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都說好姻緣不用找,到了時候自己上門。可我當年年輕氣盛,覺得這話是老輩人編出來哄人的。
生活里太多人在該珍惜的時候使勁推開,等到明白過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蠢。
今天說說我自己的事,說完你們自己品。
我叫方遠,今年四十九歲。
此刻我坐在新房的客廳里,對面坐著我媳婦何小荷,旁邊站著我嫂子何秋月。兩個人正拿著一摞發(fā)黃的老照片在那兒翻,一邊翻一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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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因為剛才何秋月——也就是我嫂子,我親哥方剛的老婆——隨手遞過來一張泛黃的匯款單,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把我這輩子都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全部推翻了。
她說:"方遠,你大學四年的學費,不是你哥出的。"
我當時正端著茶杯喝水,聽到這話,手一抖,茶水潑了半褲腿。
"什么意思?"
嫂子沒回答我,倒是我媳婦何小荷低著頭,拿著那摞照片,耳根慢慢紅了。
"你嫂子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到什么似的,"那錢……是我出的。"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茶幾上那張1996年的匯款單上。匯款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何小荷。金額:一千二百元整。
1996年的一千二百塊,對于一個農(nóng)村家庭來說,是一頭豬加半年口糧的錢。
而那一年,何小荷還不是我的媳婦。
她只是我嫂子的妹妹,一個被我當面拒絕過的姑娘。
我看著她,四十七歲的何小荷,眼角有了細紋,手指粗糙了,頭發(fā)里摻了銀絲。她坐在那里,不敢抬頭看我,兩只手絞著照片的邊角,就跟二十七年前在我哥家堂屋里第一次見我時一模一樣——
緊張得不知道手往哪放。
"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的聲音啞了。
她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里有委屈,有釋然,還有一種藏了二十七年、終于不用再藏的疲憊。
"當時你那么驕傲,我要是說了,你還肯娶我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的心窩子。
往事像決了堤的水,一下子全涌上來。
1996年的冬天。我二十二歲,在省城念大三,窮得連食堂的甲菜都舍不得打。
那年寒假,我回了老家,我嫂子何秋月做了一桌子菜,說是給我接風。可我一進門就知道——這頓飯沒那么簡單。
因為桌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扎著麻花辮、低著頭不說話、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的姑娘。
我嫂子笑瞇瞇地說:"方遠,這是我妹,小荷。今年二十,在鎮(zhèn)上紡織廠上班。你倆認識一下。"
我當時看了那姑娘一眼。
就一眼。
然后我放下筷子,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一句讓我后悔了半輩子的話——
"嫂子,我還在念書,不考慮這些。"
那頓飯吃得沉默極了。何小荷從頭到尾沒抬過頭,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一口都沒吃進去。
我媽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三腳,我裝沒感覺。
我哥方剛沖我使眼色,我也當看不見。
飯后何小荷幫我嫂子收拾碗筷,我聽見廚房里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比平時響了不少。
我嫂子后來把我堵在院子里,臉拉得老長——
"方遠,你什么意思?我妹哪里配不上你了?"
"嫂子,不是配不配的問題,我現(xiàn)在沒那個心思。"
"你是不是嫌棄她學歷低?"
"我沒有。"
"那你嫌她長得不好看?"
我沒吭聲。
說實話,何小荷長得不算丑,但也談不上多出眾。圓臉盤,皮膚黑了點,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在我當時的眼里,她就是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姑娘,跟我在大學里見過的那些女生比起來,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我那時候心里有個人。
我們系的文藝委員,叫蘇雅。城里人,會彈鋼琴,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像電視劇里走出來的。我暗戀了她兩年,雖然連手都沒牽過,但心里就是放不下。
拿何小荷跟蘇雅比,我覺得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年輕的時候,人就是這么蠢。
蠢到把自以為是當作有主見,把嫌貧愛富當作有追求。
那個寒假,何小荷沒有再出現(xiàn)過。
可開學后的第二周,事情就變了。
那天下午,我上完課從教學樓出來,書包都沒放,遠遠地就看見宿舍樓門口站著一個人。
扎著麻花辮,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手里提著一個蛇皮袋子。
是何小荷。
她站在三月份的寒風里,鼻尖凍得通紅,看見我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迅速暗下去,像是怕被我看到那一瞬間的歡喜。
"你怎么來了?"我脫口而出。
"我……我嫂子讓我來的,"她低著頭,把蛇皮袋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里面是你媽腌的咸鴨蛋,還有一些干菜。你嫂子說你在學校吃不好……"
蛇皮袋子沉甸甸的。我知道從老家到省城,坐長途汽車要五個小時,中間還要倒一次車。她提著這么重的東西,坐了一整天的車,就為了送幾個咸鴨蛋?
"這些東西寄過來就行了,你跑這一趟干什么。"
我的語氣不太好。不是故意的,是心虛。
因為我宿舍的哥們都在窗口探頭看,肯定在猜這姑娘是誰。要是被人知道有個農(nóng)村姑娘巴巴地跑來找我,傳到蘇雅耳朵里……
"寄東西要花錢的,"她小聲說,"我順路,廠里正好放假。"
鎮(zhèn)上的紡織廠跟省城隔著三百多里路,哪來的順路。
我心里清楚,但我沒拆穿。
"東西放這兒吧,我拿上去就行。你趕緊回去吧,晚了沒車了。"
她"嗯"了一聲,站在那里沒動。
風把她的麻花辮吹得歪到一邊,她伸手去捋,我看到她的手指頭腫著,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棉絮。紡織廠的女工,常年泡在堿水里,手都是這樣的。
"方遠……"她忽然叫了我一聲。
"嗯?"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后咬了咬嘴唇說:"你在學校……好好念書。"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好像怕我再說出什么趕人的話。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手里提著那個沉甸甸的蛇皮袋子。
回到宿舍,室友老劉湊過來,嘿嘿笑:"方遠,那誰啊?你對象?"
"不是,老家親戚。"
"親戚?"老劉擠眉弄眼,"那親戚看你的眼神可不像親戚。"
我沒理他,把蛇皮袋子打開。
咸鴨蛋用稻草一個個包著,碼得整整齊齊。干菜用塑料袋分裝好,上面貼了紙條,歪歪扭扭的字——"豆角干,煮湯用""蘿卜干,炒著吃""筍干,泡軟再炒"。
在最底下,壓著一個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我抽出來一看——
是兩百塊錢。
沒有信,沒有紙條,就是兩張嶄新的一百元鈔票,疊得方方正正。
我拿著那兩百塊錢,手指微微發(fā)燙。
1996年的兩百塊,是一個紡織廠女工將近一個月的工資。
"方遠,你這親戚對你真好。"老劉在旁邊感嘆。
我沒說話。我把錢又塞回了信封里,心想等過兩天找個理由給她寄回去。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一會兒是蘇雅在元旦晚會上彈鋼琴的樣子,一會兒是何小荷站在風里、鼻尖凍得通紅的樣子。兩張臉交替出現(xiàn),攪得我心煩意亂。
"方遠,你別犯賤。"我在心里罵自己,"人家一個紡織廠的姑娘,你有什么好想的。"
可那雙被堿水泡腫的手,還有蛇皮袋子底下那兩百塊錢,怎么都從腦子里攆不走。
我不知道的是,這只是開始。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何小荷又來了三次。
每次都是提著東西來,放下就走。每次都在蛇皮袋子底下壓著錢——有時候一百,有時候兩百。每次我說不要,她就急得眼眶紅了,說"你不收我就扔這兒了",然后真的撂下袋子轉(zhuǎn)身就跑。
第四次來的時候,她沒有提蛇皮袋子。
她只提了一個布包,布包里裝著一雙手納的布鞋。鞋底縫得密密實實的,鞋面上繡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她把布鞋遞給我的時候,手在發(fā)抖。
"方遠,你試試,我照著你以前穿的鞋子比的尺寸,不知道合不合腳……"
我接過鞋子,心跳得莫名其妙地快。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方遠?這是誰?"
我渾身一僵。
是蘇雅。
她抱著一摞樂譜,站在我身后不到三步遠的地方,目光從何小荷臉上掃過,停在我手里的布鞋上,嘴角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
何小荷看了蘇雅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我能聽到碎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