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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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壽宴
我叫何文秀,在城里的中學教語文。我媽今年七十七,按我們老家的規矩,這是個大壽,得好好辦。我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張羅,酒店訂在縣城最好的那家“悅賓樓”,菜單反復斟酌,既要有體面,又不能太鋪張惹閑話。請柬是我手寫的,給我四個叔伯家的,特意讓讀大學的兒子開車送回老家,當面送到他們手上。
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們姐弟倆拉扯大。我姐嫁得遠,在南方,孩子小,工作忙,說盡量趕回來。我心里清楚,“盡量”的意思就是回不來。所以這壽宴,主要就得我撐起來。四個叔伯是我爸的親兄弟,這種場合,他們不到,面子上說不過去,街坊鄰居也會說閑話。
壽宴那天是星期六,農歷三月初二,天氣挺好。我一大早就帶著老婆孩子,接著穿戴一新的我媽,去了酒店。我媽穿著我給她新買的絳紅色緞面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透著光,但手一直有點無處安放似的,時不時扯扯衣角。我知道她緊張,也盼著熱鬧,更盼著見到她那些老兄弟。
“文秀,你大伯他們……說準了來的吧?”在包廂里坐下,我媽第三次問我,眼睛不住地往門口瞟。
“媽,您放心,請柬都送到了,家明哥(大伯的兒子)還回了電話,說一定到。”我給她倒了杯熱茶,安撫道。其實我心里也打著鼓,昨天打電話給幾個堂兄弟確認,口氣都含糊,不是說“看情況”,就是“盡量”,沒一個拍胸脯保證的。
十一點,客人們陸陸續續來了。主要是些老街坊、我媽的老姐妹,還有我家這邊的親戚。包廂里三張大圓桌漸漸坐滿了人,寒暄聲、玩笑聲、小孩的跑動聲混在一起,熱氣騰騰。我媽被老姐妹們圍著,臉上笑開了花,接受著大家的祝福。
我站在門口迎客,眼睛盯著電梯方向。時間快到十一點半,四個叔伯家的人,一個都沒見著。我摸出手機,先打給大堂哥何家明。電話響了七八聲,接了。
“家明哥,到哪兒了?就等你們開席了。”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像是很多人。“哎呀,文秀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廠子里突然來了批急貨,催得緊,我爸一早就過來盯著了,實在走不開!你替我跟我三嬸(指我媽)賠個不是,祝她老人家福如東海!我們心意到了,心意到了啊!”
沒等我再說話,那邊就掛了。我心里一沉,又打給二伯家的堂弟。這次接得快。
“文秀姐,真不巧,我爸昨晚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的,這會兒剛掛上水,肯定去不了了。我媽得陪著他。對不住啊!”
三叔家的電話直接沒人接。四叔家的堂妹接了,聲音壓得很低:“姐,我們在醫院呢,孩子發燒,三十九度,折騰一宿……我爸我媽都守著,過不去了,替我們給三伯母道個歉……”
四個電話打完,我握著手機,站在包廂門口喧鬧的走廊里,只覺得那股熱鬧勁兒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不到我心里來。手腳有點發涼。這理由找的,一個比一個“巧”,巧得讓人心里發堵。他們是商量好的嗎?為什么?
“文秀,你大伯他們呢?”我媽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臉上還掛著笑,但眼神里的期待像將熄的炭火,忽明忽暗。
我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媽,他們……臨時都有點急事,來不了了。大伯廠子忙,二伯身體不舒服,三叔四叔家里也有事。都打電話來道歉了,讓我一定把祝福帶到。”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淡了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濕漉漉的沙灘。她“哦”了一聲,聲音不大,轉過身,慢慢走回主桌,背似乎比剛才佝僂了一點。她沒再問,也沒抱怨,只是坐在那兒,聽著旁邊老姐妹的說笑,偶爾點點頭,搭一兩句話,但眼神有些空,時不時看一眼主桌上特意留出的那幾個空位。
那四個空位子,擺著干凈的碗碟酒杯,在坐得滿滿當當的包廂里,顯得格外扎眼。來道賀的親戚鄰居,目光掃過那里時,都會停頓一下,然后彼此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竊竊私語聲像角落里看不見的灰塵,細細密密地浮動在空氣里。
“怎么都沒來啊?”
“是啊,親兄弟呢……”
“怕是有什么事兒吧?”
“誰知道呢……”
我聽見了,只能當沒聽見。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我強打著精神,招呼客人,給母親祝壽,切蛋糕,說感謝的話。我兒子很懂事,一直陪在外婆身邊,給她夾菜,說笑話。我媽也配合著,笑,回應,但我知道,那笑意沒到眼底。
壽宴在一種表面熱鬧、底下涌動著莫名暗流的氛圍中結束了。送走客人,打包剩菜,回到家里,天已經擦黑。我媽說累了,直接進了臥室休息。我和妻子收拾好東西,坐在客廳里,誰也沒說話。
“這事不對勁。”妻子打破了沉默,她是個會計,心思細,“哪有這么巧,四個人全有急事?連個代表都不派?”
“我知道。”我揉著眉心,“可我能怎么辦?打電話去質問?問他們為什么連我媽七十七大壽都不來?他們理由‘充分’,我撕破臉吵一架,除了讓媽更難受,有什么用?”
“那就這么算了?”妻子有些憤憤。
“再看看。”我嘆了口氣,心里亂糟糟的,“也許……真是碰巧了。”
接下來幾天,我照常上班下班,但心里總墜著這事。給我媽打電話,她聲音聽起來還行,說和老姐妹去公園聽了戲,但絕口不提壽宴,也不問叔伯們。越是這樣,我越是不安。
壽宴后第七天,下午我剛上完兩節課回到辦公室,手機響了。一看,是大伯的號碼。我心里咯噔一下,調整了一下呼吸,接通。
“喂,大伯。”
電話那頭傳來大伯何守仁的聲音,不是往常那種拉家常的調子,又急又沖,劈頭蓋臉砸過來:“文秀!你是不是昏了頭了?!”
我被他吼得一愣:“大伯,您說什么?我怎么……”
“你還裝傻!”他聲音更大了,隔著電話我都能想象他漲紅的臉,“老宅!我們住的那套老宅!你憑什么背著你幾個叔伯,偷偷給賣了?!你眼里還有沒有我們這些長輩?!啊?!”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一片空白。老宅?賣了?我?
“大伯,您慢點說,什么老宅?什么賣了?我完全不知道啊!”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但指尖已經冰涼。
“你不知道?你媽七十七了,耳朵背了,眼睛花了,這事不是你是誰?房產證上現在是你媽的名字,當初說好了的,那房子是我們兄弟幾個一起住著的,你們家不能單獨處置!你現在翅膀硬了,在城里當了老師,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是吧?想過河拆橋,把我們趕出去?我告訴你,沒門!我們就在這兒住到死,我看誰敢來攆我們!”
大伯的聲音又高又銳,充滿憤怒和被背叛的痛心。辦公室其他老師都看了過來。我臉上火辣辣的,血往頭上涌,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困惑和震驚。
“大伯,”我打斷他幾乎要破音的叫嚷,一字一句地說,“我,何文秀,以我的人格和我死去的爸發誓,我絕對沒有賣老宅,我連這個念頭都沒有過!您從哪兒聽來的謠言?”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被我的發誓震住了片刻,但隨即更加暴躁:“謠言?人家買主都找上門了!帶著文件!說這房子已經過戶了,讓我們準備搬家!白紙黑字,還有假?不是你,難道是你媽一個老太太自己去辦的手續?文秀,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虧我們老何家還供出你這么個大學生!”
“買主?找上門?”我抓住關鍵信息,心直往下沉,“什么時候的事?在哪兒?什么人?”
“就昨天!到我家里來了!一個男的,四十來歲,穿得人模狗樣,說姓王,是什么房產公司的。拿著復印件,說這房子已經交易完成了,給我們一個月時間騰房。”大伯的聲音里除了憤怒,似乎也帶上一絲不確定,“你……你真不知道?”
“我發誓我不知道!”我急道,“媽也從來沒跟我提過!大伯,這里頭肯定有問題!那房子是爺爺的名字留下來的,雖然現在過戶到我媽名下,但當初是有約定的,我們怎么可能說賣就賣?您別急,我馬上請假回來!我們當面說,把事情搞清楚!”
掛了電話,我手都在抖。辦公室的嘈雜聲仿佛瞬間離我很遠。老宅?被賣了?買主上門催搬?這都哪兒跟哪兒?可大伯的憤怒和驚慌不似作假。難道我媽……
不可能!我媽連銀行轉賬都不太會操作,她怎么可能瞞著我賣掉一棟房子?而且,為什么賣?賣了錢做什么?
無數個問號像冰冷的蟲子鉆進我的腦子。我猛地想起七天前壽宴上那四個刺眼的空位,還有叔伯們那些“恰到好處”的缺席理由。難道……他們那時候就聽到了什么風聲?因為懷疑我賣房,所以連我媽的壽宴都不來了?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誤會就太深了。而且,如果不是我,也不是我媽,那房產證、過戶手續……又是怎么回事?
“何老師,你沒事吧?臉色這么白。”對面的老師關切地問。
我回過神,勉強笑笑:“沒事,家里有點急事。主任在嗎?我得請個假,馬上回趟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