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的喧鬧像潮水般漲到最高點。
吳衛東和張梅芳拍著手,一圈人跟著起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沙發中央。
韓光耀站在那里,嘴角噙著笑,朝林夢潔伸出雙臂。
我妻子臉頰泛紅,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裙角。
“抱一個!抱一個!”
喊聲整齊得像排練過。我放下酒杯,玻璃底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不合適。”我說。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起哄聲卡住了。林夢潔轉過頭看我,眼神里先是茫然,隨即涌上難堪。她嘴唇動了動,那句話就沖了出來。
“張俊熙,你別這么小氣行不行!”
包廂里徹底安靜了。
幾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沒看妻子,也沒看任何人,起身走向窗邊。
手機屏幕在昏暗光線下亮起,我找到那個存了很久卻從未撥過的號碼。
按下撥號鍵。
等待音在耳邊響起。我能感覺到背后的注視,黏稠的,好奇的,幸災樂禍的。電話接通了,我壓低聲音。
“李處,關于星耀文化那份補充材料……”
我說得很簡短。
掛斷電話,轉身走回座位。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再抬眼時,包廂里鴉雀無聲。
韓光耀手里的酒杯傾斜著,酒液沿著杯壁慢慢往下淌。
他盯著我,臉上的笑容凝固成一種僵硬的表情。
徐向東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沒人再起哄。沒人說話。只有背景音樂還在不知趣地唱著老歌,顯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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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門前,林夢潔在衣帽間里站了很久。
我系好領帶,從鏡子里看她。
她手指拂過一排衣裙,最后停在一條煙粉色的連衣裙上。
那是去年生日我送她的,真絲材質,剪裁貼身,領口開得恰到好處。
她很少穿,說太正式。
“這件怎么樣?”她轉過身。
“很好看。”我說。
她對著鏡子比了比,又猶豫:“會不會太隆重?就一個同學聚會。”
“你穿什么都好。”
她看了我一眼,把裙子掛回去,選了件淺藍色的針織衫和白色半裙。
溫婉,得體,符合她中學美術老師的身份。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禮盒,遞過去。
“給韓光耀的。”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支萬寶龍鋼筆,經典款,不張揚也不失禮數。
“上次他說想換支筆,”我解釋道,“剛好朋友從國外帶回兩支。”
林夢潔拿起鋼筆看了看,又放回盒子。“你想得周到。”她頓了頓,“其實不用這么破費,就普通同學聚會。”
“你們是多年朋友。”
她沒再接話,把禮盒放進包里。
下樓時,她挽著我的胳膊,手指微微用力。
“俊熙,”她輕聲說,“光耀最近公司好像不太順,待會兒要是他說什么,你多擔待點。”
“我知道。”
車駛向酒店的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
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滅。
我想起昨晚,她翻著高中畢業相冊,指著某張照片笑出聲。
照片里她和韓光耀站在操場邊,兩人都穿著校服,韓光耀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那時候真傻。”她說。
我沒說話。相冊往后翻,還有不少他們的合影。文藝匯演,運動會,春游。每張照片里,韓光耀都站在她身邊,或近或遠。
“他那時候就特別照顧我。”林夢潔合上相冊,“我媽住院那陣,他每天騎車繞大半個城,給我帶復習資料。”
“嗯。”
她看了我一眼:“你別多想,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沒多想。”
車開進酒店停車場。林夢潔補了口紅,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霓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我鎖好車,走到她身邊。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
“俊熙,”她聲音很輕,“我們好好的。”
我握緊她的手。
02
包廂在酒店三樓。
推開門,喧鬧聲撲面而來。
二十幾個人,圓桌擺了三個,空氣里混雜著香水、酒精和菜肴的味道。
吳衛東最先看到我們,揮著手喊:“喲,咱們的林大校花來了!”
一圈人轉過頭。目光聚焦在林夢潔身上,然后是跟在她身后的我。
“這位是?”有人問。
“我先生,張俊熙。”林夢潔介紹,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幾道審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點頭致意,把外套遞給服務員。林夢潔被幾個女同學拉過去,驚呼聲和笑聲立刻圍成一圈。
“夢潔一點沒變!”
“哪里,都有皺紋了。”
“瞎說,你看這皮膚……”
我站在稍遠的地方。一個微胖的男人走過來,伸出手:“張先生是吧?我是吳衛東,這次聚會的組織者。”
握手。他的手心很潮。
“常聽夢潔提起你,”吳衛東笑得熱情,“外企高管,青年才俊啊。”
“普通職員。”我說。
“謙虛了!”他拍拍我的肩,遞來一張名片。
我接過,禮貌地看了看,放進口袋。這時,包廂另一頭起了些騷動。人群分開,一個男人快步走過來。
韓光耀。
他比照片上瘦些,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頭發打理得很整齊,笑容明亮。但走近了能看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夢潔!”他張開雙臂。
林夢潔笑著迎上去。兩人輕輕擁抱了一下,很快分開。韓光耀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動作自然。
“終于舍得來了?”他松開她,目光轉向我,“這位就是張先生?”
“你好,張俊熙。”我伸出手。
他的手很有力,握了三秒才松開。“韓光耀。常聽夢潔說起你,今天總算見到了。”
他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回林夢潔:“坐我這邊吧,徐向東他們也在這兒,都是老熟人。”
他自然而然地攬過林夢潔的肩,引著她往主桌走。走了兩步,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回頭:“張先生也一起?”
“好。”我說。
主桌坐了七八個人。林夢潔被安排在韓光耀右手邊,我在她旁邊坐下。徐向東站起來敬煙,我擺手謝絕。
“張先生不抽煙?好習慣。”韓光耀給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夢潔以前最討厭煙味,為這個沒少說我。”
林夢潔嗔怪地看他一眼:“你現在不也抽得少多了?”
“戒不掉,沒辦法。”他彈了彈煙灰,目光掃過桌上的人,“說起來,在座各位都見證過我被夢潔追著罵的日子吧?”
一陣哄笑。
張梅芳端著酒杯湊過來:“何止!高二那次,你偷偷在女廁所門口抽煙,被夢潔逮到,追著你打了半個操場!”
“有這事?”韓光耀挑眉。
“怎么沒有!你跑到男廁所躲著,夢潔就在外面喊:‘韓光耀你出來!’把教導主任都引來了。”
眾人笑得更歡。林夢潔臉頰微紅,輕輕推了張梅芳一下:“陳年舊事還提。”
“多有意思啊。”韓光耀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林夢潔,“那時候真簡單,挨罵也開心。”
服務員開始上菜。話題轉到各自近況。誰升職了,誰孩子考了好學校,誰買了新房。韓光耀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引出一片笑聲。他很會控場。
林夢潔偶爾插幾句話,大多時候在聽。我給她夾了塊清蒸魚,她低頭吃,睫毛在燈光下投出淺淺的影子。
“張先生做什么行業?”對面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問。
“項目管理。”
“外資企業?”
“那不錯。”男人點點頭,沒再多問。
韓光耀舉起酒杯:“來,敬咱們多年的友誼。特別是夢潔,這么多年,還能坐在一起吃飯,不容易。”
玻璃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夢潔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手指無意識地轉動杯腳。韓光耀的酒杯還懸在半空,他看著林夢潔,笑了笑,仰頭喝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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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絡了。
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被吳衛東否了:“都什么年紀了,還玩小孩子的游戲。”
“那就講講以前的事!”張梅芳站起來,臉頰已經喝紅了,“我記得最深的是高三畢業晚會,韓光耀你唱那首《同桌的你》,唱到一半忘詞,愣在臺上!”
又是一陣笑。韓光耀擺手:“別提了,丟人。”
“哪丟人了?我們夢潔還給你鼓掌呢。”張梅芳擠擠眼睛,“對不對夢潔?”
林夢潔笑著點頭:“嗯,鼓掌最大聲的就是我。”
“所以說你們倆鐵啊。”另一個女同學接話,“那時候都傳你倆在談戀愛,結果愣是沒成,可惜了。”
空氣微妙地靜了一瞬。
林夢潔的笑容僵了僵。
韓光耀卻神色如常,給自己倒了杯酒:“緣分沒到唄。再說了,我要真跟夢潔在一起,現在還能坐這兒跟各位喝酒?早被她管得死死的。”
這話又把氣氛帶活了。眾人跟著調侃,說韓光耀怕老婆,韓光耀也不反駁,笑嘻嘻地認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微微發苦。
吳衛東晃悠悠走過來,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張先生,你別介意。這幫人就這樣,嘴上沒把門,其實都沒惡意。”
“沒事。”我說。
“那就好。”他壓低聲音,“其實光耀這人挺不容易。公司最近遇到點麻煩,他嘴上不說,心里肯定著急。今天難得放松,大家就鬧得瘋一點。”
我看向韓光耀。他正給林夢潔倒飲料,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林夢潔小聲說了句什么,他笑著搖頭,把飲料瓶放回桌上。
那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他們以前關系確實好。”吳衛東還在說,“夢潔家里出事那段時間,都是光耀陪著。我們都以為他倆能成,結果……唉,緣分這東西,說不清。”
我放下茶杯:“現在也很好,各自有家庭。”
“對對對。”吳衛東拍拍我的肩,走開了。
林夢潔轉過頭看我:“你們聊什么呢?”
“沒什么。”我說,“吳衛東說你們以前關系很好。”
她頓了頓:“嗯。他幫過我很多。”
她看著我的眼睛,似乎想說什么,卻被一陣更大的笑聲打斷了。韓光耀站起來,舉著酒杯:“各位,我提議,敬我們永不褪色的青春!”
所有人都站起來。酒杯高舉,燈光在琥珀色的液體里晃動。
“敬青春!”
聲音震得吊燈都在輕顫。林夢潔也舉著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臉頰因為酒精染上緋紅。那一刻,她好像真的回到了十八歲。
我隨著眾人舉杯,嘴唇碰了碰杯沿。
酒很辣。
04
熱菜上到第八道時,徐向東端著酒杯過來了。
他是韓光耀的大學同學,也是現在公司的合伙人。矮個子,圓臉,說話時總喜歡搓手。
“張先生,我敬你一杯。”他先干為敬,喝得太急,嗆得咳嗽兩聲。
我陪了半杯。
“聽光耀說,張先生在外企做高管?”徐向東拉了把椅子坐下。
“普通職位。”
“您太謙虛了。”他搓著手,“不像我們,小公司,天天為點雞毛蒜皮的事發愁。”
林夢潔插話:“向東,你們公司最近怎么樣?”
徐向東的笑容淡了些:“還行,就是……唉,有些流程上的事卡住了。”
“什么流程?”韓光耀問,聲音很平靜。
“還不是那個文化扶持項目的審核。”徐向東嘆氣,“材料交上去三個月了,一點動靜沒有。我托人打聽,說卡在補充材料那關。”
韓光耀夾了塊東坡肉,慢慢嚼著:“急什么,按程序走就是了。”
“能不急嗎?公司賬上……”徐向東說到一半,看了眼桌上其他人,硬生生轉了口風,“反正,希望順利吧。”
桌上安靜了幾秒。張梅芳打圓場:“肯定順利!光耀能力那么強,什么檻過不去?”
“借你吉言。”韓光耀笑笑,舉起酒杯,“向東,別想那么多。今天同學聚會,開心點。”
兩人碰杯。徐向東一飲而盡,坐下時嘆了口氣,很輕,但我聽到了。
服務員又上了一道湯。林夢潔盛了一碗,先放在我面前,又盛了一碗給韓光耀。
“你胃不好,少喝點酒。”她對韓光耀說。
韓光耀接過碗,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很短的一瞬,兩人都像沒察覺。
“知道了,林老師。”他笑。
林夢潔也笑,坐回我身邊。我舀了一勺湯,熱氣模糊了眼鏡片。摘下眼鏡擦拭時,余光看到韓光耀在看我。
目光相遇,他自然地移開,轉頭和徐向東說話。
“對了,李處那邊你聯系過沒有?”
“聯系了,說還在走流程。”
“哪天我親自去一趟。”韓光耀說,“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
徐向東點頭,表情放松了些。
我重新戴上眼鏡。湯很鮮,但喝到嘴里,沒什么味道。
宴會進行到一半,有人提議合影。
大家擠擠挨挨地站成三排,韓光耀和林夢潔被推到中間。
攝影師喊“三二一”時,韓光耀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林夢潔肩上。
林夢潔微微側頭,對他笑了笑。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那笑容定格在鏡頭里。
我的位置在第二排最邊上。照片拍完,人群散開,林夢潔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
“剛才那張肯定拍得很好。”她說。
“嗯。”我說。
她抬頭看我:“你……是不是累了?”
“沒有。”
“那怎么不說話?”
我看向她。她的眼睛很清澈,映著包廂的水晶燈,也映著我的臉。
“說什么?”我問。
她愣了愣,松開我的胳膊:“隨便說點什么。你這樣,別人還以為你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
“可你……”她咬了咬嘴唇,“算了。”
她轉身去和女同學們說話。背影挺直,肩膀微微繃著。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韓光耀從旁邊經過,腳步頓了頓。
“張先生不去再喝兩杯?”他問。
“不了,酒量不好。”
“也是,喝酒傷身。”他笑了笑,走開了。
他的笑容很得體,挑不出毛病。但我總覺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別的東西。
像平靜水面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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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去洗手間時,包廂里的喧囂被門隔開,瞬間安靜下來。
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進去,幾乎沒有聲音。拐過彎,盡頭是露臺,玻璃門關著,外面是城市夜景。
我沒去露臺,而是走向洗手間方向。走到拐角時,聽到壓低的聲音。
“……真的沒辦法了,老同學,你就幫幫忙。”
是韓光耀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拐角另一邊,韓光耀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他左手夾著煙,煙灰積了很長一截。
“我知道流程,但三個月了,一點動靜沒有。”他聲音很急,“公司等不起。下半年還有兩個項目等著啟動,資金卡在這里……”
對方說了什么。韓光耀猛吸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在走廊燈光里彌散。
“李處那里我會再想辦法。但是老王,你是審核組的人,哪怕透露一點消息也行。到底卡在哪兒?需要補充什么材料?”
沉默。
韓光耀的肩膀垮下來一點:“……行,我知道了。謝謝你。”
電話掛了。他站在原地,又點了一支煙。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他深吸一口,把臉埋進手掌里,搓了搓。
那個動作很疲憊。
我轉身,輕輕走回走廊另一頭,進了洗手間。鏡子里的人表情平靜,看不出什么。我洗了手,水很涼。
出來時,韓光耀已經不在那里了。
回到包廂,氣氛更熱烈了。有人唱起了卡拉OK,跑調跑得厲害,但大家鼓掌很用力。林夢潔坐在沙發上,幾個女同學圍著她,笑得前仰后合。
她看到我,招了招手。
我走過去。她在喝果汁,杯子見底了。
“去哪兒了這么久?”她問。
“洗手間。”
“哦。”她把空杯子遞給我,“幫我再倒一杯,謝謝。”
我去飲料臺倒果汁。韓光耀走過來,手里拿著兩杯紅酒。
“張先生。”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我,“敬你一杯。”
“我開車。”
“一杯而已,找代駕就是了。”他笑容不變,“還是說,張先生不愿賞臉?”
我接過酒杯。
“謝了。”他說,碰了碰我的杯子,“夢潔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這話說得突兀。我看著他。
“她以前吃過不少苦。”韓光耀看著杯里的酒,“父親早逝,母親身體不好。她總裝得很堅強,其實心里比誰都軟。”
我沒說話。
“所以,”他轉著酒杯,“你要好好對她。如果哪天你讓她傷心了……”
他停住,笑了笑:“開玩笑的。你對她很好,我看得出來。”
他把酒一飲而盡。我也喝了。酒很澀。
“對了,”韓光耀放下杯子,像隨口一提,“聽說張先生的公司,跟文化局有合作項目?”
“有一些業務往來。”
“那挺好。”他點頭,“現在文化產業不好做,有門路的話,能省不少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眼里有血絲,但目光很專注。
“我不負責那部分業務。”我說。
“哦,這樣。”他笑了笑,沒再追問。
他拍拍我的肩,走回人群。林夢潔正在唱歌,是首老歌,聲音溫溫柔柔的。韓光耀站在稍遠的地方聽,嘴角帶著笑。
那笑容,和剛才在走廊里的疲憊截然不同。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城市燈光連成一片,像倒置的星河。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我拿出來看,是工作郵件。
簡短回復后,我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李正明。
市文化局項目管理處處長。
上次見面是半年前,行業座談會上。他遞了名片,說有機會合作。我把名片收進錢包,后來加了好友,但從未聯系過。
手指在名字上停留片刻,我鎖上屏幕。
轉過身時,吳衛東正拿著話筒喊:“下一個節目!咱們玩點刺激的!”
06
所謂的“刺激”,其實是老掉牙的游戲。
擊鼓傳花,花停在誰手里,誰就要接受懲罰。懲罰內容由大家決定。
林夢潔被拉去參與。她坐在女生堆里,笑著擺手說不要,但沒真拒絕。游戲開始,音樂響起,一個毛絨玩具在眾人手里飛快傳遞。
音樂停時,玩具在張梅芳手里。
眾人起哄。張梅芳大方地站起來:“說吧,要我干啥?”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大冒險!”
吳衛東眼睛一轉:“給你手機通訊錄里最近聯系的異性打電話,說‘我想你了’。”
一片噓聲和笑聲。張梅芳臉紅了,但還是照做。電話打給她老公,那句“我想你了”說得扭扭捏捏,全場笑翻。
氣氛徹底熱了。
第二輪,玩具停在徐向東手里。他選了真心話。
“初吻什么時候?”
“大學,大三。”
“和誰?”
“還能和誰,我老婆唄。”
“切——”
第三輪,音樂停時,毛絨玩具在林夢潔懷里。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選真心話。”
“不行不行,上一輪就是真心話,這輪必須大冒險!”有人喊。
“對!大冒險!”
林夢潔看向我,眼神里有點求助的意味。我沒說話。她咬了咬嘴唇:“那……大冒險吧。”
吳衛東搓著手站起來:“我想想啊……有了!夢潔,你跟光耀表演個節目吧!”
“什么節目?”
“就演那段!高二文藝匯演,你倆不是演過《雷雨》片段嗎?周萍和四鳳告白那段!”
幾個記得的人開始起哄。林夢潔臉紅了:“那么久的事,詞早忘了。”
“沒事,光耀肯定記得!”張梅芳推了韓光耀一把。
韓光耀站起來,笑容有點無奈:“你們就別為難夢潔了。”
“怎么是為難?這是重溫經典!”
“就是!來一個!”
起哄聲越來越大。林夢潔看向韓光耀,韓光耀看著她,兩人對視了幾秒。林夢潔先笑了:“行吧,就幾句。”
兩人走到包廂中央。燈光下,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
韓光耀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壓低了:“四鳳,你知道我的心嗎?”
臺詞。是臺詞。
林夢潔垂下眼睛:“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苦。”
“那你愿意跟我走嗎?”
“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離開這兒,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很短的片段。但韓光耀說臺詞時,眼睛一直看著林夢潔。林夢潔起初還笑著,慢慢笑容淡了,表情認真起來。
最后一句說完,掌聲雷動。
“好!”
“再來一段!”
韓光耀擺擺手,走回座位。林夢潔還站在原地,臉很紅。張梅芳摟住她:“演得太好了!你倆當年是不是真有點什么?”
“別瞎說。”林夢潔笑著推她。
游戲繼續。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總有人往韓光耀和林夢潔那邊看,眼神暖昧。有人小聲說“他倆當年真可惜”。
林夢潔坐回我身邊時,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她拿起果汁喝了一大口。
“熱死了。”她說。
她又看了我一眼:“就是玩個游戲,你別當真。”
“我沒當真。”我說。
她松了口氣,靠回沙發背。韓光耀在另一頭和人拼酒,笑聲很大。徐向東湊過去跟他說什么,他點點頭,表情輕松。
音樂換成了慢歌。燈光調暗了。有人開始跳舞,很簡單的兩步。
吳衛東喝多了,搖搖晃晃站起來,拍著手:“各位!安靜一下!”
目光聚過去。
“今天高興,我再提個建議!”他舌頭有點打結,“咱們……咱們來為友誼干杯!特別要敬兩個人!”
他指向韓光耀和林夢潔。
“光耀和夢潔!從高中到現在,二十年友誼!不容易!”
掌聲。
“所以!”吳衛東提高聲音,“我提議,讓這兩位,為咱們永不褪色的友誼,擁抱一個!”
話音落下,包廂里靜了一瞬。
然后,張梅芳第一個拍手:“好!”
聲音從零星幾個,變成一片。所有人都看過來,眼睛亮得嚇人。韓光耀站起來,笑容有點僵,但還是朝林夢潔伸出雙臂。
林夢潔坐著沒動。她看向我。
我放下酒杯。
玻璃底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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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起哄聲卡住了。
像被掐斷的磁帶。所有人都看著我,表情從興奮變成錯愕,再變成看好戲的微妙。
韓光耀的手還伸著,停在半空。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但沒完全消失,變成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夢潔的臉“唰”地紅了。
她站起來,聲音有點抖:“俊熙……”
我沒看她,看著韓光耀:“同學聚會,開心就好。有些形式,沒必要。”
韓光耀放下手臂,點了點頭:“張先生說得對。是我欠考慮了。”
他坐下了。但氣氛已經回不去了。吳衛東尷尬地站著,張梅芳眼神在我們之間轉來轉去。其他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
林夢潔的手攥成了拳頭。
她轉過身,面對我。燈光從她頭頂打下來,在她臉上投出陰影。她的嘴唇在抖。
“張俊熙,”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別這么小氣行不行!”
連背景音樂都恰巧切到下一首,中間有幾秒空白。那幾秒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我看著林夢潔。她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憤怒,還有難堪。當著這么多老同學的面,她的丈夫拒絕了“友誼的擁抱”,讓她下不來臺。
二十幾雙眼睛盯著我們。
我站起來。林夢潔下意識后退半步,以為我要說什么。但我沒開口,轉身走向包廂角落的窗戶。
那里離主桌最遠,相對安靜。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屏幕在昏暗光線下亮起冷白的光。
通訊錄。往下滑。找到那個名字。
李正明。
我按下撥號鍵。等待音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那頭的聲音很清醒,帶著點疑惑,“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