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6年臘月,我把八千塊錢死死縫在貼肉的舊夾克里,擠上了一趟往北開的綠皮慢車。
對面坐著三個怪人,中間那女人的手腕被生銹的鐵銬子鎖在座椅底下。
半夜我扒出半個冷肉包子塞給她。熬到石嶺站,我拎起蛇皮袋跨出車廂門檻。
背后猛地卷來一陣風,那戴手銬的女人連扯帶拽掙斷了鐵架,一腳把我死死踹回了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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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臺上的風刮得像刀子。
人流像一鍋煮開的黑芝麻糊,拼命往綠皮火車的車門里灌。那是1996年的冬天,雪珠子砸在鐵軌上,吧嗒吧嗒直響。
趙東肩膀上扛著一個化肥廠的舊蛇皮袋,手里死死攥著一個掉了色的軍綠色帆布包。他被后面的人推著,腳不沾地地擠進了十二號車廂。
車廂里的味道極其渾濁。
旱煙葉子燃燒的焦油味,混著發酸的爛橘子皮味,還有幾百號人穿著厚棉襖悶出來的汗臭味,結結實實地撞在鼻梁上。
趙東穿了一件黑色的粗布夾克。夾克很肥大,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板板正正,甚至有些僵硬。
夾克的內層襯里,被他用納鞋底的粗麻線密密麻麻地縫死了。那層粗布底下,整整齊齊地碼著八百張十塊錢的紙票子。
那是他在南方五金廠沒日沒夜磨鐵皮,干了整整一年攢下的血汗錢。八千塊錢的厚度,壓在他的左邊肋骨上,沉甸甸的,硌著肉。
他的一只手始終插在夾克的左口袋里,手背貼著那塊硬邦邦的凸起,另一只手抓著帆布包的帶子。
帆布包里裝著幾把大號的修車鐵扳手,互相磕碰,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過道里已經塞滿了人。有人直接鋪了張舊報紙坐在痰盂旁邊,有人靠著洗手池抽煙。
趙東順著車票上的座號,硬生生從人堆里擠出一條縫,挪到了車廂中段。靠窗的三個硬座連排,他的座位在最外面靠近走道的位置。
里面已經坐了三個人。
靠窗的是個大腦袋男人,穿著一件領口掉皮的黑PU皮衣,頭皮剃得發青。中間是個女人。靠走道的是個臉上有疤的男人。
趙東把沉重的蛇皮袋塞到對面的座位底下,把裝扳手的帆布包抱在懷里,一屁股坐了下來。
對面的大腦袋男人轉過頭,咧開嘴沖趙東笑了一下。那是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齒,牙縫里還卡著一點暗綠色的菜葉。
趙東沒笑。他低著頭,目光落在了中間那個女人的身上。
女人大概二十出頭,頭發像一團枯草,亂糟糟地黏在臉頰和脖子上。
她的頭一直低著,下巴幾乎戳到了鎖骨。
她身上裹著一件極不合身的寬大男式灰西裝,西裝的袖口磨出了白色的毛邊,上面沾著暗紅色的污漬。
“鐺。”
火車晃動了一下,女人的下半身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
趙東順著聲音往下看。
女人的左手手腕上,赫然銬著一副鐵手銬。
那不是公安用的銀色制式手銬,而是一副表面布滿暗紅色鐵銹的土造鐵銬,鐵皮很厚。
手銬的一端鎖著女人的手腕,另一端的粗鐵鏈子,死死纏在綠皮座椅底下的生鐵支架上,扣著一把大號的黃銅掛鎖。
女人的手腕被粗糙的生銹鐵皮磨破了。皮肉翻卷著,結了一層又一層黑紅色的血痂。有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著黃水,沾在鐵銹上。
趙東的呼吸滯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把插在口袋里的手往里收了收,胳膊肘緊緊夾住肋骨。
靠走道的刀疤臉男人沒看趙東。他正從口袋里摸出一包兩毛錢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那道疤從他的左眼角一直斜劈到右邊下巴,像一條趴在臉上的暗紅色蜈蚣,隨著他咬煙嘴的動作,蜈蚣似乎在蠕動。
旁邊過道上,一個背著竹簍的婦女探過頭,眼睛盯著女人手腕上的鐵銬,嘴巴張了張,想說話。
大腦袋男人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一把扯開黑皮衣的下擺。皮帶上,別著一根黑漆漆的鐵質甩棍。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著那個背竹簍的婦女,操著一口濃重的北方口音嚷嚷開了。
“看啥看!沒見過抓賊啊!老家村里跑出來的瘋婆娘,偷了村大隊買拖拉機的公款。大隊書記讓我們給押回所里處理。都躲遠點,這瘋子咬人!”
大腦袋男人的聲音很大,粗糲的嗓音震得車窗玻璃嗡嗡直響。
背竹簍的婦女嚇了一跳,趕緊把頭縮了回去,轉過身子去逗自己簍子里的孩子,再也不敢往這邊看一眼。
周圍幾個原本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乘客,也紛紛移開視線,盯著自己手里的茶缸子或者報紙。
1996年的綠皮車上,亂七八糟的事太多,沒人愿意惹這種腰里帶著家伙的硬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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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袋男人重新坐下。他從刀疤臉手里搶過火柴,“嚓”地劃著,點燃了煙。濃烈的劣質煙草味噴在女人的頭頂上。
女人一動不動。像個死物。
火車拉響了長長的汽笛。伴隨著劇烈的金屬摩擦聲,車廂猛地往前一頓,接著緩緩開動。
車輪壓著鐵軌的接縫,發出“哐當、哐當”的規律響聲。窗外的站臺向后退去,很快變成了光禿禿的冬日田野。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車廂頂上的白熾燈閃爍了幾下,發出一陣微弱的電流聲,最終暗了下去。只剩下車廂兩頭散發著昏黃光暈的夜燈。
車廂里的溫度越來越高,混合著各種體味和食物殘渣的味道越來越濃。
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化成水珠,一道道地往下淌,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泥印子。
過道里的人開始東倒西歪。有人把報紙鋪在滿是瓜子殼的地上,直接躺了下去。呼嚕聲、磨牙聲、小孩半夢半醒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趙東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他沒脫夾克。車廂里熱得他后背直冒汗,汗水浸透了粗布襯衫,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但他連領口的拉鏈都沒拉開一寸。
他的右手始終插在夾克的左口袋里,隔著布料,感受著那一沓沓紙幣的厚度和硬度。那是他回村蓋房、娶媳婦的所有指望。
對面,大腦袋男人把頭靠在車窗上,張著嘴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口水順著嘴角流到黑皮衣上,亮晶晶的一片。
刀疤臉男人沒睡。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兩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瞇著。他的目光時不時地在車廂里掃一圈,最后總會有意無意地停在趙東鼓起的左邊胸口上。
每一次那道帶著疤痕的目光掃過,趙東背上的汗毛就會豎起來。他只能把懷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緊。
半夜十二點。
一輛賣貨的小推車艱難地從人堆里擠過來。列車員穿著油乎乎的制服,沒精打采地吆喝著。
“瓜子花生礦泉水,方便面火腿腸讓一讓。”
小推車的輪子壓過一個易拉罐,發出“咔啦”一聲脆響。
趙東的肚子跟著發出了一陣清晰的腸鳴音。
他從早上上車到現在,只在水房接了半缸子熱水喝,滴米未進。
趙東把手伸進抱在懷里的帆布包。包的拉鏈有點卡,他用力拽了一下,發出刺耳的“呲啦”聲。
他摸出一個油餅一樣的塑料袋。里面裝著一個他在火車站廣場花五毛錢買的肉包子。包子已經冷透了,面皮變得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上面還沾著一點塑料袋上的紅色油印。
塑料袋發出“窸窣”的響聲。
在這個滿是呼嚕聲的車廂里,這聲音其實很微弱。
中間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人,突然動了。
她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趙東借著昏暗的夜燈,看清了她的臉。那是一張瘦得脫相的臉,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
最嚇人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布滿了猩紅的血絲,眼珠子死死地盯著趙東手里的那個塑料袋。
那是餓極了的野狗才會有的眼神。
女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張開,里面發出極其細微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一滴渾濁的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滴在西裝領子上。
趙東的手頓住了。
他看了一眼大腦袋男人,呼嚕打得正響,嘴巴張得老大。他又看了一眼刀疤臉。刀疤臉的腦袋一點一點的,似乎終于熬不住打起了瞌睡。
趙東低下頭,雙手大拇指用力摳進硬邦邦的包子皮里。
冷包子很難掰。他使了點勁,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才把包子掰成了兩半。
一塊大一點,一塊小一點。包子餡里的豬油已經凝固成了白色的蠟狀物,夾雜著一點暗紅色的肉星。
趙東把那塊大一點的包子捏在右手掌心里。
他裝作換個坐姿,身體微微往前傾。左手搭在膝蓋上,擋住側面的視線。
右手飛快地從桌子底下伸過去,一把塞進了女人放在大腿上的右手里。
那是她沒戴手銬的那只手。
女人的手冰涼,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手背上全是凍瘡破裂后的口子。
接觸到包子的一瞬間,女人的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包子,也扣住了趙東的手指。她的指甲掐進了趙東的肉里。
趙東迅速抽回手。
女人沒有抬頭看他。沒有出聲。
她甚至沒有把包子拿到嘴邊慢慢咬。她像怕被人搶走一樣,直接把整塊冷包子塞進了嘴里。
她的腮幫子瞬間鼓了起來,把那張瘦削的臉撐得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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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咀嚼的過程,趙東只看到她的喉嚨劇烈地吞咽了幾下。大塊硬邦邦的面皮和凝固的豬油卡在她的嗓子眼里,憋得她直翻白眼,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她雙手死死摳著自己的大腿,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硬生生地把那塊包子咽了下去。
吃完后,女人慢慢抬起頭。
她的目光沒有看趙東的臉,而是直勾勾地落在了趙東夾克左胸口那個縫著錢的位置。
女人干裂的嘴唇快速開合著。
她用一種趙東完全聽不懂的極其短促的方言,急切地嘟囔了一句。她的表情異常扭曲,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焦急。
剛好兩列火車錯車。巨大的氣流撞擊聲和鐵軌的轟鳴聲瞬間灌滿車廂,玻璃窗發出劇烈的震顫聲,完全蓋住了女人微弱的聲音。
趙東只看到她的嘴型動了動,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他沒理會,把剩下的一小塊包子塞進嘴里,嚼了幾下,干澀的面皮刮著嗓子眼咽了下去。然后他閉上眼睛,繼續死死抱著他的帆布包。
凌晨兩點一刻。
車廂連接處的喇叭突然響了。刺耳的電流聲伴隨著女播音員疲憊的聲音。
“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到站,石嶺站。石嶺站停車三分鐘。有下車的旅客請提前拿好行李物品……”
趙東猛地睜開眼。
石嶺站。他的票到了。
這是一個北方不知名的小縣城中轉站。過了這一站,他再轉兩趟破舊的長途大巴,就能回到村里。
趙東深吸了一口車廂里渾濁的空氣。他站起身,把夾克的拉鏈一把拉到下巴底下。領口卡著喉嚨,勒得很緊。
他彎下腰,從座位底下把那個泛黃的蛇皮袋拽了出來。蛇皮袋很沉,里面裝的是他給爹媽買的兩套新棉襖和幾斤白糖。
對面的大腦袋男人突然不打呼嚕了。
他揉了揉眼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厚重的黑皮衣摩擦著發出“嘎吱”的聲音。
“憋不住了,去趟茅房放放水。”大腦袋男人嘟囔了一句,伸了個懶腰。
他沒有轉身往車廂尾部的廁所走。他邁開粗壯的腿,走到了走道上,徑直停在了趙東和車廂前門之間的過道正中央。
大腦袋男人背對著趙東,假裝在摸口袋里的煙,寬闊的后背把狹窄的過道堵得嚴嚴實實。
坐在里面的刀疤臉依然沒動。
他那雙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了下來。右手順著大腿外側,悄無聲息地滑向了右邊褲腿的口袋。口袋邊緣鼓起一個長條形的硬物形狀。
火車的速度開始明顯下降。
車廂劇烈地晃動起來。鐵輪子摩擦鐵軌發出尖銳刺耳的剎車聲,火星子在窗外一閃而過。
窗外黑漆漆的。石嶺站是個窮站,連個月臺燈都沒有,只有站房前掛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泡,在風雪中搖晃。
趙東背上蛇皮袋,左手攥著裝扳手的帆布包,走到大腦袋男人的背后。
“借過。”趙東粗著嗓子說了一句。
大腦袋男人轉過頭,裂開焦黃的牙齒笑了笑,身子往旁邊側了側,讓出了剛好能過一個人的縫隙。
車廂的鐵門被列車員從里面一把拉開。
“哐當。”
一股夾雜著冰雪的刺骨寒風直接灌進了車廂。趙東打了個哆嗦,臉上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外面沒有站臺。或者說,站臺矮得可憐。車門離地面有將近一米的高度。
下面是一片漆黑的泥地,上面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積雪。
“下車的麻溜點!就停三分鐘!”列車員裹著軍大衣,縮著脖子吼了一嗓子,手里拿著一把生銹的手電筒。
趙東走到車門邊。
他把帆布包倒騰到右手,左手抓住冰冷的鐵扶手。鐵扶手上的溫度透過皮膚,冷得扎骨頭。
他低著頭,左腳踩在車門最下面的那級滿是冰渣子的踏板上。
外面的風很大,吹得他夾克下擺呼呼作響。
趙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他抬起右腳,向前邁了出去。
他的右腳已經完全懸空。身體的重心正在向前傾斜。下一秒,他就會跳入那片漆黑的泥地里。
身后爆發出極其刺耳的金屬斷裂聲。
“嘎吱——砰!”
生鐵被硬生生扯斷的悶響在車廂里炸開。
一聲不像人能發出的凄厲尖叫劃破了風雪聲。
“啊——!”
趙東還沒反應過來。
原本被死死銬在座位底下鐵架子上的女人,連人帶半截斷裂的鐵鏈子,像一顆出膛的炮彈一樣從座位上橫飛了出來。
她沒有往后跑,而是借著猛烈前撲的慣性,整個身體在半空中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姿勢。灰色的西裝下擺在空中張開。
然后抬起穿著破布鞋的右腳,對準站在車門口的趙東的后腰眼。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踹了下去。
“你瞎了嗎!你還沒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