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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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這輩子做過最傻的事,就是信了那句“衣錦還鄉”。
我叫陳建國,五十六歲,是個包工頭。不,現在他們叫我“陳總”。我在外面摸爬滾打三十年,從工地小工干起,睡過橋洞,啃過發霉的饅頭,后來拉起隊伍自己干,趕上房地產那波浪潮,算是掙下了些家業。在省城有三套房,公司每年流水幾個億,兒子在英國讀碩士,老婆在杭州帶孫子——表面上看,我什么都有了。
可我心里頭,總覺得空了一塊。
那塊空著的地方,叫老家。
我老家在黔北,具體哪個縣我就不說了,反正山連著山,水繞著水。我們村叫河灣村,真是被一條大河硬生生劈成了兩半。河這邊五十幾戶,河那邊三十幾戶。我小時候在河對岸上學,每天要蹚水過河。夏天水急,我爹用麻繩一頭系在我腰上,一頭攥在他手里,跟牽牛似的把我牽過去。冬天水冷得刺骨,腿上全是凍瘡,化膿,流黃水。我娘一邊給我抹蛤蜊油,一邊掉眼淚:“娃啊,好好讀書,讀出這山溝溝去。”
十六歲那年春天,河里發桃花汛,水漲得猛。村里王寡婦家的小子,跟我同歲,過河去給他娘抓藥,一腳踩空,人就沒上來。三天后在下游的亂石灘找到,身子泡得發白,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包用油紙裹著的藥。那小子出殯那天,王寡婦哭暈過去三次,最后一頭撞在棺材上,額頭上血紅一片。我就在送葬的隊伍里,看著那口薄棺材,心里像被那河水浸透了,涼颼颼的。
從那時起,我就想,等我有錢了,一定給村里修座橋。
這個念頭,像顆種子,在我心里埋了四十年。
去年中秋,我回老家給爹娘上墳。爹娘走得早,沒享過我一天福。墳頭草老高,我蹲在那兒拔草,一回頭,看見村里老支書——現在該叫前支書了,他也快七十了,背駝得厲害,拄著根棍子,站在田埂上看著我。
“建國,回來啦?”他嗓門還是大,就是帶著喘。
我遞煙給他,他擺擺手,從自己兜里摸出旱煙袋。我倆就蹲在墳地邊抽煙。他問我外面生意怎么樣,問我兒子,問一句咳兩聲。末了,他看著遠處那條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河,嘆了口氣。
“村里娃娃,現在還是蹚水上學。年輕人都出去了,剩下些老的老,小的小。上個月,李老栓他老伴,急性闌尾炎,夜里發作,等扎了筏子送過河,再拉到縣醫院,人就不行了。醫生說,晚來半個鐘頭……”
他沒再說下去,狠狠吸了口煙,煙霧從他缺了門牙的嘴里漏出來,被風吹散。
那天晚上,我住在早已破敗的老屋里,聽著河水流淌的聲音,一夜沒合眼。天快亮時,我做了決定。
我要修橋。
不光是給河灣村修。我要給全縣,所有被河攔著的村子,都修上橋。
我算過一筆賬。全縣需要修建、改造的危橋、缺橋,大概有十七座。我找專業團隊做過預算,全部按能通小車、能抗二十年一遇洪水的標準來,大概需要八千五百萬左右。
我拿得出這筆錢。雖然肉疼,但想想王寡婦家小子泡白的臉,想想李老栓老伴沒能熬過去的那個夜晚,這錢,該花。
正月里,縣里舉辦“鄉賢座談會”,我也在受邀之列。會上,縣長周文斌,一個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男人,熱情洋溢地介紹了縣里的發展規劃,重點提到“交通瓶頸制約了山區經濟發展和民生改善”。輪到我發言時,我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我陳建國,是吃家鄉水長大的。今天有點能力了,想為家鄉父老做點實事。”我看著下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縣里的領導,也有其他一些在外面做生意、當干部的家鄉人。“我打算個人出資,為我們縣,修建和改造一批急需的橋梁,初步預算,八千五百萬。錢,我出。工程,我找專業的隊伍來干。我就一個要求,把橋修到老百姓最需要的地方去。”
會場安靜了幾秒鐘,然后“嘩”一下,掌聲雷動。
周縣長快步從主席臺走下來,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用力搖晃。“陳總!陳總啊!我代表全縣三十八萬父老鄉親,感謝您!您這是雪中送炭,是造福桑梓的大善舉啊!”
他的手掌很熱,很用力。旁邊坐著的幾個副縣長、交通局長、還有我們鎮上的書記鎮長,全都圍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嘴里說著感激、敬佩的話。閃光燈咔嚓咔嚓響,縣電視臺的攝像機黑洞洞的鏡頭對著我。那一刻,我有點暈,心里那點空,好像被什么東西填上了,暖烘烘的。
第二天,縣里就成立了“民生橋梁工程建設領導小組”,周縣長親任組長,我掛了個“名譽顧問”。協議簽得很快,我的八千五百萬分三期,打到縣財政局指定的共管賬戶上。第一期三千萬,在協議簽署后一周內就到位了。
開工那天,選在河灣村,我老家村口。縣里搞了隆重的奠基儀式。紅毯鋪地,氣球飄在空中,掛著“感恩鄉賢陳建國先生義舉”、“破解出行難,架起連心橋”的橫幅。周縣長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把我夸成了“新時代鄉賢的典范”、“心系故土的企業家楷模”。我穿著不合身的西裝,被推上去講了幾句,看著臺下那些鄉親們——很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娃娃,還有滿臉皺紋的老人,他們鼓著掌,眼神里有一種東西,讓我眼眶發酸。
我想,值了。
挖掘機轟鳴著,挖下第一鏟土。鞭炮噼里啪啦炸響,紅色的紙屑像下雪一樣飄下來,落在新翻開的泥土上,也落在我的肩頭。老支書走過來,用他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沒說話,只是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那一刻,我覺得我這四十年,好像就為了等這個笑。
工程全面鋪開。十七座橋,分布在九個鄉鎮。我派了公司里最得力的項目經理老吳過來盯著,又高薪從省設計院請了工程師。材料都用最好的,水泥標號,鋼筋規格,一點都不能馬虎。我隔三差五就往工地跑,戴著安全帽,在機器轟鳴和塵土飛揚里,看著橋墩一米一米從河床里長起來,心里頭踏實。
進度最快的是離河灣村二十里地的磨盤嶺大橋,那里連接著三個村子,上千號人。每次去,都有老鄉給我塞東西,自家種的青菜,攢的土雞蛋,煮好的玉米,用粗糙的塑料袋裝著,不由分說就往我車里塞。有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小腳,顫巍巍地拎著一罐腌咸菜,非要給我:“陳老板,你是好人,菩薩會保佑你。”
我不要,她就眼圈發紅。我只能收下,那咸菜很咸,但我吃著,覺得是這輩子吃過最好的味道。
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得讓我覺得有點不真實。直到三個月后,一個悶熱的下午。
第二章
那天下午,天陰沉得厲害,烏云像浸了水的臟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山頭上。空氣又濕又黏,喘口氣都費勁。我正在省城公司開會,手機震了,是老吳打來的。
老吳跟我十幾年,是我最信得過的人,話少,實在,一是一二是二。他一般不發信息,直接打電話,肯定是有急事。
我走到會議室外面接起來。
“老板。”老吳的聲音有點干,背景音里是呼呼的風聲和隱約的機器怠速聲,他好像在野外。“有個事,得跟您說一聲。”
“你說。”
“我現在在……在咱們河灣村上游,大概七八里的地方,叫……野豬溝。”老吳頓了一下,好像在看什么東西,“這邊,也在修橋。”
我愣了一下:“野豬溝?那邊有橋的項目嗎?規劃圖上沒有啊。”
十七座橋的選址,是我帶著人,跟著縣交通局、水利局的人,跑了一個多月,現場一座一座勘定下來的。哪里最急需,哪里受益人口最多,哪里地質條件允許,都反復論證過。野豬溝那地方我知道,是有條小河溝,但兩岸就零星幾戶人家,而且上游不遠處就有條老的石拱橋,雖然窄點舊點,但人走摩托車過沒問題。當時討論時,第一個就把它排除了,要把錢用在刀刃上。
“是沒有。”老吳的聲音更沉了,“可它現在就在修。而且……規模不小。我看那橋墩的架勢,比咱磨盤嶺那座主橋還氣派。我問了現場一個像是小工頭的人,他說這是縣里重點工程,要連通什么……新的產業觀光環線。”
產業觀光環線?我腦子里過了一遍,完全沒印象。周縣長,還有交通局的劉局長,從來沒跟我提過要增加橋梁,更別說變更規劃了。
“誰在施工?哪個單位?”我追問。
“我問了,那人支支吾吾,只說他們是干活的,上頭讓咋干就咋干。不過……”老吳壓低了聲音,“我繞到那邊工地項目部板房后頭,看到輛轎車,車牌是縣里的,號碼是……008。”
我心里咯噔一下。008,那是縣長周文斌的車。
“老板,”老吳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還聽到兩個歇工的工人在棚子邊抽煙閑聊,說這橋修得可真‘繞’。”
“繞?什么意思?”
“他們說,這橋明明可以從老石拱橋那邊接過去,直線距離最短,成本最低。可現在的線路,硬是往西邊山坳里拐了個大彎,繞開了好幾戶人家……其中一戶,好像姓周。”
我握著電話的手,指尖有點發涼。山里的風穿過電話聽筒,呼呼地灌進我耳朵里。
姓周?
周文斌?
不,不會。周縣長家是縣城里的,他父母早就接進城了。野豬溝那邊……我拼命回想。好像聽誰提起過一嘴,周縣長的老家……是野豬溝隔壁的村子?還是他有什么親戚在那兒?
“老板,現在怎么辦?”老吳問。
我深吸了口氣,空氣里的悶熱黏在喉嚨口。“你先回來,別打草驚蛇。我明天回縣里。”
掛了電話,我站在玻璃幕墻前,看著外面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心里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像墨水滴進清水里,慢慢暈開,越來越大。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回了縣里,直接去了“民生橋梁工程領導小組”辦公室。辦公室設在交通局二樓,我去的時候,周縣長不在,說是去市里開會了。接待我的是領導小組的辦公室主任,姓趙,一個總是笑瞇瞇的胖子。
“陳總,什么風把您吹來了?快坐快坐,喝茶!”趙主任熱情地給我泡茶。
我擺擺手,沒坐。“趙主任,不用麻煩。我就問問,咱們那十七座橋的施工,都還順利吧?有沒有什么……計劃外的變動?”
趙主任臉上的笑容一絲沒變:“順利!順利得很!陳總您放心,有您的大力支持,有周縣長親自抓,哪能不順利?計劃都按部就班,絕對沒有變動!圖紙、預算,都是您親自過目簽了字的嘛!”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我看著他那張圓胖的、仿佛永遠在笑的臉,忽然覺得很累。我不想繞圈子了。
“我聽說,野豬溝那邊,也在動工修橋?”
趙主任臉上的笑容,極其短暫地僵了大概零點一秒,隨即又舒展開,甚至更熱情了:“哦!您說那個啊!哎呀,陳總您消息真靈通。是,是有個配套的小項目。是這么回事,市里不是要搞‘美麗鄉村’連片開發嘛,我們縣爭取到一條產業觀光環線,正好從野豬溝那邊過。原來那座老橋太窄,旅游大巴過不去,所以就借著您這股東風,順便做一個橋梁的擴建配套。這是縣里另外的專項撥款,跟您那個民生橋梁項目是兩碼事,兩碼事!周縣長特意交代,不要拿這種小事打擾您,您出這么大力,操心主項目就行!”
他說得合情合理,天衣無縫。如果是別的什么人,可能就被他糊弄過去了。
可我是陳建國。我在工地和各種各樣的“總”打了半輩子交道,我太清楚這里面的門道了。“順便”做一個擴建?旅游環線?專項撥款?這些話,騙鬼呢。真要是有另外的專項撥款,為什么開工儀式上周縣長提都沒提?為什么施工隊伍鬼鬼祟祟,連個小工頭都不敢說實情?
最讓我心驚的是那個“繞”。
我想起老吳的話——往西邊山坳里拐了個大彎,繞開了好幾戶人家……其中一戶,好像姓周。
我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尖叫,但我強行把它壓了下去。沒有證據。也許只是巧合。也許那戶姓周的人家,只是普通村民。
我需要看到圖紙。施工圖紙。
“趙主任,”我盡量讓語氣顯得平和,“既然是配套工程,那施工圖紙、預算,我能看看嗎?畢竟離我老家河灣村也不遠,我也關心家鄉的整體發展嘛。”
趙主任的笑容這次有點掛不住了,他搓著手:“這個……陳總,圖紙都在設計院那邊,預算嘛,是縣里財政和文旅局那邊直接對接的,我這里……呵呵,不太清楚細節。要不,等周縣長回來,您親自問他?”
他在推諉。我心里那點涼意,蔓延到了四肢。
我沒再逼問,點了點頭,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趙主任,他正拿著紙巾擦額頭,明明空調開得很足。
接下來幾天,我像沒事人一樣,照常去各個工地轉轉,跟工人們聊天,給老吳派了些無關緊要的活兒。暗地里,我讓我信得過的司機小楊,開著我的另一輛車,去野豬溝那邊蹲了幾天。
小楊第三天晚上給我打電話,語氣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憤懣。
“老板,打聽清楚了。野豬溝那橋,根本不是什么旅游環線配套!就是一座獨立的新橋!連通的是野豬溝東頭和西頭的一片山地。那山地,兩個月前,剛被一個注冊在省城的‘綠野農業開發公司’租了下來,租期三十年,說是要搞生態養殖和高端民宿。”
“還有,”小楊喘了口氣,“那橋繞開的那幾戶人家里,確實有一戶姓周。戶主叫周文才,是周縣長……的親弟弟。而且,我打聽到,那個‘綠野農業開發公司’,雖然法人代表是個不認識的名字,但里面有個占股百分之三十的股東,叫周莉,是周縣長的親妹妹。”
電話從我手里滑落,掉在賓館厚厚的地毯上,沒發出什么聲音。
但我腦子里,卻像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八千五百萬。我捐出八千五百萬,想為全縣三十八萬人修通擺脫貧困、走出大山的“連心橋”。
可有些人眼里,這八千五百萬,是他們可以肆意涂抹的蛋糕,是他們用來給自己、給自家親戚鋪就“錢途”的墊腳石!
用民生工程的錢,或者至少是打著民生工程的旗號,行牟利之實。用全縣老百姓的期盼,給他們周家的產業“讓路”,甚至“開路”!
我彎下腰,撿起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窗外的縣城燈火次第亮起,遠遠近近,像一堆散落的、冰冷的碎金子。
我突然想起奠基儀式那天,周縣長握著我的手,那溫熱有力的手掌,那情真意切的話語:“陳總,您這是雪中送炭,是造福桑梓的大善舉啊!”
雪中送炭?他們把我當成了可以隨意抽取的柴火。造福桑梓?他們只想福澤他們周家的“桑梓”!
憤怒,像滾燙的巖漿,在我胸膛里奔突,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疼。那是一種被愚弄、被背叛、被當成傻子的巨大恥辱感。我陳建國在商海沉浮幾十年,不是沒被人算計過,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們不僅算計我的錢,還踐踏了我心里最干凈的那塊地方——我對家鄉那點念想,那點以為能做點好事的、可笑的“鄉情”。
我死死攥著手機,盯著屏幕上小楊的號碼,恨不得現在就打給周文斌,對著他咆哮,把他那副虛偽的嘴臉撕個粉碎。
但我沒有。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需要證據,更確鑿的證據。我需要知道,我的八千五百萬,到底有多少,被用在了這種骯臟的勾當上!除了野豬溝,還有沒有其他地方?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老吳的電話,聲音沙啞,但異常冷靜。
“老吳,停下我們現在手頭所有十七座橋的工程進度。”
“老板?”老吳顯然愣住了。
“聽我說,以施工安全排查、優化局部設計的理由,讓所有工地,從明天起,暫時停工。工人工資照發,讓他們在工棚待命。所有項目經理、技術員,全部召回縣里,開‘技術研討會’。要做得自然,不要讓人起疑。”
“那……材料進場,款項支付……”
“全部暫停。跟各供應商、分包隊打招呼,就說我們在進行階段性審計和方案復核,所有款項暫緩支付。縣財政局那邊如果問起來,也這么說。”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特別是縣里撥付的配套資金和人員支出,一筆都不準再動。”
“明白了,老板。”老吳沒多問一句,這就是我信任他的原因。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看著這座在夜色中沉寂的小縣城。遠處,河的方向隱沒在黑暗里,但我仿佛能聽到河水奔流的聲音,冰冷,無情。
好戲,才剛剛開始。你們不是喜歡“繞”嗎?這回,我陪你們好好“繞”一繞。
第三章
停工通知發下去,就像往看似平靜的湖面扔了塊大石頭。
起初,漣漪還小。老吳辦事穩妥,理由也找得充分——“施工安全大排查”和“部分橋梁結構優化設計研討會”,聽起來冠冕堂皇。工人們樂得暫時休息,工資又照發,大部分人都沒多想,聚在工棚里打牌、吹牛。各工地的負責人雖然有些嘀咕,但老板發話了,也只好照辦。
但幾天過去,事情就有點不對味了。
首先是材料供應商坐不住了。水泥、鋼材、砂石,這些都是大宗采購,錢款都是按節點支付的。說好了這個月十五號付上一批的款,這都二十號了,財務那邊一點動靜沒有。電話打到項目部,老吳接的,還是那套說辭:“公司在做階段性審計,流程走完馬上付,放心,陳總這么大老板,還能差你們這點錢?”
話是這么說,可做生意的,誰不看重現金流?尤其是一些小供應商,開始著急上火,拐彎抹角地打聽,是不是工程出什么問題了?是不是縣里那邊……
接著是各個分包施工隊。他們手下的人要吃飯,機械要燒油,停工一天就虧一天的錢。雖然老吳說了工資照發,但那只是基本工資,獎金、績效可都懸著呢。幾個脾氣躁的包工頭,開始帶著人往縣城里“民生橋梁工程辦公室”跑,堵著趙主任要說法。
趙主任那個胖子,臉上的笑容早就掛不住了,汗珠子順著肥膩的脖頸往下流。他一邊打哈哈,說“技術調整,很快就好”,一邊偷偷給周縣長打電話,語氣都快哭出來了。
周文斌那幾天正在市里參加一個什么“縣域經濟發展論壇”,據說還要做一個重點發言。接到趙主任的電話,他語氣還是那么沉穩,甚至帶著點不悅:“老趙,慌什么?陳總是有分寸的企業家,可能確實是發現了什么技術問題,需要完善。這是對工程負責嘛!你們要做好解釋工作,安撫好施工隊伍。我明天就回去。”
第二天下午,周文斌回到了縣里。他沒直接找我,而是讓趙主任給我打電話,語氣極其客氣,說周縣長想請我“吃個便飯”,順便“聊聊工程上的一些想法”。
飯局安排在縣城最好的“悅來酒樓”包廂里。我到的時候,周文斌已經在了,不止他,還有交通局的劉局長,財政局的馬局長,我們鎮上的王書記,滿滿一桌人。菜很豐盛,酒是茅臺。
“陳總!辛苦了辛苦了!”周文斌主動起身迎我,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和又帶著領導矜持的笑容,金絲眼鏡后面的眼睛彎著,“聽說你這段時間為了橋梁優化,親自跑現場,勞心勞力,我代表縣委縣政府,感謝你啊!”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說著恭維的話,給我敬酒。氣氛熱絡得好像我們真是親密無間的戰友。
我端起酒杯,沒喝,輕輕放在桌上,玻璃杯底磕在轉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周縣長客氣了。優化設計,確保質量,是應該的。”我看著他說,臉上沒什么表情。
包廂里的熱鬧,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間安靜了幾分。劉局長舉到一半的酒杯,尷尬地停在半空。
周文斌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微微閃了一下。他坐下來,拿起公筷給我夾了只蝦。“陳總,咱們邊吃邊聊。我聽說,工地都暫時停了?是遇到了什么技術難題嗎?有什么困難,你盡管提,縣里一定全力配合解決!這可是我們縣的頭號民生工程,耽誤不得啊。”
“是啊是啊,陳總,有困難您說話!” “全縣老百姓都眼巴巴盼著呢!” 其他人趕緊附和。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動作很慢。我看著周文斌,又看看桌上其他幾位“領導”。
“技術難題嘛,倒是有一些,正在研究。”我慢慢開口,“不過,讓我更想不通的,是別的事。”
“哦?陳總請講。”周文斌身體微微前傾,做傾聽狀。
“我捐這筆錢,初衷是修老百姓最急需的橋,解決他們的出行難,對吧?”
“對,陳總的善心,全縣皆知啊!”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話鋒一轉,聲音也冷了下來,“為什么在既定的十七座橋之外,又在野豬溝,新增了一座橋?而且,這座橋的線路,還特意繞了個大彎。周縣長,趙主任之前跟我說,這是旅游環線配套,是縣里另外的專項撥款。可我了解到的情況,好像不是這樣。”
包廂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劉局長低下頭假裝喝茶,馬局長盯著面前的盤子,好像能盯出一朵花來。我們鎮上的王書記,額頭上開始冒汗。
周文斌臉上的笑容,像冬日窗戶上的冰花,一點點消融,露出底下堅硬的玻璃。他放下筷子,拿起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陳總,”他開口,聲音還是那么平穩,但溫度降了好幾度,“你可能是聽到了一些不準確的傳言。野豬溝那邊的橋,是縣里整體規劃的一部分,是為了盤活山區資源,促進經濟發展。當然,它的建設標準,確實參考了我們民生橋梁項目的一些經驗,但資金來源和使用,是獨立的,完全符合規定的。這一點,馬局長可以作證。”他看向財政局的馬局長。
馬局長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是……獨立賬目,專款專用,有……有審計的……”
“是嗎?”我笑了笑,那笑聲大概我自己聽著都冷,“那能不能請馬局長,把野豬溝橋梁項目的立項文件、預算批復、招投標材料,還有那個‘綠野農業開發公司’的土地租賃合同、股東構成,拿出來給我這個捐了八千萬的‘名譽顧問’學習學習?”
馬局長的臉,唰一下白了,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文斌的臉色,終于徹底沉了下來。他摘下眼鏡,用絨布擦拭著,動作很慢。包廂里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空調出風口嗚嗚的風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街道嘈雜。
“陳建國同志。”他不再叫“陳總”,換上了官稱,語氣也帶上了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你要擺正自己的位置。你是企業家,是捐贈方,我們歡迎并且感謝你對家鄉建設的支持。但是,具體項目的規劃、實施,是縣委、縣政府,是相關職能部門,在上級精神指導下,經過科學論證、集體決策的!不是哪一個人,包括你,可以指手畫腳、說三道四的!”
他把眼鏡戴回去,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地盯著我。
“野豬溝的橋,連通的是未來的生態產業區,對帶動整個片區脫貧致富具有戰略意義!它的線路走向,是綜合考慮了地質條件、環境保護、未來發展多方面因素,由專業設計院制定的最優方案!繞開零星幾戶居民點,是為了減少拆遷,避免矛盾,維護穩定!你看到的,只是你老家門口那點地方,而縣委縣政府,要看到的是全縣發展的大局!”
好一番義正辭嚴!好一個顧全大局!我看著他因為激動(或者是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又無比惡心。
“大局?”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點了點頭,然后也站了起來。我個子比周文斌高,站著看他,需要稍微低一點頭。“周縣長,您這大局,包括您弟弟周文才家不用拆遷,還能因為這座橋,讓他租出去的山地價格翻幾番嗎?包括您妹妹周莉入股的‘綠野公司’,能靠著這座橋,把深山里的東西運出去,把城里的有錢人接進來,賺得盆滿缽滿嗎?”
“你!”周文斌猛地一拍桌子,杯盤碗碟哐當作響,湯汁都濺了出來。他指著我,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陳建國!你胡說八道!你這是污蔑!是誹謗!”
劉局長、馬局長幾個人嚇得也趕緊站了起來,想勸又不敢勸的樣子。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你心里清楚,你弟弟妹妹清楚,那個‘綠野公司’的賬本更清楚!”我毫不退讓地和他對視,胸膛里的怒火燒掉了最后一絲顧忌,“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兒!我陳建國捐這八千五百萬,是要給那些一輩子沒走出過大山的老百姓修橋,是給那些蹚水上學、生病等死的鄉親們修條活路!不是給你們周家修一條通往自家錢袋子的‘財路’!”
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就往包廂外走。
“陳建國!”周文斌在我身后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氣急敗壞而有些尖利,“你別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這橋,沒你,縣里照樣修!你的錢,我們感謝。但工程是縣里的工程,輪不到你來說停就停!我警告你,立刻恢復施工,否則,一切后果自負!”
我拉開門的手,停住了。我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門板,慢慢地說,聲音不大,但包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縣長,我也提醒你。協議上白紙黑字寫著,資金由我和縣財政局共管,專款專用,用于指定的十七座橋梁建設項目。現在,你們擅自變更用途,涉嫌違規。我有權暫停支付后續款項,并追回已撥付但未用于指定項目的資金。另外……”
我轉過身,看著他那張因憤怒和驚愕而扭曲的臉,以及桌上其他幾人蒼白慌亂的神情。
“明天,我會讓我的律師團隊進駐縣里,同時,向市紀委、省交通廳,實名反映我縣‘民生橋梁工程’中可能存在的違法違規問題。你們,好自為之。”
說完,我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暖黃的燈光照在身上,我卻只覺得渾身冰冷。身后,死寂一片的包廂里,傳來“嘩啦”一聲巨響,像是誰掀翻了桌子。
我沒坐電梯,一步步走下酒樓昏暗的樓梯。每一步,都踩在堅硬的水泥臺階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我知道,我和他們,和這個我一度想回報的“家鄉”的某些人,已經徹底撕破臉了。
走到酒樓門口,夜風一吹,我打了個寒顫。司機小楊把車開過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老板,回賓館嗎?”小楊從后視鏡里看我,眼神里有些擔憂。
“不,”我看著窗外流光溢彩卻顯得格外陌生的縣城街道,說,“去河灣村。回老屋。”
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那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