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城市 | 開封文旅原來這樣“火”

深夜十點，《大宋·東京夢華》散場。虹橋輪廓在夜色中泛著暖黃的光。演員退場，如畫卷卷起。

“這70分鐘，像跟著宋詞活了一遍。”安徽游客王麗說。她和同伴都覺得，這趟開封“值了”。

她最難忘落幕時的“打鐵花”。1600°C的鐵水擊向夜空，化作漫天星辰。觀眾席爆發驚嘆與歡呼。“實在太浪漫了。”

從清晨到深夜，這個園子的每個角落都有人“穿越”。這只是一個普通工作日。

開封，已是多年的熱門旅游城市。

近期，電視劇《太平年》讓北宋都城“汴梁”屢上熱搜。人們熱議州橋、汴河，也追問：那個曾經的世界之巔，今天什么樣？

數據便是明證。2025年，開封接待游客1.16億人次，旅游綜合收入超870億元。清明上河園年游客量突破800萬。萬歲山武俠城更創造了3年增長15倍的“神話”。

今年春節假期，開封接待游客1073.56萬人次，旅游綜合收入75.8億元。

2月23日，抖音生活服務發布春節消費數據報告。最受歡迎景區前十名中，萬歲山武俠城居首，清明上河園列第三，在國內“新中式樂園”中屬于頂流。

數字抽象，體感真實。酒店需提前一周預訂。《大宋·東京夢華》的票要搶。州橋邊的老字號胡辣湯店，早晨七點就排起了隊。

“周末和節假日，到處都是游客。”清明上河園營銷中心市場部經理邢瀟月說。

北京游客雷欣月在社交平臺記錄：“雖然下雨很冷，但NPC超敬業。”她列出十多個“必看項目”，最后感嘆：“兩天根本玩不夠，必須二刷。”

這座以“靖康之恥”和“城摞城”聞名的古都，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回舞臺。

“汴河游船”項目復活了開封“北方水城”的記憶。主辦方 供圖

游客為何而來？

中國香港游客Arrietty道出部分真相：“人們來尋找一種美感。一種源自千年之前，卻能在今天被真切觸摸到的、活著的文明氣息。”

她認為，這像一場跨越時空的集體共鳴。走在清明上河園的虹橋上，或站在萬歲山武俠城的“江湖”中，游客是在完成一種確認：確認《清明上河圖》的繁華并非虛構，確認詩詞里的悲歡離合確有依托，確認自己與歷史之間，血脈仍通。

塵封的層疊：輝煌、傷疤與根脈

要理解今天的熱鬧，須先觸摸土地的深處。那是一本以災難與重生為頁碼，層層疊壓的無字史書。

3月24日上午，“開局之年看中國·原來你是這樣的河南”采訪團來到在建中的北宋東京城順天門遺址博物館。這里是最直觀的“城市史書”。

透過玻璃幕罩向下望，地層剖面清晰如年輪。最底下12—14米，是戰國魏國大梁城。往上10米處，是唐代汴州城。約8米深處，是璀璨的北宋東京城。再往上，金、明、清的城池道路，像千層酥般整齊疊壓。

6座古城，跨越千年，被黃河泥沙封印在同一坐標，形成世界罕見的“城摞城”奇觀。

這是榮耀，也是歷史傷疤。

腳下幾米深，埋著《太平年》與《東京夢華錄》中詠嘆的州橋。它始建于唐，北宋時因橫跨御街與汴河，成就“汴京八景”之“州橋明月”。金、元、明三代，橋體屢壞屢修。

1642年，明朝守軍為抵御李自成，決開黃河大堤。洪水攜巨量泥沙一夜吞沒全城。州橋與數十萬居民一起，被永久封存在地下。

州橋的命運，是開封命運的縮影。

它的興起，源于黃河。大河帶來的沖積平原提供了地基，其水系哺育了汴河，使開封成為“四水貫都”的漕運中心，最終在北宋攀升為當時全球最繁華的都市之一。

它的毀滅，也源于黃河。自1194年黃河奪淮入海，開封便懸于“地上懸河”之下。1642年的滅頂之災，只是最慘烈的一次。

“小時候爬上開封的城墻，父母就告訴我，城墻下面埋著好幾座過去的城。”當地網友汴小刀寫道。

這種認知形成了開封人獨特的歷史觀：輝煌與毀滅比鄰，繁華與悲情一體。

開封的衰落是緩慢而必然的過程。1127年“靖康之變”，摧毀其政治心臟與經濟命脈。持續的黃河水患成為周期性“內傷”。元朝后大運河改道，水運優勢盡失。近代鐵路時代，京漢與隴海線交匯于鄭州，開封逐步處于非核心位置。

從世界之巔的帝都，到區域性地級市，落差感沉淀出更厚重的城市氣質。它不再有帝都包袱，卻保留了文明深度與人間煙火。

如何把歷史變成可感知的實體？這是開封文旅開發的思考錨點。

“為講好‘城摞城’故事，我們引入了數字化手段。創新點在于打造動態化場景，而非靜態陳列。”開封市北宋東京城順天門遺址博物館研究員葛奇峰說。

在博物館，一部名為《城墻根耕讀家》的光影短片，基于遺址內發掘的清代小院創作。以出土的“孔天成”煙袋鍋、筆架、老鱉燈為線索，還原了1841年黃河泛濫前夜，小院主人“孔金龍”在油燈下讀書的場景。瑯瑯書聲穿越屏幕，與遺址本體相呼應。

“洪水退去，家園重建”——如此輪回，似成開封城市命運的隱喻。

或許，正是深植于災難與重生之中、具體可感的歷史“根脈”，構成了開封文旅今日難以復制的流量“硬核”。

在建中的順天門遺址，地層剖面清晰呈現歷史年輪。本文圖片除署名外，均為澎湃新聞記者韓雨亭 攝

歷史典故與情緒價值

深厚歷史是“富礦”。但如何將其轉化為游客愿意買單、沉浸的情緒消費，是另一場需要智慧與創新的硬仗。

“我們想讓游客從‘觀看’變‘參與’，讓千年文化活起來。”開封府景區負責人段博說。

開封府初建于公元907年。北宋時期，它被譽為“天下首府”。宋太宗、真宗、欽宗登基前曾任職于此。寇準、包拯、歐陽修等先后在此履職。

如今景區是2002年據北宋《營造法式》建造，占地約80畝。

二十多年來，其文旅產品不斷迭代。近年來推出的大型行浸式、互動式演藝產品，獲得游客高度認可。如《南衙千秋月》《一盞燈·光啟千年》《一雅集·遇見蘇軾》《一臺武·俠義家國》等。還包括全息劇場《閘口盤車案》、實景互動劇《七俠五義之貓鼠江湖》和劇本游《開封府拍案驚奇》。

這些文旅產品結合美學造景、幻影水舞、真人表演和數字技術，讓游客從“看戲人”變為“戲中人”。

《包公怒鍘陳世美》是經典場景，表演多年，經久不衰。

3月24日上午九點，開封府大堂院內被游客圍得水泄不通。

“包公”端坐堂上。驚堂木一拍。“帶陳世美！”

“陳世美”被押上堂，昂頭不服。“秦香蓮”跪在一旁。包公好言相勸，“陳世美”不聽，拔劍刺向“秦香蓮”。“包公”大怒。

“抬鍘刀！”三口銅鍘抬上堂。皇姑和太后趕到要救駙馬。包公手托官帽。“寧可丟官，也要執法！”

鍘刀落下。全場寂靜。隨后掌聲雷動。

“包青天既是歷史人物，也具有現代爽劇特點，能為游客提供獨特情緒價值。”景區一位管理人員說。

《包公怒鍘陳世美》提供情緒價值，劇本游《開封府拍案驚奇》則創造智力挑戰。游客化身探案主角，經過“接案－偵查－推理－對決－揭秘”流程，實現“邊游邊玩”。

“以文化活化為路徑，讓人物、故事活態呈現，才能真正吸引游客。”該管理人員說。景區一直游客不斷，周末或節假日更是一票難求。

《包公怒鍘陳世美》是開封府景區的經典場景，已表演多年，仍深受游客歡迎。

“新中式樂園”的迭代

清明上河園用近三十年，走出了一條特色發展之路。它如何從靜態景區，迭代升級為“新中式樂園”？

今年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開封清明上河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王爽的發言給出了答案：文旅必須從“拼價格”的內卷，轉向深耕“拼文化、拼服務、拼體驗”。

1998年，開封決定按1:1復原《清明上河圖》，打造東方美學主題公園。當時無人知曉，一幅古畫能撐起一個景區。

近三十年來，市場風云變幻，但清明上河園的“宋文化”主題從未動搖。這正是其保持“長紅”的重要原因。

宋代的主題滲透到每個細節。建筑按宋代《營造法式》復原。工作人員身著宋制服裝。商鋪的招牌是繁體字。園區招聘餐飲服務員，條件里寫著“能適配宋式服裝，形象氣質佳”。

清明上河園不僅在造景，更在營造一個可信的“平行時空”。

社交平臺上，網友最常見的評價是“一朝步入畫卷，一日夢回千年”。這肯定了其沉浸感。

僅有靜態景觀，不足以抵達游客最深層的情緒需求。清明上河園運營團隊的解法是：讓每一分鐘都“有戲”。海量、高質量的互動沉浸式演藝，才能讓沉靜的景區“活”起來。

“無演藝，不文旅”，在這里不是空話。清明上河園單日演出劇目上百場，年節時達上千場。

這創造了一個偌大的劇場。白天，游客能在街角邂逅“王員外拋繡球”，在廣場圍觀“岳飛槍挑小梁王”，在水邊看“水傀儡·哪吒鬧海”。夜晚，景象全然不同。虹橋兩岸燈火千點，蜿蜒如星河。亭臺樓閣倒影搖曳。游人絡繹，光影交錯，恍然千年前的東京夢華。

《大宋·東京夢華》以宋詞為軸，為觀眾創造了視聽奇觀。 杜鵬 攝

《大宋·東京夢華》更是夢幻場景。700多名演員，以八首經典宋詞為軸，在真實的亭臺樓閣與汴河水系間，展開70分鐘的視聽奇觀。

王麗看完深夜場后寫道：“特意選了深夜場次，只為沉浸式感受這份極致浪漫……只有身臨其境，才能真切感受到它的美與震懾！”

它成功地將大量“一日游”游客，留成了“過夜客”。

文旅終究是服務業。細致周到的服務，才能持續帶來正向反饋。

王爽在兩會發言中特別強調“夯實公共服務基礎”。她認為，文旅競爭最終會落到游客體感的細微處。

清明上河園的招聘公告里，將安保崗位細分為“形象安保員”和“安保員”。前者對形象氣質有更高要求。這傳遞出一個信號：安全是底線，而每一位面對游客的員工，本身也是景區風貌的一部分。

近年來，園區持續改造廁所，增設母嬰室與直飲機，力圖化解游客出游的隱性痛點，這也在游客中獲得了好評。

開封通過創造新場景，不斷拓寬古都文旅邊界。

萬歲山武俠城將“高密度演藝”發揮到極致。這個由廢棄林場改造的景區，沒有古跡托底，完全用“人”和“劇本”打天下。日均超2700場互動演出，讓游客從進門起就化身“江湖中人”。

全新的體驗，在社交平臺反復傳播，形成集聚效應。

2025年，它接待游客2452萬人次，營收超12億。門票之外的二次消費占比近四成，成功擺脫對“門票經濟”的依賴。

創新不止于景區圍墻內。開封也在擴大文旅空間。

“汴河游船”項目復活了開封“北方水城”的記憶。乘畫舫或搖櫓船，穿行于串聯龍亭湖、包公湖的河道，沿途11座仿宋橋梁形態各異，岸上時有宋詞樂舞上演。

“能看到夕陽西下到華燈初上的全過程，絕美！”浙江游客張霏說。水上視角讓游客從“在景中看”變為“在畫中游”，重構了城市觀光地圖。

“開封的獨特性在于突破了傳統古都‘文物陳列式’開發邏輯，轉而構建‘生活化沉浸’空間生產模式。它并非簡單復原建筑，而是將宋文化編碼進日常生活場景。”河南大學文化旅游學院創意與規劃系副主任、研學旅行研究院副院長袁菁對澎湃新聞稱。

他認為，這種轉化依賴于“三方協同”：政府通過頂層設計降低制度成本；企業通過內容創新提供情感價值；當地居民以東道主身份成為文化載體，包容并參與旅游發展。

“這種模式讓游客從‘旁觀歷史’轉變為‘體驗生活’，將靜態資源轉化為動態的情感連接。”袁菁說。相比其他古都側重宏大敘事，開封更注重市井煙火的微觀表達，使歷史文化在現代消費場景中獲得新生。其核心在于“內核嚴謹、外延活潑”。

開封景區舉辦許多接地氣、趣味性強的互動游戲，讓游客熱情參與其中。

“在建筑形制、禮儀規范等文化核心要素上，堅持學術考據，確保歷史骨架不失真。而在敘事方式、互動環節等體驗外延上，大膽引入劇本娛樂、數字光影等現代語匯，增強趣味性。”

他舉例，開封府景區把宋代司法流程轉化為探案游戲，既保留了文化內核，又降低了認知門檻。通過社群營銷將文化體驗轉化為社交資本，讓年輕群體在參與中完成文化認同。此舉有效解決了傳統文化旅游化過程中容易出現的庸俗化或枯燥化難題。

“這并非某個單一景區的孤立創新，而是一場系統性的文旅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袁菁總結道。從政府定戰略，到企業抓內容，再到社會公眾參與，開封已形成“全域服務生態”。例如，當地通過免費公交、消費險等公共服務配套，降低了游客的心理決策成本。其次，用在地文化和游客形成“情感連接點”，把宏大敘事轉化為個體可感知的微觀體驗，經由市場驗證，變成游客喜聞樂見的文旅場景。

這完全基于對自身地域文化的自信，用心轉化，構建出了一個能持續吸引人們“回來”的體驗共同體。

這，或許就是開封成為頂流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