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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聚會,女兒順口說:爸,車不夠坐,您不用去了,我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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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那天早上,我五點就醒了。

廚房的窗戶透著灰蒙蒙的光,我輕手輕腳地淘米、加水,把電飯煲的按鈕按下去。粥要熬得久一點才香,閨女小時候就愛喝我熬的這口粥,米油都熬出來了,黏糊糊的,她能喝兩大碗。

客廳的掛鐘指向六點半時,老伴兒也起來了。她推開廚房門,看見我在灶臺前站著,愣了一下。

“起這么早?”

“睡不著。”我把切好的咸菜絲裝進碟子,“孩子們說幾點到?”

“說是十點前。”老伴兒走到我身后,打開冰箱看了看,“對了,閨女昨天打電話,說偉明開了輛七座車來,能坐得下。”

我“嗯”了一聲,繼續擺弄那些碗碟。

偉明是女婿,在開發區一家外企當經理,去年換了輛新車。閨女在電話里提過一嘴,說是什么SUV,空間大。我沒問具體型號,問了也記不住。

“你把那件新襯衫換上。”老伴兒又說,“就是過年孩子們給買的那件,淺灰色的。”

“穿那干啥,又不是外人。”

“讓你穿你就穿,”老伴兒的語氣硬了些,“好不容易聚一次,別穿得跟平時似的。”

我沒接話。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熱氣頂得鍋蓋輕輕顫動。

八點鐘,門鈴響了。

我正端著粥往餐廳走,手一抖,差點灑出來。老伴兒已經小跑著去開門了,聲音里帶著笑:“來了來了!”

先進來的是小孫子磊磊,六歲,背著個恐龍書包,一進門就喊:“爺爺奶奶!我來了!”

“哎喲,磊磊!”老伴兒蹲下去抱他,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接著是閨女和女婿。閨女手里拎著兩個禮盒,一進門就放鞋柜上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頭發燙過了,卷卷的披在肩上。我記得她小時候頭發又黑又直,總扎個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爸,”閨女看見我,笑了笑,“這么早就做飯了?”

“熬了點粥,”我說,“還沒吃早飯吧?”

“在車上吃過了。”女婿偉明接過話,他今天穿了件POLO衫,領子立得挺挺的,“磊磊非要在麥當勞吃早餐。”

我心里那鍋粥突然就涼了半截。

“坐,都坐。”老伴兒招呼著,轉身去拿杯子倒水。

客廳一下子熱鬧起來。磊磊從書包里掏出個玩具車,在地板上推來推去,嘴里發出“嗚嗚”的引擎聲。閨女和女婿在沙發上坐下,開始聊起最近的工作。閨女在銀行,說最近業務壓力大;女婿說他們公司可能要裁員,中層干部也得優化。

我站在餐廳和客廳交界的地方,忽然不知道手腳該往哪兒放。

“爸,你別忙了,”女婿抬頭看了我一眼,“坐下歇會兒。”

“粥還熱著,”我說,“再喝點?”

“真吃不下了,”閨女擺擺手,“早上那漢堡挺實在的。”

我點點頭,轉身回了廚房。鍋里的粥還在保溫狀態,稠稠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我用勺子攪了攪,米香混著水汽撲到臉上。

九點半,兒子一家也到了。

兒子是自己開車來的,一輛白色轎車,停在樓下車位里。兒媳牽著小孫女圓圓進來,三歲的小姑娘有點怕生,躲在她媽腿后面,只露出半個腦袋。

“圓圓,叫爺爺。”兒媳輕聲說。

小姑娘眨巴著眼睛,不吭聲。

我蹲下身,從口袋里摸出顆糖——早上特意去小賣部買的,水果硬糖,用彩色的糖紙包著。我遞過去,圓圓看看糖,又看看她媽,這才伸出小手接過去。

“謝謝爺爺。”兒媳替她說。

兒子最后一個進門,手里提著箱牛奶。“爸,媽,”他打了個招呼,把牛奶放地上,“路上堵了會兒。”

“沒事沒事,快進來。”老伴兒又忙活起來。

現在家里有八口人了。沙發坐不下,兒子從餐廳搬了兩把椅子過來。大人們坐了一圈,孩子們在客廳空地上玩。磊磊要給圓圓展示他的玩具車,圓圓不肯離開媽媽身邊,兩個孩子僵持著,磊磊急得臉都紅了。

“今天去哪兒來著?”兒子問。

“植物園,”閨女說,“磊磊學校要求寫觀察日記,正好帶他去看看。圓圓也喜歡花花草草的吧?”

兒媳笑著點頭:“她最愛看花。”

“那行,一會兒就出發,”女婿看了看表,“十點前到,人還能少點。”

老伴兒起身去房間拿包。我跟著站起來:“我也去換個衣服。”

其實我那件淺灰色襯衫早就穿在身上了。回到臥室,我對著衣柜鏡子照了照,領子有點皺,我用手捋了捋,沒捋平。鏡子里的老頭滿頭白發,背有點駝,襯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孩子們買的時候大概按我以前的尺碼買的,可這兩年,我又瘦了些。

客廳傳來大家的笑聲,不知道誰說了什么好笑的事。我站在臥室里,突然覺得這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朦朦朧朧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等我再出去時,大家已經準備出門了。老伴兒在玄關換鞋,閨女在給磊磊整理衣領,女婿拿著車鑰匙在手里轉。

“走吧,”兒子抱起圓圓,“車停樓下,咱們兩輛車正好。”

就在這時,閨女轉過頭,很自然地看向我,說了一句我后來在無數個夜里反復回想的話。

她說:“爸,車不夠坐,您不用去了。”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說完就繼續低頭給磊磊系鞋帶,手指靈活地打了個結。

我站在原地,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客廳里的說話聲還在繼續,兒媳在問圓圓要不要帶水壺,兒子在說停車場的位置。沒有人注意到我,沒有人覺得那句話有什么不對。

老伴兒換好了鞋,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我們的目光碰了一下,她就移開了,轉身去拿掛在墻上的遮陽帽。

“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我在家等著。”

“嗯,你中午自己熱點飯吃,”閨女終于系好了鞋帶,站起來,“冰箱里還有剩菜。”

她說完就拉開門,磊磊第一個沖出去,咚咚咚地跑下樓。其他人也跟著往外走,女婿、兒子、兒媳、小孫女,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出。老伴兒走在最后,她出門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門關上了。

關門的聲音不重,就是平常的那種“咔噠”一聲。但那一刻,我覺得那聲音特別響,響得我耳膜都震了一下。

我站在玄關,看著緊閉的房門。從門上的貓眼透進來一點點走廊的光,形成一個微弱的光圈。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一輛,又一輛。然后聲音漸漸遠了,消失了。

整間屋子突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人胸口發悶。我慢慢走回客廳,沙發上還留著人坐過的凹陷,茶幾上擺著幾個用過的水杯,杯沿上有淡淡的口紅印——是閨女的。

地板上,磊磊的玩具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輪子朝上。

我在沙發上坐下,坐的就是閨女剛才坐的位置。墊子還是溫的。我盯著對面墻上的全家福,那是五年前拍的,磊磊那時候還抱在懷里,圓圓還沒出生。照片上所有人都笑著,我站在最中間,老伴兒挨著我,孩子們圍在兩邊。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分針跳了一格。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電飯煲還亮著保溫燈,那鍋粥還在里面。我打開鍋蓋,熱氣撲上來,糊住了我的眼鏡片。我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然后我做了一件后來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

我拿起勺子,舀了滿滿一勺粥,送進嘴里。粥已經熬過頭了,太稠,糊在嗓子眼里,咽下去的時候有點費勁。但我還是一勺一勺地吃,坐在空蕩蕩的餐廳里,一個人,吃完了整整一碗粥。

碗見底的時候,我看了眼鐘:十點二十。

他們應該已經到植物園了。今天天氣好,周末,人肯定多。磊磊會拉著閨女的手,蹦蹦跳跳地看各種植物;兒子會給圓圓講解,雖然三歲的孩子也聽不懂什么;女婿可能會拿著手機拍照;老伴兒會跟在后面,時不時提醒孩子們注意安全。

而我,我在家。

“您不用去了。”

閨女的聲音又在我腦子里響起來。不是惡意的,甚至不是刻意的,就是那么自然而然,順口一說。好像這件事根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商量,理所當然。

我放下碗,走到陽臺上。我養了幾盆花,茉莉、梔子,還有一盆三角梅。都是普通的花,好養活。我拿起噴壺,給花澆水。水珠落在葉子上,滾來滾去,最后掉進土里,消失不見。

澆到第三盆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

我忽然想起,這盆梔子花是閨女上大學那年買的。她說梔子花香,放在陽臺上,整個屋子都是香的。那時候她還在本市讀書,每周都回家,一進門就喊:“爸,我回來了!”然后跑到陽臺看看她的花。

后來她工作了,結婚了,有孩子了。花還是這些花,我每年按時澆水、施肥、修剪。只是她不再來看花了。

噴壺里的水漏出來,滴在我拖鞋上。我放下噴壺,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布滿了老年斑,皮膚松松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我轉身回到客廳,在電話機前站了一會兒。那部老式座機還是二十年前的款式,白色的機身已經泛黃。我拿起聽筒,又放下。

打給誰呢?說什么呢?

說“你們怎么不讓我去”?說“我覺得難受”?

六十多歲的人了,說這些,矯情。

我慢慢走回臥室,在床邊坐下。床頭的柜子上擺著另一個相框,是我和老伴兒的結婚照。黑白的,那時候我們都年輕,她扎兩條辮子,我穿著中山裝,兩個人并排坐著,表情嚴肅,但眼睛里都是光。

照片是1978年拍的。四十八年了。

我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灰。其實沒有灰,我每天都會擦,但就是習慣了這個動作。

窗外傳來汽車的喇叭聲,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樓上有人在彈鋼琴,斷斷續續的音符飄下來。世界還在正常運轉,只有我的時間,在這一刻,卡住了。

我站起來,打開衣柜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衣服,最下面壓著個布包。我把布包拿出來,放在床上,打開。

里面是一些舊東西:我的退休證,幾張存折,身份證,戶口本,還有一本棕紅色的房產證。

我拿起房產證,翻開。戶主那一欄,寫著我的名字:林國棟。

這房子是單位分的福利房,七十平米,兩室一廳。1995年分下來的,那時候閨女十歲,兒子七歲。我們搬進來那天,兩個孩子高興得在空蕩蕩的屋子里跑來跑去,笑聲能把屋頂掀翻。

三十一年了。

我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回布包,重新系好帶子。然后我換了身衣服——就是平時穿的那種,舊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褲子。從衣柜里拿出個小旅行袋,往里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

收拾這些只用了十分鐘。

我提著旅行袋走到玄關,換鞋。低頭系鞋帶時,我看見鞋柜邊上靠著把長柄雨傘,傘尖已經有些磨損了。我想了想,把傘也拿上了。

最后,我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

客廳的窗簾沒有拉開,光線昏暗。沙發、茶幾、電視柜,每一樣東西我都熟悉得閉著眼都能摸到。餐桌上還擺著那碟沒動過的咸菜絲,白白細細的,在碟子里堆成個小山。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關門的時候,我特意放輕了動作。“咔噠”一聲,很輕。

但我知道,這一次,和剛才那一次,不一樣了。

第二章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有段時間了,一直沒人修。我摸著黑下樓,腳步在空蕩蕩的樓梯間里回響,一聲,又一聲,像有人在后面跟著。

到了一樓,推開單元門,夏天的陽光“嘩”地一下潑過來,刺得我瞇起眼。上午十點多的太陽已經有點毒了,曬在胳膊上,熱辣辣的。

我站在樓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旅行袋不重,就幾件衣服,但我提著它,覺得手腕發酸。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車,都不是我們家的。那棵老槐樹還在那兒,樹干粗得我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撐開一大片陰涼。樹底下有幾個石凳,夏天晚上,鄰居們常坐在那兒乘涼、聊天。

我也常來。和老張、老李,幾個退休的老頭,搖著蒲扇,說說兒女,說說菜價,說說以前廠里的事。但今天早上,石凳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只麻雀跳來跳去,啄食地上的面包屑。

“老林,出門啊?”

我轉頭,看見隔壁單元的陳阿姨提著菜籃子回來,籃子里裝著芹菜、西紅柿,還有塊豆腐。她今年也該七十了,頭發全白了,但染得烏黑,梳得整整齊齊。

“啊,出去一趟。”我說。

“這么熱的天,還出遠門?”她走近了,打量著我手里的旅行袋。

“不遠,就……走走。”

陳阿姨“哦”了一聲,但眼神里還有疑問。我們這棟樓里沒什么秘密,誰家孩子回來了,誰家吵架了,不出半天,全樓都知道。我怕她多問,趕緊點點頭,提著袋子往小區門口走。

身后傳來陳阿姨的聲音:“慢點走啊,天熱……”

我沒回頭,抬起手揮了揮。

小區門口有個公交站,我走到站牌下,抬頭看路線。陽光太亮,站牌上的字模糊成一片。我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76路,到老城區。216路,到火車站。139路,到長途汽車站。

車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有人上車,有人下車。等車的人換了好幾撥,只有我還站在那兒,像個釘子,釘在站牌底下。

最后,76路車又來了,車門“嗤”一聲打開。司機是個年輕小伙子,戴著墨鏡,朝外看了一眼:“老師傅,上車嗎?”

我抬腳,踩上踏板。

“去哪兒?”司機問。

“終點站。”我說。

“兩塊。”司機指了指投幣箱。

我摸出兩個硬幣,叮當兩聲扔進去。車廂里人不多,有幾個空座。我走到后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旅行袋放在腿上,沉甸甸地壓著。

車開了,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風景慢慢往后移,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那家開了二十年的包子鋪,老板娘正在門口擦桌子;理發店的旋轉燈筒還在轉,紅藍白三色;修自行車的老劉蹲在攤子前,給人補胎。

這些景象,我看了幾十年。每天早晨去買菜,傍晚去散步,走的就是這些路。閉著眼睛,我都知道哪個路口有棵歪脖子樹,哪個巷口有家糧油店。

可今天坐在車上看著,忽然覺得陌生。像在看別人的生活,熱鬧是他們的,我像個隔著玻璃的看客。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老伴兒發來的微信。她學會用微信也就這兩年,打字慢,經常發語音。但這條是文字:

“我們到植物園了。你吃飯了嗎?”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半天,不知道該怎么回。說吃了,那碗粥確實吃了。說沒吃,可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一個人在家吃了頓冷清的飯。

最后我回:“吃了。”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們玩。”

發完,我把手機塞回口袋,轉頭繼續看窗外。車已經開出我們那片了,到了新區。這邊都是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亮得晃眼。商場門口,年輕人進進出出,手里捧著奶茶,說說笑笑。

我想起閨女年輕時候也愛喝奶茶。那會兒還沒這么多花樣,就是珍珠奶茶,五塊錢一杯。她總讓我下班時給她帶一杯,要熱的,多糖。后來她長大了,自己賺錢了,喝的東西越來越貴,二三十一杯,名字我也記不住。再后來,她就不讓我買了,說我買的不對,不是她要的那個牌子。

車在一個大站停下,上來一群人。有個老太太擠到我旁邊的空位坐下,手里拎著個布袋子,袋口露出幾根蔥葉子。她喘著氣,拿手帕擦汗。

“這天熱的,”她自言自語似的說,“真要命。”

我沒接話,只是往窗邊又靠了靠。

車子繼續開。老太太從布袋里掏出個水杯,擰開喝了一口。是那種老式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紅色的“先進工作者”,漆都快掉光了。

“您這是去哪兒啊?”她突然問我。

“終點站。”我說。

“喲,那可遠,”老太太說,“得一個多鐘頭呢。”

“嗯。”

“看親戚?”

“……嗯。”

老太太看我沒什么聊天的意思,也就不說話了,把水杯收回布袋,抱著布袋,開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花白的頭發跟著顫。

我重新看向窗外。車子已經上了高架,兩邊是快速后退的樓房、工地、遠處的山。天很藍,云很少,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那兒,不管不顧地曬著。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閨女。

“爸,磊磊看到一只特別大的蝴蝶,藍色的,可漂亮了。”

下面附了張照片。點開,磊磊站在一片花叢前,舉著個捕蟲網,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閨女只拍了孩子,但我能從照片一角,看到女婿的胳膊,和半只女士遮陽帽——那是老伴兒的帽子。

我放大照片,仔細看。磊磊的T恤上有道黑印子,可能是玩的時候蹭的。他的左鞋鞋帶開了,散在地上。

我想回復“鞋帶開了,給他系上”,但打了幾個字,又刪了。他們就在孩子身邊,能看到。我提醒,多余。

最后我只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放下手機,我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累。我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被曬得發燙,貼著額頭,熱乎乎的。我閉上眼睛。

眼前卻不是黑的,而是晃動著很多畫面。像老電影,一幀一幀,放得很快。

閨女小時候,我騎自行車送她上學。她坐在后座,小手摟著我的腰,臉貼在我背上。路上有坑,車子顛了一下,她“啊”地叫一聲,然后咯咯地笑。到了校門口,她跳下車,沖我揮手:“爸爸再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進學校。那時候她多大?八九歲吧,扎兩個羊角辮,辮梢上用紅毛線纏著。

兒子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緊張得說話都結巴。那姑娘文文靜靜的,吃飯時給我夾菜。老伴兒在廚房偷偷跟我笑,說這姑娘不錯。后來他們結婚,在酒店擺酒。我穿著西裝,站在臺上講話。稿子是閨女幫我寫的,我背了好幾天。可真的站上去,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腦子一片空白。最后說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手心里全是汗。

還有磊磊出生那天。我在產房外等了一夜,天快亮時,護士抱出來個小包裹,說:“六斤二兩,男孩。”我湊過去看,小家伙臉皺巴巴的,閉著眼,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臉旁邊。那么小,那么軟,我都不敢碰。

后來他長大了,會爬了,會走了,會喊“爺爺”了。我把他架在脖子上,在客廳里轉圈。他笑得口水都流出來,滴在我頭發上。老伴兒在旁邊喊:“慢點!別摔著!”

那些日子,稠得像糖漿,黏糊糊的,甜得發膩。可什么時候開始變味的呢?

是閨女結婚后搬出去?是兒子有了孩子,來得越來越少?還是我退休后,每天守著這個空蕩蕩的家,看著時間一點點漏掉?

不知道。就像一鍋粥,開始是香的,熬著熬著,就糊了。糊味是一點點滲出來的,等你聞到時,整鍋已經不能要了。

“終點站到了啊,終點站到了。”

司機的喊聲把我驚醒。我睜開眼,發現車子已經停了,車廂里只剩下我和那個打盹的老太太。老太太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拎著布袋站起來。

“老師傅,到了。”司機又喊了一聲。

我趕緊提起旅行袋,跟著老太太下車。

車門在身后關上,車子開走了,揚起一陣塵土。我站在路邊,環顧四周。這里是老城區的最東邊,再往前就是城鄉結合部。路不寬,兩邊是些老房子,墻皮斑駁,露出里面的紅磚。有些房子墻上用白粉筆寫著“拆”字,圈了個圈。

空氣里有股味道,灰塵味,還有不知道從哪里飄來的燒秸稈的煙味。

我沿著路慢慢走。太陽正當頭,曬得人頭皮發燙。汗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里,刺得睜不開。我拿袖子擦了擦,繼續走。

路上沒什么人,偶爾有電動車“嗖”地過去,騎得飛快。路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只有一家小賣部還開著,門口掛著個褪色的招牌:“煙酒飲料”。

我走進去,老板娘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聽見動靜,她抬起頭,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卷發,睡眼惺忪。

“買什么?”

“拿瓶水。”我說。

冰柜在墻角,我拉開玻璃門,冷氣撲出來。里面擺著各種飲料,花花綠綠的。我拿了瓶最便宜的礦泉水,走到柜臺。

“兩塊。”老板娘說。

我掏錢的時候,她盯著我手里的旅行袋看:“旅游啊?”

“不是。”

“哦。”她沒再多問,接過錢,扔進抽屜。

我擰開瓶蓋,站在店門口喝了一大口。水是冰的,順著喉嚨流下去,涼到胃里。舒服了點。

“這附近有能住的地方嗎?”我又問。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旅館啊?往前走到路口,右拐,有個‘如意旅館’,招牌挺大的,能看見。”

“謝謝。”

我提著水和旅行袋,繼續往前走。到了路口,右拐,果然看見“如意旅館”的招牌,白底紅字,豎在二樓外墻。樓下是個五金店,卷簾門半開著。

旅館的入口在側面,一個窄窄的樓道,墻上貼滿了小廣告。我踩著樓梯上去,木頭樓梯吱呀作響。二樓是個小廳,擺著張桌子,后面坐了個老頭,正看電視。電視是那種老式的大腦袋,屏幕上雪花點“滋滋”地閃。

“住店?”老頭轉過頭,臉上皺紋很深,像干裂的樹皮。

“嗯。”

“多少錢的?”

“最便宜的。”

“八十,沒窗戶。一百二,有窗戶。”

“要個有窗戶的吧。”

老頭從抽屜里拿出個本子,推過來:“登記一下。”

我翻開本子,是那種硬殼的登記簿,紙頁發黃。拿起夾在里面的圓珠筆,筆芯快沒油了,寫出來的字斷斷續續的。我寫下名字:林國棟。身份證號。家庭住址。從哪兒來。到哪兒來。

寫到“到哪兒來”時,我停了一下。然后寫下:探親。

老頭接過本子看了一眼,也沒細究,從墻上摘下一把鑰匙,鐵鑰匙,拴著個塑料牌,牌子上寫著“203”。

“二樓,最里頭那間。押金一百,退房時還。”

我數了兩百二十塊錢給他。他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然后拉開抽屜,扔進去。抽屜里亂七八糟的,有錢,有煙,有打火機,還有半包瓜子。

“廁所在走廊盡頭,洗澡的熱水晚上七點到十點。”老頭說完,又轉回去看電視了。

我拿著鑰匙,找到203房間。開門,一股霉味混著消毒水味沖出來。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床頭柜,一把椅子,墻上掛著臺小電視。窗戶開著,但外面是另一棟樓的墻,離得很近,只能看見一線天。

我把旅行袋放在椅子上,走到窗邊。從這窄窄的縫隙看出去,天是長條狀的,灰蒙蒙的。有只麻雀落在對面樓的窗臺上,蹦了兩下,又飛走了。

床上鋪著藍白格的床單,洗得發白,有些地方起了毛球。我坐在床沿,床墊很軟,一坐就陷下去。我盯著對面墻上的一塊水漬,形狀像地圖,邊緣泛黃。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兒子。

“爸,晚上我們在外面吃,圓圓說想吃披薩。您自己吃吧,別等我們。”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您要無聊,就去樓下找老張下棋。”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

然后我躺下去,盯著天花板上的一盞吸頂燈。燈罩是塑料的,已經發黃了,里面有個死蟲子,黑黑的一小點。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窗外的光線慢慢斜了,那線天從亮白變成橙黃,又變成暗藍。走廊里有人走動的聲音,開門關門的聲音,水龍頭放水的聲音。樓下五金店卷簾門“嘩啦”一聲拉下來,鎖住了。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聞著陌生的味道,想著家里那鍋現在應該已經涼透了的粥,想著玄關鞋柜邊那把磨損了傘尖的長柄雨傘,想著如果這個時候我推開門,家里還是空的,安靜得像一座墳。

然后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有股肥皂味,廉價的那種,刺鼻子。

外面,天完全黑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樓下五金店的卷簾門聲吵醒的。

“嘩啦啦——哐當!”

聲音大得像在耳朵邊上打雷。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窗外是陌生的、灰撲撲的晨光。

摸出手機看時間,六點十分。有三條未讀微信,都是昨晚的。

老伴兒:“你晚上吃的什么?”

閨女:“爸,磊磊的觀察日記寫完了,老師讓家長簽字,我簽了哈。”

兒子:“我們到家了,您睡了嗎?”

我一條都沒回。現在更不想回了。

坐起來,腰有點酸。這床太軟,睡得人渾身不得勁。我下床,拉開旅行袋,拿出毛巾牙刷,去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洗漱。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有股鐵銹味,黃黃的,要放一會兒才變清。

鏡子里的老頭眼睛浮腫,頭發亂糟糟的。我用手沾了點水,把頭發捋了捋,沒什么用,該翹的還是翹著。

回到房間,我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然后從袋子里掏出昨天買的面包——昨晚實在不想下樓,在樓下小賣部買的,最便宜的那種,塑料袋包裝,干巴巴的。我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不是微信,是電話。屏幕上跳動著“老婆子”三個字。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它跳啊跳,像顆不安分的心臟。鈴聲是默認的那種,單調,刺耳,在小小的房間里顯得特別響。

響了七八聲,停了。

我松了口氣,繼續啃面包。可還沒啃兩口,又響了。還是她。

這次我接了。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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