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肖高爽,今年二十八歲。
在旁人眼中,我是“爽文集團”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名下資產早已過億。
可在我女友蕭歡馨眼里,我只是個月薪八千、每天擠地鐵上班的普通項目專員。
這個謊言,我已經小心翼翼地維持了一年。
歡馨是個好姑娘,單純善良,從不嫌我“窮”。她總說兩個人一起努力,日子總會好的。她越是這么說,我心里那份愧疚就越是沉甸甸的。
我騙她,是因為我厭倦了前赴后繼、只盯著我銀行卡數字的姑娘。我想知道,褪去億萬身家的光環,是否還有人愿意愛我這個人本身。
歡馨給了我肯定的答案,卻也把我推入更深的忐忑。
而今,她終于要帶我回家見父母了。
我知道她父親程江濤在某個公司當經理,頗有些眼界。我也預感到,以我目前“展示”出來的條件,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但我沒想到,事情會如此巧合,如此諷刺。
更沒想到,那場看似平常的家宴,會以那樣荒誕又令人心悸的方式,將我小心翼翼守護的秘密,徹底撕開。
一切,都始于那頓如坐針氈的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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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認識歡馨,是在去年春天的書友會上。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休閑外套,混在一群年輕人里,討論著一本冷門小說。她坐在我對面,眼睛很亮,發言時邏輯清晰,卻不咄咄逼人。
散場時下起了小雨,我沒帶傘,站在屋檐下有些窘迫。她撐著傘走過來,很自然地說:“你去哪兒?我送你去地鐵站吧。”
傘不大,我們靠得有些近。我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茉莉香。
路上我們聊了很多,從小說到電影,從工作到生活。我說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項目,朝九晚五,收入勉強夠用。她說她在設計院做繪圖員,工作穩定,就是有點枯燥。
誰也沒提加微信,直到地鐵站口,她收起傘,頭發上沾著細密的水珠。
“下次書友會,還來嗎?”她問,眼睛看著別處,耳根有點紅。
“來。”我聽見自己說。
然后我們才交換了聯系方式。那晚,我握著那部專門用來“偽裝”的普通手機,看著她的頭像,笑了很久。
丁有才,我的老助理,也是少數知情人之一,對此表示極度不理解。
“肖總,您這是何苦呢?”他在電話里嘆氣,“要是讓人知道集團老板裝窮追女孩,媒體指不定怎么寫。”
“老丁,”我看著窗外繁華的夜景,“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一無所有,還會不會有人愛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您就不怕,她知道真相后,覺得被欺騙?”
怕。我當然怕。所以我更不敢說。
和歡馨的戀愛,談得平淡又真實。我們吃路邊攤,逛免費公園,看電影挑打折的場次。她會因為我送的一束不到百元的鮮花開心好幾天。
也會小心翼翼地規劃未來,說攢幾年錢,加上家里幫襯,或許能在郊區付個首付。
每次聽到這些,我心里都像被針扎了一下。我賬戶里的錢,夠買下整片郊區,可我卻只能陪她一起做“攢錢買房”的夢。
歡馨從未懷疑過我。她太干凈了,干凈得讓我這個謊言者,時常自慚形穢。
她父親程江濤的名字,我很早就知道。歡馨提起時,語氣里帶著敬畏和些許無奈。
“我爸啊,在挺大的公司做經理,忙得很。他眼光高,總覺得我能找到更好的。”她挽著我的胳膊,頭靠在我肩上,“不過你別擔心,我喜歡誰,我自己說了算。”
她說得輕松,我卻聽出了壓力。一個在大公司做到經理位置的人,審視未來女婿的標準,絕不會低。
而我此刻的“條件”,怎么看,都離那個標準很遠。
02
歡馨提出見家長,是在我們交往滿一年的紀念日。
那晚我們吃了她親手做的飯,蠟燭的光映著她的臉,格外溫柔。
“高爽,”她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我爸媽……想見見你。這個周末,你有空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好啊,早就該去拜訪叔叔阿姨了。”
她明顯松了口氣,笑容綻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爸那個人,說話可能比較直,要是說了什么不中聽的,你別往心里去,有我呢。”
我握住她的手,冰涼。“歡馨,如果我……我是說如果,你爸媽特別不滿意我,怎么辦?”
她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反握我的手,眼神堅定:“那我們就慢慢來,讓他們看到你的好。肖高爽,我認定你了。”
她眼里的信任像火,燙得我心口發疼。我幾乎要脫口而出,告訴她一切。告訴她我有足夠的能力讓她父母滿意,告訴她我們不用為房子車子發愁。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說,之前一年的隱瞞算什么?她會不會覺得,這一年的點點滴滴,都是建立在欺騙之上的表演?
我擠出一個笑容:“好,我們慢慢來。”
送她回家后,我立刻撥通了丁有才的電話。
“老丁,這周末,我要去見我女朋友父母。”
電話那頭傳來被嗆到的咳嗽聲。“……肖總,您這是要攤牌了?”
“不,”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裝。你幫我安排好,確保我‘打工’的那家公司,如果有人查,背景干干凈凈。還有,幫我準備點合適的見面禮,價位控制在……兩千以內吧,符合我現在的收入水平。”
丁有才長嘆一聲:“肖總,您這戲,打算唱到什么時候啊?紙包不住火。”
“能包一時是一時。”我看著自己這間位于頂層的豪華公寓,忽然覺得空曠得厲害。“我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機會,看看她父親到底是怎樣的人。”
如果程江濤只是個普通的、希望女兒過得好的父親,哪怕他勢利些,我或許也能理解。
但如果……我搖搖頭,甩開那些不好的預設。
“對了,”我想起什么,“查一下,集團旗下有沒有一個姓程的經理?名字叫程江濤。”
“程江濤?”丁有才似乎在翻找資料,“這名字有點耳熟……哦,想起來了!東南區分公司運營部經理,就叫程江濤。工作能力還行,就是有點……油。肖總,您問這個干嘛?難道……”
世界真小。我苦笑。
“沒事,隨便問問。你幫我準備好東西就行。”
掛斷電話,我久久無法平靜。歡馨的父親,竟然真的是我公司的人。這巧合荒誕得像小說情節。
接下來的幾天,我有些心不在焉。歡馨興致勃勃地跟我商量穿什么衣服,帶什么禮物,如何應對她父親可能的問題。
她越是認真籌劃,我心底那份不安就越是滋長。
去見她的父母,于我而言,不亞于一場精心策劃的、不能NG的演出。
而觀眾之一,竟是我自己公司的中層管理者。
這場面,想想都覺得離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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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下午,我穿上歡馨幫我挑的、略顯拘謹的襯衫和休閑褲,提著水果和保健品,踏進了歡馨家所在的普通居民樓。
樓道有些暗,墻皮斑駁,空氣中彌漫著老舊建筑特有的氣味。歡馨家在三樓,門打開,一股溫馨的飯菜香撲面而來。
“爸,媽,這就是高爽。”歡馨把我拉進門,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歡喜和緊張。
歡馨的母親董桂芳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圓臉,眉眼溫和,連忙在圍裙上擦著手迎出來:“哎呀,來了就好,帶什么東西呀,快進來坐。”
客廳不大,收拾得整潔,家具有些年頭,但擦得很亮。一個戴著眼鏡、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從沙發上站起來,目光銳利地掃過我全身。
這就是程江濤。和公司系統里那張略顯嚴肅的證件照相比,眼前的他多了幾分生活氣,但那審視的眼神,如出一轍。
“程叔叔,董阿姨,你們好。”我微微躬身,把禮物放在茶幾旁。
“嗯,坐吧。”程江濤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歡馨拉我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自己緊挨著我坐在扶手上,像只護崽的小母雞。董阿姨忙活著倒茶,端上洗好的水果。
“小肖是吧?”程江濤抿了口茶,開門見山,“聽歡馨說,你在‘啟明科技’做項目專員?”
“是的,叔叔。”我答得規矩。啟明科技是丁有才幫我安排的“殼”,一家業務穩定但規模不大的公司。
“做項目,辛苦啊。經常加班吧?收入怎么樣?”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來了。我早有準備。“還好,項目忙的時候需要加班。月薪八千,加上項目獎金,好的時候能過萬。”
程江濤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八千……在咱們這城市,生活壓力不小啊。房子呢?有考慮嗎?”
“爸!”歡馨忍不住出聲,“這才第一次見面,你問這些干嘛呀。”
“問問怎么了?”程江濤看她一眼,“這都是很實際的問題。小肖,你別介意,當父母的,總希望孩子將來生活有保障。”
“我理解,叔叔。”我態度誠懇,“目前還在努力,和歡馨一起攢錢,希望以后能付個首付。”
程江濤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車子呢?現在年輕人,沒個車也不方便。”
“暫時還沒買,平時地鐵公交也挺方便。”我如實回答。我的車都停在公司車庫或別墅,今天自然是打車來的。
接下來的半小時,程江濤的問題像一張細密的網,從我的家庭背景(我自稱父母早年病故,由親戚帶大),到職業規劃,再到對未來的設想,事無巨細。
我答得謹慎而平凡,刻意淡化任何可能顯得“突出”的特質。我能感覺到,隨著我的回答,程江濤眼底那抹不以為然的神色,越來越明顯。
歡馨幾次試圖打斷或轉移話題,都被程江濤輕輕擋了回去。董阿姨坐在一旁,有些局促地笑著,偶爾給我添點茶水,卻不多話。
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凝滯。客廳里老舊掛鐘的滴答聲,顯得格外清晰。
04
直到董阿姨宣布開飯,那股無形的壓力才稍稍緩解。
飯菜很豐盛,能看出是精心準備的。董阿姨手藝不錯,紅燒排骨、清蒸魚、油燜大蝦,擺滿了不大的餐桌。
“來,小肖,別客氣,多吃點。”董阿姨熱情地給我夾菜。
“謝謝阿姨。”我連忙道謝。
程江濤開了瓶普通的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象征性地問我:“能喝點嗎?”
“能喝一點,叔叔。”我雙手接過他遞來的小酒盅。
幾口菜下肚,一杯酒入喉,程江濤的話匣子似乎打開了。只是話題,漸漸轉向了他自己,以及他的工作。
“我們‘爽文集團’,在國內也算是叫得上名號的企業了。”程江濤抿了口酒,臉上泛起些許紅光,語氣里帶著不自覺的優越感,“我所在的東南區分公司,規模也不小,下面管著好幾十號人。”
我夾菜的手微微一頓。“爽文集團”這四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感覺異常微妙。歡馨曾提過她父親在大公司,但我沒追問具體名字,沒想到竟是我的集團。
“那可是大公司啊,叔叔真厲害。”我附和道,心里五味雜陳。
“厲害談不上,混口飯吃。”程江濤擺擺手,但嘴角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受用,“主要是我們集團老板,厲害。年輕,白手起家,眼光毒,手段硬。”
他頓了頓,看我一眼,仿佛在拿我和他口中的“老板”做對比。
“那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就說去年吧,集團戰略調整,砍掉了好幾個不賺錢的業務線,下面人叫苦連天,可老板一句話,雷厲風行。結果呢?當年凈利潤就漲了二十個百分點!”
他講得興起,又自斟自飲了一杯。
“我們這些中層,壓力也大。老板要求高,事事都要完美。有時候一個報告數據不對,能打回來讓你改十遍。不過話說回來,跟著這樣的老板,才能學到真東西,有奔頭。”
歡馨小聲對我說:“我爸一提起他們公司老板就特崇拜,跟換了個人似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心里卻想,要是你知道他崇拜的老板現在就坐在你對面,被他嫌棄“沒前途”,不知作何感想。
程江濤話鋒一轉,又落回我身上:“小肖啊,你們那種小公司,平臺有限。年輕人,還是要找對平臺,跟對人。像我們老板那樣的人物,你要是能在他手下干,哪怕只是個小兵,歷練幾年,那也完全不一樣。”
他語氣里帶著惋惜,仿佛在替我錯過良機而遺憾。但那惋惜背后,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評判。
“爸,高爽他們公司也挺好的,領導很器重他。”歡馨忍不住為我辯解。
“器重?”程江濤輕輕哼了一聲,“小公司的器重,值幾個錢?歡馨,你還小,不懂。這社會,現實得很。門當戶對,不只是老話,它有它的道理。兩個人差距太大,以后矛盾多著呢。”
他的話像一根刺,扎進歡馨心里,也扎進我心里。餐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董阿姨趕緊打圓場:“老程,你說這些干嘛!吃飯吃飯!小肖,吃魚,這魚新鮮。”
我低頭吃著董阿姨夾來的魚,魚肉很嫩,味道鮮美,可我卻有些食不知味。
程江濤的話雖然刺耳,但某種程度上,他說的是現實。只是他不知道,他口中那個需要“門當戶對”的鴻溝,在我這里,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存在著。
這頓家常便飯,我吃得如鯁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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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飯后,我主動起身收拾碗筷。
“哎呀,你是客人,放著我來。”董阿姨連忙阻攔。
“阿姨,沒事,我常做這些,順手。”我堅持端著盤子進了廚房。
歡馨也跟了進來,挽起袖子要幫忙,小聲說:“我爸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他就是那樣,總想替我安排得最好。”
“我知道,他是為你好。”我打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沖刷著碗碟上的油漬,“我能理解。”
歡馨靠在我旁邊,默默擦著盤子。廚房空間狹小,我們挨得很近,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窗外是別人家的燈火,有一種平凡的溫暖。
客廳里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還有程江濤隱約的說話聲,似乎在打電話。
洗到一半,程江濤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些,清晰地傳進廚房。
“……歡馨那男朋友?見了,人看著倒還老實。就是條件太一般了!一個月八千,沒房沒車,父母也不在了,以后什么幫襯都沒有……歡馨跟著他,不是吃苦嗎?”
我和歡馨的動作同時停住了。歡馨的臉一下子漲紅,就要沖出去,我一把拉住她,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程江濤的聲音繼續傳來,壓低了,但斷斷續續還是能聽見。
“我知道歡馨喜歡……喜歡能當飯吃嗎?我這些年拼死拼活,不就是為了她將來能輕松點?找這么個……以后房貸車貸,養孩子,壓力全在她身上!……再看看我們公司那些年輕有為的,哪個不比他強?王處長上次說的他侄子,在銀行那個,就不錯……”
歡馨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緊緊咬著下唇。我握了握她冰涼的手,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對程江濤勢利的不滿,但更多的,是一種酸楚的理解。
他是一個父親,在用他自己認為對的方式,替女兒規避風險。只是他衡量風險的標準,過于物質和現實。
而我,恰恰是那個制造了最大“風險”的人。
“再看看吧,”程江濤最后說,“反正我不同意。歡馨這孩子,心軟,你得幫我勸勸她媽……”
電話似乎掛斷了。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聲音。
我們默默洗完了剩下的碗筷。回到客廳,程江濤正看著新聞,神色如常,仿佛剛才那番話不是出自他口。董阿姨眼神有些躲閃,給我們切了水果。
又坐了片刻,我便起身告辭。程江濤沒有挽留,只說了句“路上小心”。董阿姨和歡馨送我下樓。
樓道里,歡馨緊緊抓著我的胳膊,聲音帶著哽咽:“對不起,高爽,我爸他……”
“歡馨,”我停下腳步,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她濕潤的眼睛,“別跟你爸吵。他說得……也不是全錯。給我點時間,好嗎?我會努力,讓他看到,我能給你好的生活。”
不是用我億萬身家去砸,而是用“肖高爽”這個人,去證明。
歡馨撲進我懷里,用力點頭。
回去的路上,我搖下車窗,讓夜風吹在臉上。城市燈火璀璨,我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
隱瞞像一層厚厚的殼,保護著我認為最珍貴的東西,卻也把我隔絕在真實的親密之外。
丁有才發來信息:“肖總,見面如何?”
我回了兩個字:“繼續。”
戲還得演下去。只是,我忽然很想看看,當這層外殼被敲碎的那一刻,程江濤臉上,會是怎樣的表情。
這個念頭有些惡劣,卻難以抑制地在我心里生根發芽。
06
第一次見面后的幾周,我和歡馨之間,似乎多了一層薄薄的、心照不宣的陰影。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興致勃勃地規劃遙遠的未來,偶爾提及她父親,也會小心翼翼觀察我的臉色。
我能感覺到她在中間斡旋的吃力。她給程江濤看我給她買的并不貴重但貼心的小禮物,講我工作上的“進步”(由丁有才友情提供素材),試圖扭轉父親的印象。
效果微乎其微。程江濤的態度始終是不咸不淡,不明確反對,但也絕不認可。
直到程江濤五十二歲生日臨近。
“高爽,”歡馨在電話里,語氣帶著懇求,“我爸下周六生日,家里準備簡單吃個飯。你……能來嗎?我媽特意讓我叫你。”
我明白她的意思。這是一個機會,一個修復關系、進一步表現的契機。
“當然來。”我答應得干脆,“叔叔喜歡什么?我好好準備一下禮物。”
歡馨松了口氣,語氣輕快了些:“他也沒什么特別愛好,就喜歡喝點茶,抽點煙。不過抽煙對身體不好,你還是別送煙了。茶葉的話,他挺講究的,總說自己喝慣了好的,外面的入不了口。”
茶葉?我心里一動。“好,我知道了,我來準備。”
掛掉歡馨的電話,我立刻打給了有才。
“老丁,幫我準備一份送給長輩的茶葉,品質要頂級,但不能有任何顯眼的奢華標識,包裝要低調樸素。預算……按我現在的收入,一千五左右吧。”
丁有才不愧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立刻明白了我的要求:“明白,肖總。要那種‘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凡,外行看著卻普通’的感覺,對吧?我正好知道一家老字號,專供頂級客戶,包裝極其簡單,但內行認他們的暗記。價格嘛,我讓他們按您說的預算做個普通包裝的。”
“嗯。另外,”我敲著桌面,“東南區分公司,是不是近期有總部的巡查安排?”
“是的,按計劃,下下周,總部督導組會下去做半年度工作巡查。本來應該是常規檢查,不過肖總,您要是想‘突然襲擊’,我可以安排。”丁有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了然。
“暫時不用。”我沉吟道,“正常流程就行。對了,巡查前,分公司管理層應該會接到通知吧?”
“會的,通常提前一周左右,由總部辦公室下發正式通知。”
那就是程江濤生日前后了。我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生日禮物,丁有才準時送來。
是一個深褐色的竹制茶餅盒,沒有任何商標,只在盒蓋內側有一個極其古雅含蓄的篆體“隱”字印章,是那家老字號的暗記。
打開后,茶香清冽悠長,確是極品。
生日那天下午,我再次踏入歡馨家。氣氛比第一次輕松些許,董阿姨笑容滿面,程江濤雖然依舊嚴肅,但至少點了頭。
我把茶葉遞上:“叔叔,聽歡馨說您喜歡喝茶,一點心意,祝您生日快樂,身體健康。”
程江濤接過,隨手打開盒子聞了聞,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這茶葉的香氣,但看了看樸素的包裝,也沒多說,放在一旁:“破費了,坐吧。”
看來,他并非識貨之人。至少,沒認出這個“隱”字標記。
晚飯準備得比上次更隆重。飯桌上,程江濤的話依然不多,但沒了上次那種咄咄逼人的盤問。或許是生日,心情稍好;或許是歡馨和董阿姨的努力起了點作用。
直到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立刻變得鄭重,對我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接通電話。
“喂,李總……是,是,我在家……什么?下周?視頻巡查?大老板親自參加?”
程江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和緊張。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仿佛這樣能讓信號更好些。
歡馨和董阿姨都停下了筷子,關切地看著他。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垂下眼簾,掩住眸底的情緒。
魚兒,聞到餌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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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是,是,明白!資料早就準備好了,我明天……不,我今晚就回公司再核對一遍!保證不出任何紕漏!”
程江濤對著電話連連保證,額頭似乎滲出了細汗。掛了電話,他還握著手機,怔怔地站了幾秒鐘,臉色有些發白。
“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歡馨擔憂地問。
董阿姨也起身:“老程,工作上的事?先吃飯吧,菜要涼了。”
程江濤這才回過神,緩緩坐下,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緊張都吐出來。
“總部突然通知,”他聲音還有些干澀,“下周三,大老板要親自視頻巡查各分公司半年度工作。東南區排在第一個!”
“你們老板……要親自看?”歡馨好奇地問,“這么重視啊?”
“何止是重視!”程江濤苦笑,又喝了一口酒,仿佛需要酒精壓驚,“我們這位大老板,神龍見首不見尾,集團里見過他真人的高層都沒幾個。平時都是丁助理,哦,就是丁有才丁總,代他傳達指令。這次居然要親自視頻巡查……簡直是破天荒!”
他夾了一筷子菜,卻半天沒送進嘴里,自顧自地說著:“你們是不知道,我們老板要求有多高,多嚴!眼里揉不得沙子。上次華北區一個經理,就因為匯報PPT里用錯了一個數據,當場就被罵得狗血淋頭,沒過多久就被調去閑職了。”
他頓了頓,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身處“大平臺”的、混雜著抱怨與炫耀的復雜情緒:“小肖,你在小公司可能感覺不到。在這種大集團,尤其是跟著這樣的老板,壓力是真大。但話說回來,能經受住這種壓力,成長也快。”
我點點頭,配合地露出些許欽佩和好奇:“叔叔你們老板,聽起來是個很厲害的人物。”
“豈止是厲害!”程江濤仿佛找到了傾訴對象,也可能是酒精和緊張共同作用,話多了起來,“年輕,估計比你也大不了幾歲,可那手腕、那眼光……嘖嘖。白手起家,短短幾年把公司做到這規模,沒點雷霆手段可能嗎?集團里私下都傳,說他做事果決,甚至有點……不近人情。”
歡馨小聲嘀咕:“這么嚇人啊……”
“嚇人?”程江濤搖頭,“那是威嚴!管理這么大的企業,沒點威嚴鎮得住嗎?不過話說回來,老板雖然嚴,但賞罰分明。只要活干得漂亮,他也絕不吝嗇。去年我們分公司業績達標,年終獎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手勢,臉上露出些許得意。
“所以啊,”他又將話題引回我身上,語氣里那份“過來人”的說教意味又回來了,“找平臺,跟對人,太重要了。像我們老板這樣的人,你只要能入他的眼,學到一點半點,受用無窮。比在小公司按部就班強多了。”
我依舊是那副虛心受教的模樣:“叔叔說得對。”
心里卻想,程江濤,你若知道你現在苦口婆心教育的人,正是你口中那個“不近人情”、“雷霆手段”的老板,會不會后悔今天說的每一個字?
程江濤顯然對我的“孺子可教”還算滿意,或者說,他此刻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即將到來的“老板巡查”所占據。
他又開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說通知得太突然,打亂了他的安排,又說這次巡查關系到下半年資源分配,至關重要。
“不行,”他忽然放下筷子,“我得再去把匯報材料過一遍。歡馨,你陪小肖和你媽慢慢吃。”
“爸,今天你生日……”歡馨想勸。
“生日年年有,老板的巡查可不敢馬虎!”程江濤擺擺手,起身就要往書房去。
就在這時,歡馨似乎為了緩和父親帶來的緊張氣氛,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玄關柜子旁,拿出我下午送的那個深褐色竹制茶餅盒。
“爸,您先別急。高爽送的這茶葉,聞著挺香的,要不我給您泡一壺,您提提神再看材料?”她說著,打開了盒蓋。
08
茶香再次飄散出來,清冽醇厚,確實非同一般。
程江濤此刻心不在焉,隨意瞥了一眼,剛要擺手說不用,目光卻猛地定住了。
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在歡馨手中那個打開的茶餅盒蓋內側。
那里,除了古樸的竹紋,空無一物。但程江濤的瞳孔,卻驟然收縮,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不可思議的東西。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爸,您怎么了?”歡馨察覺到他神色不對,疑惑地問。
程江濤沒回答,他一步跨過來,近乎粗暴地從歡馨手里奪過那個竹制茶盒。他的手很穩,但仔細看,指尖在微微顫抖。
他翻來覆去地看那個盒子,特別是蓋子的內側,甚至湊到眼前,用手指細細摩挲那塊竹片,仿佛在確認什么。
“這茶葉……哪來的?”他開口,聲音干澀沙啞,與剛才侃侃而談時判若兩人。
歡馨被他嚇了一跳:“就是……就是高爽送您的生日禮物啊。爸,您到底怎么了?這盒子有什么問題嗎?”
程江濤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我。那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世界崩塌前的惶恐。
“小肖,”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這茶葉,你從哪里買的?”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董阿姨也放下了筷子,不安地看著我們。歡馨看看父親,又看看我,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