藍色或綠色刷手服的醫生,儀器看起來很先進。我一張張翻過去,翻了三十多頁,沒有一張照片里的人穿著傳統的白大褂。
南極科考站的醫務室,為什么需要白大褂?他們在室內工作,站內有恒溫系統,穿白大褂也許不奇怪。但為什么是五個?五個醫護人員同時出現在林海的房間?只是感冒需要這么大陣仗?
我的心跳得有點快。
也許是我多想了。林海感冒了,可能還有點嚴重,所以醫生護士都來查看。南極那種極端環境,對健康監測肯定特別嚴格。五個白大褂——也許包括醫生、護士、站里的健康管理員,甚至可能是來交流學習的其他國家科考隊的醫療人員。
我試圖用這些可能性說服自己。
天快亮時,我給林海發了條微信:“感冒好點了嗎?多喝水,按時吃藥。”
現在是南極時間上午九點,他應該已經起床了。按照慣例,他會在中午十二點左右回復——也就是我們這邊的下午五點。三年了,這個作息規律我摸得很清楚。
上午我有課,第一節就是語文。站在講臺上,我有點走神。下面孩子們朗讀課文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來,朦朦朧朧的。板書時,我寫錯了一個字,有學生小聲提醒:“老師,那個字少了一點。”
“哦,對,謝謝。”我擦掉重寫,粉筆灰簌簌落下。
課間休息時,我躲在辦公室儲物間,又看了一遍昨晚的視頻。這次我注意到另一個細節:林海身后的窗戶。中山站宿舍的窗戶,外面應該是冰雪景觀,但昨天視頻里,窗戶是磨砂玻璃,而且——我暫停畫面——玻璃上似乎有水汽凝結的痕跡。
南極那么干冷的地方,室內外溫差大,窗戶上有水汽是正常的。但這個想法一旦出現,就揮之不去。
“蘇老師,你沒事吧?”同事李老師探進頭來,“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沒睡好。”
“是不是快見到老公了,興奮得睡不著?”她笑著打趣,“三年啊,真不容易。我家那位出差一周我都受不了。”
我勉強笑了笑。
下午五點零三分,林海的回復來了:“好多了,別擔心。今天去冰芯庫整理了樣本,累但充實。小滿今天怎么樣?”
我盯著手機屏幕。他回避了“白大褂”的問題,也沒有正面回答感冒的情況。
打字,刪除。再打字,再刪除。最后我只發了一句:“小滿挺好,就是特別想你。你那邊……一切都好吧?”
“都好,放心。還有四十六天。”
還有四十六天。
晚上八點,視頻電話準時響起。小滿照例搶著接:“爸爸!你感冒好了嗎?”
“好多了,”林海在屏幕里笑。今天他換了件灰色毛衣,背景還是那個房間,但角度稍微調整過——他坐得離桌子更近,身后可看到的背景區域變小了。我注意到,窗戶被一幅南極地圖掛畫擋住了大半。
“醫生今天還來看你嗎?”小滿問。
林海頓了頓:“來了,量了體溫,說沒事了。”
“他們還穿著白衣服嗎?”
“嗯,工作服。”林海回答得很自然,然后迅速轉移話題,“小滿今天在幼兒園學了什么新歌?”
通話繼續。我坐在小滿旁邊,仔細觀察屏幕的每個角落。今天林海身后的背景很“干凈”,除了那幅新掛的地圖,幾乎沒有其他東西。墻壁是統一的淺綠色,沒有雜物,沒有掛衣服的掛鉤,連以前常出現在畫面角落的暖氣片也看不見了。
“你那幅地圖是新掛的?”我裝作隨意地問。
“啊,對。前幾天收拾東西翻出來的,就掛上了。怎么樣,好看嗎?”
“挺好的。”我說。
通話持續了十八分鐘。結束后,我哄小滿去睡覺,然后坐在客廳里,把今天和昨天的錄像并排對比。
同樣的房間,同樣的角度,但背景陳設變了。昨天的視頻里,林海身后的墻壁上掛著一本日歷,是2025年的,上面有些手寫的標注。今天日歷不見了,換成了地圖。昨天的視頻里,門框旁邊露出一點點白色。今天門框完全在畫面外。
他在調整攝像頭的范圍。
這個認知讓我后脊發涼。
“怎么了這是?”我媽端著杯熱牛奶走過來,放在我面前,“這兩天魂不守舍的。”
“媽,”我抬頭看她,“你覺得林海……有沒有什么不對勁?”
“不對勁?你指什么?”
我把手機遞給她,指出那兩個視頻的背景變化。我媽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看。
“是有點不一樣。不過男人嘛,收拾屋子換個布置也正常。南極待三年,閑得慌,挪挪家具什么的。”
“那白大褂呢?小滿看見五個穿白大褂的人。”
“孩子的話哪能全信。小滿才五歲,可能看花眼了。再說了,就算真有醫生,那也說明站里重視小林的身體,好事。”
“可王工的媳婦說,站里醫生穿的是藍色刷手服,不是白大褂。”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我:“梅子,你是不是太緊張了?三年了,天天盼著,這眼看著要見著了,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媽懂,當年你爸去云南支邊兩年,他回來前一個月,我也老做噩夢,總覺得要出什么事。結果呢,好好的。”
“可能吧。”我接過牛奶,沒喝。
夜里十一點,我又給王工的妻子劉姐發了條微信:“劉姐,不好意思又打擾你。我想問問,你們家王工最近視頻時,背景有沒有什么變化?比如房間里換了布置什么的。”
等了一會兒,劉姐回復:“你不說我還沒注意,你這么一提,好像還真有。上周視頻,老王身后那面墻上多了個中國結,紅彤彤的,挺喜慶。他說是過年時站里搞活動做的,留作紀念。怎么了?”
“沒事,就隨便問問。林海那邊也換了幅地圖,我覺得挺好看的,想著要是站里統一發的,等林海回來我也掛家里。”
“應該不是統一的,老王那邊沒地圖。可能各人喜好不同吧。”
“對了劉姐,王工最近身體怎么樣?聽說南極那邊容易感冒。”
“老王身體壯得像頭牛,去三年一次沒病過。倒是聽說他們站里有個隊員,前陣子重感冒,差點轉肺炎,在醫療室躺了好幾天。不過現在已經好了。”
“哦,那就好。”
我放下手機,手心有點出汗。
中山站如果有隊員重感冒,醫療室應該很忙。但林海說只是“有點感冒”,卻有五個醫護人員同時出現在他房間?
要么他在撒謊,要么劉姐聽說的“重感冒隊員”就是林海。
我翻出科考隊家屬群的聊天記錄。這個群平時很安靜,只有逢年過節時互相問候,或者隊里發來集體照片時,大家會討論一下。我往上翻了很久,找到今年元旦時發的一張集體照。
照片上,二十多名隊員站在中山站主樓前,舉著“新年快樂”的橫幅。林海站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笑著。我放大照片,仔細看每個人的臉。林海看起來有點瘦,但精神不錯。他旁邊的王工摟著他的肩,兩人都在笑。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照片里所有隊員都穿著統一的紅色科考防寒服。而在隊伍最右側,靠近站門的位置,站著兩個穿藍色制服的人——那是站里的工作人員。沒有白大褂。
我把照片保存下來,又繼續翻。找到去年夏天的一張工作照,是隊員們在冰蓋上鉆取冰芯。林海彎著腰操作機器,只拍到側臉。照片背景是茫茫冰原,天空藍得發黑。
這些照片能證明什么?證明林海確實在南極,確實在中山站。證明至少到今年元旦,他還好好的。
也許真的是我多心了。
我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的等待,也許已經把我的心磨得太敏感,太脆弱。任何一個細微的異常,都能被我放大成一場災難。
去浴室洗了把臉,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三十四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里藏著幾根白絲。這三年,我老了。林海也老了。我們在視頻里看著彼此一點一點被時間改變。
“就四十六天了,”我對著鏡子說,“別瞎想。”
接下來的三天,一切如常。
林海的電話每晚八點準時響起。他看起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感冒似乎真的好了。背景還是那個房間,地圖還掛在墻上。我再沒看到任何白色的影子。
小滿開始做倒計時日歷,每天早晨撕掉一頁。“還有四十三天!”她舉著日歷跑到我床邊,“媽媽,爸爸回來那天,我們能不能去機場接他?”
“當然能,我們一起去。”
“那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
第四天晚上,通話進行到一半時,小滿突然說:“爸爸,你背后那個亮亮的東西是什么?”
林海愣了一下,沒回頭:“什么東西?”
“就那個,一閃一閃的,紅色的。”小滿指著屏幕。
我湊過去看。在林海身后的墻壁上,地圖的右下角邊緣,有一個很小的紅點,規律地閃爍,每秒鐘一次。
“哦,那個啊,”林海笑了,“是煙霧報警器的指示燈。站里前段時間統一檢查消防設施,新換的。”
“它為什么閃呀?”
“提醒人們它工作正常。好了,別管那個了,你今天在幼兒園……”
通話繼續。但我盯著那個紅點,直到通話結束。
煙霧報警器的指示燈,通常是綠色的。我查了一下手機,確實有紅色指示燈的型號,但比較少見。更主要的是——之前視頻里,那個位置沒有這個紅點。
要么是新裝的,要么是之前被擋住了。
當晚,等小滿睡了,我做了件有點瘋狂的事:我把過去一個月所有的通話錄像都找出來,一幀一幀地對比林海身后的背景。
一百多段視頻,每個平均二十分鐘。我從晚上十點看到凌晨三點。
發現如下:
- 從三個月前開始,林海房間的背景就在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變化。先是日歷上的手寫備注消失,然后日歷本身不見了,換成地圖。接著,原本放在桌角的一個企鵝擺件不見了。之后,墻上的插座面板顏色從白色換成了淺灰色。
- 大約兩個月前,林海在視頻里開始更頻繁地咳嗽。每次咳嗽時,他會側過身,或者用手捂住嘴。當時他說是“南極干燥,嗓子不舒服”,我信了。
- 一個月前,有三次通話中途,林海說“有人敲門,我去開一下”,然后離開畫面半分鐘到一分鐘。回來時,他會整理一下衣領,或者摸一下鼻子。
- 小滿發現白大褂的那天晚上,是第一次出現明顯的“異常物體”。
- 那個紅色指示燈,是四天前第一次出現。
我把這些發現記在紙上,看著那些字,手指發涼。
如果單獨看任何一點,都可以解釋。加在一起呢?
凌晨三點半,我猶豫了很久,最終撥通了一個電話。是打給科考隊國內聯絡處的值班電話。這個號碼是家屬緊急聯絡用的,三年來我從沒打過。
鈴聲響了六下,接通了。
“您好,國家海洋局極地考察辦公室,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含糊。
“您好,我是中山站科考隊員林海的家屬,我叫蘇梅。”
“哦,林工家屬。您好您好,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我想問一下,林海在站里……最近身體還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林工的身體狀況,站里醫療組會定期向家屬通報的。上次通報是在兩周前,顯示各項指標正常。如果您有特別關切,我們可以向站里詢問,但南極現在已經是深夜,可能要明天才能回復。”
“兩周前通報正常……”我重復道。
“是的。所有隊員每月都有一次健康簡報發回國內。林工的簡報一直很正常。”
“那……最近站里有沒有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比如,有沒有隊員生病需要特別護理?”
“這個……”對方頓了頓,“如果有影響全站的緊急醫療情況,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所有家屬。目前沒有接到此類通知。蘇女士,您是聽到什么消息了嗎?”
“沒有,就是……有點擔心。他快回來了,我反而更緊張了。”
“理解理解。三年確實不容易。這樣,我明天一早就聯系中山站,讓林工給您回個電話,或者至少讓醫療組更新一下健康簡報,您看行嗎?”
“不用不用,別打擾他工作。我就是……確認一下就好。謝謝您。”
掛斷電話,我坐在黑暗里,手在發抖。
官方說林海健康正常。
那五個白大褂是什么?紅色指示燈是什么?背景的變化是什么?
要么是官方在隱瞞什么,要么是林海在隱瞞什么,要么——是我瘋了。
凌晨四點,我收到了林海發來的微信。這個時間,南極是上午九點,他通常剛開始工作。
“剛看到你昨晚發的消息,說想我想得睡不著?我也想你。別太擔心,我一切都好。等回去,好好補償你們娘倆。愛你。”
這條微信的發送時間,是南極上午九點十五分。
但我記得,昨晚通話時,他說今天要去野外采樣,早上六點就得出門,來回要一整天。野外采樣時,中山站周邊的某些區域是沒有手機信號的,更別說微信了。
除非他今天沒去野外。
或者,他現在根本不在野外采樣會去的地方。
我盯著那條微信,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小滿的倒計時日歷上,還剩下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懷疑什么?
手機突然震動,是劉姐發來的微信:“小蘇,你睡了沒?”
“還沒。怎么了劉姐?”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的心提了起來:“您說。”
“我家老王……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不是視頻,是語音電話。他說衛星視頻系統在檢修,這幾天只能用語音。”
“然后呢?”
“然后我聽著他聲音不太對勁,就隨口問了句,你們站里是不是有人生病了,穿白大褂的醫生多不多。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我盯著屏幕,手指冰涼。
“他說:‘什么白大褂?站里醫生都穿藍色。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就說是聽其他家屬說的。老王沉默了好久,最后說:‘你看錯了,或者記錯了。南極這邊一切都好,別瞎想。’然后就掛了。”
“他掛了?”
“嗯,掛得特別急。而且……他以前從沒這樣過。”
我和劉姐的對話窗口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爍了很久,最后發來一行字:
“小蘇,你說……他們會不會根本沒在南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