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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讓我坐五年冷板凳,今年我回自己家過年,他發來38道菜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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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在紅燒肉的瓷盆邊輕輕一擱。

岳父馬燁華清了清嗓子,下巴朝門邊一揚。

“光遠啊,”他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那種、仿佛掂量物件輕重的調子,“你那凳子,該坐還得坐。”

又是那張小板凳。

塑料的,矮腳,橘紅色,幼兒園孩子用的那種。五年了,它就擺在餐廳門框邊上,不礙事,但也絕不融入那套紅木的八仙桌椅。

我站起來。妻子馬曉倩低頭舀湯,勺子和碗沿碰出細碎的響。

車在高速上跑,窗外的風景糊成灰綠的帶子。

手機震了,一下,兩下,三下。屏幕亮起,是岳母魏娉。

一張圖片,密密麻麻的字。接著是語音條,一條追著一條,紅色的未讀數字跳得人心慌。

“光遠啊,清單發你了,三十八道,媽都列明白了。”

“市場你得早點去,晚了不新鮮。”

“曉倩她爸就愛吃那一口,你上點心。”

我點開圖片。宋體小五號字,排列整齊:活鱖魚一條,三斤左右;土雞一只,褪毛洗凈;五花肉需三層分明,十斤……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

向下劃,找到那個名字,點開,右上角,加入黑名單。確認。

動作很輕,像撣掉袖口一粒看不見的灰。

然后,一個接一個,那些活躍在家庭群、私聊窗口的名字,都沉入一片無聲的深灰。

車子繼續往前開。天色暗下來了。



01

今年年夜飯,還是那間屋子。

菜擺滿了轉盤,熱氣虛虛地罩在吊燈下。岳母最后端上來一盤清蒸鱸魚,魚眼白白地瞪著天花板。

“齊了齊了,動筷。”岳父馬燁華拿起筷子,先夾了魚臉頰那塊嫩肉,放進自己碗里。

親戚們說著吉祥話,杯子碰在一起。

我坐在門邊,屁股底下那張小板凳有點硌。塑料老化,承重時發出細微的、令人不安的吱呀聲。

酒過三巡,姑父提起他兒子,說年終獎拿了多少。

岳父呷了口酒,眼皮一掀,目光掃過來。

“光遠今年,也不錯吧?”

桌上靜了一瞬。我知道要來了。

“聽說你們那個行業,最近不景氣?”他語調平直,像在陳述事實,“不過也好,穩定。掙多掙少,夠吃就行。”

表嫂笑著打圓場:“光遠性格好,踏實。”

“踏實是踏實,”岳父夾了顆花生米,沒看我,“就是人太實在,少了點闖勁。像我們家曉倩,當初多少人追……”

他頓了頓,仿佛給我留足品味的時間。

“個子嘛,倒是和曉倩般配。”他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紋路堆起來,“坐一塊兒,誰也不嫌誰矮。”

有人跟著干笑兩聲。

我握著酒杯,指尖有點涼。酒是燙的,順著喉嚨下去,卻暖不了腸胃。

妻子馬曉倩坐在她媽旁邊,正低頭剔著魚刺。細白的脖子彎著,一縷頭發滑下來,她順手別到耳后。

整個過程,她沒抬頭看我一眼。

好像我只是墻上的一幅畫,或者桌子底下那只打盹的貓。存在,但無關緊要。

岳母又給我盛了碗湯,笑盈盈的。

“光遠多吃點,這一桌子,你曉倩爸忙活好幾天呢。”

湯很濃,漂著油花。我喝了一口,咸了。

飯后照例是男人喝茶,女人收拾。

我站起身,想去廚房幫忙端果盤。岳父用茶杯蓋濾著茶葉末,慢悠悠開口。

“你就坐著吧,那兒擠。”

他指了指我腳邊的小板凳。

“這凳子,給你備了五年,坐著踏實。”

我重新坐下。塑料凳子又響了一聲。

客廳電視開著,春晚喧鬧的聲音溢出來,填滿每一寸安靜的縫隙。窗戶上結了層薄霧,外面的燈籠紅得朦朦朧朧。

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母親。

“小遠,吃年夜飯了嗎?”

我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鍵盤上,忽然不知道該怎么回。

02

廚房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脆響。

我挪到廚房門口。

岳母魏嬌圍著碎花圍裙,手里捏著絲瓜瓤,正用力擦著一口炒鍋。

妻子馬曉倩站在水池邊,戴著橡膠手套,沖洗一摞摞油膩的盤子。

熱氣蒸騰,兩人額頭都有層細汗。

“媽,曉倩,”我扶著門框,“我來洗吧。”

岳母頭也沒回,聲音透過水汽傳來:“不用不用,就幾個碗,快好了。你去陪你爸他們說說話。”

她說的“你爸”,是指岳父。

馬曉倩側過身,把手里的盤子遞給她媽,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一個調料瓶。瓶子滾到地上,撒出些褐色粉末。

“哎呀,毛手毛腳。”岳母嘖了一聲,彎腰去撿。

曉倩臉微微一紅,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刷著手里的盤子。

我看著她。她抿著唇,睫毛垂著,在水汽氤氳的燈光下,側臉線條顯得格外柔順,也格外疏離。

五年了。

第一年來吃飯,我主動進廚房幫忙,岳母也是這樣推辭。那時曉倩偷偷拉我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小聲說:“我媽心疼你呢。”

第二年,推辭的話短了些。

第三年,岳母說:“那你把垃圾拎下去吧。”

第四年,飯后我習慣性站起來收拾碗筷,岳父在客廳說:“光遠,來,陪我看會兒新聞。”

我就坐下了。

今年,連推辭的話都省了。仿佛那道廚房的門,天然就該把我隔在外面。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客廳。

陽臺門開著,岳父和幾個男性親戚在那兒抽煙。煙頭的紅點在夜色里明滅,零星的笑話被風吹進來幾句。

我坐到沙發角落。那張小板凳還在餐廳門邊,孤零零的。

手機又在口袋里震。

還是母親。這次是語音。

我走到衛生間,鎖上門,點開。

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電視聲,還有父親輕微的咳嗽。

“小遠,沒事,媽就是問問……你們吃得好嗎?曉倩爸爸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媽。”我對著話筒,聲音也放輕。

“那就好,那就好……”她停頓了一下,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有些急促,“你爸……你爸前兩天,托村頭的劉老漢,進了趟山。”

“進山干嘛?”

“撿了些野山菌,曬干了,可香了。”她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很快又壓下去,“也沒多少……就是,想著你要是哪天回來,能嘗嘗。”

我沒接話。

她等了等,聲音更輕了,像怕驚擾什么:“今年……廠子里放假,到初幾啊?”

水龍頭好像沒關緊,水滴砸在瓷盆里,嗒,嗒,嗒。

一聲,又一聲。



03

深夜的路空曠得很。

車開進小區,停穩。引擎聲熄滅后,寂靜猛地包裹上來。

曉倩一路無話。她靠著副駕車窗,看外面流轉的燈火,脖頸的弧度還是那樣,透著疲倦的順從。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你媽今天,”我開口,聲音在金屬轎廂里顯得干澀,“好像特別累。”

“每年不都這樣。”她盯著跳動的數字,“做那么多菜。”

“我的意思是,我其實可以幫忙……”

“幫什么?”她轉過頭,眼睛里有些紅絲,可能是累了,“洗碗?還是切菜?我媽不會讓你插手的。”

電梯“叮”一聲到了。

門開了,她先走出去,從包里掏鑰匙。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呢子大衣裹著瘦削的肩,頭發有些毛躁地扎在腦后。我們結婚時,她頭發又黑又亮,散下來像匹緞子。

開門,按亮客廳燈。

冷白的光潑下來,家具擺件都照得清晰,也照得沒有溫度。

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走到沙發邊,蜷進去,抱住一個靠墊。

我倒了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曉倩,”我在她旁邊坐下,“我們談談。”

她沒碰那杯水,下巴擱在靠墊上,目光虛虛地看著電視黑屏。

“談什么。”

“今年過年,”我吸了口氣,“我想回我家過。”

她猛地坐直了身體,靠墊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回我家。陪我爸媽過年。”我把話說完。

“彭光遠,”她聲音提了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尖利,“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年夜飯在我家吃,這是早就定好的!五年了,不都這么過來的?”

“五年了。”我重復了一遍,“所以,今年不能換換嗎?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他們……”

“那我爸媽呢?”她打斷我,眼眶瞬間紅了,“我就不是獨生女?年夜飯你不去,你讓我爸媽怎么跟親戚交代?別人會怎么說?說馬家女婿連年都不來拜了!”

“我不是不去拜年,我是想除夕……”

“有區別嗎?!”她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除夕不在,就是打他們的臉!打我的臉!”

她胸口起伏,眼淚到底沒掉下來,硬生生憋在眼眶里打轉。

“去年,前年,大前年……我說過什么嗎?我抱怨過一句嗎?憑什么今年你就不能忍了?”

“就因為那張凳子?”她逼近一步,聲音發抖,“還是因為我爸飯桌上說了你幾句?彭光遠,你怎么這么玻璃心啊?哪個女婿不被說?那是長輩!”

我看著她的眼淚,看著里面倒映的、有些扭曲的頂燈的光。

忽然覺得很累。

“不只是凳子,也不只是幾句話。”我聲音平靜下來,自己都意外,“曉倩,那不是我的家。我在那兒,連呼吸都得算著分寸。”

“那你想怎么樣?”她哽咽著,“讓我爸媽給你磕頭認錯?給你換把金椅子坐下?”

我搖搖頭。

“我就想回自己家,堂堂正正吃頓年夜飯。坐什么樣的椅子都行,哪怕站著吃。”

她盯著我,像不認識我似的。

良久,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靠墊,緊緊抱在懷里,轉過身。

“隨你便。”

她走進臥室,門沒有關嚴,留下一道黑暗的縫隙。

我的手機在茶幾上亮起。

父親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動。

04

電話我沒接。

震動持續了一會兒,屏幕暗下去。很快,一條短信浮上來。

“小遠,睡了沒?你媽讓我別打攪你。沒事,就是菌子曬好了,給你留著。”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臥室里沒有聲音,燈也關了。

我走到陽臺,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臉生疼。城市夜晚的光污染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

樓下還有零星歸家的車,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濕漉漉的聲響。

五年。

第一次去馬家過年,是結婚那年。岳父在飯桌上說:“光遠老家遠,來回跑麻煩,以后過年就都在這兒過,熱鬧。”

母親在電話里說:“應該的,親家那邊人多,熱鬧。我和你爸沒事,兩個人清凈。”

第二年,母親住院,膽結石手術。除夕那天,父親在病房陪她,吃的是醫院食堂打的餃子。

父親在電話里說:“你媽沒事,手術很成功。你們好好過年,別惦記。”

第三年,村里修祠堂,每家出人。父親六十歲了,還去幫忙搬了幾天磚,腰閃了一下,貼了半個月膏藥。

他沒告訴我。是后來跟母親通話時,她不小心說漏的。

第四年,母親電話里問:“小遠,媽腌了點臘肉,給你寄點過去?”

我說:“媽,別寄了,曉倩她爸媽這邊年貨都堆不下了,沒地方放。”

母親那邊沉默了幾秒,笑著說:“也是,也是,城里地方金貴。”

第五年。

就是現在。

風刮得更猛了,帶著哨音。我關上窗,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回到客廳,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么可收的。幾件換洗衣服,充電器,剃須刀。一個簡單的旅行包就裝下了。

收拾的時候,動作很輕。但拉鏈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還是清晰可聞。

臥室的門一直那樣虛掩著。

我能感覺到,黑暗里有一道目光,落在我的背上。

我沒有回頭。

拎起包,走到玄關換鞋。鞋柜里擺得整整齊齊,我的皮鞋,她的靴子,并列放著,像一種沉默的、格式化的和睦。

我穿上鞋,擰開門把手。

“彭光遠。”

她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干干的,沒有哭過的痕跡。

我停住,沒回頭。

“你走了,”她一字一頓,“就別回來了。”

我沒應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照著一級級向下的臺階。

電梯還在上行,顯示停在頂樓。我等了兩秒,轉身走向安全通道。

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沉悶,一下,又一下。

走到樓外,冷空氣劈頭蓋臉。我發動車子,暖氣慢慢彌漫開來。

后視鏡里,我家那扇窗,一直黑著。

直到車子拐出小區,融入街道的車流,那點黑暗,才徹底看不見了。



05

高速路口排著隊。

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緩慢地向前涌動。收音機里,交通臺的主播用喜慶的語調播報路況,提醒司機注意安全,祝福大家團圓美滿。

我關掉了收音機。

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低鳴,和前后車輛偶爾的喇叭聲。

窗外的天色是深藍的,邊緣透著點灰白,離天亮還早。遠處城市建筑的輪廓燈還亮著,勾勒出一個個沉默的巨人。

車流開始移動。

我跟著前車,緩緩駛過收費站。欄桿抬起,放行。

輪胎壓在瀝青路面上的聲音變了,更流暢,也更單調。速度提起來,兩側的護欄飛速向后掠去。

手機放在副駕座位上,屏幕朝下。

我知道它會響。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

開了約莫半小時,它終于震動了。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連著好幾聲。

我盯著前方路面,沒理。

過了一會兒,又是連續的震動。

等紅燈的時候,我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岳母魏嬌。

先是一張圖片。點開,是一份手寫清單的照片,字跡工整,列著食材和具體要求。很長,需要滑好幾下才能看完。

接著是幾條語音。

我點開第一條。

“光遠啊,清單發你了,三十八道,媽都列明白了。你好好看看,有些料得提前備。”

第二條。

“市場你得早點去,晚了不新鮮。魚要活的,雞要現殺的,肉要三層五花。對了,海參我泡發了,在冰箱下層,你記得拿出來焯水。”

第三條,語氣急促了點。

“曉倩她爸就愛吃那一口,你上點心。去年那個蝦仁,你炒老了,他念叨好久。”

第四條,第五條……

紅色的未讀數字不斷增加。

我退出聊天窗口,看到家庭群也在跳動。岳父發了一張喝茶的照片。表哥發了孩子放煙花的視頻。一片祥和熱鬧。

我點開岳母的對話框,看那份清單。

“年夜飯食材清單(三十八道)”

下面密密麻麻:

1.活鱖魚一條(三斤左右,清蒸)

2.土雞一只(褪毛洗凈,燉湯)

3.五花肉十斤(三層分明,紅燒)

4.大蝦兩斤(基圍蝦,白灼)

5.海參(已泡發,蔥燒)

6.牛肉五斤(醬燒)

7.羊肉四斤(紅燜)

8.排骨六斤(糖醋)

9.……

三十八道。后面還跟著調料、配菜、甚至擺盤用的蔥絲、刻花胡蘿卜的備注。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

然后,我點開岳母的名字,右上角,三個小點。

“加入黑名單”。

系統彈出確認框:“加入黑名單后,你將不再收到對方的消息。”

我點了“確定”。

那個總是發養生文章、節日祝福、以及各種吩咐的頭像,消失了。

接著,是岳父。

確認。

家庭群。

表哥,表嫂,姨媽……

一個接一個,那些熟悉的、不常聯系的名字,都從列表里沉下去。

動作很平靜,甚至有些機械。像完成一項拖延已久的工作。

做完這些,我把手機放回副駕座位,屏幕朝下。

世界徹底安靜了。

只有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穩定地,持續地,載著我向著那片熟悉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燈火的村莊駛去。

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06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不是消息,是來電。屏幕上跳動著“曉倩”兩個字。

我盯著它,看它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顆頑強搏動的心臟。

第三次響起時,我按了接聽,打開免提,把手機扔在副駕座位上。

“彭光遠!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嘶啞,帶著崩潰邊緣的哭腔,“你把我媽拉黑了?你把全家都拉黑了?!你是不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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