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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鄉修路,書記繞過我家十公里,我撤資后全村鬧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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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土機的轟鳴戛然而止。

我站在鎮黨委書記郭成業的辦公室里,那張最新路線圖在桌上攤開,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紅筆標注的弧線,在距離我家老宅還有十公里的地方,優雅地拐了個彎。

“沒你劉澤雨,這條路照樣鋪得下去?!?/p>

郭成業點了支煙,煙霧后的臉模糊不清。

暴雨是半夜來的。

未硬化的路基在雨水里迅速癱軟,變成一片巨大的、黏稠的泥潭。攪拌機孤零零地杵在泥水里,半車混凝土已經凝固在料斗里。

村民從家里涌出來。

手電筒的光柱在雨夜里亂晃,有人踩進泥坑,咒罵聲被雨聲吞掉大半。有人蹲在自家被占了一角的菜地邊,吧嗒吧嗒抽煙。

“錢呢?路呢?”

“說好通到山坳的!”

泥水漫過腳踝,爭吵像野火一樣燒起來。

董星洲站在人群外圍,雨衣帽檐淌著水。他看向我住的方向,一動不動。



01

大巴車在鎮汽車站停下時,傍晚的太陽正卡在兩座山之間。

我提著行李箱下車,腳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空氣里有燒秸稈的味道,混著塵土氣。

車站還是老樣子,墻上的白漆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

“澤雨!”

有人喊我。

董星洲從一輛半舊的面包車旁跑過來,他比記憶里胖了一圈,肚子微微凸起。臉上堆著笑,眼角皺紋很深。

“星洲。”我放下箱子。

他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才伸過來,握得很用力?!罢婊貋砹?,電話里說我還不敢相信?!?/p>

面包車后座堆著幾袋化肥。我坐在副駕駛,車窗搖下一半,風灌進來。路況比我想的還糟,每隔幾十米就有個坑,車顛得厲害。

“去年就說要修,”董星洲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縣里撥了點錢,只夠補補窟窿?!?/p>

窗外是連綿的山。我出生的那個山坳,還得往里走二十多里。

“唐爺爺身體還好?”

“硬朗著呢?!倍侵揞D了頓,“就是腿腳不大方便,去年摔了一跤?!?/p>

我沒接話。

車拐上土路,兩邊開始出現零散的房子。磚房居多,偶爾有幾間老舊的土坯房。有個穿膠鞋的老人牽牛走過,朝車里望了一眼。

“那是德旺叔?!倍侵拚f,“你小時候偷過他家的棗?!?/p>

我想起來了。夏天,棗還沒熟透,酸得咧嘴。德旺叔拎著竹竿追出來,我光著腳丫跑,腳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

最后是唐德厚老人出面,賠了一筐雞蛋。

面包車停在董星洲家院門口。兩層小樓,外墻貼了白色瓷磚,在夕陽下反著光。他媳婦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手。

“這是澤雨哥?!倍侵藿榻B。

女人靦腆地笑:“快進屋,飯馬上好。”

堂屋的方桌上擺了四五個菜,中間是一盆燉雞。董星洲開了一瓶白酒,塑料酒壺,標簽已經磨損。

“鎮上買的,純糧食酒?!彼o我倒滿。

酒很辣,從喉嚨燒到胃里。我吃了一口雞肉,燉得很爛,咸味重。

“郭書記說明天上午過來?!倍侵廾蛄丝诰疲奥犝f你要投資修路,他高興得很,說這是大好事?!?/p>

“路早該修了?!?/p>

“是啊?!倍侵薹畔戮票?,“去鎮上一趟,骨頭都要顛散架。下雨天更出不去。”

他媳婦端上來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

“你家的老屋,”董星洲夾了一筷子菜,“去年雨大,后墻塌了一角。我找幾個人簡單撐了撐,沒敢大動。”

“謝謝。”

“說這些?!彼麛[擺手。

晚上我住在二樓客房。被子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枕巾是新的,花紋有些土氣。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偶爾有狗叫。

我沒睡著。

閉上眼睛就是二十年前的樣子。父親在礦上出事,母親半年后病逝。棺材停在堂屋,我跪在草席上,不知道哭。

是唐德厚老人牽起我的手。

“以后跟著唐爺爺吃飯?!?/p>

其實不止唐爺爺。東家一碗粥,西家一個饃。春天挖筍,秋天撿栗子。我穿的衣服,都是各家孩子穿小了的,補丁摞補丁。

董星洲比我大兩歲,那時候總帶著我滿山跑。

有一次我從山坡滾下去,他背著我走了五里山路到衛生所。路上我趴在他背上,血滴進他衣領。

“別死啊澤雨?!彼曇魩е耷?。

我沒死,額頭縫了七針。疤現在還在,藏在發際線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院子里的說話聲吵醒。

扒開窗簾往下看,院子里站了十幾個人。大多是老人,也有幾個中年人。他們提著籃子,里面裝著雞蛋、臘肉、干菜。

董星洲在推辭,聲音斷斷續續傳上來。

“澤雨還沒起……”

“就是點心意?!?/p>

“他回來是辦事的,不是收禮的……”

我穿上衣服下樓。

人群靜了一瞬,然后圍過來。很多面孔熟悉又陌生,皺紋深了,頭發白了。一個老太太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像老樹皮。

“澤雨啊,長這么大了?!?/p>

“還認得我不?你王嬸,你小時候吃過我家的腌菜?!?/p>

“我是你德旺叔……”

我挨個應著,喉嚨發緊。唐德厚老人沒來,他腿腳不便,住得又遠。張彩鳳奶奶倒是來了,她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后面。

我走過去。

“彩鳳奶奶。”

她抬頭看我,眼睛有些渾濁?!疤评项^子讓我帶句話,說讓你有空過去坐坐?!?/p>

“一定去。”

她點點頭,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我手里。布包還帶著體溫。

“幾個煮雞蛋,路上吃?!?/p>

說完就轉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弓著。

人群漸漸散了。董星洲看著滿院子的東西,苦笑:“都是心意,退不回去?!?/p>

“記賬吧。”我說,“以后慢慢還?!?/p>

上午十點,一輛黑色轎車開進院子。

郭成業從車上下來,四十多歲,白襯衫束在皮帶里,肚子微微發福。他快步走過來,雙手握住我的手。

“劉總!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手很有力,搖晃的幅度很大。

02

簽約儀式放在鎮政府的會議室。

紅色橫幅掛在主席臺上方:“熱烈歡迎劉澤雨先生回鄉投資簽約儀式”。

會議室里擺了幾排折疊椅,坐滿了人。

有村干部,也有村民代表,還有幾個扛攝像機的人。

郭成業讓我坐在中間。

“縣電視臺的記者也來了,”他壓低聲音,“咱們這個項目,縣里很重視。”

我點點頭。

儀式開始。郭成業先講話,聲音通過麥克風有些刺耳。他講了家鄉發展的機遇,講了鄉村振興的戰略,講了我回報桑梓的情懷。

稿子很正式,有些詞我聽不懂。

輪到我了。我站起來,走到發言席。臺下很多眼睛望著我,有些我認識,有些不認識。

“我是個山里長大的孩子?!蔽艺f,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沒有鄉親們一口飯一口飯地喂,我活不到今天。”

臺下很安靜。

“我在外面賺了點錢,不多,但夠修一條路?!蔽翌D了頓,“路通了,山里的東西能運出去,孩子上學不用走泥路,老人看病能及時送出去。這是我想做的事?!?/p>

掌聲響起來。

郭成業又接過話筒,宣布投資金額:一個億。掌聲更熱烈了,有人站起來拍手。

簽約環節。我和郭成業坐在鋪著紅布的桌子前,在幾份文件上簽字。攝像機湊得很近,閃光燈亮個不停。

簽完字,郭成業握住我的手,讓記者拍照。

“劉總放心,”他對著鏡頭說,“我們一定用好每一分錢,把這條路修成民心路、致富路!”

儀式結束后是午飯,在鎮上的飯店。三桌人,郭成業坐主桌,不停地敬酒。

“劉總,”他端著酒杯湊過來,“資金什么時候能到位?”

“第一期三千萬,簽完合同一周內?!?/p>

“好!痛快!”他一飲而盡,“工程隊我已經聯系好了,省里最好的路橋公司。圖紙也在抓緊設計,保證三個月內開工!”

我放下酒杯:“路線規劃,我想參與。”

郭成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那當然,你是投資人嘛。不過專業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設計院出的方案,肯定是最優的。”

“我家在山坳里,”我說,“那條路必須通到那兒?!?/p>

“放心放心,肯定通到。”他拍拍我的肩,“來,再喝一個!”

下午我有些頭暈,在董星洲家休息。傍晚醒來時,聽見樓下有說話聲。

是郭成業的聲音。

“……路線的事,先按原計劃推進。劉總那邊,我會做工作?!?/p>

“可他說要通到山坳……”這是董星洲的聲音。

“你傻???通到山坳得多繞多少路?多花多少錢?”郭成業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到時候就說地質條件不允許,或者環保評估沒過。辦法多的是?!?/p>

我站在樓梯口,沒下去。

腳步聲響起,郭成業走了。我慢慢走下樓梯,董星洲正蹲在院子里抽煙,看見我,趕緊把煙掐了。

“澤雨,醒了?”

“郭書記走了?”

“啊,剛走?!彼酒饋?,神色有些不自然,“他說讓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談具體細節。”

我沒追問。

晚上吃飯時,董星洲話很少。他媳婦倒是很熱情,不停給我夾菜。

“澤雨哥,你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

“看工程進度?!蔽艺f,“路修好前,應該都在?!?/p>

“那感情好,”她笑,“你就住這兒,別去老屋了,那邊沒法住人。”

“老屋得修修,”我說,“以后還得回來住。”

董星洲抬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飯后我出門散步。村里沒有路燈,只能靠月光。偶爾有窗戶透出昏黃的光,電視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

我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

這棵樹有幾百年了,樹干很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小時候夏天,老人孩子都聚在樹下乘涼。唐德厚老人會講古,三國水滸,薛仁貴征東。

我靠著樹干坐下。

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山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手機震了一下,是秘書發來的消息:“劉總,資金已按您的要求準備好,隨時可以劃撥。”

我回了個“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撥了個電話。

“幫我找個靠譜的監理公司,”我說,“要外省的,跟本地沒有利益關系?!?/p>

掛掉電話,我望著黑沉沉的山。

路一定要修。但怎么修,不能全由別人說了算。



03

工程隊在一個星期后進場。

十幾輛工程車開進村里,挖掘機、推土機、攪拌車,排成長龍。村民都跑出來看,小孩追著車跑,被大人喝止。

項目部設在村委的舊辦公樓里。郭成業從鎮上調了兩個人過來,一個負責協調,一個管賬。我也派了個會計,姓周,四十多歲,話不多。

開工儀式又搞了一次。

這次在村口的空地上,搭了個簡易臺子。郭成業講話,村主任講話,工程隊代表講話。最后是我,只說了兩句:“辛苦大家,把路修好?!?/p>

鞭炮放了一地紅紙屑。

挖掘機在村口挖下第一鏟土,掌聲又響起來。

我住在董星洲家二樓,窗口正對著進村的路。每天早上六點,工程車的轟鳴聲準時響起,晚上要到八九點才停。

董星洲更忙了。

他是村副主任,征地、協調、處理糾紛,都得參與。常常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眼里的紅血絲越來越多。

“累吧?”有天晚上我問他。

他正泡腳,熱水里加了艾草。“還行,習慣了。”他頓了頓,“就是有些事……不好辦?!?/p>

“什么事?”

“征地補償?!彼曛_,“雖然占的不多,但總有人嫌錢少。還有幾座墳,得遷?!?/p>

“按標準補,別虧待鄉親?!?/p>

“知道。”他嘆了口氣,“就怕標準定了,還有人鬧。”

我沒說話。

過了幾天,真有人鬧。是村西頭的趙老四,他家半畝菜地在規劃線上。補償款已經到位,他嫌少,躺在地里不讓施工。

郭成業來了,帶著兩個鎮干部。

“老趙,你這是阻礙重點工程建設!”他站在地頭,聲音很大。

趙老四躺在地上不動:“我不管!這點錢不夠我活!你們要挖,先把我埋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郭成業臉色難看,對工程隊長說:“先停半天,做做工作?!?/p>

他走到一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說什么,但看表情,是在請示上級。

最后是唐德厚老人拄著拐杖來了。

他走得很慢,張彩鳳攙著。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老四,”唐德厚開口,“起來說話?!?/p>

趙老四猶豫了一下,爬起來,身上都是土。

“錢是按標準給的,”唐德厚說,“你要是嫌少,村里再從別處給你補塊地。路是大事,不能耽誤?!?/p>

“唐叔,我……”

“你爹死的時候,”唐德厚打斷他,“棺材是我幫著抬的。你忘了?”

趙老四低下頭。

“散了吧,”唐德厚對圍觀的人說,“該干啥干啥。”

人群漸漸散了。趙老四跟著唐德厚走了,邊走邊抹眼淚。

郭成業走過來,臉色緩和了些:“還是唐老爺子有威信?!?/p>

“老人說話管用?!蔽艺f。

“是啊。”他點上煙,“不過有些事,老人說了也不一定管用?!?/p>

他話里有話。

我看著他:“郭書記指的是?”

“沒什么。”他吐了口煙,“走,去看看施工進度?!?/p>

路基在一天天延伸。從村口往山里走,已經推進了三四里。挖掘機刨開山石,壓路機把土壓實,鋪上碎石。

我每天都去工地。

戴著安全帽,沿著路基走。工人認識我了,會點頭打招呼。有個年輕的技術員,姓李,戴眼鏡,經常拿圖紙看。

有天下午,我走到他旁邊。

“李工,這路線是怎么定的?”

他抬頭看我,推了推眼鏡:“設計院根據地形、地質、造價綜合評估后出的方案。”

“有幾種方案備選?”

“一般會有兩到三個。”他指了指圖紙,“這個是最終確定的,最優方案?!?/p>

“能給我看看備選方案嗎?”

他愣了愣:“這個……我得問問領導?!?/p>

“不用了。”我說。

晚上我去村委找圖紙。會議室鎖著,會計小周有鑰匙。圖紙都在文件柜里,厚厚一疊。

我翻到路線設計部分。

確實有三個備選方案。A方案經過山坳,但隧道長,造價高。B方案繞遠,但坡度緩。C方案……就是我看到的最終方案。

三個方案的造價估算,相差不超過百分之十五。

我盯著圖紙看了很久。

郭成業推門進來時,我已經把圖紙放回去了。

“劉總,還沒休息?”他笑著問。

“來看看進度報表?!?/p>

“放心,一切順利?!彼哌^來,“按這個速度,年底就能通車?!?/p>

“郭書記,”我轉過身,“路一定要通到山坳?!?/p>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劉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修路是科學,得尊重客觀規律。山坳那邊地質復雜,萬一出問題……”

“出問題我負責?!?/strong>

他沉默了。

會議室里只有鐘表的滴答聲。墻上貼著工程進度表,紅色箭頭一天天往前延伸。

“這樣,”郭成業終于開口,“我們再請設計院評估一次。如果確實不行,也希望劉總體諒?!?/strong>

他拍拍我的肩:“早點休息。”

他走了。我站在會議室里,窗外是黑黢黢的山。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漸漸連成一片。

第二天,我決定去看唐德厚老人。

04

去唐德厚家要走五里山路。

沒有車能通,只能步行。董星洲說要陪我,我拒絕了。我想一個人走走。

路是羊腸小道,兩邊是密林。夏天草木瘋長,有些路段幾乎被淹沒了。我折了根樹枝撥開草叢,露水打濕了褲腿。

走了快一個小時,才看見那間土坯房。

房頂蓋著青瓦,有些瓦碎了,用塑料布補著。墻是黃土夯的,裂縫像蛛網。屋前有塊菜地,種著青菜、辣椒、茄子。

張彩鳳正在菜地里拔草。

看見我,她直起腰,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澤雨來了?!?/p>

“彩鳳奶奶?!蔽易哌^去。

她領我進屋。堂屋里光線很暗,窗戶小,糊的塑料布泛黃了。墻邊擺著幾口缸,是裝糧食的。正中掛著毛主席像,像框玻璃裂了道縫。

唐德厚坐在竹椅上,腿上蓋著毯子。

“唐爺爺。”我蹲下來。

他眼睛不太好,瞇著眼看了半天。“澤雨?”聲音有些啞。

“是我。”

他伸出手,我握住。手很瘦,骨頭硌人,但很溫暖。

張彩鳳倒了碗水,碗邊有豁口?!凹依餂]茶葉,將就喝。”

水是山泉水,清甜。

我坐在小板凳上,跟唐德厚說話。他問我在外面做什么,我說做建材生意。他點頭,說挺好,靠力氣吃飯。

“路開始修了,”我說,“以后通車了,您去鎮上就方便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澤雨,”他慢慢說,“修路是好事。但有些事……急不得?!?/p>

“您指什么?”

他沒回答,轉頭看向門外。菜地里,幾只雞在刨食。

張彩鳳在灶房燒火,煙從門縫飄進來。

“我聽說,路線可能有變動。”我試探著問。

唐德厚收回目光,看著我?!肮鶗泚碚疫^我。”

“什么時候?”

“上個月?!彼人詢陕?,“他說,路可能不經過咱們這片?!?/p>

“為什么?”

“說地質不行,有滑坡風險?!碧频潞耦D了頓,“我說,我們在這住了幾輩子,沒見滑坡?!?/p>

“他怎么回?”

“他說時代不同了,現在標準高?!碧频潞駬u搖頭,“我也不懂這些?!?/p>

灶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張彩鳳在做飯,要留我吃午飯。

“唐爺爺,”我壓低聲音,“如果路不通過來,您怎么想?”

他很久沒說話。

屋外有風吹過,樹葉嘩嘩響。

“路不通,我們這些老骨頭也出不去幾次了?!彼K于開口,“就是以后……你們年輕人回來,不方便?!?/p>

“我會想辦法?!?/p>

他拍拍我的手:“別為難。你有這份心,就夠了?!?/p>

午飯很簡單。一盤炒雞蛋,一碗青菜,一碟咸菜。米飯是新米,很香。

唐德厚吃得很少,扒拉幾口就放下筷子。

“你小時候,”他說,“最喜歡吃我做的烤紅薯。”

“記得。冬天,圍著火塘?!?/p>

“那時候你瘦,跟猴似的?!彼α诵?,露出稀疏的牙,“轉眼都四十了。”

張彩鳳給我夾菜:“多吃點?!?/p>

吃完飯,我幫著收拾碗筷。張彩鳳不讓,推我去陪唐德厚說話。

下午我告辭。

唐德厚堅持要送我到門口。他拄著拐杖,走得很慢。張彩鳳攙著他,兩人站在屋檐下,像兩棵老樹。

“有空再來?!碧频潞裾f。

“一定?!?/p>

我轉身往山下走。走到拐彎處回頭,他們還站在那兒,揮著手。

回到董星洲家時,天快黑了。

工程車陸續收工,從門前駛過,揚起一片塵土。董星洲還沒回來,他媳婦在院子里收衣服。

“澤雨哥,吃飯沒?”

“吃了。”

我上樓,打開電腦看郵件。公司的事不少,幾個項目要我簽字。處理完已經九點多,董星洲還沒回來。

我給他打電話,關機。

夜里十一點,樓下有動靜。我推開窗,看見董星洲從一輛摩托車上下來,跟騎車的人說了幾句,那人調頭走了。

他腳步有些踉蹌。

我下樓,他正在廚房喝水。

“這么晚?”

他嚇了一跳,水灑出來?!鞍。悬c事。”

身上有酒氣。

“喝酒了?”

“陪施工隊的幾個領導?!彼ㄗ欤皼]辦法,應酬。”

我在餐桌旁坐下:“路線的事,你知道嗎?”

他背對著我,水龍頭開著,假裝洗手。

“郭書記說……還在研究?!?/p>

“研究什么?三個方案我都看了,造價差不了多少。”

水龍頭關了。

董星洲轉過身,臉上有水珠?!皾捎?,有些事……沒那么簡單。”

“比如?”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最后搖搖頭:“你別問了。反正路肯定修,對全村都有好處?!?/p>

“不通到山坳,算什么好處?”

“山坳才幾戶人?”他突然提高聲音,“為了幾戶人,多花幾百萬,值得嗎?”

我看著他。

他意識到失態,低下頭。“對不起,我喝多了?!?/p>

“你沒喝多,”我說,“你說的是實話?!?/p>

他蹲下來,抱著頭。

“郭書記答應我,”聲音悶悶的,“路修好了,給我轉正,調去鎮里?!?/p>

“我在這破村子干了十幾年,一個月兩千多塊錢。”他抬起頭,眼睛紅著,“媳婦嫌我沒出息,孩子上學要錢,老人看病要錢。我……我想出去。”

風吹進來,桌上的塑料袋窸窣響。

“澤雨,你就當幫幫我。”他說,“路怎么修,讓郭書記定。錢是你出的,功勞有他一份,也有你一份。這樣不行嗎?”

我站起來。

“星洲,”我說,“當年你背我去衛生所,翻那座山的時候,想過值不值得嗎?”

他愣住。

“我額頭縫了七針,醫藥費是你爹出的。那時候你家也不寬裕?!?/p>

他慢慢站起來,肩膀塌著。

“路一定要通到山坳?!蔽艺f,“這不是錢的事?!?/p>

我上樓了。

關上門,還能聽見他在樓下嘆氣。很輕,很重。



05

接下來的半個月,工程進度明顯加快了。

路基又往前推進了五里,已經過半。郭成業來工地的次數也多了,每次都帶著人,指指點點。看見我,遠遠點頭,很少過來說話。

我讓會計小周盯緊賬目。

每天的資金流水、材料采購、人工支出,都要核對。小周很認真,有筆買水泥的單子,價格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五,他退回重審。

施工隊長老陳找我抱怨。

“劉總,這么搞,工程沒法干了。買包釘子都要批三道手續?!?/p>

“按規矩來,”我說,“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他悻悻走了。

有天下午,我在工地碰見技術員小李。他正在測路基標高,儀器架在三腳架上。

“李工,忙呢?!?/p>

他看見我,有些緊張?!皠⒖?。”

“最近圖紙有調整嗎?”

“沒……沒有?!?/p>

我看著他:“真沒有?”

他推了推眼鏡,額頭冒汗?!拔揖褪莻€技術員,上面怎么定,我怎么做?!?/p>

“你上次說,備選方案有三個。”

“是。”

“最終方案是誰定的?”

他猶豫了一下:“設計院推薦,指揮部確認?!?/p>

“指揮部都有誰?”

“郭書記,還有……縣交通局的人?!?/p>

我點點頭,沒再問。

晚上,我請施工隊的幾個骨干吃飯。在鎮上的小飯店,包了個包廂。酒過三巡,氣氛活絡起來。

老陳話最多,抱怨甲方難伺候,抱怨材料漲價。

“要不是看在劉總的面子上,這活兒我真不想干了?!彼笾囝^說。

“陳隊辛苦?!蔽医o他倒酒。

“辛苦倒不怕,”他擺手,“就怕干到一半,又改方案。我們最煩這個?!?/p>

我心里一動:“改方案?”

“可不是?!彼麎旱吐曇?,“前幾天郭書記來,跟設計院的人嘀咕半天。我聽見說,后半段可能要調整。”

“怎么調整?”

“那我可不知道。”他舉起酒杯,“來,喝酒!”

其他人也喝得差不多了。有個測量員,姓趙,三十來歲,一直悶頭吃菜。我注意到他很少說話,眼神卻清醒。

散場時,我叫住他。

“趙師傅,住哪兒?我送你?!?/p>

“不用不用,我走回去?!?/p>

“順路。”

他猶豫了一下,上了我的車。車是董星洲的面包車,我臨時開用。

夜里路上車少,我開得不快。

“趙師傅干這行幾年了?”

“十年了?!?/p>

“經常跑山路工程?”

“嗯,貴州、云南都干過。”

我遞給他一支煙。他接了,點上,深吸一口。

“剛才陳隊說,后半段要調整。”我看著前方,“你怎么看?”

“劉總,”他終于開口,“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你說,出你口,入我耳?!?/p>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我前天去復測中線,”他說,“發現樁號不對。”

“怎么不對?”

“按原圖紙,K15 200應該在山坳口。但我實測,那個點在往西兩公里的位置?!?/p>

我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確定嗎?”

“干我們這行的,數據不會錯?!彼麖椓藦棢熁?,“而且我看了新發的施工圖,雖然還沒正式下文,但標注的路線……確實繞開了山坳那片。”

車開到村口,我停下。

“趙師傅,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劉總,”他看著我,“你是個實在人。這路要是修不成,我們這幾個月白干了?!?/p>

“不會白干?!?/p>

他下車了,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車里,沒發動。儀表盤的微光映在臉上,綠瑩瑩的。

回到董星洲家,他還沒睡。在堂屋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澤雨,回來了?!?/p>

“嗯。”

我上樓,打開電腦。郵箱里有新郵件,是設計院發來的最新圖紙,抄送給了我。附件很大,下載了十幾分鐘。

打開CAD文件,線路圖展開。

紅線像一條蛇,在山間蜿蜒。前半段和原來一樣,到了K15樁號附近,突然向西拐了個大彎。

我放大。

彎道繞過了一片密集的等高線——那是山坳。然后繼續延伸,終點標注在另一個山口,距離山坳直線距離十公里。

我盯著屏幕,很久。

然后拿起手機,撥通設計院留的聯系電話。

響了七八聲,接通了。是個女聲,睡意朦朧。

“哪位?”

“我找張工,道路設計部的張工?!?/p>

“張工休假了,下周才上班。”

“緊急事情,關于青山村道路項目?!?/p>

“那你明天打辦公室電話吧?!?/p>

電話掛了。

我看看時間,凌晨一點半。

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白斑。

外面有貓叫,凄厲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父親出事的消息傳回來,母親哭了一夜。我躲在被窩里,不敢出聲。

天亮時,母親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給我煮了碗面,加了個雞蛋。“吃吧,吃了好好上學?!?/p>

面很咸,我低著頭吃,眼淚滴進碗里。

半年后她也走了。

唐德厚老人牽著我從醫院回來,一路沒說話。到家門口,他蹲下來,抹了把我的臉。

“以后跟著爺爺,餓不著。”

他真的沒讓我餓著。哪怕自家糧食緊,也先緊著我吃。張彩鳳給我做衣服,針腳細密,布料是舊的,但洗得很干凈。

我考上中學那天,唐德厚殺了只雞。

“好好念書,走出這大山?!?/p>

我沒走出大山。我回來了,帶著錢,想修一條路。

但現在,這條路要繞過那片山坳,繞過那間土坯房,繞過那兩個老人。

我坐起來,點了一支煙。

煙霧在月光里繚繞。

天快亮時,我做了決定。去鎮里,找郭成業,當面問清楚。

如果真是地質問題,我認。

如果不是……

煙頭燙到手,我抖了一下。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叫。

06

郭成業的辦公室在鎮政府三樓。

我敲門進去時,他正在打電話??匆娢?,愣了一下,對電話那頭說:“稍等?!蔽孀≡捦?,“劉總,你怎么來了?”

“有點事?!?/p>

他指了指沙發:“坐,我馬上好。”

我坐下。辦公室不小,墻上掛著錦旗和獎狀,書柜里擺著文件盒。窗臺上有一盆綠蘿,葉子有些發黃。

郭成業打完電話,走過來坐在我對面。

“喝水嗎?”

“不用。”我把打印出來的圖紙放在茶幾上,“郭書記,這是最新的路線?”

他瞥了一眼:“哦,設計院剛發來的,我正準備跟你溝通。”

“為什么繞開山坳?”

“地質原因。”他靠回椅背,“那邊巖層不穩定,有滑坡風險。設計院評估后建議繞行,也是為了安全?!?/p>

“三個備選方案我都看過,”我說,“經過山坳的方案雖然有隧道,但造價只高百分之十五。而且可以做加固處理。”

郭成業臉上的笑容淡了。

“劉總,你是投資人,但具體技術問題,還是得聽專家的。”

“我要看地質報告?!?/p>

“報告在設計院,回頭我讓他們發給你。”

“現在就要?!?/p>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有麻雀在叫,嘰嘰喳喳的。樓下有人說話,是鎮干部在討論什么,聲音隱隱約約。

郭成業點了支煙。

“劉總,”他吐了口煙圈,“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繞開山坳,確實不全是地質原因?!?/p>

“那是什么?”

“拆遷成本?!彼麖椓藦棢熁?,“山坳那片,有十幾戶人,雖然大多搬出來了,但老屋還在。還有墳地,幾十座祖墳。真要動,補償款得多出幾百萬,糾紛也多?!?/p>

“我出的錢里,包含了拆遷補償?!?/p>

“是,但時間等不起。”他往前傾身,“縣里要求年底前必須通車,這是政治任務。如果卡在拆遷上,耽誤了工期,你我都擔不起責任。”

我看著他的眼睛:“所以你就瞞著我,改了路線?”

“不是瞞,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你溝通?!彼D了頓,“劉總,你要理解。修路是為了全村,不是為哪幾戶人。繞開山坳,省下的錢可以加寬路面,可以多做幾個錯車道,受益的人更多?!?/p>

“那山坳里的人呢?他們不是人?”

“他們可以搬出來嘛?!惫蓸I擺擺手,“現在年輕人誰還住山里?也就幾個老人戀舊。路通了,他們出來也方便。”

“郭書記,我再說一遍。路,必須通到山坳?!?/p>

他也站起來,臉色沉下來。

“劉總,項目已經開工了,方案也定了。現在改,損失誰承擔?”

“我承擔。”

“不是錢的問題!”他提高聲音,“工期耽誤了,縣里追責,誰來扛?”

“我來扛?!?/p>

他盯著我,很久。

煙頭燒到手指,他抖了一下,按滅在煙灰缸里。

“劉總,”他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你想報恩。但報恩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修路通到門口。你可以給那幾戶老人修修房子,給點錢,他們更實在?!?/p>

“我要修路。”

“那你就是不講道理了?!彼吭谝伪成?,“項目是鎮里主導的,你只是投資人。最終決定權,在我這里?!?/p>

“錢是我出的。”

“錢是你出的,但路是公家的?!彼α诵?,“劉總,你要搞清楚。沒有你,這條路照樣修,無非慢一點,縣里擠擠也能擠出錢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沒什么好談的了。

我拿起圖紙。

“郭書記,你的意思是,這條路一定要按這個方案修?”

“對。”

“不改?”

“不改。”

我點點頭,往外走。

“劉總,”他在身后叫我,“想開點。路修好了,你是功臣,村里人會念你的好。何必為了幾戶人,鬧得不愉快?”

我沒回頭,拉開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下樓,上車。

發動引擎時,手有點抖。我深呼吸幾次,才平靜下來。

拿出手機,撥通銀行客戶經理的電話。

“王經理,是我,劉澤雨?!?/p>

“劉總您好?!?/p>

“青山村道路項目的專項賬戶,從今天起凍結。沒有我的書面授權,一分錢不許動?!?/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劉總,您確定嗎?項目正在施工中,突然凍結資金,可能會……”

“確定?!?/p>

“好的,我馬上辦。”

掛掉電話,我又撥給會計小周。

“小周,通知施工隊,今天起停工。所有設備原地封存,人員工資結算到今天。”

“劉總,出什么事了?”

“照做?!?/p>

第三個電話打給董星洲。響了很多聲才接。

“澤雨?”

“通知村里,”我說,“路不修了。”

“什么?!”他聲音變了,“你說什么?”

“路不修了。資金我撤了?!?/strong>

“你瘋了嗎?工程都干一半了!”

“郭成業沒告訴你嗎?路線改了,繞開山坳十公里?!?/p>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星洲,”我說,“當年你背我下山的時候,那條路通到衛生所。沒有繞道。”

我掛了電話。

車開出鎮政府大院。門衛大爺探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天陰下來了,烏云從山那邊壓過來。要下雨了。



07

第一滴雨砸在擋風玻璃上時,我正好開進村。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刷器開到最快,還是看不清路。

工地那邊已經亂了。

挖掘機停在半路,駕駛室門開著,司機跑了。攪拌車堵在路口,料斗里還有半車混凝土。工人們在臨時工棚里躲雨,有人探頭往外看。

我開過去,沒停。

到董星洲家,院子里站著幾個人。都是村干部,看見我的車,圍過來。

“澤雨,怎么回事?”

“聽說你要撤資?”

“路不修了?都干一半了!”

我下車,雨水立刻打濕了肩膀。

“去找郭成業?!蔽艺f,“問他路線為什么改。”

“改路線?”村主任老吳愣住,“改什么路線?”

我把圖紙扔給他。

他展開看,旁邊幾個人也湊過來。雨水打在紙上,墨跡暈開,但還能看清。

“這……這怎么繞到西邊去了?”

“山坳不經過了?”

“不是說通到山坳嗎?”

我進屋,上樓。換了身干衣服,站在窗前。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響。院子里的幾個人還在看圖紙,指指點點,然后匆匆散了。

半小時后,手機開始響。

先是郭成業。

“劉澤雨!你什么意思?憑什么凍結資金?”

“路不按我的要求修,我不出錢。”

“你這是違約!要負法律責任的!”

“那你去告我?!?/p>

他罵了句臟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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