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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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媽又在電話里嘮叨了。
“建軍啊,不是媽說你,你都三十二了,樓下的王姨孫子都會打醬油了,你連個對象都沒有……”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那種我從小聽到大的、熟悉的焦慮。
我靠在陽臺的欄桿上,看著樓下昏黃的路燈,嗯嗯啊啊地應付著。深圳的晚風帶著潮濕的熱氣,吹在臉上黏糊糊的。這通電話已經打了二十分鐘,核心思想就一個:趕緊結婚。
“媽,我知道了,正找著呢。”
“你找?你天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打游戲,上哪兒找去?”我媽的聲音拔高了,“我跟你爸商量了,下個月你要再不領個姑娘回來,我們就去深圳,親自給你張羅。”
我心里一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去年他們來了一趟,硬是拉著我見了三個姑娘,場面尷尬得我能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
掛掉電話,我點了一支煙。其實我不常抽,只在特別煩的時候來一根。煙霧在夜色里散開,樓下的便利店還亮著燈,偶爾有人進出。這個城市有上千萬人,可有時候覺得,能說上幾句話的,也就辦公室里那幾個。
第二天上班,我剛在工位坐下,隔壁的沈佳就湊過來了。
“又被催婚了?”她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
沈佳是我大學同學,畢業后碰巧進了同一家公司,都在市場部。她比我小兩歲,結婚早,孩子都上幼兒園了。在公司里,她算是我最熟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有點意外。
“昨晚下班聽見你打電話了,”沈佳坐回自己位置上,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枸杞茶,“你媽那嗓門,隔著電話我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我苦笑。沈佳是個熱心腸,辦公室里誰有事她都幫忙。去年小王發燒,她開車送醫院陪到半夜;前臺小張失戀,她陪著聊了三天。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閑不住,見不得別人難受”。
“要我說啊,你也真該抓緊了,”沈佳轉著椅子面向我,“三十出頭,有房有車,工作穩定,條件不差啊。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我有什么要求,”我打開電腦,準備看昨天的報表,“看得順眼,能聊得來就行。”
“這話最虛了,”沈佳笑,“什么叫順眼?什么叫聊得來?上回王姨給你介紹那幼兒園老師,人家多文靜,你說沒感覺。再上回那個做設計的,挺活潑的吧,你又嫌人家話太多。”
我被她噎得說不出話。沈佳說的都是實話。這兩年,親戚朋友介紹的姑娘少說也有七八個,我確實一個都沒成。倒不是人家不好,就是……怎么說呢,見完面回到家,一點再聯系的欲望都沒有。微信上聊幾句就沒了下文,慢慢就淡了。
“這樣吧,”沈佳突然說,“我給你介紹幾個?”
我愣了愣:“你?”
“怎么,信不過我?”沈佳揚了揚眉毛,“我認識的人可多了,孩子幼兒園同學的媽媽,小區里一起跳廣場舞的阿姨家的閨女,還有我老公他們單位的單身女青年……”
“別別別,太麻煩你了。”我趕緊擺手。
“麻煩什么呀,”沈佳已經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了,“就這么定了。先說好,我給你篩選一遍,覺得合適的再讓你見。成不成在你,但我保證,質量絕對過關。”
我還想推辭,沈佳已經拍板了:“周末,第一個。我等會兒把時間和地點發你。”
她轉過身去忙工作了,留我一個人對著電腦屏幕發呆。窗外,深圳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高樓玻璃反射著冷冷的光。我想起昨晚我媽的電話,又想起銀行卡里這個月要還的房貸,忽然覺得,見就見吧,萬一呢。
周六下午,我在海岸城的一家咖啡館見到了沈佳介紹的第一個姑娘。
姑娘叫周婷,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跟單,二十八歲。沈佳給我發過照片,真人比照片上瘦一點,化了淡妝,穿著米色的針織衫和牛仔褲,看著挺清爽。
“沈佳姐跟我說過你,”周婷攪著面前的拿鐵,“她說你人實在,工作努力。”
“她過獎了。”我有點局促。相親這事,無論經歷過多少次,開場白永遠是最尷尬的。
我們聊了工作,聊了深圳的房價,聊了各自的老家。周婷是江西人,來深圳五年了。她說她想在這邊定居,但家里希望她回去。
“我媽說,女孩子在外面漂著不是個事,”周婷笑了笑,笑容里有點無奈,“可回去了又能干什么呢?小縣城,機會少。”
我點頭表示理解。我家在山東一個小城,父母也是盼著我回去,可回不去了。在這里買了房,工作也穩定,回去一切都要重來。
聊了大概一個小時,咖啡喝完了。周婷看了眼手機,說晚上約了朋友。我們互加了微信,在咖啡館門口道別。
回家的地鐵上,我收到沈佳的消息:“怎么樣?”
我想了想,回:“人挺好的。”
“那就是沒看上。”沈佳直接戳破。
我發了個尷尬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沈佳回:“行,知道了。下周六,第二個。”
第二個姑娘是小學老師,叫李萌,戴副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我們約在書城,她正在給班上的孩子挑課外書。我陪她逛了一下午,她跟我講班上孩子的趣事,講教育體制的問題,講她當老師的理想。臨走時,她送了我一本她推薦的散文集。
第三個姑娘是自己開網店賣衣服的,叫趙雨,很能聊,從抖音網紅聊到直播帶貨,再聊到她上個月去韓國的進貨經歷。一頓飯吃下來,我基本沒插上幾句話。
每次見完面,沈佳都會問我感覺如何。我的回答從最初的“挺好的”慢慢變成了“還行”,最后變成了“嗯”。
沈佳也不多問,只是隔一兩周就又推給我一個新的微信名片。
“這個是我閨蜜的表妹,公務員,工作穩定。”
“這個是我健身房認識的,做會計的,脾氣特別好。”
“這個是我老公同事的妹妹,剛留學回來,在外企。”
我像個完成任務一樣去見她們。吃飯,喝咖啡,看電影,聊那些差不多的話題:工作、房子、老家、未來的打算。有些姑娘會主動約第二次,我就找借口推掉。有些和我一樣,加完微信后就再沒說過話。
辦公室里的同事慢慢都知道了沈佳在給我介紹對象。午休時,常有人開玩笑:
“建軍,今天見的這個怎么樣啊?”
“沈姐,也給咱們介紹介紹唄?”
沈佳總是笑著應和:“行啊,你們誰要介紹,把要求提出來,我這兒資源多著呢。”
只有一次,我們部門聚餐,喝了點酒,小王湊過來摟著我的肩膀說:“建軍哥,要我說,你也別太挑了。你看沈姐這么盡心盡力給你張羅,你也得給人家個交代不是?”
我還沒說話,沈佳就把話接過去了:“說什么呢,找對象是大事,當然得挑。我們建軍條件不差,肯定得找個合心意的。”
她說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靜。那晚她喝的是果汁,因為要開車回家接孩子。
就這樣過了三四個月,沈佳前后給我介紹了六七個姑娘。深圳從潮濕的夏天進入了干燥的秋天,路邊的紫荊花開了一波又一波。
一個周五下午,快下班時,沈佳又發來消息:“明天有空嗎?這次這個真不錯,我初中同學,醫生,剛調來深圳。人特別好,照片我發你。”
我盯著手機屏幕,忽然覺得特別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厭倦。厭倦了和陌生人說同樣的話,厭倦了在咖啡廳里打量對方也被對方打量,厭倦了每次見面后要給沈佳一個交代。
我走到沈佳工位旁。她正在收拾包,準備下班。
“沈佳,”我說,“以后……別給我介紹了吧。”
她拉上背包拉鏈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我:“怎么了?”
“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我靠在隔板上,“見了這么多,一個都不成,還浪費你時間。”
沈佳站起身,把包挎在肩上。辦公室里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我們兩個。頂燈白晃晃地照著,能看見空氣里漂浮的微塵。
“不見怎么知道成不成呢?”她輕聲說,“萬一這個就成了呢?”
我搖搖頭:“算了。我可能就不適合相親這種事。”
我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走廊里傳來保潔阿姨推車的聲音,還有遠處電梯到達的提示音。
“那你打算怎么辦?”沈佳問,“就一直單著?”
“再說吧。”我說,“總不能為了結婚而結婚。”
沈佳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那是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不像平時那種爽朗的熱情,也不是工作時的認真,而是一種……我說不上來,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最后她說,“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我們一起下樓,在停車場分開。她走向她那輛白色的SUV,我走向地鐵站。秋天的傍晚有點涼,我裹了裹外套,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佳發來的消息:
“那個醫生姑娘,我還是把微信推給你吧。加不加隨你,就當多個朋友。”
我沒回復。
那個周末,我在家躺了兩天。手機靜音,沒看微信。周一一早,我頂著黑眼圈去上班,發現沈佳的座位是空的。
“沈姐請假了,”小王說,“她孩子發燒,去醫院了。”
我“哦”了一聲,坐下開機。一整天,隔壁的座位都空著。沒有人湊過來問我相親進展,沒有人跟我說“給你介紹個姑娘”,沒有人勸我“別太挑了”。
我忽然覺得,辦公室安靜得有點過分。
第二章
沈佳請了三天假。那三天,辦公室里一切照常,報表要做,方案要改,會議要開。只是午休時,少了她張羅點奶茶的聲音;下午困了,沒有人從抽屜里掏出零食分給大家。
我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往她工位上看。那盆她養的綠蘿還在,葉子有點蔫了。我起身去茶水間接水時,順手也給那盆綠蘿澆了點。
第三天下午,沈佳回來了。她看起來有點憔悴,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孩子怎么樣了?”我問。
“燒退了,就是咳嗽,”沈佳把包放下,揉了揉太陽穴,“折騰死我了,三天沒睡好。”
她從包里掏出一盒潤喉糖,分給我兩顆:“你也注意點,最近流感厲害。”
我們沒再提相親的事。日子回到從前的節奏,她依然是那個熱心腸的沈佳,幫新來的同事熟悉系統,給加班的人訂飯,周末組織有孩子的同事一起遛娃。只是不再給我發姑娘的照片和微信名片。
我媽又打來兩次電話,我都用“工作忙,正在找”搪塞過去。十一月,深圳終于有了點涼意,我翻出去年的薄外套,發現袖口磨得起毛了。周末去商場買了件新的,順便在美食街吃了碗面。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回家。三十多年,大部分時間都是這么過的,早就習慣了。
直到十一月底的一個周五。
那天我們部門完成了一個大項目,總監說請大家吃飯。十幾個人熱熱鬧鬧地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館,要了個包間。菜上得快,辣子雞、剁椒魚頭、毛氏紅燒肉,擺了一桌子。啤酒一箱箱地開,氣氛很快熱鬧起來。
沈佳坐在我對面,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毛衣,襯得臉色很好。她不太能喝酒,端了杯果汁,笑著聽大家聊天。總監講了幾個笑話,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小王喝多了,摟著另一個同事的肩膀,大聲說著他大學時的糗事。
我喝得也有點多,頭有點暈。起身去洗手間,用涼水沖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睛發紅,頭發被水打濕了幾縷。我抽了張紙巾擦臉,忽然想起,上次這么熱鬧的聚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包間,大家已經開始玩酒桌游戲。簡單的猜拳,輸的人喝酒或者講真心話。幾輪下來,氣氛更嗨了。
輪到沈佳時,她輸了拳。小王起哄:“沈姐選真心話吧!我們都想知道你的秘密!”
沈佳笑著搖頭:“我哪有什么秘密。”
“那就說一個!”其他人也跟著起哄。
沈佳想了想,說:“行吧。我大學時暗戀過一個男生,暗戀了整整四年,從來沒告訴過他。”
“哇——”一桌人沸騰了。誰也沒想到,平時最穩重踏實的沈佳,還有這么一段。
“是誰啊?咱們認識嗎?”
“后來呢?你表白了沒?”
“沈姐你也太能藏了吧!”
沈佳只是笑,不肯再多說。游戲繼續,輪到我的時候,我也輸了拳。我選了喝酒,一杯啤酒下肚,胃里火辣辣的。
飯局快結束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大家都喝得東倒西歪,總監讓沒喝酒的同事幫忙叫車。我和沈佳都住西邊,順路,就拼了一輛車。
車上,我們都坐在后排。窗外的霓虹燈流成一條彩色的河,街邊還有不少行人。深圳的夜生活剛開始不久。
“你今天說的,是真的嗎?”我忽然問。
沈佳轉過頭看我:“什么?”
“大學時暗戀那個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真的啊。年輕時候誰沒暗戀過幾個人。”
“后來呢?”
“后來他畢業去了別的城市,就沒聯系了。”沈佳的聲音很輕,“再后來聽說他結婚了,我也結婚了。就這樣。”
車里陷入沉默。司機開著廣播,深夜情感節目里,主持人的聲音溫柔又疏離。
“到了。”司機說。
沈佳先下車,我跟著下去。我們住同一個小區,不同單元。深秋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我酒醒了大半。
“謝謝你啊,”我說,“之前給我介紹了那么多人。”
沈佳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都沒成,謝什么。”
“不是你的問題,”我趕緊說,“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們并肩往小區里走。綠化帶里的桂花開了,香氣濃郁得化不開。這個小區有些年頭了,路燈不夠亮,有幾盞還壞了,忽明忽滅的。
走到她家樓下,她停下腳步。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打在她臉上。
“陳建軍,”她忽然叫我的全名,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那些姑娘,你一個都沒看上。”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我點點頭:“嗯。”
“那你……”她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出奇,“覺得我怎么樣?”
我愣住了。一時沒明白她在說什么。
沈佳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陌生。她又重復了一遍,這次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那我呢?你考慮過我嗎?”
夜風吹過,樓下的樹影搖晃。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誰家電視開得很大聲。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喉嚨發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聲控燈滅了。黑暗籠罩下來,我看不清她的臉。
燈又亮了。是沈佳踩了一下腳。她還是那樣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你……”我終于找回了聲音,“你不是結婚了嗎?”
“離了,”沈佳說,“去年就離了。孩子歸我。”
我徹底僵在原地。
離婚?她離婚了?什么時候的事?為什么我一點都不知道?
不,仔細想想,好像是有跡象的。她不再戴婚戒了。提起她老公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加班,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急著回家。只是我從來沒往那方面想——不,是從來沒想過要去想。在我心里,沈佳就是沈佳,那個結了婚、有孩子、熱心腸的老同學。她的人生軌跡清晰明了,就像一條筆直的路,而我走在另一條路上,從未想過這兩條路會有交集。
可現在,她站在我面前,告訴我她離婚了。還問我,覺得她怎么樣。
“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我從來沒想過……”
“那現在想,”沈佳打斷我,語氣里有一種我不熟悉的執拗,“我給你介紹了那么多人,你誰都沒看上。現在我把自己介紹給你,你看得上嗎?”
樓上有窗戶推開,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幾點了還不睡!明天不上學啊!”
聲控燈又滅了。這次,我們誰都沒有動。
黑暗中,我聽見沈佳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點自嘲,有點無奈,還有點別的什么。
“算了,”她說,“你就當我喝多了,胡說八道。”
她轉身走進樓道,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拐角處,直到聲控燈再次熄滅,四周陷入徹底的黑暗。
第三章
那晚之后,我和沈佳之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周一上班,我刻意早了半小時到辦公室。空蕩蕩的工位,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我坐下,打開電腦,對著屏幕發呆。文檔上的字在跳,我一個都看不進去。
八點半,同事們陸陸續續來了。小王打著哈欠跟我打招呼:“建軍哥早啊,周末去哪玩了?”
“在家。”我簡短地回答,眼睛盯著屏幕。
沈佳是八點四十到的。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扎成低馬尾,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兩樣。她把包放在椅子上,轉頭對我笑了笑:“早。”
“早。”我的聲音有點緊。
一整天,我們像往常一樣工作。她給我發郵件,我回復。需要溝通時,她走到我工位旁,公事公辦的語氣。午休時,她和幾個女同事一起去樓下吃飯,問我要不要一起,我說約了人。
我確實約了人——約了自己,在便利店吃了份盒飯。
下午開會,我們坐在會議桌的兩頭。她發言時條理清晰,我低頭做筆記,不敢看她的眼睛。總監說到某個數據時,她看向我:“這個數據是建軍那邊負責的吧?”
我抬起頭,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對,是我。”我說。
“那麻煩會后來找我一下,有幾個細節要確認。”她說。
會后,我去了她工位。她調出表格,我們湊在電腦前核對數字。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以前一樣。可我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時,有些不聽使喚。
“這里,”她用鼠標指針圈出一個單元格,“和上周的數據對不上。”
“我看看。”我俯下身,離她更近了些。她的呼吸很輕,我能看見她側臉的輪廓,還有耳垂上小小的銀色耳釘。
“應該是錄入錯誤,”我說,“我馬上改。”
“嗯。”她應了一聲,沒有看我。
那天之后,我們陷入了一種奇怪的默契。誰都不提那晚的事,但誰都無法當作沒發生過。工作交流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客氣。只是不再一起吃飯,不再閑聊,下班不再一起走。
辦公室里最敏感的是小王。有天午休,他湊過來小聲問我:“建軍哥,你跟沈姐吵架了?”
“沒有啊。”我說。
“那怎么感覺怪怪的,”小王撓撓頭,“以前你倆老湊一塊兒說話,現在各忙各的。”
“項目忙。”我敷衍道。
小王看看我,又看看沈佳的工位,沒再說什么。
周五,總監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他遞給我一支煙,自己也點上。
“建軍,最近狀態不太好啊,”總監吸了口煙,“上周的報表有兩個錯誤,這周一的會議記錄也漏了重點。”
我心里一緊:“對不起,我會注意。”
“是不是家里有事?”總監問,“有事就跟我說,能幫的盡量幫。”
“沒有,就是沒休息好。”我說。
總監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行,你自己調整調整。沈佳那邊我也說了,她最近也心不在焉的。你們倆是部門的老員工了,得打起精神來。”
從總監辦公室出來,我看見沈佳正在接水。我們目光對上,她很快移開了視線。
下班時下起了雨。我沒帶傘,站在公司樓下等雨小點。深秋的雨又密又急,打在玻璃幕墻上噼啪作響。天色陰沉,街燈早早亮了,車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帶。
“還沒走?”
我轉過頭,沈佳站在我身后,手里拿著一把長柄傘。
“等雨小點。”我說。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她看了眼外面,“我送你到地鐵站吧。”
“不用……”
“走吧。”她已經撐開了傘。
我們并肩走進雨里。傘不算大,為了不淋濕,我們挨得很近。我能聞到她頭發上洗發水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雨水敲打著傘面,世界被隔絕在外,只剩下這方小小的、潮濕的空間。
“總監找你談話了?”她忽然問。
“嗯。也找你了?”
“找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對不起,是我影響了工作。”
“不是你的問題。”我說。
“就是我的問題,”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那天晚上我不該說那些話。你就當我沒說過,我們還像以前一樣,行嗎?”
我停下腳步。她也停下來,轉頭看我。雨幕中,她的臉有些模糊。
“你還像以前一樣嗎?”我問。
她沒說話。
“沈佳,”我說,“你離婚的事,為什么不告訴我?”
傘面上的雨聲更響了。有車開過,濺起一片水花。她往旁邊讓了讓,我下意識地拉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涼。
“告訴你有什么用呢?”她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告訴你,然后呢?讓你同情我?還是讓你離我遠點?”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陳建軍,我給你介紹了那么多人,每一次我都希望你能看上其中一個。你每次說‘沒感覺’,我一邊替你著急,一邊又偷偷高興。我是不是特別可笑?”
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我們腳邊匯成小小的水洼。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
“我離婚,是因為他出軌,”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孩子兩歲的時候發現的。我忍了一年,忍不下去了。去年辦的離婚手續,孩子歸我。我沒跟同事說,因為不想被同情,不想被議論。但你不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以為你多少能感覺到。可我忘了,你從來就沒注意過我。”
地鐵站就在前面不遠處。雨小了,成了蒙蒙的細雨。有行人從我們身邊匆匆走過,腳步聲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響起。
“我該去接孩子了,”沈佳把傘遞給我,“傘你拿著吧。”
“那你……”
“我打車。”她說。
她轉身走進雨里,沒打傘,很快消失在街角。我握著還帶著她體溫的傘柄,站在雨中,很久沒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沈佳的話在腦子里一遍遍回放。大學四年,我們同班,但不同組。印象里,她總是坐在教室前排,認真記筆記。我坐在后排,和室友打瞌睡或者玩手機。畢業聚餐,她來跟我碰杯,說“以后常聯系”,我笑著應了,轉頭就忘了。
工作后重逢,她已婚已育,我單身。她熱心腸,愛幫忙,是辦公室里最讓人安心的存在。我習慣了她的照顧,習慣了她的關心,卻從來沒想過,這份關心可能不只是老同學的情誼。
手機屏幕亮了,是沈佳發來的微信:“傘明天給我就行。”
我盯著那幾個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我起身走到陽臺。雨停了,夜空被洗過,能看見幾顆星星。樓下便利店還亮著燈,有個穿外賣服的小哥在門口抽煙。這個城市有上千萬人,每個人都有故事。沈佳有她的,我也有我的。只是我從來沒想過,我們的故事會以這樣的方式交錯。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來時已經快中午了。拉開窗簾,陽光很好,昨晚的雨了無痕跡。那把傘靠在門邊,黑色的傘面,木頭傘柄。很普通的傘,沈佳用了好幾年,傘骨有一根不太靈活了。
我拿起傘,出門。
到她家樓下時,我猶豫了。說什么?怎么開口?站了五分鐘,最后我還是按了門鈴。
對講機里傳來她的聲音:“哪位?”
“是我。”
短暫的沉默后,門開了。我走進去,爬上三樓。她家的門虛掩著,我敲了敲。
“進來吧。”
我推門進去。很普通的二居室,收拾得干凈整潔。客廳不大,沙發上堆著幾個毛絨玩具,墻上貼著孩子的涂鴉。沈佳從廚房出來,腰上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
“我在包餃子,”她說,“一會兒留下吃飯吧。”
“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多個人多雙筷子。”她轉身回廚房,“你坐,電視遙控器在茶幾上。”
我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放著一本相冊,我隨手翻開。是沈佳和她孩子的照片。孩子大概三四歲,圓臉大眼睛,和沈佳很像。照片里,沈佳抱著孩子,笑得很開心。但仔細看,能看出她眼里的疲憊。
“那是妞妞,”沈佳端著兩杯水出來,“我女兒,四歲了。”
“很可愛。”我說。
“調皮得很,”沈佳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昨天在幼兒園把小朋友抓傷了,我被老師叫去談話。”
她說起孩子時,語氣很自然,是那種普通媽媽聊起孩子的語氣。可我注意到,她的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跡,那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
“傘我給你放門口了。”我說。
“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廚房里傳來水燒開的聲音,沈佳起身去看。我跟到廚房門口,看著她把餃子下鍋。熱氣蒸騰起來,她的臉在霧氣中有些模糊。
“沈佳,”我說,“我們需要談談。”
她沒回頭,用勺子輕輕攪動鍋里的餃子:“談什么?”
“談那晚你說的事。”
餃子在沸水里翻滾,一個個浮起來。沈佳關了火,把餃子撈出來,裝了兩盤。她做這些事時,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我們在餐桌旁坐下。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很香。但我沒什么胃口。
“你說你大學時就……”我斟酌著用詞。
“暗戀你,”沈佳接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對。大一開始的。你大概不記得了,開學第一天,我找不到教學樓,是你給我指的路。你說‘同學,三教在那邊’,然后笑了笑。我就記住了。”
我完全不記得了。
“后來我們同班,你總坐在后排。上課愛睡覺,但考試總能過。籃球打得好,很多女生喜歡你。我知道,所以從來沒說過。”她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醋,“畢業后聽說你來了深圳,我也來了。再后來聽說你進了這家公司,我也投了簡歷。很巧,是不是?”
我看著她,喉嚨發緊。
“結婚是我媽逼的,”她繼續說,“那時候二十八了,家里催得緊。他追了我半年,人還算老實,我就答應了。但有些事,將就不了就是將就不了。他出軌,我其實沒那么意外。離婚的時候,反倒松了口氣。”
她把餃子送進嘴里,慢慢地嚼。我看著她,忽然意識到,我好像從來沒真正了解過她。我認識的沈佳,是同事沈佳,是老同學沈佳,是熱心腸的沈佳。但我不知道她喜歡什么顏色,愛看什么電影,害怕什么,夢想什么。我更不知道,在那些我毫無察覺的歲月里,她曾那樣注視過我。
“現在我說完了,”沈佳放下筷子,看著我,“你呢?你怎么想?”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餐桌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腦子里一片空白。
妞妞就在這時醒了。臥室里傳來孩子的哭聲,沈佳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進臥室,我坐在餐桌旁,聽著她溫柔哄孩子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抱著妞妞出來。小姑娘剛睡醒,臉還紅撲撲的,揉著眼睛,看到我,害羞地把臉埋進媽媽懷里。
“叫叔叔。”沈佳說。
妞妞小聲叫了聲“叔叔”,又躲回去。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這個家,這個場景,這個女人和孩子,都很真實,真實得讓我不知所措。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我媽。我接起來,她說的話我一句都沒聽進去,只含糊地應著。掛掉電話,沈佳已經哄著妞妞在客廳玩積木了。
“你回去吧,”她說,聲音很輕,“不用急著回答我。想清楚了再說。”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握上門把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沈佳坐在地毯上,陪著妞妞搭積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母女倆籠在溫暖的光里。那一刻,她看起來那么柔軟,又那么堅韌。
“我……”我開口。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在陽光下是淺褐色的。
“我再想想。”我說。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關上門,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到樓下,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這個我住了好幾年的小區。綠化帶里的桂花已經謝了,葉子還是綠的。有幾個老人在長椅上曬太陽,一只貓從車底鉆出來,伸了個懶腰。
一切如常。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第四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都在躲著沈佳。
也不是刻意的躲,就是盡量不在非工作時間碰面。她似乎也察覺到了,默契地和我保持距離。辦公室里,我們依然是配合默契的同事,但也就止步于此。午休時,她和別的同事一起吃飯;下班時,她總是第一個離開。
這種狀態讓我松了口氣,又隱隱有些不安。每次看到她空著的工位,或者聽到她和別人說笑的聲音,心里都會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錯過了什么,又像是逃避了什么。
周五快下班時,總監宣布下周要去上海出差,參加一個行業會議。名單里有我,也有沈佳。還有小王和另一個同事,一共四個人。
“周二出發,周四回來,”總監說,“酒店已經訂好了,行程我發群里。大家準備一下。”
我看了眼沈佳,她正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表情平靜。
晚上回家,我收拾行李。幾件襯衫,兩套西裝,洗漱用品。塞進行李箱時,手機響了,是我媽。
“建軍啊,下周末你劉阿姨家的女兒來深圳,你見見?”
“媽,我下周出差。”
“出差?去哪?幾天?”
“上海,三四天吧。”
我媽在那頭嘆了口氣:“又出差。你都多大了,還天天忙工作。對象的事到底上不上心?”
“上心,上心上心。”我敷衍道。
掛了電話,我看著攤開的行李箱,忽然覺得很累。這種累和工作的累不一樣,是從心底漫上來的疲憊。三十二歲,有房有車,工作穩定,在很多人眼里已經是“人生贏家”。可只有自己知道,每天回到空蕩蕩的家,面對一屋子的寂靜,那是什么感覺。
我不是不想結婚,不是不想有個人一起過日子。只是每次相親,面對那些條件合適、談吐得體的姑娘,心里總是缺了點什么。像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個任務,而不是真的想和這個人共度余生。
沈佳呢?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甩甩頭,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可那晚她站在路燈下看著我的眼睛,她說“那我呢”時的語氣,還有她坐在陽光里陪妞妞搭積木的樣子,一個個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
周二一早,我們四個人在機場會合。沈佳穿了件淺灰色的風衣,拉著一個小行李箱,看到我只是點了點頭。飛機上,我和小王坐一起,她和另一個同事坐前面。兩個小時的航程,我幾乎沒睡,盯著窗外的云層發呆。
到上海是中午,入住酒店后,下午就開始開會。行業會議總是那樣,冗長的演講,眼花繚亂的PPT,千篇一律的社交辭令。我坐在下面,記著筆記,偶爾走神看向沈佳。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在筆記本上寫點什么。
晚上是招待晚宴。在一個酒店的宴會廳,長桌上擺滿了食物,人們端著酒杯四處寒暄。我和幾個同行聊了會兒,一轉頭,看見沈佳站在露臺邊,一個人。
我走過去。露臺對著外灘,江對岸的陸家嘴燈火輝煌,東方明珠亮著彩色的光。夜風有點涼,她抱著手臂,風衣被吹得微微揚起。
“怎么一個人在這兒?”我問。
她回過頭,看到是我,笑了笑:“里面太悶了,出來透透氣。”
我們并肩站在欄桿邊,看著江上的游船緩緩駛過。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妞妞誰帶?”我問。
“送我爸媽那兒了,”她說,“他們來深圳幫我帶幾天。”
“挺辛苦的。”
“習慣了。”她頓了頓,“其實離婚后,很多事反而簡單了。不用顧及另一個人的感受,不用勉強自己配合誰的時間。雖然累,但心里輕松。”
我沒接話。江風很大,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抬手把頭發別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那個銀色耳釘在夜色中微微發亮。
“陳建軍,”她忽然說,“你不用有壓力。那天的話,你就當沒聽過。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做同事,做朋友,挺好的。”
她說這話時沒有看我,而是看著江對岸的燈火。側臉在燈光下有些模糊,聲音也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我不是……”我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什么。
“我知道,”她轉過頭看我,笑了笑,“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是我太急了,嚇到你了。”
她的笑容很淡,淡得有些勉強。我忽然想起大學時,有次班級活動,我們去爬山。她穿著運動服,扎著馬尾,跑在最前面。到山頂時,大家都累癱了,只有她站在崖邊,張開手臂,對著山谷大喊。風吹起她的頭發,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得那么燦爛。
那時的她,和現在眼前這個女人,好像是兩個人,又好像還是同一個人。
“沈佳,”我說,“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她說,“我給你時間。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都行。或者永遠都不行,我也能接受。”
她說得很平靜,可我能聽出平靜下的顫抖。她在害怕,害怕被拒絕,害怕連朋友都做不成。可她還是說了,把選擇權交給我,把傷害自己的刀遞到我手里。
我心里某個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晚宴結束,我們各自回房。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最后,我撥通了老家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我爸。
“爸,還沒睡?”
“正準備睡呢。你在上海?”
“嗯,出差。”我頓了頓,“爸,問你個事。”
“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要和一個離過婚、有孩子的女人在一起,你會怎么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長久的沉默,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是認真的?”我爸終于開口,聲音很沉。
“還在考慮。”
又是一陣沉默。我聽見電話那頭有電視的聲音,還有我媽在遠處問“誰啊”。
“你媽那邊,不好過,”我爸說,“但關鍵是你自己。你想清楚了?以后要當人家孩子的爸爸,要面對親戚朋友的閑話,要承擔的責任比普通婚姻多得多。這些,你都準備好了?”
我沒說話。我爸嘆了口氣:“建軍,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做事要慎重,但也不能太畏首畏尾。你自己的日子,得你自己過。不管你選什么,爸媽最后都會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能不能扛得住。”
掛掉電話,我盯著天花板。酒店的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窗外是上海不眠的夜。我想起沈佳說“離婚的時候,反倒松了口氣”,想起她說“我給你時間,一年,兩年,都行”,想起她抱著妞妞時溫柔的眼神。
一夜無眠。
第二天會議繼續。我頂著黑眼圈去會場,沈佳看到我,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沒問。中午休會時,她遞給我一罐咖啡。
“提提神。”她說。
“謝謝。”我接過來,指尖碰到她的,很涼。
下午的會議很無聊,我強打著精神,還是差點睡著。散會時,總監說晚上自由活動,明天上午還有一個論壇,下午就返程了。
“終于能休息了,”小王伸了個懶腰,“建軍哥,晚上去外灘轉轉?”
“你們去吧,我有點累,想早點睡。”我說。
回酒店的路上,沈佳走在我旁邊。進電梯時,只有我們兩個。電梯緩緩上升,鏡面墻壁映出我們的身影。她低著頭看手機,我盯著不斷變化的數字。
“你晚上……”她忽然開口。
“嗯?”
“沒什么。”她搖搖頭。
電梯到了,門打開。她的房間在左邊,我的在右邊。
“好好休息。”她說。
“你也是。”
我刷卡進門,把西裝外套扔在床上。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絲,胡子也冒出來了,看起來很憔悴。
手機響了,是小王:“建軍哥,真不去啊?可熱鬧了!”
“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掛了電話,我在床邊坐下。房間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我盯著手機屏幕,點開沈佳的微信對話框。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幾天前,她問我傘的事。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后,我打了幾個字:“晚上一起吃飯吧。”
發送。
然后盯著屏幕,等回復。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沒有回應。
我放下手機,起身走到窗邊。上海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華燈初上。這個城市和深圳一樣,有無數亮著燈的窗戶,每一扇窗戶后面都有一個故事。
手機震了一下。我立刻拿起來。
“好。哪里?”
我深吸一口氣,回復:“你定。”
半小時后,我們在酒店樓下碰面。沈佳換了件米色的毛衣,頭發放下來了,看起來比白天柔和很多。
“附近有家本幫菜,同事推薦的,走路十分鐘。”她說。
“行。”
我們并肩走在上海的街道上。秋夜的空氣涼涼的,帶著這個城市特有的味道——梧桐樹葉的氣味,咖啡香,還有若有若無的香水味。行人很多,大多是游客,舉著手機拍照。我們在人流中走著,偶爾肩膀碰到,又很快分開。
餐館不大,但很干凈。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個菜:紅燒肉,油爆蝦,腌篤鮮,炒青菜。等菜的時候,我們誰都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街景。
“妞妞……她爸爸,還來看她嗎?”我打破沉默。
“每個月一次,”沈佳說,“周末接過去住一天。他結婚早,現在又有孩子了,能分給妞妞的時間不多。”
“孩子想他嗎?”
“有時候會問。我就說爸爸忙,過段時間來看你。”她笑了笑,笑容里有點苦,“小孩子其實什么都懂。有次她問我,媽媽,你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所以不住在一起了。我說不是吵架,是爸爸媽媽都有自己的生活了。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那我跟媽媽過。”
菜上來了。紅燒肉油亮亮的,腌篤鮮冒著熱氣。我們默默地吃,偶爾評論一下菜的味道。
“你爸媽知道嗎?”我問,“我的事。”
沈佳筷子頓了頓:“知道。我說了,大學時就喜歡你。我媽罵我傻,說人家又不知道,你暗戀那么多年有什么用。我說我知道沒用,可就是喜歡,我能怎么辦。”
她說話時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我能想象,一個女孩子,把這份感情藏在心里這么多年,需要多大的勇氣,又有多深的孤獨。
“結婚的時候,我以為能放下,”她繼續說,“可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的。每次見到你,每次給你介紹對象,我心里都難受。可又忍不住,想看看你到底會喜歡什么樣的人。想著想著,就把自己耽誤了。”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在餐館昏黃的燈光下亮晶晶的:“陳建軍,我知道我這樣挺可笑的。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談什么喜歡不喜歡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手有點抖。
“沈佳,”我說,“我不是不喜歡你。我只是……需要時間適應。這一切太突然了,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
“我明白,”她打斷我,“你不用解釋。我說了,我給你時間。無論你最后怎么選,我都接受。”
我們沒再說話,安靜地吃完這頓飯。結賬時,我要付錢,她堅持AA。走出餐館,夜風更涼了。她裹緊了風衣,我把西裝外套脫下來遞給她。
“不用,我不冷。”
“披著吧。”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對她來說太大了,幾乎垂到膝蓋。我們慢慢地往回走,誰都不急著回酒店。
路過一家便利店,她說想買點東西。我跟進去,她在貨架前轉了一圈,最后拿了瓶水。結賬時,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我們一眼,笑著說:“兩位很般配。”
沈佳愣了一下,笑笑沒說話。走出便利店,她忽然說:“你看,連陌生人都覺得我們該在一起。”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我看著她側臉的輪廓,看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忽然覺得,也許我爸說得對。我已經三十二歲了,不是二十三歲。有些機會,錯過了就真的錯過了。
到酒店樓下,她把外套還給我。
“謝謝。”
“不客氣。”
我們站在旋轉門前,誰都沒動。玻璃門映出我們的身影,像一幅模糊的畫。
“沈佳,”我開口。
“嗯?”
“給我一個月時間,”我說,“一個月后,我給你答復。”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點點頭:“好。”
“這一個月,我們還像以前一樣,行嗎?”
“行。”
她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那,晚安。”
“晚安。”
她轉身走進酒店,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電梯間。手里的外套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淡淡的茉莉香。我深吸一口氣,上海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層層疊疊的云,和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
一個月。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想清楚很多事情。想清楚我能不能接受一個有孩子的女人,想清楚我能不能承擔起一個父親的責任,想清楚我到底對沈佳是什么感情。是同情?是感動?還是真的喜歡?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須想清楚。對她,對我,對妞妞,都是一種負責。
回到房間,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機屏幕亮了,是沈佳發來的消息:“到了,早點睡。”
我回:“你也是。”
放下手機,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很亂,像一團糾纏的線。可在這混亂中,又有一點清晰的念頭:我不想失去她。不是作為同事,不是作為朋友,而是作為……可能更多。
窗外,上海的夜還深。這個城市有無數個故事正在發生,而我的故事,也許才剛剛開始。
第五章
從上海回來后的那個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長也最混亂的一個月。
表面上,一切如常。我和沈佳恢復了從前的相處模式——工作上默契配合,午休時偶爾一起吃飯,下班后各回各家。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我們之間。
辦公室里的同事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有幾次,我看到小王用探究的眼神看著我和沈佳。午休時,幾個女同事湊在一起小聲說話,見我們過去就立刻噱聲。沈佳表現得比我自然,她依然熱心腸,依然愛說愛笑,可我知道,她在等。
等我的答復。
而我,在拖延。
不是不想給她答案,是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試圖想象和沈佳在一起的生活:周末一起帶孩子去公園,晚上一起做飯,妞妞叫我“爸爸”……這些畫面很溫馨,可每當它們出現,緊隨其后的就是現實的問題:我怎么跟我媽說?親戚朋友會怎么議論?我能做好一個繼父嗎?
更讓我困惑的是,我對沈佳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習慣了她的存在,被她多年的暗戀感動,還是真的喜歡她這個人?我分不清。三十二歲,談過兩次不咸不淡的戀愛,我以為自己早就過了為感情糾結的年紀。可現在,我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整夜整夜失眠。
一個周六的下午,我回了趟爸媽家。他們在深圳邊上買了套小房子,退休后就搬過來了,離我不遠,坐地鐵四十分鐘。
開門的是我媽,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
“喲,稀客啊,”她揶揄道,“還知道回來?”
“包餃子?”我一邊換鞋一邊問。
“韭菜雞蛋,你最愛吃的。”我媽轉身進廚房,“你爸下樓買醋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我跟進廚房,洗了手幫忙搟皮。我媽搟皮,我包。這是我們家的傳統,從小到大,包餃子都是我打下手。
“最近怎么樣?”我媽問,“工作忙不忙?”
“老樣子。”
“那個劉阿姨家的女兒,你真不見見?人家照片我看了,挺水靈的,在銀行工作,穩定。”
“媽,”我放下手里的餃子,“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找個離過婚的,你怎么想?”
我媽搟皮的動作停住了。她轉過頭看我,眼睛瞪得老大:“你說什么?”
“離過婚的,”我重復了一遍,“還帶個孩子。”
“陳建軍,”我媽的聲音沉下來,“你開玩笑的吧?”
“不是玩笑,就是問問。”
“問問?”她把搟面杖往案板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我告訴你,想都別想!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讀書,在深圳給你買房,是為了讓你娶個二婚的?還帶個孩子?你知道后爸多難當嗎?以后那孩子親爹找上門,有你煩的!”
“媽,現在離婚很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我媽打斷我,“好端端的黃花大閨女不找,非要找二婚的?陳建軍,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我不是非要找,就是問問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就是不行!絕對不行!”我媽氣得臉都紅了,“我告訴你,你要敢帶個二婚的回來,就別認我這個媽!”
“說什么呢!”我爸推門進來,手里拎著瓶醋,“在樓下就聽見你嚷嚷。”
“你問你兒子!”我媽指著我的鼻子,“他說要找個二婚的,還帶個孩子!”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醋放桌上:“先包餃子,邊包邊說。”
氣氛很僵。我們默默地包著餃子,誰都沒說話。包了十幾個,我爸開口了:“建軍,你媽說話急,但道理是這個道理。咱們普通人家,經不起那些折騰。你條件不差,好好找個姑娘,結婚生子,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爸,感情的事……”
“感情?”我媽又插話了,“感情能當飯吃?我告訴你,娶個二婚的,以后有的是麻煩。那孩子你養不養?養了跟不跟你親?她前夫來不來鬧?親戚朋友怎么看?這些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每一個問題,我都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可當它們從我媽嘴里說出來,像一把把刀子,扎得人生疼。
“那姑娘是誰?”我爸問。
我沉默。
“是你們公司的?”我媽反應很快,“是不是那個沈佳?老給你介紹對象的那個?”
我手里的餃子皮破了,餡漏了出來。
“真是她?”我媽聲音都尖了,“我見過那姑娘,看著挺本分的,沒想到離過婚?還有孩子?她瞞得夠緊的啊!”
“她沒瞞,是我沒問。”我說。
“你……”我媽指著我,手都在抖,“陳建軍,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跟她在一起,我就當沒生你這個兒子!”
“行了!”我爸吼了一聲,“都少說兩句!”
廚房里靜得可怕。餃子餡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可誰都沒胃口了。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我媽沒再說話,但一直紅著眼圈。我爸悶頭喝酒,一杯接一杯。我食不知味,吃了幾個餃子就放下筷子。
“爸,媽,我回去了。”我說。
“回哪兒去?”我媽抬起頭,“今天把話說清楚。你是不是非她不可了?”
“我沒說非她不可,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覺得她可憐?心疼她?”我媽冷笑,“我告訴你,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你心疼得過來嗎?陳建軍,你三十多了,做事能不能過過腦子?”
我站起來:“我回去了。”
“你給我站住!”
我沒停,走到門口換鞋。我媽追出來,拽住我的胳膊:“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
“媽,”我轉過頭看著她,“我是你兒子,不是你的附屬品。我要跟誰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我媽眼淚掉下來了,“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就是為了讓你氣我?為了讓你娶個二婚的,給別人養孩子?”
“小玲!”我爸走過來,把我媽拉回去,“讓孩子先回去,冷靜冷靜再說。”
我拉開門,走出去。關門的那一刻,我聽見我媽的哭聲。那哭聲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
回程的地鐵上,我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牌。腦子里很亂,我媽的哭聲,沈佳的眼睛,妞妞的臉,交織在一起。手機震了一下,是沈佳發來的消息:“妞妞畫了幅畫,說送給叔叔。你看。”
照片里,妞妞舉著一幅畫,畫上有三個人,兩大一小,手拉著手,笑得嘴巴咧到耳根。畫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下面還有沈佳配的文字:“她說這是媽媽,這是叔叔,這是妞妞。”
我看著那幅畫,眼睛忽然有點酸。
回到家,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發呆。天慢慢黑了,沒開燈,屋子里一片昏暗。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妞妞的畫還在那里,三個人,手拉著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學時,有次班級聚會,玩真心話大冒險。輪到沈佳,她選了大冒險,懲罰是給通訊錄里第三個人打電話表白。她撥了號,我們都屏息等著。電話接通,她說:“我喜歡你,喜歡四年了。”
然后飛快地掛斷。
大家起哄,問是誰。她紅著臉不肯說,自罰了三杯酒。那時我們都以為她是打給了某個暗戀的男生,一笑而過。現在想來,那通電話,很可能是打給了我。因為那晚過后,她有好幾天不敢看我。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和室友討論剛打的游戲,在煩惱下一場考試,在想周末去哪里玩。她的喜歡,她的掙扎,她的眼淚,我統統不知道。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我爸。
“到家了?”
“嗯。”
“你媽睡了,我出來給你打電話。”我爸頓了頓,“建軍,爸不是逼你。但你得理解你媽。她一輩子要強,就你一個兒子,指望你成家立業,讓她抱孫子。你現在說要找個離過婚的,她一時接受不了,也正常。”
“我知道。”
“但你媽有句話說得對,”我爸聲音低沉,“后爸不好當。那孩子還小,現在跟你親,長大了呢?等她懂事了,知道你不是親爸,心里會不會有隔閡?這些你都想過嗎?”
“想過。”
“真想好了?”
我沒說話。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我爸在抽煙。
“如果你真想好了,爸支持你,”他說,“日子是你自己過,酸甜苦辣都得你自己嘗。只要你認定了,不后悔,爸就認。”
“爸……”
“但你得想清楚,”我爸打斷我,“不是一時沖動,不是可憐她,是真心實意想跟她過日子。婚姻不是談戀愛,是柴米油鹽,是雞毛蒜皮。你們之間還夾著個孩子,更難。這些,你都想清楚了?”
我想說想清楚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真的想清楚了嗎?還是只是被沈佳的深情打動,被那幅畫感動,被我媽的反對激起了逆反心理?
“爸,我需要點時間。”最后我說。
“行,”我爸嘆了口氣,“你好好想。你媽那邊,我慢慢勸。但你別指望她一下子就能接受,給她點時間。”
“謝謝爸。”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臺。夜色很深,遠處的高樓亮著零星的燈。這個城市有千萬扇窗,每扇窗后都有一個家庭,一段故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平淡,有的曲折。而我的那扇窗后,會是什么?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沈佳。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幾秒,接起來。
“喂?”
“是我,”她的聲音很輕,“你……沒事吧?”
“沒事。怎么了?”
“小王說看到你下午回你爸媽那兒了,回來時臉色不好。”她頓了頓,“是因為我的事嗎?”
我沉默。
電話那頭也沉默。過了很久,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很輕,但我聽到了。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給你壓力的。你就當我沒說過那些話,我們還像以前一樣,行嗎?我不想讓你為難,更不想讓你跟你爸媽鬧矛盾。”
“沈佳……”
“真的,”她的聲音帶了哭腔,“是我太自私了,只想著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找個沒結過婚的,好好過日子。我……我不該打擾你的。”
“別這么說。”我說。
“陳建軍,”她哽咽了,“我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覺得有負擔,更不用因為我跟你爸媽吵架。我們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行嗎?我明天就去申請調部門,以后……”
“沈佳,”我打斷她,“一個月還沒到。”
電話那頭安靜了。我聽見她壓抑的呼吸聲。
“還有十天,”我說,“十天后,我給你答案。在這之前,什么都別做,行嗎?”
“……好。”
“早點睡。”
“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我想起沈佳在江邊說的話,想起她笑著跟我說“我給你時間,一年,兩年,都行”,想起她紅著眼圈說“是我太自私了”。
她從來都不自私。自私的是我,是那個不敢面對感情,不敢承擔責任,連個答案都給不出的我。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妞妞的畫。三個人,手拉著手,笑得那么開心。
也許,答案早就有了。只是我一直在逃避。
第六章
最后那十天,過得特別慢。
我照常上班,沈佳也照常上班。我們在辦公室里客氣地打招呼,公事公辦地溝通,午休時各自吃飯。小王有幾次想撮合我們一起,被我用眼神制止了。沈佳看見了,也只是笑笑,什么都沒說。
但我能感覺到,她在躲我。不是刻意的躲,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保持距離。說話時不再看我的眼睛,遞文件時手指盡量不碰到我,下班時總是第一個走。有次在電梯里遇到,只有我們兩個人,她盯著樓層數字,從一樓到二十八樓,一句話都沒說。
第十天,是個周五。我起了個大早,去理發店剪了頭發,買了身新衣服。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精神了些,只是眼睛下的黑眼圈怎么也遮不住。
到公司時,沈佳已經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扎成低馬尾,正在泡咖啡。看見我,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一上午,我都沒找到機會跟她說話。不是她在忙,就是我在開會。午休時,她跟幾個女同事一起下樓了。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忽然有些恍惚。
下午三點,總監召集開會。會議拖得很長,結束時已經快下班了。我收拾東西,準備去找沈佳,她卻被另一個同事叫住了,說有急事要處理。
我在工位上等到六點,辦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佳才回來,臉色有些疲憊。
“忙完了?”我問。
她點點頭,開始收拾包。
“一起吃個飯吧,”我說,“我訂了位置。”
她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我。那眼神很復雜,有期待,有害怕,有緊張,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緒。
“好。”
餐廳是我提前訂的,一家安靜的粵菜館,包廂臨街,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我們相對而坐,點完菜,服務員出去了,包廂里只剩我們兩個。
“妞妞呢?”我問。
“送我媽那兒了。”她握著水杯,指節有些發白。
“沈佳,”我開口,“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想了很多我們之間的事,”我繼續說,“大學時,工作后,你給我介紹對象,你離婚,你問我‘那我呢’。每一件,我都想了。”
服務員敲門進來上菜。清蒸魚,白切雞,上湯菜心,擺了一桌子。等服務員出去,我接著說:
“我也想了很多現實的問題。我爸媽,你爸媽,妞妞,別人的眼光,以后的生活。每一個問題,我都想了又想。”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
“沈佳,”我看著她的眼睛,“我不是一時沖動,也不是可憐你。我是認真想過,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一起照顧妞妞,想和你過以后的日子。”
她的眼圈紅了,但強忍著沒哭。
“但是,”我說,“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給我爸媽一點時間。他們需要適應,尤其是我媽。但我保證,我會處理好,不會讓你受委屈。”
她點頭。
“第二,對妞妞,我會把她當親女兒疼。但你也知道,后爸不好當,我需要時間學習,也可能犯錯。你得幫我,我們一起。”
“好。”
“第三,”我深吸一口氣,“我們得從朋友開始。不是直接談戀愛,更不是馬上結婚。我們先試著相處,像普通情侶一樣,約會,了解對方。合適了,再往下走。不合適,也不強求。”
她終于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但她笑著點頭:“好,都聽你的。”
我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擦眼淚,可越擦越多。
“傻不傻,”我笑了,“哭什么。”
“我高興,”她哽咽著說,“陳建軍,我真的……真的很高興。”
那頓飯,我們吃了很久。菜都涼了,可誰都沒在意。我們說了很多話,說大學時的糗事,說工作后的辛苦,說帶孩子的趣事。像是要把錯過的那些年,都補回來。
走出餐廳時,已經九點多了。夜風很涼,她穿得少,打了個噴嚏。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謝謝。”她小聲說。
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街上人不多,偶爾有車開過。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又拉長。
“陳建軍,”她忽然說,“你知道嗎,我曾經想過,如果你拒絕了,我就辭職,離開深圳,去一個沒有你的城市重新開始。”
“為什么?”
“因為太疼了,”她仰起頭,看著夜空,“每天看到你,卻知道你不屬于我,那種感覺太疼了。疼到我覺得,也許離開會好受點。”
我沒說話,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小,在我掌心里微微發抖。
“現在不用走了,”我說,“我在這兒。”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在路燈下亮晶晶的。然后,很輕很輕地,把頭靠在我肩上。
那一刻,我心里某個空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滿了。
送她到樓下,我把傘還給她——就是那把老舊的黑色長柄傘。
“這把傘,該退休了,”我笑著說,“下次我給你買把新的。”
“不要,”她把傘抱在懷里,“這把挺好。”
“那,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上樓,走到一半,忽然回過頭:“陳建軍。”
“嗯?”
“謝謝你,”她笑著說,“謝謝你說愿意試試。”
我也笑了:“應該的。”
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我轉身往回走。腳步很輕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夜空中有幾顆星星,雖然微弱,但很亮。我拿出手機,給我爸發了條微信:“爸,我想清楚了。就是她了。”
過了一會兒,我爸回:“想清楚就好。你媽那邊,我來做工作。有空帶她回來吃個飯。”
“好。”
一個月后,我帶沈佳回家吃飯。
去之前,她緊張得不行,換了好幾套衣服,問我:“這件行嗎?會不會太正式?這件呢?會不會太隨便?你媽喜歡什么顏色?我需不需要買點什么?”
“別緊張,”我握著她的手,“我爸媽人很好。”
“可你媽……”
“我爸說她松口了,”我說,“就是還有點別扭,給她點時間。”
最后,沈佳選了件米色的毛衣,黑色褲子,化了淡妝,看起來溫柔得體。我們去商場給我爸媽買了禮物,給我媽買了條羊絨圍巾,給我爸買了盒茶葉。
開車去我爸媽家的路上,沈佳一直緊緊攥著安全帶。
“妞妞呢?”我問。
“送我爸媽那兒了,”她說,“今天先不帶她,下次吧。”
“也好。”
到了樓下,沈佳深吸一口氣:“我準備好了。”
我拍拍她的手:“有我呢。”
開門的是我爸,系著圍裙,手上還拿著鍋鏟。
“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我爸笑著說,“你媽在廚房忙活呢。這位是沈佳吧?常聽建軍提起你。”
“叔叔好,”沈佳把禮物遞過去,“一點心意。”
“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我爸接過去,“快進來坐。建軍,給沈佳倒水。我去看看鍋里的魚。”
我媽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看了沈佳一眼,表情有點僵。
“阿姨好,”沈佳站起來,“打擾了。”
“坐吧,”我媽說,“飯一會兒就好。”
氣氛有點尷尬。我趕緊給沈佳倒水,又去廚房幫我爸。透過玻璃門,我看見沈佳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你媽就這樣,”我爸小聲說,“面冷心熱。她昨兒還念叨,說沈佳喜歡吃什么,讓我多買點。”
“真的?”
“我騙你干嘛,”我爸把魚盛出來,“她就是拉不下臉。待會兒吃飯就好了。”
飯菜上桌,很豐盛。紅燒排骨,清蒸魚,白灼蝦,還有幾個炒菜。我爸媽坐一邊,我和沈佳坐一邊。
“沈佳,別客氣,多吃點,”我爸給她夾了塊排骨,“建軍說你喜歡吃排骨,你阿姨特意做的。”
“謝謝叔叔。”
我媽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飯。吃到一半,她忽然開口:“沈佳,聽說你有個女兒?”
我心里一緊。沈佳放下筷子,點點頭:“是,四歲了,叫妞妞。”
“挺乖的吧?”
“挺乖的,就是有點調皮。”
“孩子爸爸常來看嗎?”
“每個月一次。”
“哦,”我媽夾了根青菜,“那還行。”
氣氛又冷下去。我爸在桌下踢了我一腳,我趕緊給沈佳夾菜:“這個蝦好吃,你嘗嘗。”
吃完飯,沈佳要幫忙洗碗,我媽不讓:“你是客人,坐著吧。建軍,你來洗。”
我和我爸在廚房洗碗,我媽和沈佳在客廳。我豎著耳朵聽,但聽不清她們在說什么。洗到一半,我爸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問。
“你媽就是嘴硬,”我爸小聲說,“昨兒還翻箱倒柜,找建軍小時候的照片,說要給沈佳看。我說你急什么,她說‘我總得知道那姑娘是什么樣的人’。”
我也笑了。
從廚房出來,我看見我媽和沈佳坐在沙發上,正在看相冊。那本相冊我見過,全是我小時候的照片,光屁股的,流口水的,要多糗有多糗。
“這張,”我媽指著其中一張,“是他三歲的時候,非要穿他爸的皮鞋,摔了個大馬趴,哭得喲。”
沈佳捂著嘴笑,眼睛彎彎的。
“還有這張,六歲,不想去幼兒園,抱著門框不撒手,他爸硬給拽下來的。”
“媽,”我臉上掛不住了,“你說這些干嘛。”
“怎么,還不讓說了?”我媽白了我一眼,轉頭對沈佳說,“這小子,從小就倔。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佳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笑意。
“沈佳啊,”我媽合上相冊,語氣認真起來,“建軍這孩子,有時候一根筋,不會說話,你多擔待。”
“阿姨,他很好。”
“好什么好,三十二了還不讓人省心,”我媽說著,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盒子,遞給沈佳,“這個,你拿著。”
沈佳接過來,打開,是一只玉鐲子,成色很好。
“這是建軍他奶奶傳給我的,”我媽說,“不是什么值錢東西,但是個心意。你收著。”
“阿姨,這太貴重了……”
“讓你收著就收著,”我媽把盒子塞進沈佳手里,“以后,常來吃飯。把妞妞也帶來,我給她做糖醋排骨,建軍小時候最愛吃。”
沈佳的眼圈紅了,她握緊盒子,用力點頭:“謝謝阿姨。”
回去的路上,沈佳一直看著窗外。等紅燈時,我轉過頭,發現她在哭。
“怎么了?”我趕緊抽紙巾給她。
“沒怎么,”她擦擦眼淚,“就是……高興。你媽她,接受我了。”
“我說了她人很好。”
“嗯,”她握著手里的盒子,“你媽把這么重要的東西給我,我……我不知道說什么好。”
“那就別說,”我握了握她的手,“以后好好過日子就行。”
“陳建軍。”
“嗯?”
“我們會好好的,對吧?”
“會的,”我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堅定,“一定會。”
半年后,我和沈佳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只請了親近的親友。沈佳穿了一件白色的旗袍,頭發挽起來,戴著我媽給的那只玉鐲。我穿著西裝,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司儀讓我說兩句,我拿著話筒,看著臺下的沈佳,忽然腦子一片空白。
“我……”我張了張嘴,然后笑了,“算了,不說了。以后,我用行動證明。”
臺下的人都笑了。沈佳也笑了,眼里有淚光。
交換戒指時,妞妞當花童,穿著粉色的小裙子,抱著戒指盒跑上來。她看看我,又看看沈佳,小聲問:“媽媽,以后我可以叫叔叔爸爸了嗎?”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后爆發出善意的笑聲。沈佳蹲下來,抱了抱妞妞:“可以,以后就叫爸爸。”
“爸爸!”妞妞大聲叫我,然后把戒指盒舉到我面前。
我接過盒子,手有點抖。拿出戒指,給沈佳戴上。她也給我戴上戒指。很簡單的對戒,內圈刻著我們的名字縮寫。
禮成,親吻新娘。我低頭吻她,很輕的一個吻。她閉著眼睛,睫毛在顫抖。
宴席上,我爸媽和沈佳爸媽坐一桌。兩位爸爸喝得有點多,勾肩搭背地稱兄道弟。兩位媽媽坐在一起,說著悄悄話,不時看向我們,眼里都是笑意。
小王帶著同事來敬酒,起哄讓我和沈佳喝交杯酒。我們喝了,酒很辣,但心里是甜的。
夜深了,賓客陸續散去。我們站在酒店門口送客,妞妞早就困了,趴在外婆懷里睡著了。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我摟著沈佳的肩,長長舒了口氣。
“累了?”她問。
“還好,”我說,“就是覺得,像做夢一樣。”
“我也是。”
我們相視一笑。夜風很溫柔,吹起她額前的碎發。我幫她理了理,她握住我的手,很緊。
回家路上,她靠在我肩上睡著了。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忽然想起一年前,她站在路燈下問我“那我呢”時的樣子。那時我不知所措,滿心慌亂。而現在,她成了我的妻子,睡在我身邊,呼吸平穩。
時間真是奇妙的東西,能把不可能變成可能,能把兩條平行線,擰成一股繩。
到家時,妞妞已經睡熟了。岳母把她抱到客房,輕輕關上門。我和沈佳回到臥室,關上門,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終于,”她長舒一口氣,踢掉高跟鞋,“累死我了。”
“我給你捏捏。”我讓她坐下,幫她捏肩膀。她很瘦,肩膀單薄,但很有力——這些年,她就是靠著這副肩膀,撐起了自己和妞妞的天。
“陳建軍。”她輕聲叫我。
“嗯?”
“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說愿意試試,”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亮的,“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我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等我這么久。”
她笑了,把頭靠在我懷里。我們相擁著,誰都沒說話。窗外是深圳的夜,遠處有霓虹閃爍,近處有萬家燈火。這其中有一盞,是屬于我們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我搬進了沈佳的家,把我的東西一點點挪進來。書房成了我的,客廳的玩具角是妞妞的,主臥是我們的。房子不大,但很溫馨。
早上,我們輪流送妞妞上幼兒園。她叫我“爸爸”,開始時有些生疏,后來就順口了。下午,誰先下班誰去接。晚上,沈佳做飯,我洗碗,妞妞在客廳看動畫片。周末,我們帶妞妞去公園,去游樂場,或者就在家,我陪妞妞搭積木,沈佳在廚房研究新菜式。
很平淡,很普通,但很踏實。
我媽和沈佳處得越來越好。每周我們至少回爸媽家吃一次飯,我媽變著花樣給妞妞做好吃的,給沈佳煲湯。有次我聽見她們在廚房說悄悄話,我媽說:“建軍這孩子,從小被我慣壞了,脾氣倔,你多讓著他點。”
沈佳笑著說:“他挺好的,脾氣比我好多了。”
我爸在陽臺逗妞妞玩,教她下象棋。一老一小,頭碰頭,認真得像在研究什么大事。
生活像一條平靜的河,緩緩向前流淌。有漣漪,但沒有波瀾。
直到有一天,沈佳在浴室暈倒。
那天是周六,我在客廳陪妞妞看電視。忽然聽見浴室里“砰”的一聲,然后是妞妞的尖叫:“媽媽!”
我沖進去,看見沈佳倒在浴室地板上,臉色蒼白,不省人事。妞妞站在門口,嚇得大哭。
“沈佳!沈佳!”我拍她的臉,她沒反應。我顫抖著撥120,聲音都在抖。救護車來得很快,醫護人員把她抬上車,我抱著妞妞跟上去。妞妞還在哭,我緊緊抱著她,說“沒事,媽媽沒事”,可我自己手都在抖。
到醫院,急診,檢查,搶救。我在走廊上等,妞妞趴在我懷里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醫生出來時,我腿都軟了。
“病人醒了,”醫生說,“是突發性心律失常,已經穩定了。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做進一步檢查。”
“為什么會這樣?”我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病人最近有沒有說頭暈、乏力、心慌?”
我想起前幾天,沈佳說有點累,以為是工作太忙。昨天晚上,她說心口有點悶,早早睡了。我以為她只是累了。
“她以前有心臟病史嗎?”醫生問。
“沒有,”我說,“她身體一直很好。”
“先住院觀察吧,”醫生說,“具體情況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說。”
沈佳被轉到普通病房。我進去時,她醒了,臉色還很蒼白,但眼睛是睜開的。看到我,她笑了笑,很虛弱。
“嚇到你了。”她說,聲音很小。
我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我緊緊握著,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
“妞妞呢?”
“在外面,睡了。”我說,“你感覺怎么樣?”
“還好,就是沒力氣。”她閉上眼睛,“醫生怎么說?”
“說觀察幾天,做檢查。”我頓了頓,“沈佳,你老實告訴我,你身體是不是一直有問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又睡著了。
“離婚前體檢發現的,”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心律失常,不嚴重,醫生說注意休息,定期復查就行。我一直吃藥控制,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的聲音在抖。