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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省里借調領導坐涼板凳,他調走前留話:省組織部缺人,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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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組進駐局里的前一天,羅超局長把我叫進辦公室。

他親自給我泡了杯茶,推過來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小葉啊,”他第一次這樣親切地稱呼我,“老母親的手術費,二十萬夠不夠?”

窗外天色陰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沒接那杯茶,目光落在茶葉打著旋沉下去的漩渦里。

“聽說葉處長明天就要接受談話了。”羅超的聲音很溫和,“有些話該怎么說,你是聰明人。”

我知道他在等我表態。

桌上擺著擬好的副科長任命文件,墨跡還沒干透。

只要我點頭,母親的手術費、妻子的笑臉、同事羨慕的目光,都會像這杯茶一樣遞到我面前。

可我想起葉宏圖拍著村小那條冰涼板凳時的眼神。

想起他每次吃飯時,聽我講基層瑣事時微微前傾的身體。

“那板凳,”葉宏圖當時說,“坐久了,骨頭都冷。”

他說的不只是板凳。

那天晚上,我把一沓復印件裝進牛皮紙袋。

樓下的監視車里煙頭明滅,我知道他們在等什么。

電梯下降時,我在想韓婉婷今早說的話:“林晟涵,咱們賭不起。”

是啊,賭不起。

但有些事,不是賭不賭的問題。

紙袋在手里沉甸甸的,像這些年壓在心上的所有東西。

門開時,冷風灌進來。

我緊了緊衣領,走進夜色里。



01

青河縣教育局的走廊永遠彌漫著油墨和舊紙張的味道。

早晨八點半,我把昨晚沒批完的二十四份文件從抽屜里拿出來。

最上面那份是紅頭文件,關于鄉村教師生活補助的落實情況督查通知。

已經在我這里壓了三天。

羅超局長昨天下午才簽批,用他慣用的紅色簽字筆,在右上角畫了個圈。圈里寫著“速辦”,兩個字的最后一筆拉得很長,像把刀。

“林科員。”

辦公室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是財務科的小張。他手里拿著幾張報銷單,眼神飄忽。

“羅局說這份督查報告,下午常委會要用。”小張把單子放在我桌上,手指在紙張邊緣搓了搓,“您看……”

我翻開文件。第三頁的附件表格里,有三個村小的補助發放記錄是空白。上周我去電詢問過,對方支支吾吾,說賬目還在整理。

“數據不齊,報上去有問題。”我說。

小張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羅局的意思,先按去年的數據填上。反正……督查組也不會真去村里對賬。”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瞟著門外走廊。

我把文件合上,推到一邊:“我知道了。”

小張如釋重負地走了。

我盯著那疊報銷單,最上面一張是局里上個月接待省廳領導的餐費,三千七百元。

發票后面附著菜單,酒水欄寫著“茅臺兩瓶”。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秋天來了,母親的中藥費該交了。

上個月帶她去市里復查,醫生建議做心臟支架。妻子韓婉婷在縣醫院值夜班時,偷偷把費用清單拍給我看。最便宜的材料也要六萬多。

“媽這病不能拖了。”婉婷在電話里說,聲音疲憊,“你想想辦法。”

我能想什么辦法?每月四千二的工資,扣掉房貸兩千一,剩下的剛夠生活費。婉婷的工資比我高些,但醫院工作忙,經常加班,她也有怨言。

“你們局里那個副科長的位置,不是空了大半年嗎?”昨晚吃飯時她又提起,“你就不能去走動走動?”

我沒說話。碗里的米飯還剩一半,已經涼了。

走動?

找誰走動?

羅超局長嗎?

他上個月剛把自家侄子從鄉鎮學校調進局辦公室,那個位置多少人盯著。

我算什么?

一個普通科員,沒背景,沒錢,只會埋頭干活。

下午兩點,我把填好的督查報告送到局長室。

羅超正在打電話,看見我進來,用手指了指辦公桌。我把文件放下,準備離開。

“等等。”他捂住話筒,“明天省廳借調的葉處長報到,你負責對接一下。”

我愣了一下:“我?”

“辦公室老劉休假了,就你吧。”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把人安頓好就行,不用太殷勤。”

電話那頭又說了什么,羅超笑起來,聲音洪亮:“您放心,我們一定配合好葉處長的工作!”

掛斷電話后,他臉上的笑容收得很快,像拉上的窗簾。

“葉宏圖,省教育廳督導處的副處長。”羅超端起茶杯吹了吹,“下來掛職鍛煉,分管教研和督導。你把他領到三樓東頭那間辦公室,鑰匙在后勤老陳那兒。”

“需要準備什么材料嗎?”

“不用。”羅超喝了一口茶,“他要什么,讓他自己提。”

我退出局長室時,聽見身后茶杯放回桌面的聲音,有點重。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卷起地上的幾片紙屑。

三樓東頭那間辦公室,我知道。

去年審計組來的時候用過,之后一直空著。

朝北,冬天冷,夏天悶。

辦公家具都是十年前的老款式,椅子坐墊的海綿都塌了。

回到自己辦公室,我看著桌上那疊待辦文件,忽然想起婉婷今早出門前說的話。

“林晟涵,咱們結婚三年了,還在租房子住。媽的病等不起,我也等不起了。”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沒給我回應的機會。

或許她說得對。等不起的人,沒有資格挑三揀四。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

我拿起筆,開始批改下一份文件。是關于全縣中小學課桌椅更換的招標方案,預算一欄的數字很大,后面跟著好幾個零。

簽上自己名字時,我寫得很慢。墨水在紙張上洇開一點,像滴漏的時間。

02

葉宏圖是第二天上午九點到的。

局里沒有搞歡迎儀式,只有我和辦公室主任在門口接。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前,司機下來開后座門。

先伸出來的是一只穿深灰色西褲的腿,然后是整個人。

他比我想象的年輕些,四十五六歲的樣子,個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手里拎著個半舊的公文包,深棕色,邊角處磨損得發白。

“葉處長,歡迎歡迎。”辦公室主任快步迎上去,雙手伸得老長。

葉宏圖和他握手,動作很輕,一觸即分。然后轉向我。

“林晟涵。”我報上名字,“羅局長讓我負責接待您。”

他點點頭,沒說話。眼睛在局辦公樓外墻上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墻皮剝落的那一塊。那地方漏水好幾年了,每次打報告維修,都說經費緊張。

“您這邊請。”我引著他往樓里走。

電梯正在檢修,我們走樓梯。

辦公室主任在前面介紹局里的基本情況,聲音在樓梯間里回蕩。

葉宏圖聽得認真,但很少接話,只在關鍵處“嗯”一聲。

三樓到了。走廊很長,光線不太好,頂燈壞了兩盞。

東頭那間辦公室的門開著,后勤老陳正在里面擦桌子。見我們來了,他放下抹布,搓著手笑:“葉處長,都收拾好了,您看看還缺什么。”

葉宏圖走進去。

辦公室大約十五平米,一張老式木質辦公桌,一把皮面辦公椅,椅背上的皮已經開裂,露出里面黃色的海綿。

靠墻是一排文件柜,玻璃門上有幾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粘著。

窗臺上擺著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黃了大半。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外面是局里的后院,停著幾輛公車,再遠處是居民樓的側墻。

“挺好。”他說。

兩個字,聽不出情緒。

辦公室主任又寒暄了幾句,說羅局長在開會,中午安排接風宴。葉宏圖擺擺手:“不用麻煩,我中午在食堂吃就行。”

“那怎么行……”

“真的不用。”葉宏圖打斷他,語氣溫和但堅決,“初來乍到,我想先熟悉熟悉環境。”

辦公室主任訕訕地走了。老陳也收拾工具離開,臨走時朝我使了個眼色。

門關上后,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科員。”葉宏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了解,以后還要多請教。”

“您客氣了。”

他從包里拿出筆記本和筆,擺在桌面正中央。然后走到那把辦公椅前,伸手按了按椅面。海綿塌陷下去,很久沒有彈回來。

他坐下來,試了試。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這椅子,”他說,“倒是比想象的還硬些。”

說完就翻開筆記本,開始寫字。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您先忙,有事隨時叫我。”我說,“我辦公室在隔壁306。”

他抬起頭,朝我笑了笑:“好。”

那笑容很淡,像秋日早晨的薄霧,很快就散了。

我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我的腳步聲。回到自己辦公室,我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

后院那幾輛公車里,有一輛是羅局長的專車。司機正在擦車,很仔細,連輪轂都擦得锃亮。

我想起葉宏圖那句“這椅子,倒是比想象的還硬些”。

他說的是椅子嗎?

也許不是。

下午我去送一份文件,看見葉宏圖辦公室的門開著。

他坐在那張硬椅子上,背挺得筆直,正在看一份材料。

桌上除了筆記本,還多了一個保溫杯,深藍色,漆都磨掉了。

他看得很專注,眉頭微微皺著。

我沒打擾,把文件放在門口的文件筐里就走了。走之前瞥了一眼那份材料的封面,是去年全縣教育經費使用情況的年度報告。

那份報告我看過。數據做得漂亮,各項支出都合理合規。

但我知道,有些村里的學校,連粉筆都要老師自己掏錢買。



03

葉宏圖到來的第三周,局里開了第一次全體干部會。

會議主題是部署秋季學期督導工作。

羅超局長主持,講話時聲音洪亮,不時揮舞手臂。

葉宏圖坐在他左手邊,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偶爾抬頭看一眼投影屏幕。

我坐在后排靠門的位置,負責會議記錄。

“……所以我們要以高度的政治責任感,抓好督導落實!”羅超用力敲了敲桌子,“葉處長是從省廳來的專家,大家要多向他請教學習!”

幾個科長帶頭鼓掌。葉宏圖欠了欠身,臉上沒什么表情。

會議進行到一半時,后勤的小李悄悄進來,湊到羅超耳邊說了句什么。羅超眉頭一皺,隨即又舒展開,擺擺手讓小李出去。

散會后,眾人陸續離開。葉宏圖收拾好筆記本,正要起身,羅超叫住他。

“葉處長,有個緊急會議,省廳視頻連線。”羅超說,“就在隔壁小會議室,您直接過去吧。”

“好。”葉宏圖拿起保溫杯。

我整理好會議記錄,最后一個離開大會議室。經過小會議室時,發現門關著,里面沒有燈光。疑惑間,看見后勤老陳從走廊那頭匆匆過來。

“林科員,看見葉處長了嗎?”

“羅局讓他來小會議室開會。”

老陳一拍大腿:“哎喲!小會議室的門鎖壞了,今早剛報修,我忘記告訴羅局了!”

我看了眼緊閉的門。門把手上掛著“設備故障,暫停使用”的牌子,但字很小,不湊近根本看不清。

“葉處長可能沒看見牌子。”我說。

“這可怎么辦,省廳的會……”

我看了看表,會議應該已經開始五分鐘了。掏出手機想給羅超打電話,又停住了。這個時候打過去,羅局會怎么想?

猶豫間,身后傳來腳步聲。

葉宏圖端著保溫杯站在那兒,看著緊閉的門,又看看門上的牌子。

“門鎖壞了?”他問,語氣平靜。

老陳搓著手解釋了一通。葉宏圖聽完,點了點頭:“那我去辦公室等吧,麻煩羅局結束后通知我。”

他轉身要走,我叫住他:“葉處長,大會議室的設備是好的,可以臨時用一下。”

他回過頭看我。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可以嗎?”他問。

“我去請示羅局。”

我撥通羅超電話,說明情況。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笑聲:“對對對,瞧我這記性!小陳你快帶葉處長去大會議室,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后,我發現手心有點汗。

葉宏圖跟著我回到大會議室。我幫他調試好視頻設備,省廳那邊的畫面剛接通,羅超就推門進來了,一臉歉意。

“葉處長,實在不好意思,工作疏忽……”

“沒事。”葉宏圖擺擺手,“能連上就行。”

會議開始了。我退到后排,看著屏幕上的省廳領導講話,又看看前排葉宏圖的背影。他坐得很直,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一個小時后,會議結束。羅超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匆匆離開了。葉宏圖關掉設備,收拾東西。

我走過去幫忙拔電源線。

“林科員。”他突然開口。

我抬起頭。

“謝謝。”他說。

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我聽清了。

“應該的。”我說。

他拿起保溫杯,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會議室。

“這會議室,”他說,“挺大的。”

然后推門出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在開水間打熱水。局里用的是老式電熱水器,燒得慢,經常要等。前面排了兩個人,我站在后面。

葉宏圖也來了,拿著那個深藍色的保溫杯。他排在我后面,沒有說話。

輪到我了,我接滿自己的杯子,正要離開,聽見葉宏圖說:“林科員,稍等。”

他走上前,接水時動作很穩。熱水灌進保溫杯,發出沉悶的聲響。接滿后,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等我也接完。

“走吧。”他說。

我們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快到辦公室時,他忽然說:“你昨天做的會議記錄,我看了。”

我心里一緊。那份記錄有什么問題嗎?

“條理很清楚。”他說,“重點都抓住了。”

沒等我回應,他已經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關門之前,他又看了我一眼。

“以后開會,還坐后排?”

我愣了一下:“是的,我負責記錄。”

“嗯。”他點點頭,門關上了。

回到辦公室,我拿起昨天的會議記錄重新看了一遍。字跡工整,要點齊全,沒有什么特別。

但翻到最后一頁時,我注意到自己在邊角處寫的一行小字:“鄉村教師補助發放臺賬需核對。”

那是羅超講話時提到的一個數據,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致。當時隨手記下,準備會后核實。

葉宏圖看到了這行字嗎?

也許看到了。

也許沒有。

我合上記錄本,看向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一些,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風一吹,葉子打著旋飄起來,又落下。

04

葉宏圖來局里一個月后,關于他的傳言開始多起來。

財務科的小張有天中午吃飯時,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林哥,你天天跟葉處長打交道,他這人怎么樣?”

“挺認真的。”我說。

“不是問這個。”小張壓低聲音,“我聽說,他是省廳督導處的副處長不假,但這次下來掛職,其實是……犯了錯誤。”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錯誤?”

“具體不清楚,反正說是督導工作沒做好,被領導批評了,下來避避風頭。”小張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你看羅局對他客氣是客氣,但從來不安排實質工作,天天就讓他下鄉調研。這不明擺著嘛。”

食堂里人聲嘈雜。我抬頭看了眼遠處,葉宏圖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飯。他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飯,偶爾喝口湯。周圍沒有人跟他同桌。

“你聽誰說的?”我問。

“局里都傳開了。”小張扒了口飯,“不過話說回來,省里來的,再怎么樣也比咱們強。掛職一年回去,該升還升。”

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我經過局長室。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羅超打電話的聲音。

“……您放心,葉處長這邊我會安排好,以調研為主……對對,不接觸核心工作……明白,保證不出問題……”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

下午,辦公室通知我去局長室。羅超正在看文件,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小葉啊,”羅超放下文件,露出笑容,“葉處長來咱們局也一個月了,工作熱情很高。省廳領導要求我們,要讓他充分了解基層情況。所以接下來,我想多安排他下鄉調研。”

“您說的是。”

“你比較熟悉基層學校情況,以后就由你陪同葉處長調研。”羅超身體前傾,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記住,主要是讓領導看到咱們縣教育工作取得的成績。那些……不太好的方面,要適當把握匯報分寸。”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明白了。”我說。

“明白就好。”羅超靠回椅背,笑容更深了些,“你工作一直很踏實,我心里有數。好好干,年輕人,機會有的是。”

離開局長室時,我在走廊里遇見了葉宏圖。他剛從外面回來,褲腳上沾著些泥土。

“葉處長。”我打招呼。

“林科員。”他停下腳步,“下周開始,要麻煩你陪我下鄉了。”

“應該的。”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夾:“羅局長交代過了?”

我點點頭。

“嗯。”他沒再多問,繼續往辦公室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說:“我習慣早點出發,七點半,可以嗎?”

“可以。”

“那周一見。”

他推開辦公室門,背影消失在門后。

回到自己辦公室,我翻開下周的調研安排表。

一共五個鄉鎮,八所學校,都是羅超親自定的點。

我注意到,其中三所是去年剛通過“標準化學校”驗收的,硬件設施最好。

另外兩所雖然舊些,但校長都是羅超的老部下。

抽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婉婷發來的微信:“媽今天又說胸口悶,我想下周帶她去市里再看看。錢你籌得怎么樣了?”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很久沒有按下去。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我走到窗邊,看見羅超的專車駛出后院。司機開得很穩,車輪壓過滿地的梧桐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晟涵,你到底有沒有在想辦法?”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正在想。下周我要陪省里來的葉處長下鄉調研,可能比較忙。”

“又是工作工作!媽的身體等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埋頭干活!人家都會走動關系,就你清高!”

我看著對話框頂端的“正在輸入……”閃爍了很久,最后發過來的只有三個字:“我累了。”

我沒有回復。

放下手機,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下周調研需要的材料。學校基本情況、師資配備、經費使用……一項項列出來。

整理到第三所學校時,我停頓了一下。

這是青山鎮中心小學,去年剛建了新教學樓。建設資金是省里的專項撥款,八百萬。驗收報告我經手過,各項手續齊全。

但我記得,上個月有青山鎮的老師來局里辦事,閑聊時說起新教學樓漏水的事。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總覺得哪里不對。

新建的教學樓,怎么會漏水?

我調出當年的招標文件和驗收記錄,一頁頁往下看。施工方是“青河縣建筑公司”,中標價七百六十萬。監理單位是市里的一家監理公司。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驗收簽字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而那年冬天特別冷,十二月下旬下過一場大雪,氣溫降到零下十度。

那種天氣,混凝土施工是有嚴格溫度要求的。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我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走廊里傳來保潔員拖地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在空曠的樓里回蕩。

周一早晨七點二十,我提前到了局里。

葉宏圖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門開著,他正在整理公文包。看見我,他點點頭:“早。”

“早,葉處長。”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筆記本,又放下一份文件。動作不緊不慢,很有條理。

“這些學校,你都去過嗎?”他問。

“大部分去過。”

“印象怎么樣?”

我想了想,謹慎地回答:“這些年教育投入加大,硬件改善不少。但軟件建設,比如師資、管理,還有提升空間。”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拉上公文包拉鏈。



05

青山鎮離縣城四十公里,路不太好走。

葉宏圖坐在副駕駛,一路很少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秋收剛過,田里留著稻茬,遠處是連綿的山。

偶爾經過村莊,能看見墻上刷著“再窮不能窮教育”的標語,紅漆已經斑駁。

“葉處長以前經常下鄉嗎?”我找了個話題。

“嗯。”他應了一聲,“在省廳也經常跑基層。不過省里看的點和縣里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省里看大局,看數據。縣里看具體,看細節。”

車轉過一個彎,前面出現青山鎮中心小學的新教學樓。

四層,白色瓷磚貼面,在陽光下有些晃眼。

校門口拉著歡迎橫幅,校長和幾個老師已經等在那里。

“到了。”我說。

校長姓王,五十多歲,很熱情。握手時用力搖晃:“歡迎葉處長蒞臨指導!歡迎林科員!”

葉宏圖的手被他握在手里,表情依舊平靜:“王校長客氣了,我們就是來看看。”

參觀從新教學樓開始。

王校長邊走邊介紹,聲音洪亮:“咱們這棟樓,是省里專項撥款建的,全縣硬件最好的小學教學樓之一!教室全部配了多媒體設備,課桌椅都是新的……”

教室確實很新。課桌椅整齊排列,黑板是推拉式的,旁邊掛著電子白板。窗戶很大,采光很好。

葉宏圖走到一張課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又試了試椅子,坐下去,站起來。

“桌椅高度匹配嗎?”他問。

王校長愣了一下:“匹配,都按標準采購的。”

葉宏圖沒說什么,繼續往前走。

走廊墻壁上貼著學生的畫和作文,他停下來看了幾幅。

在一幅畫前站得特別久,畫上是彩虹和房子,右下角寫著名字:四年級二班,李小慧。

“這個學生,”他指著畫,“家里情況怎么樣?”

王校長的笑容僵了一下:“普通農村家庭,父母在外打工。”

“留守兒童?”

“是……是的。”

葉宏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參觀完教學樓,王校長要帶我們去會議室聽匯報。葉宏圖卻說:“先去老校區看看吧。”

“老校區?”王校長有些為難,“老校區現在當倉庫用,沒什么好看的……”

“看看。”葉宏圖的語氣不容拒絕。

老校區就在新樓后面,一排平房,墻皮脫落得厲害。門鎖著,王校長讓人拿來鑰匙。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里面堆著舊桌椅、破黑板、淘汰的教具。灰塵很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腳印。

葉宏圖走進去,在一張舊課桌前停下。桌子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桌面刻滿了字,有名字,有公式,還有歪歪扭扭的“早”字。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很久沒有說話。

“這些舊桌椅,”他問,“用了多少年了?”

王校長擦了擦額頭的汗:“起碼……十幾年了吧。以前條件差,都是湊合用。”

葉宏圖轉過身,看著窗外。透過臟兮兮的玻璃,能看見新教學樓的背面。那里有一片墻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像是補過的。

“新樓建好前,學生就在這里上課?”他問。

“是……冬天冷,夏天熱。”王校長說,“所以現在條件好了,孩子們都高興。”

匯報會在新樓會議室舉行。王校長準備了PPT,數據詳實,圖片精美。葉宏圖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結束時已經中午。王校長留我們吃飯,葉宏圖婉拒了:“不麻煩學校,我們回鎮上隨便吃點。”

上車前,葉宏圖又回頭看了一眼新教學樓。

“王校長,”他說,“樓頂的防水,做過幾次了?”

王校長的臉一下子白了:“防……防水?就驗收時做過一次……”

“哦。”葉宏圖點點頭,拉開車門。

回鎮上的路上,他一直看著窗外。車經過鎮中心時,他忽然說:“停車。”

我靠邊停下。他推門下車,走向路邊的一家小店。店門口擺著幾張簡易桌椅,幾個建筑工人正在吃面條。

他在最外面那張桌子坐下。桌子是舊課桌改的,刷了層藍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板凳是長條木凳,沒有靠背。

我跟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老板過來招呼。葉宏圖要了兩碗素面,又問:“有熱水嗎?”

“有有有。”老板拎來一個暖水瓶。

面很快上來,清湯寡水,飄著幾片青菜。葉宏圖掰開一次性筷子,磨掉毛刺,開始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很認真。

我也低頭吃面。湯很咸,面條有點硬。

吃到一半,葉宏圖放下筷子,雙手放在桌面上。他的手不大,手指修長,指關節有些突出。

“林科員,”他說,“今天看的這所學校,省廳的檔案里,驗收評分是優秀。”

我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但我剛才算了一下,”他繼續說,“按招標價,這棟樓的建筑面積,每平米造價是一千九百元。而同期縣城的商品房,框架結構的建安成本,每平米在一千三左右。”

我的筷子停在碗里。

“差價六百元,”葉宏圖的聲音很平靜,“一棟四千平米的樓,就是二百四十萬。”

路邊有拖拉機開過,轟鳴聲震耳欲聾。等聲音過去后,他才接著說:“當然,學校建筑有特殊要求,造價高些也正常。”

他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條吃完。然后掏出錢包,拿出二十塊錢放在桌上。

重新上路后,他閉目養神,沒有再說話。我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手心有些出汗。

二百四十萬。

這個數字在我腦子里打轉。

車開到半路,葉宏圖忽然睜開眼睛。

“下周去哪個學校?”他問。

“松嶺鄉中心小學。”

“嗯。”他又閉上眼睛,“那里的老校長,我聽說過。姓周,是吧?”

“是的,周校長快退休了。”

“教了一輩子書。”葉宏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這樣的人,現在不多了。”

窗外,山巒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天空很藍,藍得有些失真。

我握緊方向盤,盯著前方的路。

06

松嶺鄉更遠,路更差。

周校長六十出頭,頭發花白,站在校門口等我們。

學校很小,就一棟兩層的老樓,墻上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已經褪色。

操場是土質的,跑起來塵土飛揚。

沒有歡迎橫幅,沒有PPT匯報。周校長搓著手笑:“條件簡陋,葉處長多包涵。”

“挺好。”葉宏圖說,語氣比在青山鎮時溫和許多。

他先去看教室。

課桌椅很舊,但擦得干凈。

黑板是木質的,用了很多年,中間已經磨得發白。

墻上貼著學生的手工作品,用廢紙板做的房子,樹葉貼的畫。

“這些桌椅,”葉宏圖問,“用了多少年了?”

“最久的快二十年了。”周校長說,“修修補補,還能用。”

“沒申請更換?”

“申請過。”周校長苦笑,“局里說經費緊張,讓再等等。”

葉宏圖在一張課桌前坐下。桌子搖搖晃晃,他用腳把墊桌腿的木片往里踢了踢。

“孩子們坐這樣的桌子寫字,不方便吧。”

“習慣就好了。”周校長說,“山里孩子,不嬌氣。”

看完教室,周校長帶我們去教師辦公室。一間大屋子,六張辦公桌擠在一起。窗臺上擺著幾盆花,開得正好。

“都是老師們從家里帶來的。”周校長說,“美化環境。”

葉宏圖在辦公室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墻上的值日表上。表是手寫的,字跡工整。下面貼著一張紙,列著老師們輪流買菜做飯的排班表。

“學校沒食堂?”

“沒有經費請廚工。”周校長說,“老師們自己動手,也能給孩子們做頓熱乎午飯。”

葉宏圖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窗邊。窗外是操場,幾個孩子在踢一個破皮球,笑聲傳得很遠。

“學生中午都在這吃飯?”

“大部分是。有的家遠,帶干糧。”

“補助都發到位了嗎?”

周校長的表情僵了一下:“這個……發是發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時會晚幾個月。”周校長聲音低下去,“鄉里財政緊張,我們理解。”

葉宏圖沒再追問,轉身出了辦公室。我們跟在他后面,來到操場邊的樹蔭下。那里擺著幾條長板凳,供學生課間休息。

他走到一條板凳前,伸手摸了摸板凳面。木頭粗糙,沒有上漆。然后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是有點涼。”他說。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我聽懂了。

周校長站在一旁,手足無措。我走過去,在葉宏圖旁邊坐下。板凳確實涼,深秋的山風一吹,冷氣透過褲子往骨頭里鉆。

“周校長,”葉宏圖看著操場上的孩子,“您教書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周校長說,“十九歲開始,就沒離開過松嶺。”

“不容易。”

“習慣了。”周校長笑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看著孩子們一個個走出去,有出息,比什么都強。”

一個皮球滾到我們腳邊。葉宏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遞給跑過來的孩子。那孩子七八歲,臉紅撲撲的,接過球說了聲“謝謝老師”,又跑開了。

“他父親是我學生。”周校長說,“現在在廣東打工。”

葉宏圖點點頭,站起身。板凳上留下兩個淺淺的印記,很快被風吹散了。

回縣城的路上,葉宏圖一直沒說話。車開過松嶺鄉的集市時,他忽然說:“停車。”

我靠邊停下。他下車,走進一家雜貨店。幾分鐘后出來,手里提著兩袋東西。

“給周校長的。”他坐回車里,“一些常用藥,還有幾支紅筆。”

袋子放在后座,我能看見里面的東西。除了藥和筆,還有兩盒茶葉,包裝很普通。

車繼續往前開。過了很久,葉宏圖說:“涼的不是板凳。”

“是心。”他說完這兩個字,就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那天回到局里,已經過了午飯時間。食堂快收攤了,我打了最后兩份飯菜,找到葉宏圖。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

“葉處長,吃飯了。”

他抬起頭,接過餐盤:“謝謝。”

我們面對面吃飯。食堂里沒什么人,很安靜。我猶豫了一下,說:“松嶺鄉的條件,確實差了些。”

“嗯。”他夾了根青菜,“但老師們還在堅持。”

“周校長那樣的老教師,不多了。”

葉宏圖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林科員,你在局里幾年了?”

“六年。”

“六年,”他重復了一遍,“時間不短。”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沒解釋,繼續吃飯。

從那以后,我每天中午都“碰巧”和葉宏圖同桌吃飯。有時是我先到,有時是他先到。沒有約定,但很默契。

我們聊工作,聊基層學校的見聞,偶爾也聊家常。他問我母親的身體,我如實說了。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心臟支架手術,縣醫院做不了?”

“設備和技術都不夠,得去市里。”

“嗯。”他沒再說什么。

但第二天,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電話:“市一院心內科的主任,我同學。如果需要,可以聯系。”

我接過紙條,手有點抖:“謝謝葉處長。”

“小事。”他擺擺手,低頭吃飯。

日子一天天過去。葉宏圖繼續下鄉調研,我繼續陪同。他看得越來越細,問得越來越多。筆記本換了一本又一本,字寫得很密。

局里對他的態度,表面客氣,實則疏遠。

羅超見到他永遠笑容滿面,但安排的永遠是非核心工作。

幾個科長也學乖了,匯報工作避重就輕,數據永遠光鮮。

只有我知道,葉宏圖在查什么。

他開始調閱近三年的專項經費賬目。

不是通過正式渠道,而是以“了解情況”為由,一份份地借閱。

財務科的小張私下跟我說:“林哥,葉處長借的那些賬,都是敏感內容。羅局知道嗎?”

“應該知道吧。”我說。

“知道還讓他查?”小張不解。

我沒回答。有些事,說得太明白,就沒意思了。

十一月底,母親病情加重,住院了。婉婷請假照顧,累得眼圈發黑。醫院催繳費,賬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林晟涵,你到底有沒有辦法?”婉婷在電話里哭,“媽等不起了!”

我握著電話,一句話說不出來。

掛斷后,我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下午。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掉光,光禿禿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

下班時,經過葉宏圖辦公室。門縫里透出燈光,他還在里面。

我敲了敲門。

“請進。”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見我進來,合上文件夾:“有事?”

“葉處長,”我的聲音有點干,“我想請兩天假,母親住院了。”

“嚴重嗎?”

“需要手術,但……”我沒說下去。

他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先拿著。”

我愣住了,沒接。

“不是給你的。”他說,“借給你的。救人要緊。”

信封不厚,但我知道里面是多少。五千,或者一萬。對他來說不算多,對我來說是救命錢。

“葉處長,這……”

“拿著。”他把信封塞進我手里,“等你寬裕了再還。”

我的手在發抖。信封在掌心,沉甸甸的。

“謝謝。”我說,聲音很啞。

他拍拍我的肩:“快去醫院吧。”

走出教育局大樓時,天已經黑了。寒風刺骨,我裹緊外套,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內袋。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搖晃。

我知道,有些東西開始不一樣了。



07

母親的手術安排在半個月后。

葉宏圖借給我的錢,加上我和婉婷的所有積蓄,勉強湊夠了前期費用。婉婷的臉色終于好看些,但眼里的憂慮沒有完全散去。

“手術做完還要康復,又是一大筆錢。”她夜里睡不著,靠在床頭算賬,“你的工資,我的工資,加起來也就剛夠還債。”

我沒說話,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裂縫很多年了,一直沒修。

“局里那個副科長的位置,”婉婷又說,“你到底有沒有去爭取?”

“現在不是時候。”

“那什么時候是時候?等媽需要第二次手術的時候?”

我翻身坐起來,點了根煙。黑暗中,煙頭的紅光明滅。

婉婷嘆了口氣,躺下去背對著我:“林晟涵,我嫁給你的時候,沒圖你大富大貴。但至少,該有的生活保障要有吧?媽病了這么久,咱們連點存款都沒有……”

她說得對。我都知道。

可我能怎么辦?去給羅超送禮?說“羅局,我想當副科長”?還是像財務科的小張那樣,天天圍著領導轉,端茶倒水說漂亮話?

我做不到。

不是清高,是做不到。有些事,做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底線一旦突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煙抽完了,我躺回去。婉婷已經睡著,呼吸很輕。我盯著黑暗,很久很久。

局里的氣氛越來越微妙。

葉宏圖調閱賬目的范圍擴大了,從專項經費延伸到基建項目。

財務科長老王坐不住了,去找羅超匯報。

我在走廊里碰見他們,老王臉色發白,羅超的表情很陰沉。

“葉處長這是要干什么?”老王的聲音壓得很低,“再查下去,怕是要出事……”

“慌什么。”羅超打斷他,“讓他查。賬目都是合規的,怕他查?”

話是這么說,但我看見羅超的手指在褲縫上敲擊,節奏很快。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下午,辦公室通知開會。臨時會議,全體科長以上干部參加。葉宏圖也去了,坐在角落里。

羅超主持會議,開門見山:“最近局里有些傳言,說省廳領導在查我們的賬。我今天明確告訴大家,沒有這回事!葉處長是來掛職鍛煉的,調研是為了更好地指導工作!”

他環視會議室,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也歡迎監督。教育經費是高壓線,誰碰誰死!這些年我們縣的教育工作,成績有目共睹。個別學校有點小問題,也是發展中的問題,正在積極整改。”

幾個科長紛紛點頭附和。

葉宏圖一直在記筆記,頭都沒抬。

羅超繼續說:“所以大家要統一思想,積極配合葉處長的工作。該提供的材料及時提供,該匯報的情況如實匯報。不要藏著掖著,也不要夸大其詞。”

散會后,葉宏圖第一個離開會議室。我收拾東西時,羅超叫住我。

“小葉,來一下。”

我跟他走進局長室。門關上后,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坐下。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葉處長最近,經常找你?”他問。

“主要是下鄉調研,我陪同。”

“嗯。”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他都問些什么?”

“就是學校的基本情況,師資啊,設施啊這些。”

“沒問別的?”羅超盯著我的眼睛,“比如經費使用,項目建設?”

我搖搖頭:“沒有特別問。”

“沒有就好。”羅超彈了彈煙灰,“小葉啊,你是局里的老人了,有些話我不說你也明白。葉處長是省里來的,掛職一年就走了。咱們局的工作,還得靠我們自己。”

“我明白。”

“明白就好。”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你母親的手術,安排得怎么樣了?”

我心里一緊:“下周做。”

“錢夠嗎?”

“湊夠了。”

“不夠跟我說。”羅超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溫和,“局里可以想辦法,給你解決一部分困難。畢竟,你是骨干,組織上要關心。”

“謝謝羅局。”

“不用謝。”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對了,副科長的人選,常委會最近在研究。你工作踏實,我是看好的。”

我抬起頭。他正看著我,眼睛瞇著,像在笑,又不像。

“好好干。”他說,“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

離開局長室,我后背全是汗。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我的腳步聲在回蕩。經過葉宏圖辦公室時,門關著。但門縫下透出燈光,他還在里面。

我沒敲門,直接回了自己辦公室。

坐在椅子上,我看著桌上那盆綠蘿。葉子黃了幾片,該澆水了。但我沒動,就這么看著。

羅超的話在耳邊回響。“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

他在暗示什么,我很清楚。

只要我站對位置,母親的醫藥費,副科長的職位,都會有的。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遠處居民樓的燈一盞盞亮起,像星星落在人間。

我打開抽屜,拿出葉宏圖借給我的那個信封。錢已經用了,信封是空的,但我一直留著。信封背面,他寫了兩行字:“救急不救窮。路還長。”

字跡剛勁有力。

我把信封小心地放回去,鎖上抽屜。

鑰匙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像某種決定。

08

母親手術前三天,局里出事了。

一封匿名舉報信寄到了市紀委,舉報葉宏圖在青河縣掛職期間“生活作風不正”

“收受基層單位禮品”。信里寫得很具體,說他在松嶺鄉調研時,收了周校長的茶葉和土特產,價值數千元。

還有照片。照片上,葉宏圖從周校長手里接過一個袋子,笑容滿面。袋子鼓鼓囊囊,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形狀像茶葉盒。

市紀委很重視,第二天就派調查組進駐教育局。組長姓趙,四十多歲,表情嚴肅。羅超全程陪同,態度恭敬。

調查先從財務科開始。老王被叫去談話,一談就是兩個小時。出來時臉色慘白,走路都有些晃。

然后是辦公室、督導室……一個個科室輪流談話。局里人心惶惶,走路都低著頭,說話聲音壓得極低。

葉宏圖被暫停工作,在辦公室等候調查。我去給他送文件時,他正在看書,是一本《教育經濟學》。見我進來,他放下書:“林科員。”

“葉處長,這是您要的材料。”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封面,點點頭:“謝謝。”

我站著沒走。他抬起頭:“還有事?”

“葉處長,”我聲音有點緊,“那封信……”

“組織會調查清楚。”他打斷我,語氣平靜,“不用擔心。”

“可是照片……”

“照片是真的。”他說,“周校長是給了我一袋東西。但我付了錢,兩百塊,放在茶葉盒下面。他可能沒發現。”

我愣住了。

“松嶺鄉的老師們不容易。”葉宏圖重新拿起書,“那些茶葉,是他們自己種的,不值錢。但心意很重。”

他沒再說話,低頭看書。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我這才發現,他比剛來時瘦了些,也老了些。

退出辦公室時,我在走廊里遇見了羅超。他正陪著調查組趙組長往這邊走,看見我,招招手:“小葉,正好。趙組長想找你了解點情況。”

趙組長打量著我:“你是林晟涵?經常陪同葉宏圖下鄉調研的?”

“是的。”

“跟我來一下。”

我被帶進小會議室。趙組長坐在我對面,打開筆記本:“放松點,就是例行了解情況。你和葉宏圖接觸多,說說你對他的印象。”

我斟酌著用詞:“葉處長工作認真,深入基層,對教育情況了解得很細致。”

“生活方面呢?有沒有發現什么異常?”

“沒有。葉處長生活很簡樸,吃住都在局里安排的宿舍,很少外出。”

趙組長記錄著,又問:“下鄉調研時,基層單位有沒有送過禮品?”

我想起松嶺鄉那個袋子:“松嶺鄉中心小學的周校長,給過葉處長一袋茶葉。但葉處長當場付了錢。”

“付錢?你親眼看見的?”

“沒有。”我說,“但葉處長是這么說的。”

趙組長停下筆,看了我一眼:“也就是說,你沒有親眼看見他付錢?”

“沒有。”

“那你怎么能確定他付了錢?”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組長合上筆記本:“今天的談話就到這里。記住,要實事求是,不要帶個人感情。”

走出小會議室,我渾身發冷。羅超等在門外,拍拍我的肩:“談完了?辛苦了。”

他的手掌很重,拍得我肩膀發麻。

“羅局,葉處長他……”

“組織會調查清楚的。”羅超打斷我,臉上帶著笑,“你呀,就做好自己的工作。對了,副科長的任命文件,這兩天就能下來。好好干,別讓我失望。”

他說完就走了,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下午,母親的主治醫生打電話來,說手術需要家屬簽字,讓我趕緊去醫院。我請了假,匆匆趕到市一院。

婉婷在病房門口等我,眼睛紅腫:“你怎么才來?醫生都催了好幾遍了。”

“局里有事。”

“又是局里!”婉婷的聲音提高了,“媽都這樣了,你還……”

“好了。”我打斷她,“先簽字。”

簽完字,醫生交代手術風險。一條條,聽得我心驚肉跳。最后醫生問:“手術費還差三萬,最遲明天交齊。不然手術沒法做。”

“明天一定交。”我說。

醫生走了。婉婷看著我:“三萬,去哪兒弄?”

我掏出手機,翻通訊錄。翻到羅超的名字時,手指停住了。

電話撥通,響了三聲,接了。

“羅局,我是林晟涵。”我的聲音很干,“有件事想麻煩您……”

“什么事?你說。”羅超的語氣很溫和。

我簡單說了母親手術費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小葉啊,這個情況我知道了。局里呢,有困難職工救助基金,可以給你申請一部分。但程序要走,需要點時間。”

“羅局,手術明天就要做……”

“我明白我明白。”羅超說,“這樣,我個人先借你三萬,你先用著。怎么樣?”

我喉嚨發緊:“謝謝羅局……”

“先別謝。”羅超的聲音低了些,“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您說。”

“調查組那邊,關于葉處長收禮品的事,可能需要你做個證。你就實事求是地說,看到周校長給了袋子,至于葉處長付沒付錢,你沒看見。這樣就行了。”

病房里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緩慢。

婉婷在看著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哀求。

電話那頭,羅超在等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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