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嶺之間,暴雨如注,打在茂密的樹冠上,發出令人膽寒的沙沙聲。書生林軒用破舊的油紙傘死死護住懷里的藥包,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的山道上狂奔。那是他典當了祖傳玉佩,才從百里外的鎮上換來的救命藥,家中的老母親還躺在病榻上,等著這副藥續命。
“轟隆——”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照亮了前方不遠處的一座破敗建筑。那是一座早已荒廢的古廟,半邊屋頂已經坍塌,殘破的匾額斜掛在門框上,字跡早已被風雨剝蝕得無法辨認。林軒顧不得許多,三步并作兩步沖進廟內,反手費力地將兩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掩上,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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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和經年累月的灰塵氣息。借著時不時閃過的雷光,林軒打量著四周。大殿正中,供奉著一尊泥塑的菩薩像。菩薩的彩繪早已斑駁剝落,露出里面暗黃色的黃泥,甚至連左臂都斷了一截,但那殘存的面容依然透著一股悲憫天人的神態,靜靜地俯視著這個擅闖的凡人。
林軒是個讀書人,自幼飽讀詩書,雖不迷信鬼神,但懂得敬畏之心。他放下行囊,整理了一下濕透的衣擺,恭恭敬敬地走到泥菩薩面前,雙膝跪地,叩了三個響頭,口中默念:“書生林軒,為母求藥路遇暴雨,無奈借寶地暫避一晚,驚擾菩薩清修,還望海涵。”
就在他磕完第三個頭,準備起身的那一瞬間,一個極其微弱、干澀,仿佛是干燥的泥土相互摩擦產生的聲音,突兀地在他的耳畔響起,清晰地鉆進他的腦海里。
“年輕人……半夜若是聽見哭聲,千萬,千萬不要睜眼……”
林軒猛地打了個寒顫,頭皮瞬間炸裂開來。他驚駭地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大殿里除了他粗重的呼吸聲,就只有外面震耳欲聾的雷雨聲。哪里有半個人影?他的目光最終驚疑不定地落在那尊泥菩薩上。菩薩依然靜靜地佇立在那里,泥塑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幽深莫測。
是幻聽嗎?還是……林軒咽了一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荒山野嶺,孤身一人,他別無選擇。他只能不斷地在心里默念圣人教誨,試圖用浩然正氣驅散心頭的陰霾。
他隨后在大殿的角落里找了一處稍微干燥的地方,撿了些散落的破木門板和枯草,用隨身攜帶的火折子生起了一堆小火。火光跳躍著,帶來了一絲微薄的溫暖。林軒小心翼翼地將藥包放在火堆旁烘烤,自己則靠在墻角,閉上眼睛,試圖恢復一些體力。
夜,越來越深。外面的雷雨漸漸小了,變成了綿綿的秋雨,滴滴答答地打在殘破的瓦片上,聲音單調而凄涼。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林軒的意識開始模糊,頭一點一點地向下垂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刺骨的寒風突然從門縫里鉆了進來,不僅將火堆吹得劇烈搖晃,險些熄滅,更帶來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寒之氣。林軒被凍得猛地打了個哆嗦,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睜開眼睛看看火堆,但就在那一剎那,泥菩薩那句干澀的警告如同一道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半夜若是聽見哭聲,千萬,千萬不要睜眼!”
林軒的眼皮已經微微顫動,但在最后一刻,他死死地閉緊了雙眼,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聲音。
“嗚……嗚嗚……”
那是一陣極其幽怨、凄楚的哭聲。起初,那哭聲似乎還在廟外很遠的地方,像是在空曠的山谷里隨風飄蕩。但僅僅過了幾次呼吸的時間,那哭聲就毫無征兆地來到了廟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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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林軒分明記得自己已經用一根粗木棍頂住了廟門,但此刻,那兩扇沉重的木門卻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地向兩邊敞開了。外面的風雨并沒有涌進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哭聲,進了大殿。
“吧嗒……吧嗒……”
伴隨著那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里響起。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鞋底踩在地面上的聲音,更像是浸透了水的重物,一步步砸在地磚上,甚至還能聽見水漬在腳底被擠壓出的聲響。
腳步聲在泥菩薩像前停頓了片刻,隨后,緩緩地,一點點地,朝著林軒縮在的角落移動過來。
林軒此刻渾身的汗毛都已經倒豎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他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肉里,用疼痛來維持自己的理智。
“我的孩子……你看見我的孩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