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國醫大師的新思索

“20年前我是積極推動中藥走向世界，現在我不是那么積極了。”

“AI呀，我可不希望用張伯禮當模型。”

“希望在今年，我們有一個針灸機器人。”

“特別希望招募多學科人才，如果有認識的，可以給我介紹。”

剛剛結束的天津2026跨國企業圓桌會以及今年全國兩會期間，中國工程院院士、天津中醫藥大學名譽校長、國醫大師張伯禮多次接受記者采訪，圍繞諸多話題分享觀點，展現出了與以往不同的思考維度。

從推動中醫藥走向世界，到主張“練好內功”；從傳統的望聞問切，到擁抱人工智能……這位78歲的國醫大師，既有對傳統文化的自信，更有對現代科技的敏銳。

中醫藥走向世界——要兩廂情愿，不能一頭熱

中醫藥“走出去”，是張伯禮長期關注的話題，而如今他的思考有了新的轉變。

“20年前，我是積極推動中藥走向世界，現在我不是那么積極了。”他坦言。

如今，張伯禮院士更強調“兩廂情愿”“練好內功”。在他看來，中醫藥的國際傳播不能一頭熱，唯有讓世界真正看到中醫藥的長處、體驗到療效，才能實現真正的認可。

▲在天津中醫藥大學，學生們學習推拿診療手法

去年，上合組織天津峰會期間，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舉辦了一個中醫體驗館，讓外國友人體驗到按摩、針灸的顯著效果。

“有些腰疼、頭疼的人，扎過針灸以后立竿見影就不疼了，他們接觸到這些東方的非藥物療法后感到很驚奇。”張伯禮說。

同樣，也是在去年，在非洲剛果（布），非洲首家岐黃學院啟動儀式在中剛友好醫院揭牌成立，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與中剛友好醫院簽署《共建岐黃學院諒解備忘錄》。學院在普及中醫技術方面也受到非洲民眾歡迎。

張伯禮說，中醫講究因時因地制宜，中國南北東西的體質差異堪比歐洲十幾個國家，中國人能適應的中醫，外國人同樣適用。

“屠呦呦老師在得諾獎的時候講了一句話，青蒿素是中醫藥獻給世界的一份禮物。”他認為，中醫藥的價值應該值得被全球看見。而當下的關鍵，是把基礎研究做扎實、把藥品質控做嚴格、把療效評價做科學，以硬實力贏得國際認可。

“現在美國不是出現了一個思潮，叫‘我愿做中國人’嗎？中藥也要走這條路，我愿意吃中藥，OK！那才行。”

“所以不要操之過急，練好內功是關鍵。”張伯禮說。

人機共生——AI是工具，不是替代者

2025年初，Deepseek橫空出世。在當年的全國兩會上，張伯禮就提到，自己已經將人工智能用于中醫藥的創新研發中。

“我們在做一個新藥，按照以往的流程，我把這個處方開出來，就按照這個方子出藥了。但是現在，我會把這個處方喂給Deepseek，還會問很多問題，它都能解答。其中很多答案都讓我覺得如獲至寶，一下子把我的思路打開了，也看到了我原來那張處方的局限性，讓我找到優化的空間。”

一年過去，各種各樣的人工智能軟件、AI智能體層出不窮。甚至有記者問他，以后會不會出現“張伯禮AI大模型”？

“AI呀，我可不希望用張伯禮當模型！”他幽默地拒絕了這個提議，他覺得AI目前只能做輔助診斷，真正的疑難病治療還需要醫生望聞問切、四診合參。

但是，他還是希望從醫療衛生領域到社會各行各業，都要大膽地擁抱人工智能。

“AI在培訓基層醫生方面具備巨大潛力。基層醫生想進修、想學習，有時候條件都不允許，有了AI可以隨時提問、獲得解答，這是非常有價值的。”

而對全社會的AI焦慮，張伯禮認為“大可不必”。

“別說青年人，現在連中年人甚至連老年人都焦慮。焦慮什么呢？AI太厲害了，說AI真正要發展起來以后，有多少人都得失業，我覺得在這點上不用考慮得太多。”

在他看來，人工智能的發展并非單純的職業替代，而是一場職業的重構與新生：“確實可以代替一些個職業，但是也可以創造一些職業”。

針對AI的發展路徑，張伯禮今年還專門提出建議，希望國家制定科學的AI發展規劃，明確發展次序，堅守發展倫理學。

他認為，工業機器人的研發應用應有所側重：“優先應該給那些個對人有危險的職業，例如像煤礦采煤、救火，應該大力發展機器人來代替”。

而對于那些涉及海量就業崗位的領域，張伯禮則認為需審慎推進。

“例如像機器人開車，都有無人駕駛了，我們這幾百上千萬的出租車司機怎么安排就業？同理還有快遞小哥。”他強調，“在發展一個行業的時候，要兼顧到經濟效益還有社會效益，這是AI發展過程中不可忽視的底層邏輯。”

面對AI浪潮，張伯禮也給年輕人給出了明確的應對方向。他坦言，年輕人要主動學習AI知識，為此他去年便提出建議：把AI納入課程，小學、中學、大學都要學這門課，要學會把AI當成一種工具，讓我們的工作更有效率、做得更好。

“只要努力去學習掌握這門技巧，就不用恐慌。”張伯禮說。

2026年——張伯禮有三個目標

2026年，張伯禮團隊有著明確的“作戰圖”。在采訪中他透露，今年有三個目標：

一、推進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國家醫學中心——世界針灸中心建設，計劃年底前完成硬件建設與內部裝修，目前正加緊軟件策劃和運行機制設計，為明年投入使用做足準備；

▲國家醫學創新中心的概念圖

二、打造中藥數字生產線，建成四條單品種產值達10億的生產線，更要把藥物功效物質說清楚、講明白，讓中藥研發更具科學性；

三、推動AI針灸機器人研發，計劃今年完成驗收，讓現代科技為傳統針灸賦能。

為了實現這些目標，張伯禮對人才的需求也發生了變化，甚至借媒體采訪的機會，做起了人才招聘“廣告”。

“現代中醫藥需要復合型人才，不僅要熱愛中醫藥、有深厚國學底蘊的人，更需要懂得工科、化學、物理的人才。我們還招了研究古文字、古籍的博士后，專門研究中醫藥古文獻。”采訪時，他笑著對大伙說。

12年前，他在天津中醫藥大學創辦了中藥工程學院，學生既要學中醫，又要學制藥工程，現在又要學AI知識。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張伯禮舉了一個生動的例子：中藥煎煮講究“微沸”，過去全靠老師傅經驗，很難實現精準控制。

現在，他們研發了一個“微沸機器人”，將溫度精準控制在102度，不僅節能15%，還使功效物質的提取收率提高了10%。

“你看這多好！一個機器人就解決很多問題，包括濃縮、干燥等工藝都需要，所以有懂計算機、懂物理、特別精密儀器加工制造的人才，我們都需要。這也是中醫藥現代化進程中，在人才需求上的變化。”

▲3月26日，2026天津跨國企業圓桌會議參會嘉賓參觀現代中醫藥海河實驗室

從中醫藥的國際傳播到健康中國的實踐，從與AI深度融合到人才產業的升級，國醫大師張伯禮的新思索，始終圍繞著中醫藥的“守正”與“創新”。守正，是堅守中醫藥的核心理念、養生智慧與臨床價值；創新，是讓中醫藥擁抱現代科技、融合多學科知識、適應時代發展需求。

在張伯禮的視野里，中醫藥的發展從來不是閉門造車，也不是盲目跟風，而是扎根本土，練好內功，以自身的實力與價值，在服務國人健康的同時，逐步開放胸襟，擁抱新技術，走向世界。這既是一位國醫大師對行業發展的深刻思考，也為中醫藥的未來發展指明了方向。

記者 | 董朗

編輯 | 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