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青龍山公墓死寂一片,只有幾聲凄厲的夜鳥啼鳴劃破夜空。初秋的冷風穿過林立的墓碑,發出如同嗚咽般的低吟。
林健借著微弱的手電筒光芒,半跪在一處剛剛完工的雙人墓穴前。他手里拿著一把卷尺,正神色癲狂地測量著墓穴底部兩個骨灰盒預留位的距離。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他喃喃自語著,甚至伸出手指,試圖將那道微乎其微的石縫填平。
“太遠了,還是太遠了……”林健的眼眶深陷,眼底布滿血絲,聲音里透著令人心碎的絕望,“婉兒怕黑,她睡覺總是要緊緊貼著我的胳膊。隔著這么厚的石板,到了下面,她該多害怕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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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與林健相濡以沫三十年的妻子蘇婉,因胃癌晚期永遠地閉上了眼睛。蘇婉臨走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卻還是拼盡全力握著林健的手,沒有說一句抱怨的話,只是溫柔地看著他,留下了最后一句遺言:“老林,別急著來找我,替我多看看這個世界?!?/p>
可是,林健怎么能不急?三十年的婚姻,他們沒有轟轟烈烈的海誓山盟,卻有著將彼此揉進骨血里的深情。當年林健創業失敗,負債累累,親戚朋友都躲著走,只有蘇婉一聲不吭地打三份工,每天晚上熬著紅腫的眼睛給他煮一碗熱騰騰的蔥油面,把唯一的一個煎蛋臥在他的碗底。后來日子好過了,女兒也成家了,眼看著就要享福,病魔卻毫不留情地帶走了蘇婉。
蘇婉走后,林健的心也跟著死了。他執拗地花高價買下了那塊風水極佳的雙人墓地,并且拒絕了公墓常規的隔板設計,非要將兩個骨灰位緊緊挨在一起。他甚至開始期盼死亡,期盼著早點躺進這個冰冷的石洞里。
因為他的腦海里始終盤旋著一個執念,也是一個讓他夜不能寐的疑問:如果合葬在一起,到了地府是不是就能繼續做夫妻,繼續住在一個屋檐下?
為了尋找這個答案,林健像個瘋子一樣,查閱了無數的古籍。直到那天白天,公墓的守墓大爺實在看不下去他這副人鬼不分的模樣,嘆了口氣對他說:“林先生,你與其在這里魔怔,不如去后山的老君觀問問清虛老道長。那老道長在這山里守了六十年,陰陽兩界的事,他看得比誰都透?!?/p>
林健收起卷尺,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順著守墓大爺指引的蜿蜒小路,向后山深處走去。
老君觀并不大,隱匿在蒼松翠柏之間,幾縷淡淡的檀香在夜色中氤氳。大殿里亮著一盞昏黃的長明燈,一個須發皆白、穿著洗得發白道袍的老道長,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他仿佛早就知道有人會來,門并沒有關。
“深夜造訪,驚擾道長清修,實在抱歉。”林健撲通一聲跪在門檻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但我心里有個結,如果解不開,我活不下去,也死不瞑目?!?/p>
清虛老道長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和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秋水。他沒有怪罪林健的唐突,只是起身拿起旁邊的小泥爐,往紫砂壺里添了些水,淡淡地說:“先進來喝口熱茶吧?!?/p>
林健走進大殿,雙手捧著滾燙的茶杯,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死死盯著老道長,迫不及待地拋出了那個折磨了他半個月的問題:“道長,等我百年之后,把骨灰和我妻子的骨灰放在一起,我們在陰間還能不能是一家人?她在那邊,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老道長聽完,停下了手中撥弄炭火的動作,抬頭看著林健,輕輕嘆了一口氣。那一瞬間,老道長的眼神里既有悲憫,又有一種看透世間百態的清明。
“合葬后,在陰間真的是一家人嗎?”老道長重復了一遍這句話,隨即搖了搖頭,一語說破了真相,“年輕人,你把黃泉地府,當成陽間的房地產市場了吧?”
林健愣住了,有些錯愕地看著老道長:“道長,您這話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