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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聚會只有我打包剩菜,班花嘲諷我,我:這菜我家做的價格8萬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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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同學會

我叫陳默,人如其名,在班里一直是個沉默寡言的角色。高中畢業十年,班長王浩在群里吆喝聚會的時候,我正盯著手機屏幕發呆。群里消息刷得飛快,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個接一個跳出來,商量著時間地點。最后定在了市里新開的一家高檔酒樓,叫“悅宴”,據說人均消費不低。

我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敲了兩個字:“收到。”

發完就把手機扣在桌上。辦公室的空調嗡嗡作響,窗外是城市傍晚灰蒙蒙的天。同事小劉探過頭來:“陳哥,下班一起去吃燒烤?”

“今晚有約了。”我說。

“喲,相親啊?”

“同學聚會。”

小劉咧開嘴笑了:“那可得穿精神點,特別是見老同學。”他打量我身上洗得發白的襯衫,“要不要我借你件西裝?”

我搖搖頭,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小劉不知道,我們班當年是重點班,如今混得風生水起的大有人在。律師、醫生、金融精英,最不濟的也是事業單位的小領導。而我,在一家不大的貿易公司做后勤,每天經手的都是些零碎事。

去之前,我回了趟家。老房子在城西,父母前年搬去了海南養老,這套六十平的兩居室就留給了我。屋里陳設簡單,客廳墻上掛著全家福,照片里的我十六歲,穿著校服,表情拘謹。

我換了件干凈的淺藍色襯衫,深色長褲,在鏡子前站了會兒。三十歲的臉,眼角已經有些細紋,頭發倒是還濃密,只是鬢角有幾根白的冒出來。我伸手拔掉一根,疼得齜了齜牙。

手機震了一下,是王浩發來的私信:“陳默,一定得來啊,好久沒見了。”

“會的。”我回復。

晚上七點,我騎著電動車到了悅宴門口。停車場里清一色的轎車,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我把電動車鎖在角落的自行車棚,整了整衣領,朝那扇巨大的旋轉玻璃門走去。

“先生幾位?”穿旗袍的迎賓小姐微笑著問。

“芙蓉廳,同學聚會。”

“這邊請。”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了進去。兩側包廂的門偶爾開合,傳出杯盤碰撞聲和喧嘩的笑語。我在芙蓉廳門口停住,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厚重的實木門。

“喲,陳默!”

“可算來了!”

“就等你了!”

聲音撲面而來,混雜著煙味、香水味和菜肴的香氣。巨大的圓桌坐了二十來個人,一張張臉在記憶里對上了號。胖了一圈的是李偉,戴金絲眼鏡的是劉明哲,正端著酒杯談笑風生的是當年的學習委員張莉。

“陳默,這兒有座!”王浩站起身招呼。他發福了不少,但笑容還和當年一樣熱情,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你可沒怎么變啊。”

“你倒是富態了。”我說。

“哈哈,應酬多,沒辦法。”

我被安排在一個靠邊的位置,左手邊是當年的體育委員趙剛,如今開了家健身房,手臂肌肉把襯衫撐得緊繃。他朝我點點頭,繼續和對面的女生說笑。

右手邊的位置空著。我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門又被推開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

林薇走了進來。

十年過去,她依然是人群的焦點。及腰的長發燙成了溫柔的波浪,象牙白的連衣裙襯得皮膚發光,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視線里。她是當年的班花,不,應該說是校花。高二那年轉學來的,只待了兩年,卻讓全校男生惦記了整個青春。

“林薇!你可算來了!”幾個女生圍了上去。

“路上堵車。”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歉意,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時停頓了半秒,然后移開,笑著和其他人打招呼。

她最終坐到了我對面,和王浩挨著。那個位置是主座旁邊,理所應當。

菜開始上了。龍蝦、鮑魚、東星斑,一盤盤擺滿了轉盤。王浩作為班長先舉杯,說了些“十年光陰荏苒,同窗情誼永存”的話,大家跟著站起來,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喝了口紅酒,有點澀。

話題很快散開。誰誰誰升職了,誰誰誰結婚了,誰誰誰移民了。張莉在投行,年薪百萬;劉明哲在硅谷搞研發,剛回國探親;趙剛的健身房開了三家分店。

“陳默,你現在在哪兒高就啊?”李偉隔著桌子問。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在一家貿易公司。”我說。

“做哪方面啊?”

“后勤,雜事。”

“哦哦,穩定就好,穩定就好。”李偉打著哈哈,轉頭又和張莉聊起美股。

我低頭夾了塊魚肉。肉很嫩,醬汁濃郁,但我嘗不出太多味道。

林薇幾乎沒怎么動筷子,小口抿著紅酒,偶爾和旁邊的女生耳語兩句,發出輕輕的笑聲。她的目光偶爾掠過滿桌的菜肴,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開,繼續那副優雅得體的姿態。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烈了。有人開始回憶高中糗事,誰給誰傳紙條被老師抓到,誰運動會摔了個狗啃泥。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記得嗎,高二那次元旦晚會,陳默還上臺唱了首歌呢!”王浩突然說。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對對對,《同桌的你》,跑調跑到西伯利亞去了!”趙剛哈哈大笑。

幾個女生也跟著笑起來。林薇用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眼睛彎了彎,沒說話。

“后來就再沒聽陳默唱過歌了。”張莉笑著說。

“人家那是深藏不露。”有人說。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又夾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得有點老,梗子硬硬的。

飯局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桌上杯盤狼藉,龍蝦殼堆成了小山,清蒸魚的骨架孤零零躺在盤子里,好幾道菜只動了幾筷子,油光慢慢凝固在表面。

服務員開始上果盤。西瓜、哈密瓜切成精致的小塊,插著牙簽。

王浩看了看表:“要不咱們轉場?樓上訂了KTV包間。”

“走啊走啊!”

“好久沒聽班長嚎一嗓子了!”

大家紛紛起身,拿包的拿包,穿外套的穿外套。包廂里一片嘈雜。

我坐著沒動,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

“陳默,走啊!”王浩招呼我。

“你們先去吧,”我說,“我抽根煙。”

“行,那快點啊,房間號我發你微信。”

人群簇擁著離開。林薇走在中間,幾個女生挽著她的手臂,說笑著往外走。她回頭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件不起眼的擺設,然后轉回頭,聲音清脆地說:“樓上空調會不會太冷啊,我最近有點感冒。”

門關上了。

包廂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桌上殘羹冷炙,空氣里混雜的氣味更加明顯。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外看了看。走廊空蕩蕩的,遠處傳來其他包廂的喧鬧。

我轉身回來,從墻邊的柜子上取下一摞打包盒和塑料袋——那是服務員早就備好放在那兒的。塑料盒是透明的,蓋子上印著“悅宴”的金色logo。

我把幾個幾乎沒怎么動的菜端到面前。一道白灼菜心,葉子還翠綠著;一道糖醋小排,剩了大半盤;一道清炒蝦仁,蝦仁個個飽滿。還有一道蟹黃豆腐,只被舀走了一小角。

我打開盒子,用公筷把菜一點點夾進去。動作很慢,很仔細,避免湯汁灑出來。菜心整齊地碼在盒底,蝦仁一顆顆擺好,糖醋小排的醬汁粘稠,我用勺子小心地舀進去。

盒蓋扣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這時,門又被推開了。

我手一僵,抬起頭。

林薇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米白色的手包。她應該是忘了什么東西,折返回來。她看著我,又看了看我手里裝滿菜的打包盒,桌上還有幾個空盒子等著填滿。

她臉上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表情——驚訝,然后是不加掩飾的輕蔑,嘴角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復成那種禮貌的、略帶疏離的微笑。

“陳默,”她聲音輕柔,每個字卻都清晰,“你……這是要打包啊?”

我握著打包盒,塑料蓋子邊緣有些硌手。包廂頂上的水晶燈很亮,在她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空調的風掃過我的后頸,有點涼。

“嗯。”我說,繼續把一塊排骨夾進盒子。

她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悶悶的。她沒有去拿落下的披肩——那件淺灰色的羊絨披肩搭在椅背上——而是慢慢走到桌邊,站在我斜對面,隔著滿桌狼藉看著我。

“這些菜……”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盤子,“大家都吃過了,而且放這么久,也不新鮮了。你要是沒吃飽,可以再點些新的。”

我沒說話,把蟹黃豆腐舀進最后一個盒子。豆腐很嫩,勺子下去就碎了些,金色的蟹黃油浮在表面。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陳默,大家都是同學,不用這樣。你要是……經濟上有什么困難,可以跟大家說。王浩他們現在都挺有本事的,幫襯一下老同學,沒什么的。”

我蓋上最后一個盒子,把幾個打包盒摞在一起,塑料袋提手挽在手腕上。然后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妝,眼線勾勒出上挑的弧度,唇釉是時下流行的蜜桃色。十年了,她比當年更漂亮,那種漂亮被時間和金錢養護得毫無破綻,卻也更加堅硬。

“我沒有經濟困難。”我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廂里很清楚。

她笑了笑,那笑容沒到眼底:“那就好。我只是覺得……畢竟這種場合,注意點形象比較好。讓別人看到了,還以為我們老同學聚會,有人連口吃的都要省。”

她終于走過去,拿起椅背上的披肩,輕輕抖了抖,搭在臂彎。轉身朝門口走去,到了門邊,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那摞打包盒上。

“這些菜,后廚估計也是要倒掉的。你愿意帶回去,也好,總歸是不浪費。”她語氣溫和,話里的意思卻像細針,“不過下次聚會,如果手頭緊,就別勉強來了。大家不會說什么的。”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的光漏進來一道,又隨著門關上而消失。

我站在原地,手腕被塑料袋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塑料盒里,蟹黃豆腐微微晃動著。我慢慢把盒子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樓下停車場燈火通明,一群人正聚集在門口,等著代駕或者打車。林薇被圍在中間,有人殷勤地為她拉開車門。

我看了幾分鐘,然后回到桌邊,重新拎起那摞打包盒。沉甸甸的,溫熱透過塑料傳到手心。

我拿出手機,給王浩發了條微信:“臨時有事,先走了,你們玩得開心。”

沒等他回復,我就按滅了屏幕,提著塑料袋,走出了包廂。走廊里,一個服務員推著收餐車迎面而來,看了我手里的打包袋一眼,側身讓開,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金屬門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手里提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像個剛逛完菜市場回家的男人。

電梯來了,里面空無一人。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門緩緩關上,將那個燈火通明、殘余著酒氣和笑聲的世界隔絕在外。

第二章 那道菜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我把打包盒一個個拿出來,在廚房操作臺上擺開。廚房很小,但收拾得干凈,不銹鋼水槽擦得發亮。我換了家居服,系上圍裙,開始處理這些菜。

菜心焯水時間太長,葉子發黃了,我留下還能吃的部分,蔫了的扔進廚余垃圾桶。糖醋小排的醬汁凝固了,我重新加熱,勾了個薄芡。蝦仁有點腥,可能是放久了,我用料酒和姜絲重新腌制了一下。蟹黃豆腐最難處理,已經有些出水,我干脆用它做了個豆腐羹,打了個蛋花,撒了點蔥花。

廚房里漸漸彌漫起熱氣和新調的香味。窗玻璃蒙上一層白霧,映出我晃動的身影。

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震動了幾次。我擦了擦手,走過去看。是高中班級群,消息已經刷了幾百條。有人在KTV里發了小視頻,光線昏暗,彩燈旋轉,一群人圍著麥克風吼《朋友》。王浩單獨@了我兩次:“陳默你怎么跑了?”“沒事吧?”

我沒回復,把手機調成靜音,反扣在桌上。

重新回到廚房,豆腐羹咕嘟咕嘟冒著泡。我關了火,盛了一小碗,坐到餐桌前慢慢喝。味道還可以,蟹黃的鮮味還在,豆腐滑嫩。我一個人坐在安靜的屋子里,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輕響。

吃完,洗了碗,把廚房收拾干凈。打包盒我洗干凈,晾在瀝水架上。這些盒子質地不錯,以后還能用。

洗澡的時候,熱水沖在肩膀上,肌肉有些發僵。我盯著瓷磚縫里的水漬,腦子里卻空空蕩蕩。躺到床上時,已經過了十二點。窗外偶爾有車燈的光劃過天花板,一閃而過。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陽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我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然后起床,煮了粥,就著昨晚的糖醋小排吃了早飯。

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陌生號碼。我看了眼,沒理會。

下午,我去了趟公司。周末的辦公樓很安靜,只有保安在值班室打盹。我的工位在角落,堆著一些待處理的單據。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下周要用的報表。數字、條目、金額,這些具體的東西讓人心安。

做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浩。

我接起來。

“陳默!你可算接電話了!”王浩的聲音有點急,“昨天沒事吧?怎么突然就走了?”

“沒事,家里有點急事。”

“哦哦,那就好。那個……林薇后來跟我提了句,說你打包剩菜……你是不是手頭真有什么難處?別不好意思,咱們老同學,能幫肯定幫。”

我握著鼠標的手停下來:“沒有難處。菜沒怎么動,倒了浪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也是,現在都提倡光盤行動嘛。哈哈。”王浩干笑兩聲,“對了,下周劉明哲就要回美國了,幾個同學說再小聚一下,給他送行。你來不來?就三四個人,吃個便飯。”

“看情況吧,可能加班。”

“行,那到時候再聯系。”

掛了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Excel表格,光標在一格格里跳動。窗外傳來遠處馬路的車流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照舊。上班,下班,買菜,做飯。偶爾在小區門口遇到鄰居,點頭打個招呼。周三晚上,我正在炒青菜,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關了火,接起來。

“請問是陳默陳先生嗎?”一個很客氣的中年男聲。

“我是。您哪位?”

“陳先生您好,我是‘悅宴’酒樓的經理,姓周。很抱歉打擾您。是這樣,上周六晚上,您是不是在咱們芙蓉廳用餐,走的時候打包了幾道菜?”

我擦手的手頓了頓:“是。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問題!”周經理語氣更加客氣,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是這樣的,我們就是想跟您確認一下,您打包的菜品里,是不是有一道‘金湯野菌煨花膠’?”

我回憶了一下。那天菜很多,名字都起得花里胡哨。好像是有個湯盅,金黃色,里面有些菌菇和膠質塊狀的東西,沒人動,我就一起打包了。

“好像有。一個湯,金黃色,沒怎么喝。”

電話那頭傳來很細微的呼氣聲,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陳先生,那個……那道湯,您……您喝了嗎?或者,處理了嗎?”

“沒有。怎么了?”

“太好了!太好了!”周經理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明顯的激動,“陳先生,您看您什么時候方便?我們酒樓,想……想從您那里,把那份湯買回來。價格好商量!”

我愣住了。買回去?一份剩湯?

“周經理,我不太明白。那就是一份沒動過的湯,你們要它干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背景音有些嘈雜,周經理似乎走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陳先生,實話跟您說吧。那道‘金湯野菌煨花膠’,它……它不是我們酒樓當天做的。”

“什么意思?”

“那份湯,是當天下午,我們老板一位特別重要的客人臨時寄放在后廚的。客人本來晚上要過來用餐,結果有事沒來成,就說先存著。后廚那幫新來的蠢貨,不知怎么搞的,上菜的時候給弄混了,當成咱們酒樓自己的菜品給端上去了!”周經理語速很快,透著焦頭爛額,“等我們發現搞錯了,您那桌已經散了,湯也被您打包帶走了。我們聯系了您幾位同學,才問到您的電話。”

我走到客廳,從冰箱里拿出那個還沒開封的湯盅。透明的塑料蓋下,湯汁金黃濃稠,凝成了凍狀,里面嵌著灰褐色的菌菇和晶瑩的花膠塊。看起來和那天在桌上見到時一樣。

“就是這份湯?”我問。

“對,對!那個湯盅是我們酒樓特制的,底部應該有個很小的篆體‘御’字烙印,您看看?”

我把湯盅翻過來。果然,在底部中央,有一個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線條古樸的“御”字印記,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看到了。”

“就是它!陳先生,真是萬分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您看,您什么時候方便,我親自上門去取,或者您送來酒樓也行。我們愿意補償您,您看……五千塊,怎么樣?就當是我們買回來,再給您賠個不是。”

五千塊。買一份“上錯”的、被當作酒樓普通菜品端上桌的湯。

我沒立刻回答,走到窗邊。樓下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鬧,笑聲尖利。我忽然想起林薇那天晚上的眼神,那輕柔又刻薄的話語。

“周經理,”我開口,聲音平靜,“這道湯,是你們老板的客人寄放的?”

“是,是位非常重要的客人。”

“那這位客人,有沒有說這湯是哪里來的?或者,有什么特別的?”

周經理支吾了一下:“這個……客人的事,我們不太好多問。不過聽我們老板提過一嘴,好像是客人家里……自己做的。具體我們也不清楚。陳先生,這湯對客人很重要,對我們酒樓也很重要。您看這價錢……”

“這湯我沒動過,你們要拿回去,可以。”我說,“錢就不用了。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您說!您盡管說!”

“第一,我要知道這湯到底是誰的,是什么來歷。第二,”我頓了頓,“這湯我可以還,但不是還給你們酒樓,是還給它的主人。你安排一下,我和湯的主人見一面。”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好一會兒,周經理的聲音才響起,充滿了為難和惶恐:“陳先生,這……這恐怕不太合適。那位客人身份特殊,不喜歡被打擾。我們酒樓可以全權處理,保證給您滿意的補償……”

“要么按我的條件,要么,這湯我就自己處理了。”我說,語氣沒什么波瀾,“反正也是我‘打包’回來的剩菜,怎么處理,是我的自由,對吧?”

“別!陳先生,您千萬別!”周經理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這樣,您給我點時間,我……我跟老板,還有那位客人請示一下。您千萬保管好那湯,我馬上聯系您!”

掛了電話,我把湯盅放回冰箱冷藏室。金色的湯汁在低溫下凝固如琥珀。我靠在冰箱門上,看著那盅湯,心里某個角落,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在包廂,林薇的話語,同學們若有若無的目光,塑料袋勒在手腕上的觸感,以及此刻冰箱里這盅價值不明的湯……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慢慢串起。

我忽然覺得,事情可能不像我想的那么簡單。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周經理的電話又來了。這次,他的態度變得更加恭敬,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陳先生,我跟老板和那位貴客請示過了。”他小心地措辭,“客人同意見您一面。時間定在明天下午三點,地點……客人說,就定在‘悅宴’頂樓的‘聽松閣’,您看方便嗎?”

“可以。”

“太好了!那明天下午三點,我在酒樓門口等您。陳先生,再次為我們的失誤向您致歉,也萬分感謝您的理解和配合。”

“沒事。”

結束通話,我走到書桌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是一些舊物,畢業照、同學錄、幾本工作筆記。我翻出一本硬皮筆記本,墨綠色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翻開,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些菜譜,用鋼筆工工整整地記錄著。字跡有些稚嫩,是很多年前的了。

我翻到其中一頁,停住。那一頁的紙上,繪著一盅湯的簡筆畫,線條簡單,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原料、步驟、火候。在頁眉處,寫著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看著那個名字,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了筆記本。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的燈光一片片亮起,遠遠近近,像倒懸的星河。

第二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從衣柜里找出那件最正式、也是唯一一套西裝,深灰色,是去年為了參加表弟婚禮買的,只穿過一次。熨燙平整,穿上身,站在鏡子前看了看。鏡子里的男人依然普通,但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我沒有騎電動車,打車去了悅宴。車子在酒樓氣派的大門前停下,周經理已經等在門口。他四十多歲,穿著合體的西裝,看見我下車,立刻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熱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

“陳先生,您來了!這邊請,這邊請!”

他引著我,沒有走大堂,而是從一側的專用電梯直接上了頂樓。“聽松閣”是整個悅宴最私密、也最昂貴的包間,不對外開放,只用于接待特殊貴賓。

電梯無聲上行,周經理站在我側前方半步,背挺得筆直,能看出有些緊張。電梯門開,是一條安靜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墻上掛著水墨山水畫。走到盡頭一扇對開的木門前,周經理停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周經理推開門,側身讓我進去,自己卻沒有跟進來,只是在門外微微躬身:“陳先生,您請。我在外面候著。”

我邁步走了進去。

包間很大,布置得卻極為雅致,不像酒樓,倒像某位文人雅士的書房。紅木桌椅,博古架上擺著瓷器和奇石,墻上掛著一幅“松鶴延年”圖,看落款和印章,竟是已故某位大家的手筆。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陳年普洱的醇厚氣息。

臨窗的茶海旁,坐著一位老人。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茍,穿著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手里盤著一串深色的檀木念珠。他看上去七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此刻正靜靜地看著我。

在他身旁,還站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微微發福,穿著考究的西裝,表情有些局促不安,目光和我對上時,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又迅速低下頭。我認得他,是悅宴的老板,姓李,在本市餐飲界很有名。

我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后落在茶海對面,空著的那張椅子上。

椅子上,放著一個眼熟的湯盅。正是我從冰箱里帶來的那個。蓋子已經打開,金色的湯汁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溫潤而厚重。

老人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對面的座位。他的動作很隨意,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坐。”他說,聲音平穩。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紅木椅子很沉,觸感溫涼。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打量著我,從上到下,不疾不徐。那目光并不讓人感到冒犯,卻極具穿透力,仿佛能看進人骨頭里去。李老板在旁邊站著,額角似乎有些汗意,想開口說什么,看了看老人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包間里一片寂靜,只有煮水壺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水將開未開。

老人終于收回目光,拿起茶海上一個小小的白瓷杯,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湯橙紅透亮。

“嘗嘗。三十年的普洱。”他說。

我端起茶杯,沒有像平時那樣牛飲,而是先聞了聞。香氣沉郁,帶著藥香和木香。然后抿了一小口,茶湯順滑,滋味醇厚,回甘悠長。

“好茶。”我說。

老人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隱去。“懂茶?”

“略知一二,家里老人喜歡。”

他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也端起一杯茶,慢慢啜飲。李老板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一泡茶喝完,老人放下茶杯,目光終于落在那盅湯上。

“這湯,”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清晰,“是你從酒樓的飯局上帶走的?”

“是。那天同學聚會,在芙蓉廳。這湯沒動過,我看可惜,就打包了。”我回答得很平靜。

“知道這是什么湯嗎?”

“菜單上寫的是‘金湯野菌煨花膠’。”我說,“但周經理說,這不是酒樓做的。”

老人“嗯”了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檀木念珠。“他說的沒錯。這湯,是老夫托人送到酒樓,暫存于后廚的。沒想到,被一群蠢材弄混,端上了客人的餐桌。”他說著,淡淡地瞥了李老板一眼。

李老板渾身一顫,腰彎得更低了:“沈老,是我管理無方,出了這么大的紕漏,我……”

被稱為“沈老”的老人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現在追究這個,無甚意義。”他重新看向我,“小友,你提的條件,我聽周經理轉達了。你想知道這湯的來歷,還想見它的主人。現在,你見到了。這湯,是我讓人送來的。”

我看著他,等著下文。

沈老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透過那盅湯,看到了別的什么東西。“這湯,名叫‘八珍金湯’。用的不是普通花膠,是陳年金錢鳘魚膠,菌菇是長白山野生的松茸、羊肚菌和雞樅,湯底是用三年以上的老母雞、金華火腿、瑤柱、豬骨,文火吊了三天三夜的高湯,最后調入秘制的金湯汁。從備料到成湯,要花七天功夫。”

他每說一樣材料,李老板的眼角就跳一下。這些名字,每一樣都代表著不菲的價格和極難得的品質。

“這湯,本是我一位老友的家傳手藝。他過世后,這手藝,這湯,就再也沒出現過。”沈老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悵惘,“前幾天,是我亡妻的忌辰。她生前,最愛喝這位老友煨的‘八珍金湯’。每年這個時候,老友都會親自煨一盅送來。如今,老友不在了,我本以為,再也喝不到這個味道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我,眼神復雜:“沒想到,前幾天,有人將這一盅湯,送到了我的住處。沒有留名,只說是一位故人之后的心意。我嘗了一口……”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竟有些許水光,“就是那個味道。分毫不差。”

“我讓人去打探送湯人的消息,只查到湯是通過‘悅宴’轉交。我便將湯暫存于此,本想等手頭事忙完,再來仔細查問。卻不料,鬧出這么一場烏龍。”沈老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李老板已經汗如雨下,連聲道:“沈老,我該死,我真是……”

沈老沒理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我:“小友,這湯是你帶走的。現在,物歸原主,我感激不盡。但我更想知道,這湯,究竟是誰做的?送湯的‘故人之后’,又是誰?”

包間里再次安靜下來。煮水壺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

我看著沈老眼中那份深切的期盼和追憶,又看了看那盅在燈光下流光溢彩的湯。然后,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這湯,是我煨的。”我說,聲音在安靜的包間里清晰無比,“我就是您說的,那位‘故人之后’。”

沈老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手中的念珠停住了。他看著我,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里,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是巨大的震驚,然后慢慢沉淀為一種深沉的審視和了悟。

李老板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這個人。

“你……”沈老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是……陳師傅的什么人?”

“他是我外公。”我說,“這‘八珍金湯’,是他手把手教我煨的。他說,這湯是祖上傳下來的,不為賣錢,只為給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他去世前,只把這湯的完整方子,教給了我一個人。”

我頓了頓,迎著沈老驟然亮起的目光,繼續說:“外公臨走前,跟我提起過您。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住的朋友,就是您。當年那件事,是他一時糊涂,信了小人挑撥,誤會了您,斷了往來。等他醒悟過來,想找您道歉時,您已經舉家搬遷,不知所蹤。這件事,成了他臨終前最大的遺憾。”

“他說,您和沈奶奶,是真心待他好的人。沈奶奶最愛喝他煨的湯。他囑咐我,如果有一天,我能有機會再遇到您,一定要替他,替外婆,好好煨一盅‘八珍金湯’,給您和沈奶奶賠罪,也全了這份故人之誼。”

“沈奶奶的忌辰,外公的筆記里記得很清楚。所以,我煨了這盅湯,托人送到‘悅宴’,本想請他們轉交給一位姓沈的先生。沒想到……”我苦笑了一下,“會以這種方式,和您見面。”

沈老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半晌,他才抬起手,有些顫抖地撫摸著那溫潤的湯盅邊緣,仿佛在觸碰一段失而復得的歲月。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終究沒發出聲音,只是眼角深深的皺紋里,有水光悄然積聚。

李老板已經完全呆住了,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驚駭和不知所措。他大概怎么也沒想到,眼前這個穿著普通西裝、被當成打包剩菜的“窮同學”的年輕人,竟然和沈老有如此深的淵源,手里還握著這樣一門讓沈老都失態的手藝。

沈老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外公……他走的時候,痛苦嗎?”

“很安詳。他說,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就是和您還有沈奶奶,在舊院子里喝茶聊天的那些下午。”

沈老閉上了眼睛,兩顆渾濁的淚珠,從他眼角緩緩滑落。他沒有擦拭,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開眼時,情緒已經平復了許多,但看著我的目光,卻變得無比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的慈愛。

“好孩子……好孩子……”他喃喃道,重復了好幾遍,“你外公,教出了個好外孫。這湯的味道,比他當年煨的,還要醇厚幾分。火候,分毫不差。”

他示意李老板:“把這湯,拿去仔細熱了。小心著點,別弄壞了味道。”

“是,是!沈老您放心,我親自去盯著!”李老板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捧起湯盅,幾乎是弓著身子退出了包間,輕輕帶上了門。

包間里只剩下我和沈老兩人。檀香裊裊,茶香氤氳。

沈老重新為我斟了杯茶。“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陳默。耳東陳,沉默的默。”

“陳默……好名字。”沈老點點頭,“你外公性子急,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沉靜些。看來,你做到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你現在,在做什么工作?”沈老問,語氣像是尋常長輩的關心。

“在一家貿易公司做后勤。”

“喜歡嗎?”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一份工作,能糊口。”我說得很坦然。

沈老沉吟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念珠。“你外公那手廚藝,你學了幾成?”

“外公說我有天分,青出于藍。”我頓了頓,“不過,除了這‘八珍金湯’,他別的拿手菜,我也都會。他說,手藝是死的,人是活的,讓我別拘泥,自己琢磨。這些年閑著沒事,我也試著改良過一些。”

沈老的眼睛亮了。“哦?你還會做別的?你外公的‘玲瓏牡丹魚片’、‘玉帶羹’、‘琥珀桃仁’,這些你可會?”

“都會。‘玲瓏牡丹魚片’的改刀手法,我琢磨了一個新花樣,片出來的魚片更薄,牡丹花形更靈動。‘玉帶羹’的湯底,我用山珍替換了海味,味道更清雅,適合現代人口味。”

沈老越聽,臉上的驚喜之色越濃。他忽然站起身,在包間里踱了兩步,猛地轉身看向我,目光灼熱。

“陳默,我問你。如果我給你一個廚房,最好的材料,最齊全的設備,足夠的幫手,讓你放手去做一桌你外公的拿手菜,并且按照你的想法來改良創新……你能不能做出來?做出一桌,不比你外公當年差,甚至更好的席面?”

我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心臟在胸腔里,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我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徹底改變我人生軌跡的機會。但我也知道,這桌席面,絕不簡單。

“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而肯定,“但要看,是做給誰吃,為什么而做。”

沈老笑了,那笑容里充滿了欣慰和一種找到寶的興奮。“好!有傲骨,不盲目,像你外公,但比他更穩重。”他走回茶海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下個月初八,是我八十歲生日。幾個不成器的兒女,非要大操大辦。請的客人不少,有老友,也有些……場面上的朋友。壽宴就定在‘悅宴’。”

“不瞞你說,這些年,山珍海味也吃膩了。酒樓里的菜,花樣再多,也吃不出個心意,吃不出個家的味道。我就想,在我八十歲這天,能吃上一桌真正的、用心的、帶著老味道卻又有點新意思的菜。”

“這桌菜,是私宴,不對外。就擺在這‘聽松閣’。客人不多,七八位,都是我的至交老友。菜單,你定。材料,你要什么,我讓人去找。人手,整個‘悅宴’的后廚,隨你調用。李老板那邊,我去說。”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仿佛一個渴望驚喜的老小孩。“陳默,這桌壽宴,你敢不敢接?愿不愿接?”

我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普洱的陳香在口中化開,帶著淡淡的苦澀,而后是綿長的回甘。

我放下茶杯,看向眼前這位鬢發如霜、眼神清亮的老人。他是我外公至死念念不忘的摯友,是沈奶奶牽掛一生的老伴,也是一個在漫長歲月里,渴望尋回一點舊日溫情的老者。

“我接。”我說,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沈老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無比舒暢的笑容,那笑容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十歲。“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需要什么,隨時跟我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沈家的貴客,也是這次壽宴的‘總廚’。”

這時,李老板輕輕敲門,端著重新熱好的湯進來了。熱氣騰騰,那股濃郁醇厚、難以言喻的復合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包間,比剛才更加鮮活誘人。

沈老接過湯盅,拿起白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他閉上眼睛,細細品味,喉結輕輕滾動。良久,他才睜開眼,眼中滿是回味和滿足。

“就是這個味道……不,比記憶里的,更好了。”他看向我,感慨萬千,“孩子,謝謝你。謝謝你外公,也謝謝你。”

他把湯盅推到我面前:“你也嘗嘗。這是你的手藝。”

我沒有推辭,也舀了一勺。湯汁滾燙,滑入喉嚨,鮮香層層疊疊地綻放,從舌尖到胃里,都是暖的。這湯里,有我童年的記憶,有外公粗糙手掌的溫度,有外婆坐在爐火邊打盹的身影,也有眼前這位老人沉甸甸的思念。

一盅湯,將斷裂的時光,悄然連接。

離開“悅宴”時,天色已近黃昏。周經理一直將我送到大門口,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與昨日電話里那個焦急又略帶優越感的經理判若兩人。他雙手遞過一張燙金的名片:“陳先生,以后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李總交代了,您的事,就是酒樓最要緊的事。”

我接過名片,點了點頭,沒說什么,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緩慢前行。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這一天發生的事,像電影膠片一樣在腦海里回放。從接到周經理的電話,到見到沈老,到說出外公的名字,到接下那場壽宴……

像一場夢。可口袋里沈老硬塞給我的一張銀行卡(他說是預付的“誠意金”),和手機里存下的那個只屬于極少數人的私人號碼,又真切地提醒我,這不是夢。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王浩發來的微信:“陳默,明哲周日早上的飛機,明晚送行宴,在老地方‘歲月鎏金’包間,六點半,一定來啊!大家可都盼著你呢!”

我看著那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片刻,回復了一個字:“好。”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旁邊一輛豪華轎車的車窗半開著,駕駛座上的男人正在打電話,聲音透過車窗縫隙傳出來些許:“……放心吧李總,那批貨肯定沒問題,王處長那邊我也打點好了……哎,別提了,昨晚應酬,喝得我頭疼,在‘悅宴’擺了桌,光酒就開了兩瓶茅臺……”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人行道上,行人匆匆,每個人似乎都背負著自己的世界,疾步前行。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我拿出手機,找到林薇的微信頭像——那是一個她的藝術照,背景是歐洲某個古堡,她側身回眸,笑靨如花。我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多年前通過班級群臨時會話的簡單問候,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我看了幾秒,然后按熄了屏幕,將手機放回口袋。

出租車在老舊的居民小區門口停下。我付了錢下車,走進熟悉而昏暗的樓道。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又在我身后熄滅。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屋里一片漆黑,寂靜無聲。我按亮燈,昏黃的光線填充了小小的客廳。脫下西裝,仔細掛好,換上舒適的家居服。

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還有昨晚的剩菜,和幾個雞蛋。我拿出剩菜,準備熱一熱當晚飯。微波爐運轉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那件掛在客廳衣帽架上的西裝。在柔和的燈光下,它看起來依然筆挺,與這間略顯簡陋的老房子,隱隱有些格格不入。

微波爐“叮”一聲,停止了工作。

我走過去,拿出熱好的飯菜,坐到餐桌前。普通的青椒肉絲和米飯,冒著熱氣。我拿起筷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吃起來。

味道普通,卻讓人安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周末的那場同學送行宴,似乎也變得不那么令人抗拒了。

甚至,隱約有了點別的意味。

第三章 八萬八

周日傍晚,我提前了一點出門。沒穿西裝,換了件質感稍好的淺灰棉麻襯衫,深色休閑褲。下樓時,遇到隔壁的張嬸遛狗回來。

“小陳,出門啊?今天精神頭不錯嘛!”張嬸笑著打招呼,她牽著的泰迪沖我汪汪叫了兩聲。

“嗯,同學聚會。”我點點頭。

“同學會是好事啊,多聯絡聯絡感情!”張嬸擺擺手,牽著狗上樓了。

我走到小區外的共享單車停放點,掃了一輛,騎著朝“歲月鎏金”酒樓的方向去。晚風拂面,帶著初夏傍晚特有的微燥。街道兩旁的商鋪燈火通明,人流熙攘。

“歲月鎏金”算是中高檔酒樓,比“悅宴”稍遜,但在我們這幫同學聚會的選擇里,也算有排場了。門口停車場照樣停滿了車。我把共享單車在指定區域鎖好,整理了一下襯衫下擺,朝里走去。

還是那個熟悉的迎賓小姐,笑容標準:“先生幾位?”

“芙蓉廳。”我說。

“這邊請。”

走廊,地毯,喧嘩聲。我在芙蓉廳門口停下,這次沒有太多遲疑,推開了門。

“哎喲!陳默來了!”

“就差你了!”

“快快快,自罰三杯!”

包間里已經到了八九個人,比上次少些,但熱鬧不減。劉明哲坐在主位旁邊,正在分發他從美國帶回來的小禮物。看見我,他笑著揚了揚手里的一個包裝盒:“陳默,你的!巧克力,美國貨,別嫌棄。”

“謝謝。”我接過,在靠近門口的一個空位坐下。這個位置不錯,不那么顯眼。

王浩坐在主位,另一邊是林薇。她今天穿了件香檳色的真絲襯衫,頭發松松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正側頭和旁邊一個女生說笑,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鉆石手鏈隨著動作閃爍。

我進來時,她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剛才的話題,只是嘴角那抹慣常的、略帶疏離的微笑,似乎淡了那么一絲絲。

“人都齊了,那咱們就開動吧!今天主要是給明哲送行,大家吃好喝好,一會兒再去樓上唱會兒,明哲這一走,又得好幾年見不著了!”王浩舉起酒杯,照例說了幾句開場白。

大家紛紛舉杯。我杯子里是茶水,以茶代酒,沒人說什么。

菜一道道上來,依舊是豐盛。清蒸東星斑、避風塘炒蟹、佛跳墻、紅酒燴牛尾……顯然,王浩是照著高標準安排的。席間的話題依舊圍繞著工作、家庭、投資、移民。劉明哲講了些在美國的見聞,硅谷的競爭,加州的陽光。張莉說起最近操作的某個大項目,語氣平淡,但細節里透著金領的優越。趙剛則抱怨健身行業越來越卷,不過馬上又說起準備開第四家分店。

我安靜地吃著菜,偶爾在話題拋過來時簡單應和兩句。清蒸魚火候不錯,肉質鮮嫩。牛尾燉得酥爛入味。佛跳墻料很足,但湯的層次感,比起外公教的,還是差了些意思。我舀了一勺,細細品了品,心里默默點評著:火腿用得急了點,鮮味發沖,少了醇厚;花菇泡發時間不夠,芯子還有點硬……

“陳默,發什么呆呢?吃菜啊!”旁邊的趙剛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他面前已經堆了好幾個蟹殼。

“嗯,吃著呢。”我夾了塊牛尾。

酒過三巡,氣氛更活絡了。有人開始起哄,讓劉明哲交代在美國有沒有“情況”。劉明哲笑著打哈哈,目光卻似有似無地瞟向林薇。

林薇用小勺輕輕攪動著面前的燕窩羹,唇角含笑,眼波流轉,并不接話,那股恰到好處的矜持和風情,引得桌上幾個男同學目光頻頻流連。

“哎,說起來,上次聚會陳默走得最早,今天可不能提前溜了啊!”李偉喝得臉紅撲撲的,大著舌頭說,“一會兒唱歌,必須來一首!就唱當年那首《同桌的你》,看看還跑不跑調!”

眾人都笑起來。王浩也笑:“對,陳默,今天可不能逃了。”

林薇輕輕放下小勺,銀質的勺柄碰在骨碟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她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我,聲音輕柔,帶著點玩笑的意味:“陳默現在可是大忙人,上次聚會家里有‘急事’,說不定今天也有‘要事’呢。咱們就別強人所難了。”

她特意在“急事”和“要事”上微微加了重音,臉上笑容不變,眼神里卻有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譏誚。

桌上熱鬧的氣氛凝滯了半秒。幾個同學的笑容有點僵,互相看了看,沒接話。王浩打圓場道:“再忙也不差這一晚上,是吧陳默?今天主要是給明哲送行,大家盡興!”

我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看向林薇。她依然優雅地坐著,迎著我目光,嘴角噙著那抹無懈可擊的微笑,仿佛剛才那句帶刺的話只是隨口調侃。

“今天沒事。”我說,語氣平淡,“唱歌就算了,我五音不全,別掃大家的興。”

“別啊,都是同學,誰笑話誰!”趙剛摟住我脖子,“就當給明哲送行了,嚎兩嗓子怕啥!”

“就是就是!”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林薇不再說話,低下頭,用涂著精致蔻丹的指尖,輕輕撥弄著腕上的手鏈,鉆石折射著水晶燈的光,細碎而冰冷。

飯局接近尾聲。桌上又是杯盤狼藉,好幾道菜剩了大半。那盅佛跳墻,動得不多,金色的湯汁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服務員開始收拾空盤,送上果盤和甜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三三兩兩聊天,等著轉場KTV。

我看著那盅幾乎沒動的佛跳墻,又看了看其他幾盤剩了不少的菜,像上次一樣,那些清蒸的、完整些的菜。然后,我像上次一樣,站起身,走到墻邊的柜子前。

那里依然放著一摞干凈的打包盒和塑料袋。

我拿了起來。

包間里的說笑聲,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猛地一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看著我手里的打包盒和塑料袋。目光里有詫異,有不解,有尷尬,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鄙夷。

王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趙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摟著我脖子的手慢慢松開。

劉明哲推了推眼鏡,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復雜。

張莉輕輕“嘖”了一聲,轉開了頭,和旁邊的女生低聲說了句什么,那女生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

林薇沒有轉頭。她正用銀質的小叉子,叉起一塊哈密瓜,動作優雅地往唇邊送。聽到動靜,她側過臉,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然后,緩緩上移,對上我的眼睛。

她的動作停頓在那里,叉子上的哈密瓜在唇邊一寸之處。她漂亮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極其驚訝,隨即,那驚訝化為了更濃烈、更不加掩飾的嘲弄和輕蔑。她甚至極輕微地搖了搖頭,仿佛看到了什么難以置信、又愚不可及的事情。

然后,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在驟然安靜的包間里,卻清晰得刺耳。

她把那塊哈密瓜放進嘴里,慢慢咀嚼,咽下。然后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好整以暇地,用一種帶著濃濃憐憫和優越感的口吻,慢悠悠地開口:

“陳默,”她聲音依舊柔美,卻像浸了冰水的軟刀子,“上次的教訓,還沒夠啊?”

她微微歪著頭,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可憐蟲:“這些菜,大家都吃過,口水沾了不知多少,放了這么久,早就涼了,油都凝了。你打包回去,能吃嗎?不嫌……臟啊?”

她刻意在“臟”字上,輕輕頓了一下。

包間里死一般寂靜。空調吹出的冷風,似乎都帶著冰碴子。幾個女同學低下頭,擺弄著手機,假裝沒聽見。男同學們或移開視線,或尷尬地咳嗽。王浩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開口打圓場,卻被林薇這毫不留情面的話堵得不知說什么好。

趙剛忍不住,低聲道:“林薇,少說兩句……”

林薇仿若未聞,目光只鎖在我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加深,帶著勝利者般的殘忍快意:“還是說,陳默,你就真的……困難到這種地步了?連這點剩菜都舍不得?”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卻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要是實在揭不開鍋,跟大家說一聲。老同學一場,一人省一口,也夠你吃幾天了。何必每次……都搞得這么難看呢?”

她說完,往后靠向椅背,雙臂優雅地交疊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等待我的反應。那眼神,仿佛在欣賞一只落入陷阱、徒勞掙扎的獵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有形有質,混雜著難堪、同情、不屑、看熱鬧的興奮,像一張無形的網,密密地罩下來,讓人窒息。

我手里還拿著打包盒和塑料袋。塑料提手勒在指關節上,有點疼。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林薇。她迎著我的目光,下巴微揚,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我沒有說話,而是轉過身,拿起一個干凈的打包盒,走到桌邊。我略過那盅佛跳墻,略過那盤還剩大半的東星斑,略過那些精致的炒菜。

我的手,伸向了桌子正中央,一個不起眼的青花瓷燉盅。那盅湯一直放在轉盤中央,幾乎沒人動過。蓋子蓋著,看起來很普通,不像其他大菜那樣顯眼。

我打開燉盅的蓋子。

一股奇異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那不是濃郁的葷鮮,也不是清雅的菌香,而是一種極其復雜、醇厚、難以形容的復合味道。似有似無的膠質甜潤,深沉馥郁的肉香,清冽的山野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藥材的甘冽底蘊。香氣并不霸道,卻絲絲縷縷,無孔不入,瞬間壓過了滿桌殘羹的油膩味道,鉆入每個人的鼻腔。

桌上所有人都是一怔,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

連一直姿態慵懶的林薇,也坐直了身體,目光驚疑不定地落在那盅湯上。

我用湯勺,輕輕舀起一勺。湯汁是濃郁的金黃色,卻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質感,仿佛流動的琥珀。湯汁濃稠,掛勺緩緩流淌,里面沉著顏色深淺不一的菌菇,和幾塊晶瑩剔透、顫巍巍的膠狀物。

我把這勺湯,緩緩倒入打包盒里。金色的湯汁滑入塑料盒,濃郁的香氣更加直接地散發出來。

“這道湯,”我終于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但在落針可聞的包間里,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不是‘歲月鎏金’當天到的貨。”

我一邊說,一邊繼續不緊不慢地將燉盅里的湯舀進打包盒。動作穩定,沒有灑出一滴。

“這道湯,是我用陳年的金錢鳘魚膠,長白山的松茸、羊肚菌、雞樅,還有三年以上的老母雞、金華火腿、瑤柱、豬骨,吊了三天三夜的高湯,最后用家傳的法子調了金湯,文火煨了七個鐘頭,做出來的。”

我說得很慢,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每說出一樣材料,桌上就傳來一聲抑制不住的抽氣聲。這些名字,哪怕不太懂行的人,也隱約知道其價值不菲。

林薇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她交疊的手臂放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桌布。

“這道湯,本來不是給這桌宴席準備的。”我蓋上打包盒的蓋子,清脆的“咔噠”聲,在寂靜中格外響亮。我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每一張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的臉,最后,落在林薇那張此刻血色盡失、僵硬無比的俏臉上。

“那天同學聚會,這道湯被酒樓的人上錯了桌,混在了這些菜里。”我頓了頓,看著林薇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說:

“這道湯,單是材料成本,不算功夫,值八萬八。”

“我打包,是因為這是我做的,我不想糟蹋東西。”

“呯啷!”

林薇手邊的紅酒杯被她不小心碰倒,殷紅的酒液潑灑出來,染紅了米白色的桌布,也濺了幾滴在她香檳色的真絲襯衫上。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倉皇地低頭看著身上的酒漬,又猛地抬頭看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張精心修飾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慘白和徹底的慌亂,還有一絲巨大的、被顛覆認知的驚恐。

整個包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看著那個不起眼的青花瓷燉盅,又看看面無人色的林薇。

王浩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趙剛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劉明哲的眼鏡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

張莉捂著嘴,眼睛瞪得滾圓。

我拎起裝好湯的打包盒,塑料提手在手腕上晃了晃。然后,我拿起剩下的空盒,走到那盤幾乎沒動的清蒸東星斑前,開始不緊不慢地打包魚肉。

我的動作從容,甚至算得上優雅,與此刻包間里凝固的、近乎滑稽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我夾菜時,筷子偶爾碰到盤邊的輕響,和我將菜裝入盒子時,輕微的窸窣聲。

打包完清蒸魚,我又打包了那盤還剩大半的芥藍炒蝦球,然后是幾乎沒動過的桂花糖藕。

每打包一道菜,就像在已經死寂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激起無聲卻劇烈的漣漪。同學們的目光跟隨著我的動作,從震驚到茫然,再到一種極其復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有人偷偷去看林薇,她依舊僵坐在那里,盯著面前潑灑的紅酒漬,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或者兩者皆有。

我終于打包完了想帶的幾樣菜,蓋上最后一個盒子,將它們摞在一起,塑料袋挽在手腕上。分量不輕,勒得皮膚微微下陷。

我抬起頭,再次看向眾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只微微點了點頭。

“這湯,我帶走了。其他的,”我示意了一下桌上剩下的、我未動的那些狼藉杯盤,“大家慢用。”

說完,我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平穩,不疾不徐。

在我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身后終于傳來一個干澀、發緊,幾乎變了調的聲音,是王浩:“陳……陳默……”

我停下,沒有回頭。

“這……這湯……真是你……”王浩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嗯。”我應了一聲,擰開門把手。

“等等!”這次是林薇的聲音。尖利,顫抖,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柔美和從容。

我拉開門,半個身子已經出去了。

“陳默!”她幾乎是尖叫出來,帶著哭腔,還有一絲絕望般的哀求,“你……你等等!”

我腳步未停,走出了包間,反手帶上了門。

厚重的實木門,將里面可能爆發的所有震驚、疑問、嘩然、竊竊私語,以及林薇那聲變了調的呼喊,全都隔絕在內。

走廊里燈光柔和,地毯柔軟。我拎著沉甸甸的打包袋,朝電梯走去。腳步聲被地毯吸收,寂靜無聲。

電梯很快來了,里面空無一人。我走進去,按了一樓。金屬門緩緩閉合,光滑的鏡面映出我的臉,平靜無波。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勒出的紅痕,又看了看塑料袋里那個裝著金色湯汁的打包盒。然后,我慢慢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胸口那塊壓了許久,說不清道不明的郁結,似乎隨著這口氣,悄然散去了些許。

我知道,今晚過后,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

電梯門開,一樓大堂燈火通明。我走出去,穿過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初夏的夜風帶著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吹散了身上從空調房帶出的涼意,也吹散了鼻尖殘留的那一絲“八珍金湯”的馥郁香氣。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共享單車。掃碼,開鎖,將袋子小心地放進車筐,騎了上去。

車輪轉動,匯入夜晚的車流。路燈和霓虹在身側流淌成光的河流。風吹起襯衫的下擺,鼓起又落下。

手機在褲袋里震動起來,嗡嗡作響。我沒有理會,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震動停了一會兒,又再次響起,固執地,一遍又一遍。

騎過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被一連串的微信消息和未接來電提醒占滿。班級群已經炸了,消息數量顯示99+。私聊里,王浩、趙剛、甚至幾個平時幾乎不聯系的同學,都發來了信息。林薇也發了好幾條,最新一條是:“陳默,你在哪?我們談談好嗎?剛才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與半小時前那個高高在上、出言譏諷的她判若兩人。

綠燈亮了。我按熄屏幕,將手機塞回口袋,腳下一蹬,車子輕快地滑入前方的光影之中。

那些信息,那些電話,那些或震驚、或好奇、或打探、或懊悔的言語,此刻都顯得遙遠而模糊。晚風吹在臉上,帶著這個城市夜晚特有的、混雜著汽車尾氣、食物香氣和草木氣息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公還在世的時候。夏夜的院子里,擺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那盅他煨了整天的“八珍金湯”。湯色金黃,香氣撲鼻。外婆拿著蒲扇,輕輕給我扇著風,驅趕蚊蟲。外公就著昏黃的燈光,抿一口自家釀的米酒,瞇著眼,看著我把整碗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摸著我的頭,笑著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這湯啊,煨的是火候,品的是心境。你以后就明白了。”

那時我不明白。只知道湯很好喝,喝下去渾身暖洋洋的,夜里睡覺都特別香。

后來外公走了,外婆也走了。老房子空了,院子荒了。那盅湯,連同那些夏夜的暖風和蒲扇搖動的輕響,一起封存在記憶深處,蒙上了灰塵。

直到沈老出現,直到那盅被錯上的湯,直到今晚,我將那數字平靜地說出口。

八萬八。

不是炫耀,不是報復。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一個關于傳承,關于記憶,關于被時光掩埋的價值,以及關于尊嚴的事實。

車子拐進熟悉的老街,路邊燒烤攤煙霧繚繞,人聲鼎沸。我在常去的那家面館門口停下,鎖好車,提著打包袋走了進去。

“老板,一碗牛肉面,清湯,多蔥花。”我在靠墻的老位置坐下。

“好嘞!喲,小陳,又打包啦?”老板娘系著圍裙過來收桌子,笑著看了一眼我放在旁邊的袋子。

“嗯,沒吃完的,別浪費。”我把裝湯的盒子小心地放在里側。

“是該這樣,現在都提倡光盤。”老板娘麻利地擦著桌子,“你們年輕人聚會,就愛點一堆,眼大肚小。”

面很快上來,熱氣騰騰,清湯上漂著翠綠的蔥花和幾片薄薄的牛肉。我掰開一次性筷子,慢慢吃起來。面是手搟的,勁道,湯頭清澈鮮美,是家的味道。

手機還在口袋里震動著,但頻率低了些。我專心吃著面,偶爾喝一口湯。旁邊桌的情侶在討論新上映的電影,后廚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老板娘在柜臺后邊看電視邊剝蒜。

這一切都平常而真實。沒有“歲月鎏金”的水晶吊燈,沒有觥籌交錯的寒暄,沒有那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只有一碗熱湯面,一個安靜的角落,和一個剛剛用一盅湯,輕輕撬動了某個小小世界邊緣的、普通的我。

吃完面,付了錢,我跟老板娘道別,提著袋子走出面館。夜更深了,老街也安靜下來,只有零星幾家店鋪還亮著燈。

我推著車,慢慢走回小區。路燈把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快到樓下時,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微信,是電話。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是“王浩”。

我站在路燈下,看著那個名字閃爍了片刻,接通了電話。

“喂。”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有些空曠。

“陳默!你總算接電話了!”王浩的聲音急促,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還在外面,“你在哪兒?沒事吧?”

“在家附近。沒事。”

“那就好,那就好……”王浩松了口氣,隨即語氣變得無比復雜,混雜著震驚、好奇、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陳默,那湯……那八萬八的湯……到底怎么回事?你真會做那樣的湯?我的天,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包間里都炸鍋了!劉明哲說他有個朋友搞餐飲的,聽說過什么‘八珍金湯’,是以前宮廷里傳出來的手藝,早就失傳了,現在市面上根本見不到,有錢都喝不到!還有那材料,金錢鳘魚膠,那玩意現在按克賣,比黃金還貴!還有那松茸、羊肚菌……”

他語無倫次,顯然還處在極大的沖擊中。

“陳默,你……你真是深藏不露啊!咱們同學這么多年,我……我們都不知道你有這手藝!你這些年……都在干嘛啊?”

我聽著他在電話那頭激動地訴說,目光落在樓道口那盞昏黃聲控燈上。一只飛蛾不知疲倦地撞擊著燈罩,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就是家里老人傳下來的,平時自己做著玩。”我等他說得差不多了,才平靜地開口,“沒什么特別的。”

“這還叫沒什么特別?!”王浩聲音拔高,“八萬八啊!一盅湯!我的老天爺……陳默,你是不知道,林薇她……她后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帶著點不可思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你走了以后,林薇整個人都不對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誰跟她說話都不理。后來她接了個電話,好像是她老板打來的,不知道說了什么,她接著電話,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捂著嘴就跑出去了,包都沒拿!還是張莉給她送出去的。我的天,我從沒見她那樣失態過……她老板,就是那個開連鎖美容院的,聽說挺有背景的,難道……”

王浩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難道林薇的失態,和她老板的那個電話有關?而那個電話,又會不會和我,和那盅湯有關?

我沒有回答。夜風吹過,帶著涼意。飛蛾還在撞著燈罩,執著得有些悲壯。

“王浩,”我打斷他還在繼續的猜測,“沒事的話,我先掛了。有點累。”

“哦,哦,好,好!你休息,你休息!”王浩連忙說,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客氣,甚至有些討好,“那個……陳默,之前要是有什么……嗯,誤會,你別往心里去。大家都是老同學,以后常聯系!對了,劉明哲說,等你什么時候方便,他想單獨請你吃個飯,聊聊……”

“再說吧。”我說,“替我祝他一路順風。”

掛了電話,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飛蛾撞燈的聲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車聲。

我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零星有幾顆星星,微弱地閃爍著。然后,我拎起打包袋,鎖好車,走進了樓道。

聲控燈應聲而亮,照著斑駁的墻壁和臺階。我一步一步走上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屋里一片黑暗,卻讓我感到一種熟悉的安心。

我按亮燈,換上拖鞋,將打包袋輕輕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城市沉睡的輪廓,和遠處永不熄滅的燈火。

我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進小小的廚房。燒上一壺水,準備洗個澡,然后睡覺。

明天還要上班。日子,還要繼續。

只不過,有些東西,從今晚開始,已經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比如那盅價值八萬八的湯。

比如林薇在電話里崩潰的哭泣。

比如同學們看我時,那再也回不到過去的眼神。

比如我自己心里,某些沉寂已久的東西,正在慢慢復蘇。

水燒開了,發出尖銳的鳴叫聲。我走過去,關了火。廚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水壺余溫未散,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我靠在料理臺邊,目光落在窗外無盡的夜色里。

嘴角,幾不可察地,輕輕彎了一下。

像一個無聲的嘆息,又像是一個漫長寒冬后,終于破土而出的,極其微小的芽。

第四章 轉折

周一早上,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不是鬧鐘,是電話。屏幕上閃爍著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按了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昨晚睡得不踏實,夢里光怪陸離,一會兒是林薇譏誚的臉,一會兒是沈老銳利的眼神,一會兒又是那盅金燦燦的湯在旋轉。我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才接通電話。

“喂,您好。”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請問是陳默陳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很客氣,甚至有些謙恭的男聲,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是。您哪位?”

“陳先生您好!打擾您休息了!我是‘悅宴’酒樓的李建國,就是……就是酒樓的負責人。”對方語氣急促,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討好,“昨天沈老都跟我說了!哎呀,陳先生,真是……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您看這事鬧的,都是我們酒樓管理不善,出了這么大的紕漏,讓您受委屈了!沈老已經嚴厲批評過我了,我向您鄭重道歉!萬分抱歉!”

原來是“悅宴”的老板,李總。他昨天在沈老面前大氣不敢出的樣子,我還記得。

“李總,您言重了。事情過去了,湯也物歸原主,沈老沒怪罪就好。”我語氣平淡。

“不不不!陳先生,您太寬容了!這事是我們的全責!沈老說了,您是貴客,是老爺子故交之后,有真本事的大師!怠慢誰也不能怠慢您!”李建國語氣更激動了,“陳先生,您看您今天方不方便?我想當面向您賠罪!順便……順便也想跟您談談沈老壽宴的事。沈老交代了,這次壽宴全權交給您負責,我們酒樓上下,包括我在內,全都聽您調遣!您需要什么,盡管開口!”

“李總,您太客氣了。壽宴的事,沈老跟我提了,我心里有數。具體需要什么,我會提前列清單給您。至于見面賠罪,就不必了,您忙您的。”

“要的要的!陳先生,您一定得給我這個賠罪的機會!”李建國不依不饒,語氣近乎哀求,“您看中午怎么樣?我在‘悅宴’設一桌便宴,就我們兩個,好好聊聊?您要是不喜歡酒樓,咱們去別的地方也行,您定!只求您賞個臉!”

我沉默了幾秒。電話那頭,李建國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他在緊張地等待。

“好吧。”我說,“中午我有兩小時休息時間。地點你定,簡單點。”

“好好好!沒問題!陳先生您看‘靜心齋’行嗎?一家私房素菜館,很清靜,味道也好!”李建國如釋重負,連忙報出名字。

“可以。地址發我手機上。”

“好好好!我馬上發!那……中午十二點,我在‘靜心齋’恭候您大駕!”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手機震動了一下,李建國發來了“靜心齋”的地址,后面跟著一連串表示恭敬和期待的表情。

洗漱,做早餐,簡單的白粥配榨菜。吃飯時,我打開手機,微信圖標上顯示著99+的紅色數字。我點開,略過班級群999+的瘋狂刷屏(最新消息還在討論昨晚的事,夾雜著各種驚嘆號和猜測),直接看私聊。

王浩又發了幾條,無非是表達震驚和好奇,以及替昨晚某些人的不當言行道歉,最后說劉明哲改簽了機票,推遲兩天走,希望能見我一面。

趙剛也發了,語氣直爽很多:“陳默,牛逼啊!真人不露相!昨晚你那一下,把我們都震懵了!林薇后來那臉,嘖嘖……兄弟,以前有什么對不住的地方,別往心里去!以后有啥用得著兄弟的,盡管開口!”

張莉也發了條信息,措辭謹慎:“陳默,昨晚的事很抱歉,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沒想到你深藏不露。以后有機會,希望能跟你多學習。”后面還加了個微笑的表情。

其他幾個平時少有聯系的同學,也紛紛發來信息,或驚嘆,或道歉,或攀交情,字里行間充滿了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重塑關系的急切。

林薇的聊天框,依然停留在昨晚她最后那條“陳默,你在哪?我們談談好嗎?剛才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下面,沒有新的消息。但她的朋友圈,在凌晨三點多,更新了一條。沒有配圖,只有一句話: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只是有時候,觀眾是自己,小丑也是自己。”

下面有零星幾個共同好友的點贊和意味不明的評論。我掃了一眼,沒有回復,退出了微信。

世界似乎在一夜之間顛倒了。曾經在角落里沉默的陳默,因為一盅湯,成了話題的中心,成了需要被重新審視、甚至巴結的對象。這感覺有些荒謬,又有些可笑。

但我心里清楚,這一切并非因我本人而起,而是因為那盅湯背后代表的技藝、傳承,以及沈老所代表的、我尚未完全清楚但必定驚人的能量。

上午上班,一切如常。處理單據,核對報表,接打幾個工作電話。只是同事們看我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帶著點好奇的打量。前臺的小劉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陳哥,聽說你周末同學聚會,搞出大動靜了?群里都傳瘋了,說你會做一道值八萬八的湯?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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