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的臺階有些涼。
她拽著我的胳膊,指甲陷進我外套的布料里,聲音尖得變了調:“就因為我和男閨蜜單獨出差你就要離?”
我點頭,把手臂抽出來,動作很慢。
她眼里的篤定終于碎了,口紅鮮艷的嘴唇微微發抖,精心描畫的眼線被突然涌出的水汽洇開。
她來回看著我和那扇玻璃門,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地方,第一次認識我。
包里那份她塞進去時漫不經心的協議,此刻重得讓她肩膀垮塌下去。
一周前,她出差回來的那個晚上,屋里還飄著她行李箱帶來的、屬于南方潮濕城市的氣味。我把幾張紙放在餐桌上,推過去。
她敷著面膜,低頭掃了一眼,笑聲從面膜下悶悶地傳出來。
她拿起協議,隨手塞進自己隨身的大托特包深處,拍了拍我的臉。
“又鬧脾氣?!彼f,轉身走進浴室,水聲響起來。
水聲一直響在我腦子里,直到此刻,在她瀕臨崩潰的注視下,依舊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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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思琪推著行李箱進門時,帶進一股陌生的、混合著機場空調與遠方城市潮濕的氣息。
“累死我了!”她踢掉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聲音里帶著一種釋放后的興奮,“英華,你沒去真是虧了,那邊東西好吃,項目談得也順。”
我把拖鞋拿過去,放在她腳邊。
她順勢靠了我一下,發梢掃過我下巴,有點癢。
我接過行李箱,拉桿上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箱體上貼著新的航空托運標簽,目的地是那個以園林聞名的南方城市。
“我先洗個澡,一身味兒。”她趿拉著拖鞋往浴室走,行李箱就橫在玄關。
我把箱子立起來,準備提到儲藏間。
箱子側面的網狀口袋里,露出一個深藍色的小瓶子,不大,像是酒店洗浴用品的規格。
我捏出來看了一眼,是某個北歐牌子的男士須后水,味道清冽,帶著松木和冷泉的感覺。
不是我的牌子,我從來不用這個。
浴室水聲嘩嘩響起,磨砂玻璃透出朦朧的光影。
我拿著那個小瓶子,塑料外殼在掌心沁著涼意。
瓶身很新,幾乎沒有使用痕跡,大概是酒店客房備品,或者專柜贈送的旅行裝。
思琪的洗漱包我整理過,她帶的都是自己慣用的護膚品小樣,沒有這個。我站了幾秒,把瓶子放回那個網狀側袋,將行李箱推進了儲藏間的角落。
出來時,她正好擦著頭發出來,臉頰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穿著那件舊的純棉睡裙,還是我幾年前出差給她買的。
這一刻,她和往常任何一個出差歸來的夜晚沒什么不同。
“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好像還有餃子?!彼贿呁樕吓淖o膚水,一邊走向廚房,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是輕快的。
“都行?!蔽艺f。
餐桌上,她已經開始講出差見聞,甲方如何難纏,當地的特色菜多么驚艷,合作方的經理多么風趣。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語速很快,偶爾用手比劃一下。
“對了,董浩初也在那邊有個會,碰上了,一起吃了兩頓飯。”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很自然地說,“他還問起你呢。”
“是嗎?!蔽液攘丝谒?。
“嗯,說你做的紅燒肉一絕,可惜沒口福?!彼ζ饋?,“他還那樣,油嘴滑舌的?!?/p>
我點點頭,沒接話。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她調的,味道一直沒變。
晚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我側躺著,看著窗簾縫隙外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
儲藏間里那個行李箱靜默無聲,側袋里的深藍色小瓶子,在黑暗中,輪廓似乎異常清晰。
那點清冽的、陌生的松木冷泉氣味,好像還若有若無地粘在我的指尖上。
02
半夜我被渴醒了。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開一角。客廳隱約有微弱的光亮透進來。我起身,拉開臥室門。
梁思琪蜷在沙發里,抱著膝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戴著耳機,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擊。
看到我出來,她愣了一下,迅速按熄了屏幕??蛷d陷入昏暗,只有陽臺外城市的夜光勉強勾勒出家什的輪廓。
“怎么醒了?”她問,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有點緊。
“喝水?!蔽易呦驈N房,倒了杯涼水,玻璃杯壁很快凝了一層水汽。
“我有點失眠,看會兒手機。”她解釋了一句,摘下耳機放在茶幾上,起身,“我也去喝點?!?/p>
我們錯身而過,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飄過來,覆蓋了一切。我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仰頭喝水的側影,脖頸的線條舒展。
她很快回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中央,過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茶幾上。
她的手機屏幕又輕輕亮了一下,是鎖屏通知提示,很快又暗下去。
但就在那一瞬,我看到了發送者的名字:董浩初。
后面跟著幾個模糊的字眼和一個圖片縮略圖。
我站了很久,直到杯壁上的水汽凝成水珠,順著手指流下來,冰涼一片。最終,我走回臥室,在她身邊躺下。她背對著我,呼吸似乎沒有完全平復。
第二天是周六,她起得晚。我買早餐回來時,她正坐在餐桌前,睡眼惺忪地刷著手機。陽光很好,落在她剛洗過的頭發上。
“喏,你愛吃的生煎?!蔽野巡秃型七^去。
她“嗯”了一聲,頭也沒抬,手指滑動著屏幕,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最后“噗嗤”笑出聲來。
她把手機轉過來對著我:“你看董浩初,笨死了,昨天非要去劃船,差點掉水里。”
屏幕上是一張合影。
背景是夜色中的湖泊與遠山,燈光璀璨。
董浩初穿著休閑襯衫,摟著梁思琪的肩膀,兩人頭靠得很近,對著鏡頭大笑。
梁思琪的眼睛彎成月牙,那種放松和開心,是只有和最熟悉、最信任的人在一起時才會有的。
照片應該就是昨晚發來的那張。
“是挺好笑的?!蔽艺f,低頭打開自己那份早餐的包裝袋,塑料紙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收回手機,又看了幾眼,才意猶未盡地放下,開始吃生煎。
“對了,下周我們可能還得去一趟,項目有點細節要最后敲定?!彼е?,汁水沾到一點在嘴角。
我抽了張紙巾遞給她?!斑€是你們倆?”
“嗯,甲方點名要我和他對接,熟嘛,效率高。”她擦擦嘴,理所當然地說,“怎么了?”
“沒事。”我搖搖頭,“就是問問??斐园桑瑳隽恕!?/p>
她繼續吃著,偶爾拿起手機回幾條消息,指尖輕快。陽光移到了她的手背上,照亮了無名指上那圈細細的鉑金戒指,光芒很淡。
我收拾完早餐垃圾,走到陽臺,推開窗。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樓下車流人聲的嘈雜背景音。
客廳里,她又笑了起來,大概是手機里又有了什么有趣的內容。那笑聲清脆,毫無陰霾,穿透風聲清晰地傳到我耳朵里。
風吹在臉上,有點干,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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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梁思琪又恢復了忙碌。她總是這樣,出差回來歇一天,立刻投入新的工作漩渦,像個永不停歇的陀螺。
家里重新安靜下來。那份安靜,和之前她在時的安靜不同,更沉,更空。
下午請了假,我想把書房里一些舊圖紙和雜物清理一下。
書房是我們共用的,但大部分時間是我待在里面畫圖,她的東西只占據書架的一小角和書桌的一個抽屜。
抽屜里塞滿了各種票據、會議記錄、舊名片,還有幾本厚厚的硬殼筆記本。
我小心地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整理。
在最底層,手指觸到一個硬硬的、光滑的封皮。
抽出來,是一本深藍色絨面的畢業紀念冊,邊角已經磨損發白。封面燙金的“畢業留念”字樣有些黯淡了。這是梁思琪的高中畢業紀念冊。
我很少翻看她的舊物。這本冊子,只在剛結婚那會兒,她興致勃勃地給我指認過上面的同學,講述過一些少年趣事。后來就收起來了。
我靠在書桌邊,隨手翻開。
紙張散發出年久特有的、微帶酸澀的氣味。
一張張略顯稚嫩的臉龐,旁邊是五花八門的留言,字跡或工整或潦草,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夸張和熱情。
翻到有梁思琪照片的那幾頁。
她扎著馬尾,笑得毫無顧忌,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青春逼人。
留言區很熱鬧。
我一行行看過去,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格外飛揚的字跡上:“To我永遠的琪琪:以后賺大錢了,記得包養我??!說好了,一輩子的哥們兒!——浩初”
落款的時間是他們高中畢業那年。
心臟某個地方,被那“一輩子”和“哥們兒”輕輕刺了一下。我繼續往后翻。
后面幾頁,是大學時期的零星補充,貼了些小照片。
在一張似乎是大學暑假同學聚會的照片旁邊,又有董浩初的筆跡:“琪琪,還是沒我高??!下次見面繼續比。等你回來吃火鍋?!瞥酢?/p>
時間是八年前。
再往后翻,臨近冊子末尾的空白頁,竟然還有字。是不同時期寫上去的。
一處是五年前,筆跡成熟了些:“恭喜琪琪同學嫁為人婦!老同學表示十分痛心,便宜宋英華那小子了。要永遠幸福啊,不然哥們兒可不答應。——浩初”
旁邊,梁思琪用娟秀的字跡回道:“放心,肯定幸福死!你趕緊給自己找個主兒吧!”
最近的一處留言,是三年前:“琪經理,今天開會又被你虐了,給條活路行不行?下次喝酒,你必須自罰三杯!——手下敗將浩初”
下面有梁思琪畫的個鬼臉,和一行小字:“認輸就行!酒管夠!”
字里行間,是毫無芥蒂的熟稔,是經年累月堆積起來的、旁人難以介入的親昵。
那種親昵,坦蕩地跨越了時間的溝壑,一直延伸到“現在”,延伸到我們婚姻生活的縫隙里,延伸到前幾天那張夜色湖畔的合影上。
我合上冊子,絨面封皮摸上去有些粗糙。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
我把紀念冊按原樣放回抽屜最底層,將其他東西一樣樣碼好。
票據按照時間順序排整齊,沒用的碎紙屑扔進垃圾桶。
書房恢復了井然有序,仿佛從未被擾動。
只是整理完,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直到手機震動,是思琪發來的消息:“晚上加班,不回來吃了。你自己吃點好的?!?/p>
我回了個“好”字。
放下手機,目光又落在那只抽屜上。深藍色的絨面在記憶里揮之不去,連同那些跨越了十年的、飛揚的、親密無間的字句。
它們一直就在那里,安靜地躺在我們共同生活的這個空間里,躺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只是我今天才真正打開,讀懂了其中一部分早已存在、而我選擇性忽視的密碼。
原來,有些東西,并不是從一支陌生的須后水開始的。
它開始得更早,早在我出現之前,并且從未真正結束過。
04
周二晚上,家里冰箱空了。我拎著購物袋去小區門口的超市。
蔬果區燈火通明,這個時間點人不多。我正挑著蘋果,旁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英華啊,買菜呢?”
是住我們樓上的趙阿姨,退休教師,平時愛在小區里散步,人很熱心。
“趙阿姨。”我點點頭,“買點水果?!?/p>
“思琪沒一起?好些天沒見著她了。”趙阿姨一邊翻揀著青椒,一邊隨口聊著。
“她出差了,剛回來,這幾天又忙?!?/p>
“哦,對對,我想起來了?!壁w阿姨放下一顆青椒,像是忽然記起什么,“上周幾來著……好像是周三早上?我在機場送我家老頭子,看見思琪了?!?/p>
我挑蘋果的手頓了一下。“是嗎?!?/p>
“可不是嘛!在出發廳,人挺多的,但我一眼就認出她了,穿件米白色的風衣,拖著個小箱子,精神頭可好了?!壁w阿姨語速快,描述得生動,“旁邊還有個高個子男的,也挺打眼,兩人有說有笑的,挨得挺近。”
超市的背景音樂是舒緩的鋼琴曲,此刻聽著卻有點嗡嗡作響。
“那應該是她同事,一起出差。”我說,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
“同事?。靠粗P系可真好?!壁w阿姨沒察覺異樣,繼續道,“那男的還幫她理了一下圍巾呢,就順手那么一弄。哎,現在年輕人,同事關系處得跟朋友似的,不像我們那會兒?!?/p>
她笑著搖搖頭,又去挑青椒了。
我機械地往袋子里放了幾個蘋果,稱重,打價簽。塑料袋窸窣作響。
“英華,你臉色怎么有點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趙阿姨付完錢,拎著袋子走過來,關切地問,“你們年輕人,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體?!?/p>
“沒事,阿姨,可能晚上沒睡好?!蔽颐銖娦π?。
“那就好。思琪能干,你也不錯,小兩口把日子過好,比什么都強?!壁w阿姨擺擺手,“我先回去了啊?!?/p>
“您慢走?!?/p>
我提著買好的東西,走出超市。夜風比來時更涼了些,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也讓人發冷。
機場,出發廳,米白色風衣,小箱子,高個子男人,有說有笑,挨得挺近,理圍巾。
畫面太具體,由不得人不聯想。那個高個子男人,只能是董浩初。周三早上,正是她出發去出差的那天。
原來不是“碰巧遇上”,而是一早就約好同行的。
原來鄰居眼中,他們是那樣登對、親昵的一幕。
我慢慢走回樓下,沒有立刻上樓。在花壇邊的長椅上坐下,摸出煙盒,點了一支。戒了挺久,最近偶爾又會抽上一兩根。
尼古丁的味道辛辣苦澀,吸入肺里,有種麻痹的鈍痛。煙霧在昏黃的路燈光下裊裊升起,散開。
樓上某個窗戶亮著燈,那不是我家。我家窗戶漆黑一片。
她今晚又加班。
手機安安靜靜,沒有她的消息。
或許還在忙,或許正和同事(或者那個“男同事”)討論工作,或許在某個餐廳吃宵夜,就像她說的,項目順利,需要慶祝。
我吐出一口煙,看著它徹底融入夜色。
趙阿姨那句“看著關系可真好”,還有“順手理了一下圍巾”的細節,像兩根極細的針,悄無聲息地扎進心里某個早就麻木的區域,傳來一陣遲滯的、悶悶的痛。
原來,在旁人眼里,他們之間的親昵,已經自然到了這種地步。
自然到,連一個陌生路過的鄰居阿姨,都會印象深刻,并覺得理所當然。
煙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手指。我松開,看著那點紅光墜落在水泥地上,濺起幾顆火星,迅速熄滅。
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拎起腳邊的購物袋。袋子里的蘋果沉沉地墜著。
電梯上升的數字一下下跳動,mirroredinthepolishedmetaldoors,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門開了,走廊聲控燈應聲而亮。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咔噠一聲。
在這過分清晰的聲響里,我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正在這日復一日的“理所當然”中,無聲地潰爛。
而我,好像已經聞到了那股腐朽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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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下午,我正在審施工圖,手機響了。是岳父梁建忠。
“爸。”我接起來。
“英華啊,忙不忙?”岳父的聲音中氣十足,退休后養花釣魚,心態很好。
“還行,您說?!?/p>
“沒啥大事,就問問。思琪那丫頭,最近沒跟你鬧別扭吧?”岳父語氣隨意,像拉家常。
我握著鼠標的手停住了?!霸趺赐蝗贿@么問?”
“嗨,還不是她。上次回來拿她媽腌的醬菜,順嘴抱怨了幾句,說你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心眼,管她管得特別多,跟朋友吃個飯都要問東問西。”岳父嘆了口氣,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無可奈何的笑意,“這丫頭,從小被我們慣壞了,脾氣直,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你多擔待點,別跟她一般見識。夫妻嘛,哪有舌頭不碰牙的。”
窗外工地的噪音隱隱傳來,辦公室里的空調吹著冷風。我聽著,感覺那股冷風順著電話線,一直鉆到了心里。
“她……具體說什么了?”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干。
“就說你對她那個高中同學,叫董浩初是吧?好像有點看法。她覺得就是正常朋友往來,工作上也避不開,你有點大驚小怪。”岳父頓了頓,似乎覺得這話有點重,又找補道,“不過她也說了,知道你是關心她。英華啊,思琪工作壓力大,你多體諒。她心里還是有這個家的。”
“嗯,我知道?!蔽艺f。
“知道就好。周末有空回來吃飯,你媽念叨呢?!?/p>
“好,看時間。”
又寒暄了兩句,掛了電話。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電腦屏幕上的施工圖線條縱橫交錯,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原來,在她那里,我長期的不安和隱忍,我的幾次嘗試溝通,最終都化作了輕飄飄的“小心眼”、“管太多”、“大驚小怪”。
她不是不懂我的介意,她是覺得我的介意毫無道理,甚至有些可笑。
所以,她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向她的父母這樣描述我,將我們的矛盾,簡化成我的“性格問題”。
而她與董浩初之間那些越界的、讓我如鯁在喉的互動,則被理所當然地歸為“正常朋友往來”。
心臟的位置,并沒有想象中的刺痛,反而是一種空。
仿佛那里原本還溫著一小團火,哪怕火苗微弱,總歸有點熱乎氣。
現在,岳父這通電話,像一瓢冰水,精準地澆了上去。
嗤的一聲,連煙都沒冒,就徹底涼透了,只剩下一堆潮濕的灰燼。
原來,她一直是站在她的世界里看我的。
她的世界里,董浩初是“家人”,是“哥們兒”,是工作伙伴,他們之間的一切親密都坦蕩光明。
而我,是那個試圖闖入這片“光明”領地,并指手畫腳的、格格不入的“外人”,是那個需要被安撫、被“擔待”的、不夠大度的丈夫。
所有的溝通,原來從起點上,就是錯位的。我想劃清的邊界,在她那里,根本不存在,或者,那條線劃在了我完全無法接受的地方。
我關掉了施工圖,打開一個新的空白文檔。盯著閃爍的光標,看了很久。
然后,我開始敲字。標題是:離婚協議書。
條款并不復雜。
房產是我們婚后買的,貸款還剩一些,按市價折算分割。
存款各歸各的,我的設計工作室她從未參與,歸我。
車子她開得多,歸她。
沒有什么糾纏不清的財務,也沒有孩子。
我寫得很慢,斟酌著每一個用詞,力求清晰、公平、沒有歧義。像完成一項重要的、必須嚴謹對待的設計任務。
敲下最后一行字,保存,打印。打印機發出規律的嗡嗡聲,吐出還帶著熱度的紙張。
一共四頁。
我拿起那份協議,紙張很薄,分量卻很沉。目光落在“協議離婚”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上,看了許久。
然后,我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把協議放了進去,壓在幾本舊規范圖集下面。
抽屜合上,嚴絲合縫。
辦公室的窗戶對著西邊,此刻,夕陽正沉沉下墜,把天空染成一種渾濁的橙紅色,鑲著灰黑的云邊。
光線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上,把那一片照得暖融融的,卻絲毫溫暖不了指尖的冰涼。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思琪發來的:“晚上和甲方的王總他們吃飯,談點事,晚點回。”
我回了兩個字:“好的?!?/p>
沒有問在哪里吃,和誰,大概幾點回。
她也沒再發來任何信息。
窗外的夕陽,徹底被遠處的樓宇吞沒了,天色迅速暗沉下來。城市華燈初上,一片璀璨,卻又透著隔閡的冷光。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心底那片涼透的灰燼,被最后一絲風卷起,紛紛揚揚,落定了。
再無波瀾。
06
周五晚上,梁思琪難得準時下班回家,心情似乎不錯,還帶回來一盒精致的糕點。
“客戶送的,嘗嘗,聽說這家特別火?!彼押凶臃旁诓妥郎?,脫掉外套。
晚飯是我做的,簡單的兩菜一湯。
我們相對無言地吃著,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她偶爾刷一下手機,看到有趣的內容,會習慣性地想跟我分享,抬頭看到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這種沉默,和往常的安靜不同。
往常的安靜是松弛的,各做各事,互不打擾。
現在的沉默,像一層無形的、越來越厚的膜,包裹著餐桌,隔絕了聲音,也隔絕了溫度。
她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飯后,她主動去洗了碗。水流聲嘩嘩作響。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新聞,屏幕上的光影變幻,內容卻沒進腦子。
她擦干手出來,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抱著靠枕,眼睛看著電視,卻沒聚焦。
“英華,”她終于開口,聲音有點試探,“你是不是……還在為出差的事不高興?”
我沒轉頭,目光仍停留在電視屏幕上?!皼]有?!?/strong>
“那你這兩天……”她頓了頓,“感覺你不太對勁。”
“可能是累了?!蔽艺f。
又是沉默。
她拿起遙控器,換了幾個臺,最后停在了一個吵鬧的綜藝節目上。嘉賓的笑聲夸張地填滿了整個客廳,反而讓那種無形的緊繃感更加明顯。
我起身,走進書房。
拉開最下面的抽屜,那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書還在原處。我拿出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條款清晰,沒有遺漏。
拿著它走回客廳,綜藝節目還在吵鬧著。梁思琪蜷在沙發里,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蹙,大概在處理工作消息。
我走到她面前,擋住了電視的光。
她抬起頭,有些疑惑。
我把那四頁紙,輕輕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就在那盒沒打開的糕點旁邊。
“這是什么?”她看了一眼,沒立刻去拿。
“你看看?!蔽艺f。
她放下手機,傾身拿起那疊紙。目光掃過標題,她的動作明顯頓住了。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有些用力,指節微微發白。
她很快地翻閱著,越翻越快,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驚愕,再到一種混合著荒謬和惱怒的僵硬。
看完最后一頁,她“啪”地一下把協議拍回茶幾上,紙張散開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我,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還有被冒犯的怒意。
“宋英華,”她一字一頓地說,“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蔽业穆曇艉芷?,甚至沒有什么起伏,“我覺得,我們沒必要繼續下去了?!?/p>
她盯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幾秒鐘后,她忽然嗤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銳,充滿了諷刺。
“就因為我跟董浩初出了一趟差?”她身體前傾,語速加快,帶著質問,“宋英華,你至于嗎?我跟你解釋過多少次了,我們就是工作關系,是認識十幾年的老朋友!你心里到底還有多陰暗,才能想出這種法子來鬧?”
我沉默地看著她。她的憤怒那么真實,那么理直氣壯,仿佛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不可理喻的人。
“我不是在鬧。”我說。
“那你這是在干什么?”她拿起那份散開的協議,在空中抖了抖,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離婚協議?宋英華,你幾歲了?玩這種把戲?有意思嗎?”
她臉上的面膜還沒摘,白色的膏體有些地方干了,隨著她激動的表情出現細小的裂痕。眼底卻燒著兩簇火。
“我不是在玩把戲?!蔽矣种貜土艘槐椋曇粢琅f沒什么波瀾,“我是認真的。你如果同意,我們就按這個來。你如果不同意,或者有異議,可以找律師。”
她像是被我的話噎住了,瞪著我,胸口起伏??蛷d里只剩下電視里綜藝節目不合時宜的喧鬧笑聲。
對峙了十幾秒,她忽然一把抓過那份協議,胡亂地對折了幾下,然后塞進了她隨手放在沙發上的那個大托特包的深處。
動作粗暴,帶著一股發泄的意味。
“行,宋英華,你厲害?!彼酒鹕?,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面膜下的臉緊繃著,“我看你是工作壓力太大,腦子不清醒了。我不跟你吵,等你消氣了再說?!?/p>
她說完,轉身就往浴室走,腳步很重。
“哦,對了,”走到浴室門口,她停住,背對著我,語氣硬邦邦地扔下一句,“這協議我收著了,等你哪天腦子正常了,自己來拿回去?!?/p>
咔嗒。
浴室門被關上,反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緊接著,是嘩啦啦驟然響起的水聲,猛烈地沖擊著瓷磚,蓋過了一切。
我站在原地,看著茶幾上那盒精美的糕點,包裝絲帶還系得漂亮。
又看了看她扔在沙發上的那個托特包,鼓鼓囊囊的,那份被粗暴對待的協議,就藏在里面。
電視里的綜藝進入了游戲環節,嘉賓們大呼小叫,熱鬧非凡。
我走過去,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一瞬間,世界清靜了。只剩下浴室里持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水聲,仿佛要沖刷掉什么,又仿佛在徒勞地掩飾什么。
我走到陽臺,點燃一支煙。
夜色深沉,遠處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風很大,吹得煙頭的紅光明明滅滅,煙灰簌簌落下。
浴室的水聲,響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支煙燃盡,燙到手指,我才松開。
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和一點灼熱的殘留感。
但心里,那片灰燼覆蓋的地方,依舊冰冷、死寂,沒有任何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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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陷入一種古怪的平靜。
梁思琪不再提協議的事,仿佛那晚的一切從未發生。
她照常上班、下班、加班,和我說話的語氣也恢復了平常,甚至比平時更溫和一些,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回避。
她大概真的以為,那只是我一時沖動,是“鬧脾氣”,是壓力下的失常。她選擇用“冷處理”來應對,等我“自己恢復正常”。
她照常把那個大托特包丟在沙發上,那里面藏著那份被她視為“荒唐證據”的協議。
她甚至好幾次當著我的面翻找包里的東西,口紅、鑰匙、紙巾,那份協議就壓在底下,她視而不見。
我在這種平靜里,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去工作室,畫圖,見客戶,吃飯,睡覺。只是去書房的次數多了,在里面待的時間長了。
我在整理一些東西。
個人的證件,資產證明,工作室的文件,分門別類,收進一個單獨的檔案袋里。
也把家里屬于我的、有紀念意義的一些小物件,收進了一個小紙箱。
動作很輕,沒有驚動她。
周六早上,她起得比我晚。我出門時,她還在睡。
我沒有開車,打了個車,直奔民政局。路上有點堵,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照進來,晃得人眼睛發花。
到的時候,還差十分鐘九點。
門口已經零星有幾對人在等待,有的沉默,有的還在低聲爭論著什么。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特殊的、混合著焦慮、決絕或麻木的氣息。
我找了個僻靜的臺階角落站著,檔案袋就夾在腋下。初秋的晨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很清爽。
九點過五分,我看到了她的車。
紅色的,很顯眼。
她匆匆停好車,朝著大門走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針織衫,白色長褲,化了精致的妝,頭發也仔細打理過,看起來很精神,甚至有點……像是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或者約會。
她左右張望著,看到我時,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步伐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試圖掌控局面的、略顯緊繃的笑容。
“你還真來了?”她走到我面前,氣息微喘,仰頭看著我,眼里有不解,有責怪,還有一絲殘留的、不愿相信的荒謬感。
“宋英華,玩夠了吧?這種地方是能隨便來的嗎?趕緊跟我回去?!?/p>
她伸手想來拉我的胳膊。
我側身避開了,動作不大,但很明確。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證件帶了嗎?”我問,聲音不高,但在清晨相對安靜的門前廣場上,足夠清晰。
她像是沒聽懂,眨了眨眼?!笆裁矗俊?/p>
“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蔽乙蛔忠痪?,說得清楚明白,“辦理離婚,需要這些?!?/p>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那點強撐的笑容像退潮一樣迅速從她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腋下那個鼓鼓囊囊的、看起來準備充分的檔案袋,最后目光掃向民政局那扇莊重的玻璃大門,以及門口或站或坐、神態各異的人們。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明顯。涂著口紅的嘴唇微微張開,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你……你來真的?”她的聲音抖了起來,比剛才尖細了不少,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脆弱感。
我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我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漠然。
這種漠然,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