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當代中國的華僑工作》、廣東省地方志·華僑志、廣西華僑農場史志、云南省僑務志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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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5月,廣西憑祥口岸的邊境檢查站,迎來了與往年截然不同的一幕。
負責邊境值守的工作人員,在那個春末的清晨,看見對面越南一側的山路上,出現了一條長長的人流。
人群延伸到視線所及的山腳轉彎處,看不到盡頭。
這些人沒有大件行李,手里提著或背上背著的,是裹扎簡單的布包,里面裝的是些什么,從外觀上幾乎判斷不出來。
老人、婦女、孩子、中年男性,各個年齡段都有,混雜在一起,沿著土路緩慢向中國一側移動。
這條邊境線,平日里雖有人員往來,卻從未有過如此規模和如此面貌的人群出現。
邊境工作人員迅速上報,請求指示。
與此同時,云南省河口口岸、廣西東興口岸,相同的景象,也在同一時期陸續出現。
這批人,是從越南境內被驅逐出來的華人。
他們之中,有的祖輩在清朝末年便已渡海南下,在越南這片土地上扎根謀生,歷經數代繁衍;
有的是1950年代至1960年代響應越南政府邀請、赴越參與建設的中國工人及其家屬;
還有一部分,是在越南出生長大、從未踏上過中國土地的第二代、第三代華裔。
他們操著各種方言,帶著滿身風塵,陸續踏過那條把兩國隔開的界線。
從1978年5月起,到1979年底,經由廣西、云南各口岸入境中國的越南歸國華人,總計超過26萬人。
這26萬人背后,是越南自1978年起針對華人群體展開的一系列驅逐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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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越南華人的歷史根基與聚居格局
要理清1978年這場大規模驅逐事件的來龍去脈,必須先了解越南華人群體的歷史淵源與經濟結構。
越南華人的移民歷史,可以追溯至數百年前。
明末清初,大批來自中國廣東、福建的移民渡海南下,陸續在越南中南部沿海城市和湄公河三角洲地區定居。
清朝中后期至民國年間,中國南方持續的社會動蕩和戰亂,促使更多的廣東人、福建人、海南人、潮汕人離開故土,前往越南謀生,形成了規??捎^的海外移民群體。
這批移民及其后裔,逐漸在越南形成了幾個典型的華人聚居中心。
胡志明市(舊稱西貢)的堤岸區,是整個東南亞地區最具規模的華人聚居地之一。
這片區域的正式名稱是第五郡,在越南華人社會中一向以堤岸之名流傳。
這里街道稠密,商鋪林立,粵語、潮州話、閩南話、客家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街邊的店鋪招牌同時書寫著中文和越文,清明、端午、中秋、春節等中國傳統節日,在這里的慶祝熱度絲毫不亞于中國境內的任何一座南方城市。
從紡織原料批發、成衣零售,到糧食集散、藥材經營,再到錢莊匯兌、金融借貸,整個堤岸區形成了一套高度完整的華人商業生態。
越南北部的廣寧省、諒山省、高平省、河江省等沿邊省份,同樣聚居著大量華人,尤其是來自廣東、廣西的移民后裔。
這些地區的華人,以農業、小手工業和邊境小額貿易為主要生計來源,和中國境內的親屬保持著相對密切的往來聯系。
根據越南統計部門在1970年代初的數據,越南全國華人人口約為150萬至170萬,集中在南方城市的超過100萬,其中堤岸區的華人人口據估算超過60萬。
在南越的工商業體系中,華人資本占據了相當突出的地位。
據當時的統計數字,南越私營批發貿易中,華人資本控制比例在60%以上;
碾米業中,華人控制比例超過80%;紡織業和橡膠加工業中,華人資本的份額同樣舉足輕重。
這一格局,是幾代華人通過長達數十年的積累形成的,背后是密集的家族網絡、同鄉同業組織,以及在各類行業中積累起來的專業技能和商業信譽。
越南華人的內部組織方式,通常以方言群體為基礎。
廣東幫、福建幫、潮州幫、客家幫、海南幫,各自建有會館、學校、廟宇和同鄉組織,維系著本方言群體的社會聯系。
子弟教育,通常在各方言群體自辦的華人學校中進行,使用中文教學,華人子弟既學習越南語和越南課程,也接受中文和中國傳統文化的教育。
這種雙軌并行的文化傳承方式,使得越南華人在經濟上深度嵌入越南社會的同時,在文化和身份認同上始終保持著清晰的華人意識。
【二】1978年3月,資產清查風暴席卷胡志明市
1975年4月,越南戰爭結束,南北越實現統一,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正式成立。
統一之后的越南,面臨極為嚴峻的經濟困局。
長達數十年的戰爭,使整個國家的工業基礎幾乎被摧毀,農業生產嚴重萎縮,全國物資供應極度匱乏,百姓生活水平普遍低下。
北越本身工業基礎薄弱,南越雖然遺留了相對較為完整的工商業體系,卻也在戰爭尾聲階段遭受了大規模破壞,國家統一后面臨的整合任務極為繁重。
在此背景下,越南當局決定將南越的私營工商業快速納入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制,推行大規模的工商業國有化改造。
1978年3月,越南當局正式宣布在全國范圍內推行"社會主義工商業改造"運動,隨即在胡志明市等南方城市展開大規模的資產清查和沒收行動。
這場運動的執行方式,以突擊檢查和快速沒收為主要手段。
各區工作組進駐轄區內的私營企業和商鋪,對固定資產、庫存商品、賬目賬冊逐一清查登記,隨后宣布將相關資產劃歸國家所有,當場要求業主簽字確認移交。
整個行動推進速度極快,從宣布政策到實際執行,幾乎沒有給商戶留出任何準備和申訴的時間。
行動中受沖擊最為集中的,是以堤岸區為核心的華人工商業群體。
1978年3月起,堤岸區的商業街道上,一間又一間商鋪被貼上封條。
糧食批發商行的倉庫大門被鎖上,賬冊和存貨清單被清查人員打包帶走;布料批發商的鋪面被查封,整倉的紡織品宣告移交國家;
中藥材行的藥斗子里裝滿了各類草藥,在清查之后全部被列為收繳對象;傳承了數十年的糕餅作坊、醬料廠、制衣廠,一并在這輪清查中被納入國有化范疇。
金融資產的清查,對于華人家庭而言,沖擊尤為沉重。
許多家庭數十年積累的銀行存款,在運動展開后被通知凍結,無法取用。
部分家庭前往銀行辦理取款時,被告知賬戶已進入統一管控流程,窗口拒絕辦理個人取款業務,且沒有明確的解凍時間表。
與此同時,越南當局宣布廢除越南南方舊貨幣,限時兌換新貨幣,但規定每戶家庭可兌換的新貨幣上限極低,超過限額的舊貨幣一律作廢,無法兌換。
這一政策的實施,使大量華人家庭的現金儲蓄在一夜之間大幅縮水乃至歸零。
這場資產清查運動,與1975年越南統一之后已在南越推行的第一輪工商業改造相銜接,構成了針對南越私營工商業資本的第二輪系統性沒收行動,而華人工商業群體,因其在南越工商業中占比突出,所受沖擊遠超其他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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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強制國籍政策與針對華人的系統性限制措施
資產清查運動展開的同期,越南當局在全國范圍內推行了一套針對華人的國籍管理政策,要求境內華人在規定期限內放棄中國國籍、換入越南國籍。
這一政策的出臺背景,與越南當局在1978年前后對外政策的整體轉向密切相關。
1978年,越南加入蘇聯主導的經濟互助委員會,與蘇聯的同盟關系日趨緊密,而與中國的關系則急劇惡化。
在此政治背景下,越南境內的華人群體,被越南當局定性為潛在的"不穩定因素",華人聚居地區被視為需要重點整頓的區域。
強制改籍政策的執行方式,體現在一套多層次的生活限制措施上。
拒絕改籍的華人,將面臨以下具體限制:在職業方面,持有原有工作崗位的華人被強制要求簽署國籍更改文件,否則取消其就業資格;
在糧食供應方面,越南當局通過國家糧食供應體系對拒絕改籍者實施限制,使其無法正常購買糧食和基本生活物資;
在子女教育方面,拒絕改籍家庭的子女被禁止進入越南公立學校就讀;
在醫療方面,部分地區公立醫療機構對拒絕改籍的華人進行就診限制。
在越南北部的廣寧省、諒山省、高平省,與國籍政策同步推進的,是一場針對華人聚居區的大規模政治清查行動。
這場清查行動以"甄別階級敵人"為名義,實際操作中大量以"與中國存在聯系"為由,對華人進行拘押、審查、沒收財物。
在諒山、廣寧沿邊地區,大批華人礦工、工廠工人被迫停工,被要求參加政治學習和身份審查。
拒絕配合或被認定為"可疑分子"的華人,遭到當地當局的人身限制和財產沒收。
越南當局同時發布命令,關閉了越南境內的華文學校,禁止華人社區開展任何形式的中文教育活動,強制要求拆除華人商鋪的中文招牌和中文書寫材料。
各地華人同鄉會館、同業公會等社會組織,也相繼被宣布解散或強制改組。
在越南南部,對華人的政策性限制,與北部相比在方式上有所不同,但同樣呈現出系統性壓制的特征。
胡志明市華人聚居區內,大規模的戶籍清查和居住登記強制推行,持有中國國籍或被認定具有"對華聯系"的居民,面臨被強制遷移至偏遠省份"新經濟區"的命令。
所謂"新經濟區",是越南統一后當局在偏遠山區和叢林地帶劃定的開墾區域,條件極為艱苦,糧食短缺,醫療幾乎為零。
被強制遷往新經濟區的人,在當地要進行繁重的原始土地開墾工作,生活水平遠低于城市,且幾乎沒有自主離開的權利。
從1978年3月起,胡志明市先后有數批華人家庭接到強制遷移通知,被要求限期離開城區,前往指定的新經濟區安置。
在上述多重壓力的疊加之下,越南華人群體在1978年春夏間開始形成大規模出逃態勢。
【四】1978年5月至1979年底,26萬人經陸路撤入中國
從1978年5月起,越南華人出逃的規模迅速擴大,并形成了兩條主要的出逃路線:北部陸路線和南部海路線。
北部陸路出逃路線,是指從越南北部的廣寧省、諒山省、高平省、河江省等與中國接壤的省份,通過山路、小道、山間通道向中國方向撤離。
這一路線的主要出發地,集中在越南北部的華人礦工聚居區、農業村莊和邊境貿易集鎮。
從這些地點出發前往中國邊境,距離從數十公里到逾百公里不等,途中需翻越數道山嶺,穿越叢林地帶,路途條件極為艱苦。
1978年5月,中國外交部門就越南驅逐華人一事向越方提出正式交涉。
中方同期派出船只赴越,準備接運愿意歸國的華人,但越南當局拒絕了這一安排,并在部分口岸和海域阻撓中方船只靠近。
中方船只在無法完成接運任務的情況下返回,通過陸路撤離的華人數量持續增加。
1978年5月至12月,從廣西、云南各口岸入境的越南華人,月均入境人數從最初的數千人迅速攀升至每月數萬人。
廣西憑祥、東興、龍邦,云南河口、金平、勐臘等口岸,在這一時期幾乎每天都有大批人員持續入境,邊境接待設施在短時間內承受了極大壓力。
1979年2月,中越邊境爆發了武裝沖突,邊境線局勢緊張。
受此影響,部分陸路口岸的人員出入境管理進入特殊狀態,但華人歸國潮的基本走勢并未因此逆轉,大批人員仍持續通過各個可通行的口岸進入中國境內。
這一時期,走海路出逃的越南華人,命運則更為慘烈。
南越華人向海路出逃的高峰期,集中在1978年下半年至1979年。
出逃所使用的船只,大多是越南沿海地區常見的小型木質漁船,設計載員通常不超過數十人。
但出逃時的實際搭乘人數,往往遠遠超出安全承載范圍,數百人擁擠在一艘小船上的情況屢見不鮮。
這些船只出海后,目的地通常是泰國、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度尼西亞或香港,但實際能夠安全抵達目的地的,只占出發人數的一部分。
1979年,聯合國難民署發布了一份關于東南亞難民狀況的報告,其中專門記錄了南海及泰國灣海域的"船民"遇難情況。
報告數據顯示,該海域的海盜襲擊船民事件,在1978年至1979年間達到有記錄以來的峰值,大批滿載難民的木船遭到海盜攔截、劫掠,難民中有人被殺害,財物被洗劫,船只被鑿沉或焚毀。
對于其中究竟有多少人遇難,由于大量事件發生在遠離岸線的公海區域,沒有任何見證者,聯合國難民署在報告中明確指出,實際死亡人數無法進行準確統計。
相比而言,選擇走陸路進入中國的那批華人,雖然途中同樣歷經艱辛,但結果卻大相徑庭。
從1978年5月至1979年底,經廣西、云南各口岸進入中國的越南華人,最終統計人數超過26萬。
這26萬人,進入接待站之后,面對的是一套由國家統一部署、以各省僑務部門為主體執行的大規模安置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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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萬人,陸陸續續走進了廣西、云南邊境的接待站。
他們一進來,就被引導著坐下,接受工作人員的登記——姓名、籍貫、原住址、家庭構成、離開越南時的經過,一一記錄在冊。
那些在山路上撐了幾天幾夜才走到的人,坐下來就再也挪不動了,靠著墻壁,閉上眼睛。
孩子們趴在父母懷里沉沉睡去。
老人們坐著,眼神空洞,望著帳篷頂部,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接待站的工作人員,把每一份登記表整理成冊,逐日匯總,定期向上級部門報告。
那些名冊越來越厚,越來越重,從邊境口岸一路匯報到省僑務部門,再送往北京。
1978年秋天,國務院僑務辦公室收到了來自廣西、云南、廣東三省區匯總上報的歸國華人登記名冊。
那是一份厚重的文件,經手人翻開第一頁,看到密密麻麻排列著的二十六萬個名字,每一個背后都是一個家庭,一段流離失所的經歷,一張等待安置的面孔......
所有經手這份名冊的人,都意識到,接下來即將展開的這場安置工作,規模之大,牽涉之廣,將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