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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女兒看急診,醫生卻是前夫,他低頭開藥單:孩子爸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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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夜里十一點半,我摸著妞妞滾燙的額頭,心里那點僥幸徹底沒了。

半小時前我還跟自己說,興許就是白天玩瘋了,睡一覺就好。可溫度計上明晃晃的三十九度二,還有她迷迷糊糊喊“媽媽,我難受”時帶著哭腔的聲音,讓我再不敢耽誤。胡亂套了件外套,把妞妞裹進羽絨服里,背起那個早就準備好的急診包,我就沖出了門。

冷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我們這個老小區路燈壞了有陣子了,物業總說修,總沒見動靜。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小區門口跑,妞妞趴在我背上,小身子軟綿綿的。打車軟件上顯示前面還有十七個人排隊,我急得原地跺腳,干脆抱著妞妞往大路上跑,想試試運氣攔輛出租車。

“媽媽,我們去哪兒?”妞妞的聲音很虛弱。

“去醫院,寶貝,你發燒了,讓醫生看看就不難受了。”我邊跑邊喘著氣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好不容易攔到一輛車,司機看我抱著孩子慌慌張張的,倒是沒多問,一腳油門就往市兒童醫院開。后座上,我摟著妞妞,借著窗外閃過的路燈燈光看她的小臉,紅得不正常,眼睛也耷拉著。我心里揪著疼,又有點怨,怨那個此刻本應該也在,能幫我一把,能開車,能讓我靠著喘口氣的人。

急診大廳亮得刺眼,空氣里是消毒水和焦慮混雜的味道。孩子的哭聲,家長的哄勸聲,護士叫號的聲音,亂糟糟地混成一團。我掛完號,看著電子屏上我們前面還有二十二個號,喉嚨一陣發干。妞妞靠在我懷里,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嘴里念叨著幼兒園里小朋友的名字。

旁邊一個老太太看我一個人抱著孩子,挪了點位置給我:“孩子燒得不輕啊,爸爸沒來?”

我扯了扯嘴角,沒回答,只是把妞妞摟得更緊了些。老太太識趣地沒再問,嘆了口氣,轉頭去拍自家孫子的背。那孩子咳嗽得驚天動地。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格外漫長。妞妞的呼吸越來越急,每次她不舒服地哼唧,我的心就跟著往上提一下。我開始后悔,是不是晚上她喊冷的時候我沒在意,是不是應該更早一點送來。腦子里亂糟糟的,這些年一個人帶孩子的辛苦,像潮水一樣,在這個脆弱疲憊的深夜,突然就漫了上來,嗆得人鼻子發酸。

“李一諾的家長!李一諾在不在?”護士的聲音透過嘈雜傳來。

“在!在這里!”我猛地站起來,差點因為腿麻栽倒。抱著妞妞快步走向三號診室,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里面傳來一聲“請進”。

推門進去,診室不大,一張桌子,一張檢查床。醫生背對著門,正在電腦前打字,白大褂挺括,肩膀的線條有些熟悉。他聽到聲音,轉過了椅子。

“孩子怎么了?”他一邊問,一邊伸手接過我手里的病歷本,低頭去看。

我僵在了原地。

盡管他戴著藍色的外科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盡管急診室的燈光白晃晃的,看久了讓人有點眩暈。盡管我們已經快五年沒見了。可那雙眼睛,微微垂著眼瞼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還有右眉尾那道淺淺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疤——那是很多年前一次笨手笨腳的意外留下的——我怎么可能認錯。

是周嶼。

妞妞在我懷里不安地扭動,哼了一聲。這聲音讓我猛地回過神。周嶼已經大致看完了病歷本上的基本信息,抬起頭,目光很自然地先落在我懷里的孩子身上。

“發燒多久了?量過體溫嗎?最高多少度?”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點悶,但語調平穩專業,是醫生那種特有的、帶著安撫卻又保持距離的語氣。他沒看我,或者說,他的注意力全在病人身上。

“大、大概晚上九點多開始的,量了,三十九度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幸虧戴著口罩,他應該聽不出來。我低下頭,假裝整理妞妞的衣服,心跳得厲害,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怎么會是他?他什么時候回來的?還偏偏在兒童醫院急診科?

周嶼站起身,拿著聽診器走過來。“來,小朋友,讓叔叔聽聽胸口好不好?”他對妞妞說,聲音放柔了一些。妞妞燒得有點迷糊,但還是配合地讓我把她放在檢查床上。周嶼俯身,冰涼的聽診器頭貼上妞妞的皮膚時,她縮了一下。

他聽得很仔細,前胸后背都聽了,又看了看妞妞的喉嚨,摸了摸她頸側的淋巴結。他的手指修長,動作很輕。我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指甲掐進了掌心。這雙手,我曾經多么熟悉。現在,它們正專業地檢查著我的女兒。

“扁桃體二度腫大,有膿點。呼吸音有點粗,肺部暫時聽著還好,但高熱不退,要警惕肺炎。”他直起身,一邊在病歷上記錄,一邊說,“去驗個血,查個流感抗原。最近流感很厲害。”

“好,好的。”我聽見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他坐回電腦前,開始開檢查單。診室里很安靜,只有他敲擊鍵盤的嗒嗒聲,還有妞妞不太平穩的呼吸聲。我站在桌子前面,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渾身不自在。目光不知道該往哪里放,最后落在了他寫字的手上。他寫字很快,字跡有些潦草,但筆畫走勢,還是老樣子。

單子快開完了,他忽然停下敲鍵盤的手,拿過旁邊的處方箋,一邊低頭寫著什么,一邊很隨意地、像是例行公事般問了一句:

“孩子爸爸沒一起過來?”

時間好像突然被按了暫停鍵。診室頂燈的光線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處方箋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打印機吱吱地響著,吐出檢查單。窗外隱約傳來救護車由遠及近的鳴笛。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在了。”

他握著筆的手,猛地頓住了。筆尖壓在紙上,洇開一個極小的、深藍色的墨點。他整個人都僵在那里,維持著低頭的姿勢,好幾秒鐘沒有動。

然后,他極慢、極慢地抬起頭。隔著那張藍色的外科口罩,他的目光,終于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落在了我的臉上。那眼神里有驚愕,有疑惑,有某種劇烈翻騰的、我無法立刻解讀的情緒。他的眉頭蹙了起來,在口罩上方,形成一個熟悉的川字紋路。

他盯著我的眼睛,像是在辨認什么極其模糊、卻又驚心動魄的東西。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凝固住所有空氣的時候,檢查床上,燒得小臉通紅的妞妞,不知是清醒還是迷糊,忽然用帶著濃重鼻音、軟糯又清晰的聲音,輕輕問了一句:

“醫生叔叔……你真好。你能做我爸爸嗎?”

第二章

那聲音不大,但在驟然死寂的診室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周嶼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我的臉上移開,轉向檢查床上的妞妞。他的眼神復雜極了,驚詫、震動,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慌亂。妞妞說完那句話,好像耗盡了力氣,又闔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呢喃著“媽媽”。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血全涌到了臉上,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尷尬,難堪,還有更深層的、連我自己都不愿細究的刺痛,瞬間攫住了我。我想立刻抱著妞妞逃走,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空間。

“孩子燒糊涂了,亂說的。”我聽到自己用一種異常干澀、急促的聲音解釋,同時一步跨到檢查床前,伸手想把妞妞抱起來。手臂卻在微微發抖。

“等等。”周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也失去了那種職業性的平穩,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滯澀。他站起身,繞過長桌,動作有些僵硬。“檢查單開好了,先去抽血化驗。驗血處在出門左轉走到頭。”他把打印出來的一疊單子遞給我,目光低垂,看著單據,沒再與我對視。

我幾乎是搶過那些紙,胡亂地點頭,然后一把抱起妞妞,逃也似的沖出了診室。冰冷的走廊空氣灌入肺里,我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靠著墻壁,大口喘著氣。妞妞在我懷里不安地動了動。

抱著妞妞去抽血,她疼得哭起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我的心揪成一團,不斷輕拍她的背,低聲哄著:“妞妞乖,馬上就好了,不怕不怕……”可自己的聲音也帶著哽咽。不是因為抽血,是因為剛才診室里那短短幾分鐘,把我過去五年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靜,砸開了一個大口子。

等待化驗結果要四十分鐘。我抱著妞妞坐在嘈雜的等候區,周圍是各式各樣的病容和焦灼。妞妞昏睡過去,額頭依舊燙人。我呆呆地看著墻上電子屏滾動的紅色叫號信息,腦子里卻全是剛才的畫面——他頓住的筆尖,他抬頭時震驚的眼神,還有妞妞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他怎么會在兒童醫院?他不是一直說想搞科研,最不耐煩臨床的瑣碎和突發嗎?他什么時候回來的?這座城市不大不小,五年了,我帶著妞妞小心翼翼生活,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重逢。更沒想過,重逢時,會是這樣的對話。

“不在了。”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是一種近乎自虐的痛快。是的,對我和妞妞而言,那個“爸爸”,確實不在了。從他在離婚協議上簽下名字,從他把我們母女徹底拋在腦后那天起,就“不在了”。可這話聽在不知情的、尤其可能是周嶼的耳朵里,會是什么意思?我幾乎能想象出他那一瞬間的錯愕,甚至……一絲不該有的憐憫?

不,我不需要。我攥緊了拳頭。

“李一諾的家長,取一下化驗單。”窗口護士的叫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拿著單子,看著上面幾個箭頭向上的指標,心里發沉。深吸一口氣,抱著妞妞,再次走向三號診室。短短的走廊,此刻走起來像有千斤重。門還是虛掩著,我站在門口,能聽到里面傳來他和另一位家長交談的、壓低的說話聲。

等那位家長出來,我咬了咬牙,推門進去。

周嶼正對著電腦,側影有些疲憊。聽到聲音,他轉過頭。看到是我,他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醫生的專業姿態,只是那姿態下面,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緊繃著。

“結果我看一下。”他伸出手。我把化驗單遞過去。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和我的碰了一下,冰涼。我們都迅速縮回了手。

他看得很仔細,眉頭微微皺著。“白細胞和C反應蛋白都高,細菌感染。流感檢測是陰性,還好。”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這一次,他看的時間長了那么一兩秒,似乎在審視,在確認什么。“需要輸液,用抗生素。再開點退燒藥,如果體溫超過三十八度五,就喂一次。”

“好。”我簡短地回答,只想快點結束。

他重新開始敲鍵盤,開藥。診室里又只剩下鍵盤聲。我抱著妞妞,目光落在墻角一盆有些蔫了的綠蘿上。

“你……”他突然開口,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看我,聲音壓得很低,在口罩后面有些模糊,“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我的脊背瞬間繃直了。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我強撐的平靜。酸澀感猛地沖上鼻腔。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濕意逼回去。

“習慣了。”我說,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再說話,只是敲擊鍵盤的聲音,似乎比剛才更重了一些。打印機再次響起,吐出處方和輸液單。他把單子整理好,遞給我,這次很小心地沒有碰到我的手。

“去急診藥房取藥,然后到隔壁輸液室。處方上有寫用法用量。如果輸液過程中孩子有什么不舒服,及時叫護士。”他交代著,語句流暢,是標準的醫囑,但語速比平時快一點,像在趕時間,又像是想盡快結束這場煎熬的會面。

“謝謝。”我接過單子,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后忽然又傳來他的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

“林晚。”

我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他認出我了。果然,還是認出來了。即使隔著口罩,即使過去了五年。這個我曾經在夢里喚過無數次,又在清醒時強迫自己遺忘的名字,此刻從他口中聽到,帶著一種陌生的、沉甸甸的質感,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沒有回頭,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你女兒,”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艱難的探詢,“多大了?”

來了。我最害怕,也最預料之中的問題。妞妞的年齡,像一把鑰匙,或許能打開一扇我早已塵封、絕不愿再開啟的門。我抱緊懷里的妞妞,她滾燙的體溫透過衣服傳到我的胸口,那熱度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我沒有回答,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然后輕輕帶上了門。門縫合攏的輕微“咔噠”聲,隔絕了那個房間,也仿佛隔絕了過去的一段時光。

靠在門外冰涼的墻壁上,我閉了閉眼。妞妞四歲三個月。這個數字在我心里滾過。周嶼只要稍微算一下時間,就會明白……不,也許他根本不會去算。畢竟,當年分手時,話說得那么決絕,他大概早就認定,我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輸液室里人滿為患,充斥著孩子的哭鬧和家長的安撫聲。我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了個位置,護士過來給妞妞扎針。小姑娘疼醒了,又哭了一場,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小聲抽噎著:“媽媽,疼……我想回家……”

“乖,輸完液就不難受了,我們很快就能回家。”我親了親她汗濕的額頭,心疼得無以復加。看著藥水一滴滴通過細細的管子流進她的血管,我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

怎么會這么巧?偏偏今晚,偏偏是妞妞生病,偏偏他值班。這城市有那么多醫院,那么多醫生。命運像個惡劣的玩笑家,把最不堪重逢的兩個人,扔到了最措手不及的境地里。

妞妞迷迷糊糊又睡過去,小臉上還掛著淚珠。我輕輕擦掉她的眼淚,看著她酷似某個人的眉眼輪廓,心臟一陣抽緊。這五年,我拼盡全力想要給她一個沒有缺憾的童年,努力扮演好父親和母親的雙重角色。我告訴自己,我們過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可今晚,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急診室里,在周嶼出現的那一刻,我筑起的所有防線,顯得如此脆弱可笑。

旁邊一位媽媽正低聲打電話,語氣焦急又帶著哭腔:“……你快來醫院吧,我一個人真的搞不定,寶寶一直哭,我還要拿著吊瓶帶他去廁所……”

我別開臉,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我和妞妞的影像,還有輸液架上那個孤零零的吊瓶。一陣難以抗拒的孤獨和疲憊,海嘯般將我淹沒。這些年,那些一個人硬扛的深夜,一個人帶生病的妞妞跑醫院的慌亂,一個人面對生活所有刁難時的無助,在這一刻,全化作了眼眶里滾燙的熱意。

我仰起頭,死死盯著輸液管里勻速下墜的藥滴,拼命把那陣淚意憋回去。不能哭,林晚,你不能在妞妞面前哭,尤其不能因為那個人的出現而哭。

時間一點點過去,妞妞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額頭似乎也沒那么燙了。我稍稍松了口氣,神經卻依然緊繃著。我害怕再遇到他,害怕他追出來問些什么,害怕任何可能打破眼下平靜(哪怕是表面平靜)的局面。

快到凌晨三點,第一瓶藥水終于見底。我按鈴叫來護士換藥。護士動作麻利,換好后看了看妞妞的臉色:“溫度降下去點了。后面這瓶滴得慢,大概還要兩個多小時。孩子睡了你也抓緊時間休息會兒。”

我道了謝。倦意如同潮水涌來,但我毫無睡意,只是怔怔地看著妞妞的睡顏。忽然,輸液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走了進來,是周嶼。他手里拿著一個病歷夾,像是來巡視病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側了側身,想把臉埋進陰影里。他似乎在例行公事地查看幾個留觀患兒的情況,和當班護士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后,他的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掃過了我這個角落。

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第三章

他停在那里,隔著幾張病床和幾個疲憊的家長,目光落在我和妞妞身上。輸液室慘白的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具體的表情,只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專注,以及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我僵坐著,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懷里妞妞均勻的呼吸聲,此刻被無限放大。我希望他只是在確認病人的狀況,希望他看完就走。

他沒有走。

他朝這邊走了過來,腳步不快,白大褂的下擺隨著走動輕輕擺動。最后,他在離我病床兩步遠的地方站定。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保持了醫生與患者家屬的適當空間,又足以讓低聲的對話不被旁人聽清。

“孩子好點了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落在妞妞輸液的手上,那上面貼著防止她亂抓的膠布。

“……嗯,退燒了。”我回答,同樣低聲,眼睛盯著點滴管。

沉默再次彌漫開來。周圍的嘈雜——哭聲、談話聲、電視里深夜廣告的聲音——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我只聽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他近在咫尺的、平穩的呼吸聲。

“林晚。”他又叫了我的名字,這次不再是疑問,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確定。他抬起眼,看向我。這次,我避無可避地對上了他的視線。口罩上方,他的眼睛里有紅血絲,是熬夜的痕跡,但眼神很深,像兩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翻涌著太多我無法理解、也不想讀懂的情緒。困惑,探究,或許還有一絲……痛楚?

“我們談談。”他說,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一種近乎懇求的陳述。

“沒什么好談的。”我立刻打斷他,語氣生硬,甚至有些尖利,“周醫生,孩子在輸液,需要安靜。您如果沒什么醫囑,就請去忙吧。”

“醫囑?”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別的什么。“好。那作為孩子的接診醫生,我需要了解更全面的情況,以便后續治療和隨訪。比如,”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我,“孩子的既往病史,家族過敏史,以及……家庭情況,是否只有你一個監護人?這在兒童用藥和護理上很重要。”

他搬出了醫生的身份,用無可辯駁的專業理由。我被堵得一時語塞,胸口悶得發疼。我知道他在套話,想知道妞妞的父親,或者說,我口中那個“不在了”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也知道他更想確認的,是妞妞的年齡,妞妞的來歷。

“她身體很好,沒過敏史。監護人只有我,法律文件齊全,周醫生可以放心,不會耽誤治療。”我一字一句,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冷靜而疏離。

他深深地看著我,那目光像要把我看穿。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啞了幾分:“她四歲多了,對嗎?”

果然。他還是問了。我摟著妞妞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妞妞在睡夢中不舒服地嘟囔了一聲。我連忙放松力道,輕輕拍撫她的背。

“這跟病情有關嗎?”我反問他,抬起眼,努力讓自己的目光顯得坦然甚至帶點不耐,“周醫生,現在是凌晨三點多,我很累,孩子也需要休息。如果您沒有其他專業的醫療問題,我想我們沒必要繼續這場談話。”

我的逐客令下得明顯,甚至有些無禮。周嶼的臉色在燈光下似乎更白了一些。他下頜的線條繃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什么也沒再說。只是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驚,里面有什么東西沉沉地墜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沒再看我,也沒再看妞妞,轉身離開了輸液室。白大褂的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和僵硬。

我看著他消失在門外,全身的力氣像被瞬間抽空,軟軟地靠在椅背上,后背驚出一層冷汗。手心也全是濕的。我知道,剛才的對話,看似我占了上風,把他擋了回去,但實際上,我已經潰不成軍。他那句“她四歲多了,對嗎?”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我心里最隱秘、最疼痛的地方。他猜到了,或者說,他幾乎能肯定了。接下來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妞妞的第二瓶藥水滴得很慢。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又漸漸透出灰白。急診室的人換了一撥,嘈雜聲小了下去,但消毒水的味道依舊濃烈。我維持著一個姿勢,幾乎沒動,手臂酸麻,眼睛又干又澀。腦子里亂糟糟的,過去和現在交織在一起,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天快亮的時候,妞妞醒了。退了燒,精神好了很多,雖然還蔫蔫的,但已經能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了。“媽媽,我們怎么還不回家?”她小聲問。

“快了,等藥水打完,我們就回家。”我親親她的臉頰,心里軟了一塊。

終于,最后一滴藥水滴完。護士來拔針,按著針眼,夸妞妞勇敢。我抱著她去醫生值班室,想找值班醫生再看一眼,開點口服藥。走到門口,卻猶豫了。現在是交班時間,里面可能有別的醫生,也可能……還是他。

正躊躇著,門開了。出來的卻不是周嶼,是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女醫生。我松了口氣,同時又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漫上來——我自己都被這失落嚇了一跳,隨即是更深的懊惱和自厭。

女醫生態度很和藹,檢查了妞妞,說炎癥控制住了,開了口服抗生素和止咳藥,叮囑一定要多喝水,注意休息,如果反復發燒再來復診。我連聲道謝,抱著妞妞,像逃離什么似的,快步離開了醫院。

清晨的空氣清冷刺肺,我深吸了一口,才覺得堵了一夜的胸口稍微順暢了些。打車回家,把妞妞安頓在床上睡下,我自己卻毫無睡意。站在狹小廚房的窗前,看著外面漸漸蘇醒的城市,陽光一點點爬上對面老舊居民樓的墻壁,昨晚的一切,清晰得不真實,卻又帶著尖銳的痛感,刻在腦海里。

周嶼回來了。他成了兒童醫院的醫生。他見到了妞妞。他問了妞妞的年齡。

接下來呢?他會怎么做?他會再來找我嗎?以什么身份?前夫?醫生?還是……一個可能的、遲到的知情者?

我不敢想下去。過去幾年,我用盡全力把關于他的一切鎖進記憶深處,告訴自己那是一場已經痊愈的陳年舊傷。可僅僅是一次猝不及防的相遇,就讓我知道,那傷口從未愈合,只是結了層薄薄的痂,輕輕一碰,依舊鮮血淋漓。

妞妞又睡了一上午,下午醒來時,除了有點咳嗽,精神基本恢復了。小孩子恢復得快,又開始纏著我講故事,玩玩具。看著她無憂無慮的笑臉,我心里那點驚濤駭浪,似乎也被壓下去不少。無論怎樣,日子總要繼續。他是他,我們是我們的。我這樣告訴自己。

然而,平靜只維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廚房給妞妞熬粥,門鈴響了。很平常的“叮咚”聲,卻讓我的心猛地一跳。透過貓眼看去,門外站著的人,讓我的呼吸瞬間停滯。

是周嶼。

他換下了白大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站在昏暗的樓道里,手里似乎提著什么東西。臉上沒有戴口罩,清晰得讓我無法自欺欺人。他微微蹙著眉,看著我家陳舊的門板,眼神里有猶豫,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沉郁。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手腳發冷。他果然來了。這么快。

妞妞在客廳看動畫片,聽到門鈴,歡快地跑過來:“媽媽,是誰呀?”

我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門鈴又響了一聲,這次,間隔更長,像是在做最后的確認和等待。

我該怎么辦?裝作不在家?可他知道我在,昨晚在輸液室,護士問過住址做登記。開門?然后呢?讓他進來?和妞妞面對面?我該怎么介紹?又該怎么解釋?

“媽媽,開門呀!”妞妞仰著小臉,好奇地催促。

我看著妞妞清澈無邪的眼睛,那眼睛的形狀,笑起來彎彎的樣子……我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手指顫抖著,握住了門把手。

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我知道,一旦打開這扇門,有些我一直竭力隱藏、逃避的東西,將再也無法掩蓋。生活的軌道,或許將從這一刻起,滑向一個完全未知、讓我恐懼的方向。

我擰動了把手。

第四章

門開了一條縫,樓道里昏暗的光線和室內暖黃的燈光交匯,勾勒出周嶼清晰的側影。他沒戴口罩,面容帶著明顯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亮得懾人,緊緊鎖定在我臉上。他手里提著一個果籃,還有一個小小的、印著卡通圖案的紙袋。

“媽媽,是誰呀?”妞妞從我身后探出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門外陌生的叔叔。

周嶼的目光瞬間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在妞妞身上。那目光里的復雜情緒幾乎要溢出來——震驚、探尋、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以及更多的、洶涌的難以置信。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是……是媽媽的朋友。”我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回答道,側身擋住了妞妞大半視線,手扶著門框,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周醫生,有事嗎?”

“周醫生?”妞妞眨巴著大眼睛,忽然認了出來,小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啊!是那個給我看病的、很好的醫生叔叔!”

周嶼因為妞妞的稱呼和笑容,神情明顯松動了一下,他甚至微微彎下腰,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可親:“你好啊,小朋友,還記得叔叔?身體好點了嗎?”

“好多啦!謝謝叔叔!”妞妞很乖地回答,然后又拽了拽我的衣角,“媽媽,讓醫生叔叔進來坐呀,外面冷。”

我騎虎難下。妞妞的話,周嶼沉默卻堅持站在門口的姿態,都讓我無法再強行關門。我僵硬地讓開了門口的位置,低聲說:“請進吧。家里有點亂。”

周嶼走了進來,順手帶上了門。他站在我家不算寬敞的客廳中央,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掃過房間。老舊的家具,但收拾得干凈整潔;墻上貼著妞妞的蠟筆畫,沙發上散落著幾個毛絨玩具;空氣里彌漫著米粥淡淡的香氣。這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單親媽媽帶著孩子生活的家,簡單,甚至有些清苦,卻充滿了生活的痕跡。

他把果籃和紙袋放在茶幾上。“給孩子帶點水果,還有……一點小玩具,希望她喜歡。”他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的緊繃,目光再次落回我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沉痛的質問,“林晚,我們……”

“妞妞,動畫片看完了嗎?該去洗臉準備睡覺了。”我打斷他,不由分說地攬過妞妞,把她往衛生間方向帶,“聽話,先去。”

妞妞看看我,又看看周嶼,似乎察覺到氣氛有些不一樣,乖乖地“哦”了一聲,跟著我走了兩步,又回頭沖周嶼揮揮小手:“叔叔再見!”

“再見。”周嶼的聲音很輕。

我把妞妞帶進衛生間,關上門,打開水龍頭,低聲對她說:“寶貝,你自己洗臉刷牙,媽媽和叔叔說點事情,很快就來陪你,好嗎?”

妞妞點點頭,自己擠牙膏去了。我站在門口,聽著里面傳來嘩嘩的水聲,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

我走回客廳,周嶼還站在原地,姿勢幾乎沒變。我走到他對面,中間隔著那張不大的茶幾,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叫妞妞?”他先開口,聲音沙啞。

“李一諾。”我糾正他,語氣冷淡,“小名妞妞。”

“李一諾……”他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幽深,“她四歲三個月,對嗎?”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看著他。

“林晚,”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茶幾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那是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勢,聲音里壓抑著巨大的情緒波動,“告訴我實話。妞妞……她是不是我的女兒?”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我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預料中的問題,真正聽到時,還是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進了心窩。我抬起頭,迎上他通紅的、布滿血絲卻執拗地盯著我的眼睛。那里面有急切,有渴望,有害怕,還有一絲隱隱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憤怒。

憤怒?他有什么資格憤怒?

一股強烈的、積壓了多年的委屈和怒火,混著昨夜至今的恐慌、疲憊,猛地沖垮了我勉強維持的鎮定。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身體在微微發抖。

“你的女兒?”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尖銳得不像自己,帶著冷笑,“周嶼,你在開什么玩笑?我們離婚五年了!離婚協議是你簽的,房子、存款,你說給就給,走得那么干脆!這五年來,你在哪里?你有關心過我們母女是死是活嗎?妞妞發燒到四十度我一個人抱著她在醫院跑上跑下的時候,你在哪里?她半夜哭著要爸爸,我怎么哄都哄不好的時候,你在哪里?我為了攢錢給她換個好點的幼兒園,同時打兩份工累到暈倒的時候,你又在哪里?!”

我一口氣吼出來,眼淚不爭氣地涌了上來,但我死死咬著牙,不讓它們掉下來。“現在,就因為在醫院碰巧遇到,你看她長得有點像你,你就跑來問,她是不是你的女兒?周嶼,你不覺得這太可笑了嗎?!太遲了嗎?!”

我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向他。周嶼的臉色在我一連串的質問中,迅速褪盡血色,變得慘白。他撐在茶幾上的手背青筋暴起,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我的話,顯然擊中了他某些從未細想、或者刻意回避的領域。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厲害,“我當時……我不知道你懷孕了。林晚,你從來沒告訴過我!”

“告訴你?”我嗤笑一聲,眼淚終于滾落,我狠狠擦掉,“告訴你有什么用?周嶼,決定離婚的是你!是你覺得我們的婚姻是束縛,是你覺得我耽誤了你的大好前程!是你說的,‘林晚,我們分開吧,對彼此都好’。我拿著驗孕棒,看著上面兩條紅杠,想去找你的時候,看到的是什么?是你和你的導師、你的師兄師姐,在慶祝你拿到了美國那個頂尖實驗室的offer!你們笑得那么開心,你的未來一片光明,哪里還容得下我和一個突如其來的孩子?!”

舊日的傷疤被血淋淋地撕開,那些被我埋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再次清晰地浮現眼前。醫院長廊里冰冷的燈光,驗孕棒上刺目的紅色,慶祝宴會上透過玻璃窗看到的、他意氣風發的笑臉……每一幀,都帶著冰冷的嘲諷。

周嶼像是被重錘擊中,踉蹌著后退了一小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嘴唇顫抖著:“你……你看到了?那天……你去了?”

“我不該去嗎?”我淚流滿面,卻不再壓抑聲音,“我不去,怎么會知道,在我最需要你、最彷徨無助的時候,我的丈夫,正在為他擺脫婚姻、奔向遠大前程而慶祝!周嶼,你知道我當時是什么感覺嗎?我覺得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

“不是那樣……”他試圖辯解,聲音艱澀,“那offer是早就申請的,慶祝只是……林晚,離婚不是因為那個,是因為我們之間……”

“我們之間有問題,我知道!”我打斷他,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讓我幾乎站立不穩,“可那是我一個人的問題嗎?你給過我溝通的機會嗎?你只是一味地逃避,把所有的精力都投進你的實驗、你的論文里!家對你來說是什么?旅館嗎?直到最后,你輕飄飄一句‘分開對彼此都好’,就單方面宣判了死刑!周嶼,你永遠那么自以為是,永遠覺得你的選擇最正確!”

我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周嶼僵立在原地,臉色灰敗,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我指控的每一句話,他都無法反駁。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被他以“忙碌”為借口推開的溫情時刻,此刻都變成了鋒利的刀刃,回旋著刺向他自己。

“所以……”他啞著嗓子,目光痛苦地看向衛生間方向,水聲已經停了,里面傳來妞妞哼歌的細微聲音,“你就決定不告訴我?一個人生下她,一個人把她帶大?林晚,那是我的孩子!我也有權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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