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島」在中東，美國陷入“膽小鬼博弈”困境

3月21日晚，特朗普通過社交媒體發文，對伊朗發出“最后通牒”，要求伊朗48小時內全面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否則將摧毀伊朗“各類發電廠”。

次日，伊朗強硬回擊：若伊朗基礎設施遇襲，整個中東地區的能源與石油設施，都將被視為合法打擊目標，并遭到不可逆的摧毀。

自美以挑起對伊戰事至今，從最初互相打擊軍用設施、軍事基地乃至核設施，到現在，一個明顯的趨勢是交戰的范圍開始越來越“無禁區”，連能源、基礎設施這類民用且牽涉甚廣的都被納入打擊范圍，戰事升級、對等報復特征日益明顯。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今日表示，如果戰事持續擴大、局勢再度升級，整個地區將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

伊朗德黑蘭一處儲油設施遭空襲后發生爆炸，隨后冒出滾滾濃煙。圖源：外媒

一

本輪針對能源設施的攻擊，是美以先動的手。

3月18日，伊朗布什爾省的南帕爾斯和阿薩盧耶部分石化設施遭襲，以方稱以色列空軍實施了空襲。

這是很嚴重的問題：南帕爾斯氣田與卡塔爾的北穹氣田共享同一地質儲層，是全球最大天然氣儲量地，供應伊朗國內約70%的天然氣，可以說是其經濟命脈，伊朗的憤怒可想而知。

作為“嚴厲報復”，伊朗宣布，與美國相關的石油設施，將與軍事基地同等對待，將遭受猛烈攻擊；沙特、阿聯酋、卡塔爾的石油設施，也被伊方列入“合法打擊目標”。

以往歷次中東地區沖突，各方都盡量避免打擊對方的民用經濟命脈，尤其是能源設施——畢竟，中東是全球能源供應的心臟，牽一發動全身。

但如今，這條默認的“紅線”已不復存在。

連日來，伊朗、以色列多個能源設施遇襲。海灣國家也遭受“池魚之禍”：全球最大液化天然氣生產設施所在地、卡塔爾的拉斯拉凡工業城，因伊朗導彈襲擊起火，造成大面積損壞；阿聯酋重要的石油碼頭、除霍爾木茲海峽之外唯一的出海口富查伊拉港，遭無人機轟炸，一度暫停裝卸；沙特、科威特、阿聯酋等地的煉油廠、油田或天然氣設施，也遭襲或被戰火波及。

為何能源設施成為打擊目標？

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研究員、能源研究項目主任潛旭明對俠客島分析，能源設施具有“高價值、低防御、高象征性”的特點。打擊這類目標，能夠以較小軍事成本換取較大經濟、輿論及戰略影響，形成明顯的非對稱效果。

對以色列來說，可試圖以此癱瘓伊朗經濟命脈，迫使其讓步；伊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旨在向美國及其中東盟友施壓，迫使其約束以色列的行動。

這也表明，當前美以伊戰事已出現實質升級：一是突破以往“默契紅線”，從有限軍事打擊升級為針對經濟能源命脈的打擊；二是沖突范圍擴大，從以伊兩國對抗，蔓延至區域多國；三是沖突邊界持續突破，從“有節制報復”轉向“無差別威懾”，比如以色列防長甚至威脅“所有伊朗人都是打擊目標”。

這張未標注日期和地點的照片顯示，以空軍戰機飛往伊朗上空執行打擊任務。新華社發（以色列國防軍供圖）

二

美國的態度有點微妙。

伊朗南帕爾斯氣田遇襲當晚，特朗普聲稱美國“毫不知情”，卡塔爾也沒參與，同時表示以色列不會再攻擊“極其重要且寶貴”的南帕爾斯氣田，除非伊朗要攻擊“無辜”的卡塔爾。

但外媒普遍認為，此次襲擊由美以協調實施，白宮事先知悉并表示支持。

無論真相如何，有一點很明確：美國有意把自己“摘干凈”，并約束“暴走”的以色列。知情人士透露，白宮已要求以色列停止對伊朗能源設施尤其是石油基礎設施的進一步空襲。

據稱，這是自美以對伊朗軍事打擊以來，美國首次對以色列軍事行動進行明顯約束。分析稱，白宮認為打擊伊朗石油設施屬于“最后手段”，比如，3月13日轟炸伊朗最重要的石油出海口哈爾克島，就避開了油庫。

潛旭明認為，目前在對伊戰事上，美以存在顯著分歧。白宮擔心中東局勢失控沖擊全球能源市場、影響中期選舉并牽制其“大國競爭”戰略，希望對伊采取“可控威懾”，傾向于“精準打擊”，避免戰事擴大；內塔尼亞胡政府則對美戰略模糊心存不滿，試圖通過對外強硬鞏固執政基礎，認為當前戰事是徹底解決伊朗的“窗口期”，因此傾向擴大打擊范圍，追求“徹底削弱”伊朗。

目前，美國在中東陷入了典型的“膽小鬼博弈”困境：既想強硬威懾，擔心先妥協會吃虧，又不愿“持續硬剛”，承受災難性后果。

美媒披露，美軍正增派多艘軍艦與大批作戰兵力，不排除試圖控制霍爾木茲海峽或伊朗哈爾克島的可能。不過，在發出“最后通牒”的前一天，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稱，“正考慮逐步降級在中東的軍事行動”。

美媒稱，這些前后矛盾、令人困惑的言行表明，美國對伊動武缺乏長期且清晰的戰略。戰事進入第四周，走向仍不可預測，即便全球經濟已受劇烈沖擊，可靠的收場方案仍不明朗。

3月21日，人們在英國倫敦參加集會，抗議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圖源：新華社

三

中東是全球能源出口核心區域，任何關鍵能源設施遇襲擊，都可能迅速傳導至國際能源市場。沖突升級直接導致國際能源市場劇震。潛旭明從三個維度分析了影響：

短期看，全球能源供應鏈“梗阻”推高油價和生活成本，發展中國家和低收入群體首當其沖；

中期看，頁巖油增產受資本開支約束、“歐佩克+”減產協議仍在持續，而全球閑置產能恰恰集中于沖突中心海灣地區。這意味著未來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油價劇烈波動。能源設施又臨近人口密集區，若煉油廠、儲油罐遭襲，可能引發爆炸、有毒氣體泄漏等次生災難，威脅平民生命健康；

長期看，沖突將加劇地區難民潮、癱瘓基礎設施，使本就脆弱的中東民生雪上加霜。

如何破局？

當下最重要的是沖突各方應盡快重啟外交對話。潛旭明認為，應加快推動建立“能源設施停火”機制，將油氣田、港口、管道等列為“受保護基礎設施”。同時，國際能源署成員國應協調釋放戰略石油儲備，主要消費國應加快與海灣產油國建立“供應保障通道”。

這場戰事還暴露了海灣國家深度依賴美國“安全傘”的局限。英國《衛報》指出，美國升級與伊朗的對抗，是按照自身戰略盤算作出的選擇，但安全、經濟和基礎設施層面的后果，卻主要由海灣國家承擔；當華盛頓升級局勢時，海灣國家不得不面對落到本國城市、民眾、經濟和基礎設施上的現實代價。

潛旭明指出，美國的中東盟友體系正面臨沖擊：海灣國家對美國安全承諾的“信任赤字”將不斷加劇，這將加速推動其戰略自主步伐，尋求“對沖戰略”，強化多元化外交。海灣國家即便不愿卷入沖突，也難以置身事外，它們對以色列單邊行動的不滿也在積累。這種“被迫站隊”的處境，將削弱美國整合地區盟友對抗伊朗的能力。

下階段，中東地區或將出現“多方博弈”局面：美國主導的“中東版北約”構想更難推進；伊朗與海灣國家的關系出現更多不確定性；地區沖突的“代理人化”可能進一步升級，胡塞武裝、黎巴嫩真主黨等非國家行為體將獲得更多行動空間，戰火更難控制。

文/子木

來源：俠客島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