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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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媽是臘月二十五來的。
那天北京剛下了場小雪,路面結著薄冰。我拉著行李箱,在小區門口等網約車去高鐵站接她。陳浩在屋里沒出來,只在微信上給我發了條消息:“路上滑,慢點開。”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了個“嗯”。
接到我媽時,天已經擦黑了。她穿著那件穿了五六年的深紫色羽絨服,手里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看見我就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沒等急吧?車上人多,差點沒下來。”
“急什么。”我接過一個袋子,沉甸甸的,“又帶這么多,不是說了這兒什么都有嗎?”
“有是有,能一樣嗎?”我媽跟著我往停車場走,“這是咱家自己灌的香腸,你爸年前特意去鄉下收的黑豬肉。這是曬的干豆角,燉肉香。這是……”
她一樣樣數著,嘴里呵出白氣。我聽著,鼻子突然有點酸。
上車后,我媽系好安全帶,才小心地問:“陳浩……今天加班?”
“嗯,說有個項目要趕。”我發動車子,暖氣慢慢上來。
其實我知道,陳浩今天調休。早上我出門前,他還在臥室躺著刷手機。但我沒拆穿,我媽也沒再問。車里只剩下廣播里交通臺主持人的聲音。
到家時快七點了。我拿鑰匙開門,屋里亮著燈,電視開著,播著新聞。陳浩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媽來了,路上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我媽忙擺手,彎著腰在門口換鞋。我給她拿了拖鞋,她連說不用,從行李里掏出自帶的布鞋。
“還沒吃飯吧?我去做點。”陳浩說著就往廚房走。
“別忙別忙,我帶了饅頭,熱熱就行。”我媽趕緊說。
“那怎么行,您坐一天車了。”陳浩已經系上圍裙,“簡單炒兩個菜,很快。”
我看著他在廚房里洗菜切菜,動作利落,和平時那個回家就往沙發上一癱的男人判若兩人。我媽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不知道該看哪兒。
吃飯的時候,陳浩一直給我媽夾菜:“媽,嘗嘗這個排骨,我特意多燉了會兒,您牙口不好。”
“好,好,我自己來。”我媽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琳琳你也吃。”陳浩也給我夾了一筷子。
整頓飯,他說的話比平時一個星期都多。我媽拘謹地應著,笑得很客氣。我埋頭吃飯,排骨燉得有點咸。
吃完飯,我媽搶著要洗碗。陳浩攔著:“哪能讓您洗,您歇著。”
“我坐一天了,活動活動。”我媽堅持。
兩人在廚房門口讓來讓去,最后是我站起來:“我洗吧,你們看電視去。”
陳浩看了我一眼,松開手:“那行,我陪媽說說話。”
我把碗筷收進廚房,打開水龍頭。客廳傳來陳浩的聲音,他在介紹電視柜上擺的那盆綠蘿,說養了三年了,長得特別好。我媽“嗯嗯”地應著。
洗到一半,陳浩進來了,順手關上廚房門。水聲嘩嘩的,外面聽不見。
“媽住哪兒?”他壓低聲音。
我手一頓:“次臥啊,上周不是收拾出來了嗎?”
“次臥暖氣不太行。”陳浩靠在料理臺邊,“而且離主臥太近了,就隔堵墻。”
“那怎么辦?”我關掉水,轉頭看他,“家里就兩間臥室。”
陳浩沉默了幾秒,舔了舔嘴唇:“要不……我出去住幾天?”
廚房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臉上。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別誤會,我就是覺得不方便。”陳浩解釋,“媽年紀大了,起夜多,我在家,她上廁所都得憋著。而且男女有別,我在屋里穿個背心大褲衩都不自在。”
“那是我媽。”我說。
“我知道是你媽。”陳浩聲音放軟,“可畢竟是長輩,得注意。我出去住,你們娘倆也自在。我在,媽老端著,你也看見了,飯都沒吃幾口。”
我重新打開水龍頭,把最后一個碗沖干凈。
“就幾天,等媽習慣了,我再回來。”陳浩補充。
“隨你。”我說。
陳浩在我身后站了一會兒,出去了。我擦干手,靠在洗碗池邊,看著窗外的夜色。對面樓的窗戶亮著一格一格的暖黃,那些光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正在經歷著類似的夜晚。
客廳傳來笑聲,陳浩不知道說了什么,我媽笑了兩聲,有點干。
第二天陳浩就收拾了個小行李箱,說公司附近有個項目,正好要在那邊盯一陣,住酒店方便。我媽站在客廳,看著他拉行李箱的拉鏈,嘴唇動了動,最終說:“工作要緊,工作要緊。”
陳浩出門前,抱了抱我,在我耳邊說:“我每晚給你發消息。”然后轉向我媽:“媽,您安心住著,有什么事讓琳琳給我打電話。”
門關上了。我和我媽站在突然空曠起來的客廳里。
“陳浩他……”我媽開口。
“項目急。”我截住她的話,“媽,您坐,我給您剝個橙子。”
“我自己來。”我媽坐下,看著我進廚房,忽然說:“琳琳,媽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我背對著她,從袋子里拿橙子,指甲掐進橙皮里,濺出一點汁,辣眼睛。
“說什么呢。”我說,“您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橙子剝好了,一瓣瓣放在盤子里。我媽吃了一瓣,說甜。然后又問:“陳浩什么時候回來?”
“忙完就回來。”我說。
她點點頭,沒再問。但接下來的幾天,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門口那雙屬于陳浩的拖鞋。它們整齊地擺在那里,沒人動過。
陳浩每晚十點準時給我發微信,問吃飯沒,問媽今天怎么樣,有時會發一張酒店房間的照片,說想我。我回“吃了”“挺好”“嗯”。
除夕那天,陳浩沒回來,說項目到了關鍵階段。我和我媽兩個人吃的年夜飯。我做了六個菜,取六六大順的意頭。電視里春晚熱鬧得很,小品一個接一個,觀眾笑作一團。
我媽看著電視,突然說:“你爸要是還在,該多好。”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我爸走三年了,心臟病,沒的突然。
“媽……”我開口。
“吃菜吃菜。”我媽給我夾了塊魚,“這魚做得好,不腥。”
我們安靜地吃完了一頓飯。洗碗時,我媽在我旁邊擦碗,水聲嘩嘩中,她輕聲說:“琳琳,你跟媽說實話,陳浩是不是因為我……”
“不是。”我打斷她,聲音有點大,“他就是工作忙。”
我媽不說話了,只是擦碗,擦得很用力,碗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春晚倒計時的時候,外面響起鞭炮聲。我們這個小區不讓放炮,聲音是從遠處傳來的,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
陳浩在零點準時打來視頻。屏幕里,他穿著酒店的白浴袍,頭發濕的,像是剛洗完澡。背景是酒店的標準間,床頭燈開著,暖黃的光。
“老婆新年快樂!媽新年快樂!”他笑得很燦爛。
“新年快樂。”我說。
我媽湊到鏡頭前,也笑:“新年快樂,工作別太累。”
“不累不累。媽,等我忙完,帶您和琳琳出去好好吃一頓。”陳浩說。
“好,好。”我媽點頭。
視頻掛了。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我給我媽倒了杯熱水,讓她吃了降壓藥。她接過水杯,手有點抖。
“琳琳。”她忽然叫我。
“嗯?”
“過了年,媽就買票回去。”
“急什么,多住些日子。”
“不住了。”我媽搖頭,“家里養的花,得澆水了。”
她沒看我的眼睛,只是盯著杯子里晃動的水。水面映著頂燈的光,碎碎的,一晃一晃。
第二章
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陳浩回來了。
他下午到的,沒提前說,自己用鑰匙開的門。當時我正在廚房煮元宵,黑芝麻餡的,是我媽從老家帶來的。我媽在陽臺上曬衣服,背對著客廳。
門鎖轉動的聲音讓我心里一跳。接著門開了,陳浩提著行李箱進來,看見我,露出一個笑:“我回來了。”
他瘦了點,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身上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深灰色羽絨服,領子立著。
“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說。
“想給你個驚喜。”他換鞋,朝廚房看,“煮元宵呢?正好餓了。”
這時我媽從陽臺進來,手里還拿著個空衣架。看見陳浩,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陳浩回來了。”
“媽。”陳浩點頭,“您坐著,我來幫忙。”
“不用不用,你們說話,我去看看元宵。”我媽說著就往廚房走,和我擦肩而過時,我看見她松了口氣的表情。
晚飯是三個人吃的。陳浩講了講他那個“項目”,說是什么系統升級,天天加班到半夜。我媽聽著,不時點頭,說年輕人拼事業是應該的,但也要注意身體。
陳浩給我媽夾了個元宵:“媽,您嘗嘗,琳琳手藝越來越好了。”
“是你買的面粉好。”我媽說。
吃完飯,我媽又搶著洗碗。這次陳浩沒攔,只是說:“那辛苦媽了。”
他拉著我坐到沙發上,手搭在我肩上。電視開著,播著元宵晚會,主持人穿著大紅禮服,喜氣洋洋。陳浩的手有點涼,透過毛衣能感覺到。
“想我沒?”他湊近我耳朵,壓低聲音。
我沒說話。他又說:“今晚我回屋睡。”
我看向廚房。玻璃門關著,能看見我媽彎腰洗碗的背影。水汽蒙在玻璃上,她的身影模模糊糊的。
“次臥暖氣修好了。”我說。
陳浩搭在我肩上的手一僵。過了幾秒,他收回手,身體靠回沙發背。
“行。”他說。
晚上十點,我媽洗漱完,回了次臥。關門時,她回頭看了客廳一眼,正好和我目光對上。她很快移開視線,門輕輕合上,鎖舌“咔噠”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洗漱完進主臥時,陳浩已經躺下了,背對著我這邊。我關燈上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蒼白的線。
“琳琳。”陳浩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里有點悶。
“嗯。”
“媽什么時候走?”
我盯著天花板,沒馬上回答。過了會兒,我說:“媽沒說。”
“住了快一個月了。”陳浩翻了個身,面對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輪廓,“老家那邊,不惦記嗎?”
“家里沒人了,就她自己。”我說。
陳浩又不說話了。過了很久,我聽見他嘆了口氣。
“我不是要趕媽走。”他聲音軟下來,“就是覺得……家里多個人,不方便。你看,咱倆說話都得小心翼翼的。”
“那你之前不在家,挺方便的。”我說。
陳浩被噎了一下。他重新翻過身去,背對著我:“睡吧,明天還上班。”
我沒接話。夜一點點深了,遠處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我睜著眼,想起三年前我爸剛走那會兒,我媽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我去看她,她總說沒事,一個人清凈。可有一次我臨時回去,看見她中午吃飯,就著一點咸菜吃剩粥,桌上擺著我爸的照片。
后來我把她接來住過一陣。那時候陳浩也挺熱情,媽長媽短的。住了小半年,我媽非要回去,說住不慣樓房,憋得慌。現在想想,可能不是樓房憋得慌。
第二天是周末。我醒來時,陳浩已經起了,在客廳看手機。我媽在廚房做早飯,煎雞蛋的香味飄出來。
吃飯時,陳浩說:“媽,今天天氣好,要不我開車帶您和琳琳出去轉轉?頤和園看看冰?”
“你們去吧,我昨天看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風,我這老寒腿,怕受涼。”我媽說,“我在家收拾收拾,你們好好玩。”
“媽……”我想說什么。
“去吧去吧。”我媽擺擺手,“年輕夫妻,該多出去走走。我在家聽聽戲,挺好的。”
最后我和陳浩去了。路上有點堵,車里放著廣播,音樂聲填補著沉默。等紅燈時,陳浩忽然說:“媽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
“那怎么不一起去?”
我沒回答。陳浩也不再問。
頤和園的冰還沒化,湖面上白茫茫一片,有些人在滑冰。我們沿著長廊走,陳浩想拉我的手,我插在羽絨服口袋里。走到一半,他接了個工作電話,講了十幾分鐘。我站在欄桿邊,看湖對岸的萬壽山,山上的樹還是禿的,枝椏刺向灰白的天空。
掛掉電話,陳浩說公司有點事,得去處理一下。我說行,我自己回去。他張了張嘴,最后說:“那我打車走,車你開回去。”
他攔了輛出租車,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車窗搖上,車開走了。我在原地站了會兒,風吹在臉上,刀割似的。
回到家是下午三點。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一條縫,我聽見我媽在說話。
“……住兩天就回去,你別多想……對,琳琳他們挺好的……我知道,不說了,她該回來了……”
我推開門,說話聲停了。我媽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看見我,表情有點不自然。
“回來了?陳浩呢?”
“公司有事。”我換鞋,“您跟誰打電話呢?”
“哦,樓下的李阿姨,問我在北京習慣不。”我媽把手機放下,“陳浩晚上回來吃飯嗎?”
“沒說。”我進廚房倒水。飲水機咕嘟咕嘟地響,我看著水桶里升起的氣泡,一個接一個,破掉。
晚飯果然只有我們倆。我媽做了打鹵面,鹵子是我愛吃的西紅柿雞蛋。吃飯時,她說:“琳琳,媽定了后天的票。”
我筷子一頓:“怎么這么急?”
“不急了,都住一個多月了。”我媽低頭挑著面條,“家里真得回去了,樓上王奶奶幫我澆花,也不能老麻煩人家。”
“媽……”
“聽媽的。”她抬起頭,笑了一下,“看見你們過得好,媽就放心了。陳浩工作忙,你多體諒他。男人嘛,事業為重。”
我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面條的熱氣熏著眼睛,有點濕。
晚上陳浩回來,已經十點多了。他輕手輕腳地開門,看見我還坐在客廳,愣了一下。
“還沒睡?”
“媽后天走。”我說。
陳浩換鞋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后繼續:“哦,那……我送媽去車站。”
“不用,我送就行。”
“我請個假吧。”
“真不用。”
陳浩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他身上的涼氣還沒散盡。
“琳琳,”他伸手想碰我,我躲開了。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你是不是怪我?”
我沒說話。
“我也是為了家里好。”陳浩聲音低下去,“你想,媽在這兒,我們說話做事都得注意。時間短還好,時間長了,誰都累。媽也累,我看她在這兒也不自在。”
“她為什么不自在?”我轉頭看他。
陳浩被我問住了。他皺了皺眉:“你看,你又這樣。我就是說說實際情況。”
“實際情況就是你出去住了兩個月,媽以為是自己把你趕走的。”我說。
“我那不是工作嗎?”
“工作。”我重復了一遍,站起來,“睡吧,明天還上班。”
我進了臥室,關上門。沒鎖,但陳浩沒跟進來。我在床上坐著,聽見他在客廳里踱步,腳步聲很輕,一下,兩下,然后停了。過了一會兒,是次臥門開關的聲音,他在跟我媽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
大概五六分鐘后,他回客廳了。接著是衛生間的水聲。水聲響了很久。
第三章
我媽走的那天,北京刮大風。
天空是灰黃色的,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樹枝在風里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音。我給我媽圍好圍巾,一直圍到鼻子下面。
“行了行了,別捂這么嚴實。”我媽想把圍巾拉下來點,我按住她的手。
“風大,您氣管不好。”
陳浩提著行李箱下樓放車里。我媽在門口換鞋,動作很慢。她彎腰系鞋帶,系了好幾次才系上。站起來時,手扶著墻,穩了穩身子。
“媽,要不別走了。”我忽然說。
“說什么傻話。”我媽拍我一下,“票都買了。再說,我在這兒,你們也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知道媽的意思。”她看著我,眼神很深,深得像老家那口古井,“夫妻倆過日子,總得有自己的空間。媽老了,不能老占著你們的地方。”
“您沒占……”
“好了,走了。”她打斷我,拉開門。風呼地灌進來,吹亂了她的白發。她沒在意,往外走,背挺得直直的。
下樓,上車。陳浩開車,我和我媽坐后座。一路上沒人說話,只有廣播里的交通播報,說哪條路擁堵,哪條路事故。
到了高鐵站,陳浩去停車,我先陪我媽進站。候車廳里人很多,空氣渾濁,彌漫著泡面和汗的味道。我陪我媽坐在椅子上等,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背上有老年斑,一塊一塊的,像時間烙下的印子。
“琳琳。”她忽然叫我。
“嗯?”
“陳浩是個好人。”她說,眼睛看著前面來來往往的人,“就是有時候,男人心粗,想不到那么多。你多跟他說,別悶在心里。”
“我知道。”
“對公婆也好點。將心比心,你對他爸媽好,他才會對你爸媽好。”
我鼻子一酸,別過臉去。玻璃窗外,陳浩正匆匆跑進站,四處張望著找我們。
“媽,到那邊給我打電話。”我聲音有點啞。
“知道,知道。”我媽拍拍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繭,刮得我皮膚生疼。
陳浩過來了,額頭上有點汗:“媽,我幫您拿行李進去。”
“不用,就一個箱子,我拿得動。”我媽站起來,拎起箱子。箱子不重,但她拎得有點吃力。我想幫忙,她不讓。
檢票口開始排隊了。我媽排在隊伍里,朝我們揮手:“回去吧,外面風大。”
“媽,到家打電話!”我喊。
“知道啦!”她也喊。
隊伍慢慢往前挪。我媽的身影一點點變小,最后消失在通道拐角。我站在原地,直到陳浩拉我:“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陳浩開車,我坐副駕。風小了,太陽出來一點,薄薄的陽光照在車窗上,不暖和。陳浩開了音樂,是輕柔的鋼琴曲。
“晚上想吃什么?”他問,“出去吃?慶祝一下二人世界。”
“隨便。”
“那去吃你喜歡的日料?”
“不想吃生的。”
“火鍋?”
“上火。”
陳浩不說話了。鋼琴曲在車里流淌,溫柔得有點假。等紅燈時,他伸手過來,想握我的手。我手指動了動,沒躲,也沒回握。他的手心有點潮。
回到家,打開門,屋里很靜。次臥的門開著,床鋪得整整齊齊,像沒人住過。但空氣里還殘留著我媽帶來的那股味道,淡淡的,洗衣粉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是她常年貼的膏藥味。
陳浩在門口站了會兒,說:“終于能好好在家待著了。”
他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然后把自己也扔進沙發,長長舒了口氣:“這兩個月,累死了。”
“酒店住得不舒服?”我問。
“酒店哪能跟家比。”陳浩摸出手機,開始刷,“你是不知道,那床墊軟得,睡得我腰疼。還有那些一次性洗漱用品,垃圾。”
我沒接話,去廚房倒水。飲水機又咕嘟咕嘟響,我看著那些氣泡,想起我媽在的時候,她總說飲水機的水不新鮮,非要燒開水喝。我說有凈化器,她說燒開才安心。
“對了,”陳浩在客廳說,“我媽下周末來。”
我端著水杯的手一抖,熱水灑出來一點,燙在手背上。
“什么?”
“我媽下周末來。”陳浩抬頭看我,臉上帶著笑,“說來看看我們。我說正好,你媽剛走,房子空著,讓她來住幾天。”
我走回客廳,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很輕的一聲“噠”。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說?”
“這不正在跟你說嗎?”陳浩坐直身體,“怎么,不歡迎?”
“不是不歡迎。”我在他對面坐下,“但你應該提前跟我商量。”
“這有什么好商量的。”陳浩皺眉,“我媽來住幾天,怎么了?你媽不也剛住完?”
“那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陳浩聲音高了些,“你媽能來,我媽就不能來?琳琳,你這思想不對啊。”
我看著他。他臉上有種理直氣壯的表情,那種表情我很熟悉。每次他覺得占理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媽來的時候,你出去住了兩個月。”我說。
陳浩一愣,隨即說:“那是我工作忙!”
“你媽來,你也工作忙嗎?”
“你這話什么意思?”陳浩站起來,“琳琳,咱們講道理。你媽來,我是因為工作才出去的,不是故意的。現在我工作不忙了,我媽來,我在家陪著,有什么問題?”
“沒問題。”我也站起來,“你想在家陪著,就在家陪著。”
我往臥室走。陳浩在身后說:“你又這樣,一說不通就甩臉子。我媽來怎么了?她是洪水猛獸?”
我沒回頭,進了臥室,關上門。這次鎖了。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后陳浩的腳步聲響起,去了客廳。接著是電視打開的聲音,音量調得很大,綜藝節目的笑聲穿透門板,尖利刺耳。
我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天色暗下來了,遠處樓房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我想起我媽在高鐵站說的那句話:“對公婆也好點。將心比心,你對他爸媽好,他才會對你爸媽好。”
可是,將心比心,他的心呢?
第四章
婆婆是周六上午到的。
陳浩一大早就起來了,收拾屋子,拖地擦桌,還把衛生間徹底刷了一遍。我坐在沙發上看他忙活,他擦電視柜時,回頭沖我笑:“干凈吧?我媽可愛干凈了。”
我沒說話。他又說:“冰箱里菜不多了,一會兒我去超市買點。我媽愛吃魚,買條鱸魚清蒸。你也去吧,看看想吃什么。”
“我不去了,有點頭疼。”我說。
陳浩放下抹布走過來,手背貼了貼我額頭:“不燙啊。要不要吃藥?”
“不用,歇會兒就好。”
“那你在家休息,我去買。”陳浩換了衣服出門了。門關上,屋里徹底安靜下來。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飛舞的灰塵。
十點左右,門鈴響了。我開門,婆婆站在外面,手里拉著個小行李箱,肩上挎著個布包。
“媽。”我叫了一聲。
“哎。”婆婆應著,眼睛往屋里掃,“陳浩呢?”
“去超市了,一會兒回來。”
“哦。”婆婆拉著箱子進來,沒換鞋,直接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鞋印。那是陳浩剛擦過的地。
“媽,換鞋吧。”我把拖鞋拿過來。
“不用,一會兒還得出去。”婆婆在客廳轉了一圈,看看電視,摸摸沙發,又走到陽臺,看了看我養的那幾盆綠植,“這花該施肥了,葉子都黃了。”
“最近忙,忘了。”我說。
“養花不能忘,跟養孩子似的,得用心。”婆婆說著,走到次臥門口,往里看了一眼,“這屋你媽住的?”
“嗯。”
“收拾得挺干凈。”婆婆推門進去,打開衣柜看了看,又摸了摸床單,“這床單該換了,客人用過的東西,不衛生。”
“洗過的。”
“洗過也得換。”婆婆出來,在沙發上坐下,“琳琳,給我倒杯水,路上渴了。”
我去廚房倒水。飲水機的水箱空了,我換水桶,有點費勁。好不容易換好,按下熱水鍵,機器發出沉悶的響聲,半天不出水。
“怎么了?”婆婆在客廳問。
“飲水機好像壞了。”
“陳浩也不說修修。”婆婆走過來,看了看,“這東西容易藏污垢,不如燒水喝。我家就一直燒水,安心。”
我沒接話,拿水壺接水燒。婆婆就在廚房門口站著,看著我。
“你媽這次來,住得還挺久。”她說。
“一個多月。”
“是嘛。”婆婆點點頭,“陳浩他爸前年走的時候,我也就住了半個月。家里老有客人,你們小夫妻不方便。”
水燒開了,我倒了一杯給她。她接過去,吹了吹,喝了一口:“這水有味兒,北京的水就是不行。”
這時門開了,陳浩回來,手里提著一大袋東西。
“媽!您到了怎么不給我打電話,我好去接您!”陳浩放下袋子,走過來。
“接什么,又不遠。”婆婆笑了,那是真心的笑,眼角皺紋都舒展開,“買的什么呀?”
“魚,還有您愛吃的排骨,冬瓜……”陳浩一樣樣往外拿,“琳琳,把魚收拾一下,中午做。”
“我頭疼。”我說。
“那你去躺著,我來做。”陳浩挽起袖子。
婆婆說:“頭疼就歇著,女人身子要緊。陳浩,媽給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您坐著。”
“坐著也是坐著,活動活動。”
母子倆進了廚房,關上門。里面傳來說話聲,笑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我站在客廳,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在磨砂玻璃上映出兩個模糊的影子,挨得很近。
中午吃飯時,婆婆一直給陳浩夾菜:“多吃點魚,補腦。看你瘦的,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著呢。”陳浩嘴里塞著飯,含糊不清地說。
“琳琳也吃。”婆婆給我夾了塊排骨,然后像是隨口問,“你媽在這兒的時候,誰做飯?”
“我做,有時候陳浩做。”我說。
“陳浩還會做飯呢?”婆婆笑了,“在家時可從來沒做過。還是你厲害,能讓他下廚。”
“媽——”陳浩拉長聲音。
“行行行,不說了。”婆婆笑著擺手,又問我,“你媽這次來,沒少帶東西吧?我看廚房那袋子,是她帶的?”
“嗯,一點特產。”
“下次別讓她帶了,大老遠的,多沉。”婆婆說,“缺什么這兒都能買。北京什么沒有?”
我沒接話,低頭吃飯。排骨燉得很爛,但我嚼著費勁。
吃完飯,婆婆搶著洗碗。這次陳浩沒攔,坐在沙發上削蘋果,削好了切成塊,插上牙簽,端給我。
“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
我插了一塊,蘋果很甜,但吃著沒味。
晚上,婆婆早早進了次臥,說坐車累了,要早點睡。我和陳浩在主臥,他靠在床頭玩手機,我坐在梳妝臺前抹護膚品。
“我媽今天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陳浩忽然說。
“什么話?”
“就……那些話。她就那樣,心直口快。”
“嗯。”
“其實我媽挺喜歡你的,老夸你懂事。”
我沒說話,擰緊面霜的蓋子。鏡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對了,”陳浩放下手機,“明天周日,咱們帶我媽出去轉轉吧。她第一次來北京,故宮長城什么的,得去看看。”
“你帶她去吧,我明天加班。”
“周日還加班?”
“嗯,項目急。”
陳浩看了我一會兒,說:“行,那我和我媽去。你忙你的。”
第二天我確實出門了,但不是去加班。我去了圖書館,在閱覽室坐了一天,看一本很厚的小說,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下午四點,陳浩發來微信,是一張照片,他和婆婆在長城上,兩人都笑得燦爛。背景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蜿蜒的城墻。
“媽可高興了,說你工作忙,下次再一起來。”陳浩發語音,背景音里風聲很大。
我回了個“好”。
晚上回家,婆婆正在客廳看電視,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地唱著。陳浩在廚房做飯。婆婆看見我,說:“回來了?加班辛苦吧?”
“還好。”
“年輕人,拼事業是應該的。”婆婆說,“就是別太累,身體要緊。”
“嗯。”
吃飯時,婆婆說起今天的見聞,長城多壯觀,人多多。陳浩在一旁補充,說媽可厲害了,爬到北八樓都不帶喘的。婆婆笑著說老了老了,比不過年輕人。
我安靜地吃飯。清蒸鱸魚,陳浩做得很好,魚肉鮮嫩。但我嘗不出味道。
飯后,婆婆主動收拾碗筷。陳浩要幫忙,她說:“你去陪琳琳說說話,我來就行。”
陳浩就拉著我坐到沙發上。電視還開著,戲曲唱完了,在播廣告。陳浩握著我的手,手指摩挲著我的手指。
“今天真想你了。”他小聲說。
我沒說話。他湊過來想親我,我偏開頭。
“怎么了?”他問。
“媽在。”
“媽在廚房呢。”陳浩說著,又要湊過來。這時廚房傳來洗碗的聲音,還有婆婆哼歌的聲音,不成調,但很響。
陳浩停住了,松開我的手,往沙發另一邊挪了挪。
“明天周一了。”他說。
“嗯。”
“我送媽去地鐵站,她想去天安門看看。”
“好。”
“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看情況。”
陳浩不說話了。我們并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電視里在賣保健品,主持人聲嘶力竭。廚房的水聲停了,婆婆哼歌的聲音也停了。她走出來,擦著手:“收拾好了。你們看電視,我洗澡睡了。”
“媽,早點休息。”陳浩說。
“知道,你們也早點睡。”
次臥的門關上。陳浩站起來:“我去洗澡。”
他進了衛生間。水聲響起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屏幕。廣告播完了,開始播新聞,主播字正腔圓地說著國家大事。那些事很大,很遠,跟我沒什么關系。
第五章
婆婆來了一個星期后,家里的格局已經徹底改變了。
次臥的床單被罩都換成了婆婆帶來的那套,大紅色,繡著牡丹花。她說喜慶,看著暖和。窗簾也換了,換成遮光性更好的,白天拉上,屋里就暗得像夜晚。衣柜里掛滿了她的衣服,有件墨綠色的緞面外套,她說是我和陳浩結婚時穿的,一直留著。
客廳的茶幾上,擺上了婆婆的水杯,一個印著大紅喜字的搪瓷缸,她說用這個喝水,有家的感覺。沙發上多了幾個抱枕,是她從老家帶來的,手工繡的,鴛鴦戲水的圖案。電視遙控器永遠在她手邊,她愛看戲曲頻道和家庭倫理劇,聲音開得很大。
廚房更是她的地盤。我買的那些瓶瓶罐罐,被她重新歸置了一遍。她說鹽罐不能放那兒,沾灶神爺的脾氣;醬油瓶得換個方向,風水不好。冰箱里的東西,按照她的習慣重新擺放,我早上找酸奶,找了五分鐘。
這些變化是潛移默化的。陳浩沒說什么,甚至有時候會附和:“媽說的對,這樣順手。”他每天下班回來,先跟婆婆說會兒話,問問今天去哪兒了,累不累。吃飯時,婆婆給他夾菜,他給婆婆盛湯,母子倆有說有笑。
我像個局外人。
周三晚上,我在加班,九點多才到家。開門進去,客廳里電視開著,但沒人。次臥門關著,主臥門也關著。我換鞋,看見鞋柜邊多了一雙陌生的男士拖鞋,深棕色,絨面的,不是陳浩的風格。
正疑惑,次臥門開了,婆婆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回來了?”
“嗯。”我指指那雙拖鞋,“家里來客人了?”
“哦,那個啊。”婆婆走過來,把拖鞋拿起來,“我給陳浩買的。他那雙太薄了,不保暖。這雙好,里面絨厚。”
“陳浩的拖鞋在屋里。”
“屋里是屋里的,門口是門口的。”婆婆把拖鞋放回去,擺正,“進門換一雙,進屋換一雙,衛生。”
我沒說話,拎著包往臥室走。婆婆在身后說:“吃飯了嗎?廚房有剩菜,熱熱就能吃。”
“吃過了。”
我推開主臥門,陳浩正靠在床上看書。看見我,他放下書:“回來了?今天這么晚。”
“嗯。”我放下包,脫外套。
“媽給你留了飯。”
“我說吃過了。”
陳浩坐起來:“怎么了?不高興?”
“沒有。”
“肯定有,你臉上都寫著呢。”陳浩下床,走過來想抱我。我躲開了,從衣柜里拿睡衣。
“到底怎么了?”陳浩皺眉。
我拿著睡衣,轉身看他:“門口的拖鞋,怎么回事?”
“拖鞋?”陳浩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媽買的。她說我那雙太薄,非要買。老人家一片心意,我就沒拒絕。”
“家里有拖鞋,為什么還要買?”
“多一雙怎么了?又不占地方。”
“不是占不占地方的問題。”我聲音有點抖,“是家里的一切,都在按她的方式改變。我的東西,我們的東西,都在被慢慢替換掉。”
“你想太多了。”陳浩嘆氣,“媽就是好心,想照顧我們。她在這兒,收拾屋子做飯,我們不也輕松嗎?”
“我不需要這樣的輕松。”我說。
陳浩看著我,眼神里有了不耐煩:“琳琳,你現在怎么這么計較?我媽來住幾天,你就這么多意見。你媽來的時候,我說什么了嗎?”
“你出去住了兩個月。”
“那是工作!”
“那你現在怎么不工作了?”
“你——”陳浩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我不想跟你吵。媽在外面呢。”
“所以我們要小聲點,別讓外面聽見。”我笑了,但笑不出來,“就像我媽在的時候一樣,小心翼翼,別讓她知道我們因為她吵架。”
“這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陳浩不說話了。他走回床邊坐下,手撐著額頭。過了很久,他說:“琳琳,我們別這樣行嗎?媽就住一段時間,等她走了,一切就恢復正常了。”
“什么是正常?”我問。
陳浩抬起頭,眼里有血絲:“就是我們倆,過我們自己的日子。沒有你媽,也沒有我媽,就我們倆。”
“我媽在的時候,我們沒有我們倆的日子。”我說,“你媽在的時候,我們就有嗎?”
陳浩張嘴,沒說出話。這時外面傳來婆婆的聲音:“陳浩,熱水器好像壞了,水不熱。”
“來了!”陳浩應了一聲,看也沒看我,起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睡衣,攥得指節發白。衛生間傳來陳浩和婆婆的說話聲,還有工具碰撞的聲音。他們在修熱水器,就像真正的、默契的一家人。
那天晚上,陳浩睡得很沉。我睜著眼,看窗簾縫里漏進來的月光。那道光很淡,很冷,像一把薄薄的刀,切在黑暗里。
我想起我媽走的前一晚。她坐在次臥的床邊,拉著我的手說:“琳琳,夫妻沒有隔夜仇。陳浩要是哪兒做得不對,你說他,但別記仇。兩個人走到一起不容易,要互相體諒。”
我體諒了。體諒了他的工作忙,體諒了他的不方便,體諒了他的一切。可是誰來體諒我呢?
又或者,婚姻里,本就不該有這么多需要體諒的東西?
第六章
周五晚上,陳浩說公司聚餐,不回來吃飯。我和婆婆兩個人吃。
婆婆做了三個菜:西紅柿炒雞蛋,清炒西藍花,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很清淡,幾乎沒放鹽。我吃了幾口,嘴里淡得發苦。
“吃不慣?”婆婆問我。
“有點淡。”
“吃淡點好,對身體好。”婆婆夾了一筷子西藍花,“陳浩他爸就是吃太咸,血壓高。你們年輕人不懂,等老了就知道厲害了。”
我沒說話,低頭扒飯。飯有點硬,大概是水放少了。
吃完飯,婆婆收拾碗筷。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碗的背影。她洗得很仔細,每個碗都要沖三遍。
“媽。”我開口。
“嗯?”她沒回頭。
“您打算住多久?”
水聲停了。婆婆關掉水龍頭,轉過身,手上還滴著水。她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琳琳,你這是要趕我走?”
“不是。”我說,“我就是問問,好安排。”
“安排什么?”婆婆擦干手,走過來,“我來兒子家住,還要提前報備,住多久還得審批?”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婆婆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半個頭,但此刻,她仰著頭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我才是那個矮的人。
“陳浩是我兒子,我來看看他,天經地義。”她說,“你要是覺得我在這兒礙事,可以直接說。用不著拐彎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